【終章〈冬真〉】過去的再生故事
《Pandora Brain 亞魂島殺人(格)事件》 · 南海遊 · 1.5萬 字
「是毒殺。」
檢查完紅澄千代的遺體,冬真自言自語似地呢喃。
「結膜可見點狀出血,嘴脣和指尖開始發紫。後頸有被注射針刺入的痕跡,死因應該是神經毒素導致的窒息死亡。沒有發現屍僵和屍斑,推測死後不到三十分鐘。」
往牀下窺探,在牀底下發現了小型注射器和一截膠帶。
「這大概就是兇器吧。針筒裏沒有內容物剩下,除非分析成分,否則無法確定是什麼東西。」
冬真邊說邊將注射器裝進透明塑膠袋裏。接着在房間裏環視一圈。這裏擺放着金屬置物層架,上頭放了各式各樣的烹飪器具及烹飪用家電。
「現場是右代岸雄的房間。發現遺體時,門是鎖上的。必須突破聲紋、指紋、靜脈認證這三道關卡,才能爲這個房間上鎖。至於能突破這些認證關卡的,只有紅澄千代和右代岸雄,或是包含右代岸雄在內的全體職員同時認證這三種情況。不過,眼下右代岸雄已經死亡。也就是說——」
冬真說到這裏,嘆了一口大氣,坐在遺體旁邊的椅子上。
「目前只有紅澄千代能爲這個房間上鎖。」
正岡、上原及中槻都沒有踏進現場,站在房門口聽冬真說明。
「怎麼可能。」正岡錯愕地說。「這句話的意思是……紅澄所長是自殺的?」
冬真無精打采地瞪向正岡。正覺得懶得反駁時,中槻用平靜的語氣開口了。
「……不,我認爲應該是他殺。」
「咦?」上原感到困惑。「你怎麼知道的?」
「剛纔霧悠先生說『後頸有被注射針刺入的痕跡』。如果是自殺,一般不會在那種地方注射。」
中槻的聲音微微顫抖。表情扭曲,彷彿是在強忍着眼淚。
「沒錯,就是這樣。」
冬真以缺乏高低起伏的口吻說道。
「千代的嘴邊有些紅腫。針筒旁邊還掉了一截膠帶。我猜恐怕是先用膠帶封住她的嘴,在她無法發出聲音的情況下注射毒藥。因爲無論毒性再怎麼強,這個世上幾乎沒有能讓人立即斃命的毒藥。」
「怎麼會這樣!」正岡捶向牆壁。「居然連所長都……」
就在上原踏進餐廳後的下個瞬間,千代就步出了所長室,接着筆直地走向位於走廊盡頭的右代房間。她敲了門以後就把手放在觸控面板上。然後門打開了,千代便走進去。
而是在一種更宏大、說是宿命也不爲過的衝動下做出的選擇。
不一會兒,畫面裏拍到冬真從千代的房間走出來的身影。
「可是,」上原皺眉。「所長去右代先生的房間要做什麼?」
「有道理!」正岡也興沖沖地說。「監視器或許也拍到進入房間的方法,不,甚至是犯人本人。」
冬真說着,將自己的視線刺向犯人的雙眼。
「喂喂喂。」正岡的口氣有幾分急躁。「這也太奇怪了吧。除了所長,沒有人進去右代的房間啊。」
正岡與冬真一起回到自己房間的畫面出現在螢幕裏。沒過多久,這次換上原離開自己的房間,直接朝着餐廳走去。
意思就是,單看現場,這個房間無疑是由千代本人鎖上的。但冬真總覺得死前自己把房門鎖起來,再回到牀上死掉實在太不合理了。
不過,冬真陷入思考。即使知道犯人是誰,這個現場還是存在太多難以解釋的地方。千代遇害的理由依舊不明,更重要的是,這個密室之謎可以說是強悍的敵人。既然房間的主人右代岸雄已經死了,要打開或鎖上這個房間都需要千代的認證。換言之,需要她的聲紋及指紋、靜脈認證等三階段解鎖要素。
接着站了起來,回頭凝視那三個人的臉。
聲紋和指紋或許還能複製。理論上只要錄下千代的聲音、採集她的指紋進行3D列印就能複製。可是,靜脈認證是藉由紅外線來照射手指、讀取靜脈的形狀來進行比對的認證方式。除非切下本人的手來用,否則沒有辦法突破。當然,冬真剛纔已經確認過千代的雙手都還在她的身上。
「霧悠先生,怎麼了?」
……這就表示,這座島備有可以離開這裏的船隻。
「這是我結束對千代的問話,離開所長室的時候。」
正岡激動地吶喊,一旁的上原癱軟無力地坐到地上。
很難想像千代在這段時間內正被另一個人格取代。冬真把手插進口袋裏,指尖碰到了她交給自己的USB隨身碟。她稱這個爲備份。知道那件事的人只有紅澄千代本人。
「這是我接受霧悠先生訊問時的畫面。」中槻說道。「我記得好像花了約二十分鐘吧。」
所有人都聚集在監控室的大螢幕前面。
不過,像這樣傳遞提示給自己的人,也是千代。
——Pandora-Brain。
憎恨的火焰在冬真的內心深處熊熊燃燒。
「接下來,我要說明紅澄千代所長的密室命案詭計。以及完成這個詭計的犯人是誰。」
上原的話才說到一半……
「——鬧劇就別演了。」
既然如此,肯定有什麼方法。用於完成這個密室的詭計——
把手伸進口袋,握緊裏面的手槍。並不是打算用來報復犯人,而是爲了保護自己。
——演得真好。
又過了一陣子,冬真從中槻的房間裏走了出來。人在裏面的那段時間,走廊上的影像都沒有發生任何的變化。
但,冬真沒有選擇這條路。
既然如此,自己是不是應該快點逃離這裏呢。是不是應該快點找到那艘船,躲起來直到暴風雨停歇呢。是不是等到天一亮就立刻逃離這座島,向警方說明真相呢——恐怕這纔是最明智的選擇,冬真心知肚明。
過了一陣子,鏡頭拍到正岡從監控室裏走出來的畫面。緊接着,冬真也踏出了上原的房間。
所以千代最後纔會選擇這種表情。冬真懂了。千代很清楚,萬一霧悠冬真看到紅澄千代死亡時痛苦至極的面容,想必會受到非常大的衝擊。
不理會中槻的問題,冬真東張西望。結果就在走廊一隅、也就是成爲命案現場的右代房間與隔壁的中槻房間之間的地板上,發現了「那個」。冬真彎下腰,用指尖拾起「那個」來確認。
臨走前,冬真的視線不經意地停留在千代身上的白袍胸前口袋。那裏跟平常一樣,插着紅色和黑色兩枝筆。
——如電光般閃過一個想法,足以打破那個堅不可摧的密室。
霧悠冬真、中槻周哉、正岡充、上原須磨子共四人。
……大概沒用吧。千代也說過,這個設施裏的紀錄可以任意竄改。犯人大概早就已經把監視器錄到的影像都換成什麼也沒拍到的走廊畫面了。這間研究所唯一不讓一般職員踏入的領域,就只有房間的解鎖權限。那是隻有管理者紅澄千代能操作的房間解鎖權限。
理解到其中代表的意義時,冬真採取了行動,撥開聚在房門口的三個人,快步來到走廊上。
冬真始終一言不發,目不轉睛地觀察這一幕。然後,嘴角微微上揚。那是掌握到足以佐證自身推理的證據時展露的勝利笑容。
冬真的發言讓現場的氣氛爲之凍結。迎着其餘三人詫異的目光,冬真深深地吸進一口氣。
「請開始播放。」
◇
紅澄千代的遺體表情十分安詳,就像睡着了一樣。神經毒素導致的窒息死亡,絕對不是什麼安寧的死法。從被投毒到死亡以前會歷經幾個階段,最後還會因爲呼吸困難迎來痛苦的死亡。恐怕有十分鐘到二十分鐘左右的時間,她嚐盡了與地獄無異的痛苦。
冬真開門見山的宣言讓三人一片譁然。
「該不會……」中槻將手擱在下巴說道。「是被犯人叫去的?」
「這是距離現在大約兩個小時以前的影像。」中槻告訴大家。「我用五倍速播放吧。」
「——中槻周哉先生,那是你的房間吧。」
「啊,這是我想繼續準備晚飯的時候。在這之後,我就一直待在餐廳的廚房裏。」
……不,冬真在內心否定了這個想法。有一個可行的方法——只有一個方法能破壞人類的生命天秤,讓人採取不合理的行動。
「咦?」正岡的眉頭一皺。「可是事實擺在眼前啊,我們大家發現所長的遺體時,房門不是鎖起來的嗎?霧悠先生有把手放在觸控面板上,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纔對吧。」
——於是名偵探召集所有人,輕聲說出了「那麼——」這句開場白。
話雖如此,也不是因爲朋友遇害而變得意氣用事。
這並不是什麼明智的選擇。
——我一定會解開這個密室之謎,讓真相水落石出。
「不。右代先生的房間根本沒鎖。」
沒錯——這一定也是自己與連續密室殺人魔O的最終決戰。
「這是我在自己房間接受訊問的時候呢。」上原說道。「我記得和霧悠先生一起待在房間裏的時間大概是三十分鐘左右。」
「現在到底是在說什麼呀,霧悠先生。」
冬真望了掛在牆上的時鐘一眼,時間已經接近深夜。即使人在屋內也能聽見風雨拍打着建築物外牆的低音。看來亞魂島還處於暴風雨的中心。
冬真想起上原經常說着說着,話題就跑到她個人的興趣上,所以超出了必要的時間。鏡頭一直拍着走廊上的樣子,過程中,冬真始終以專注的眼神盯着螢幕看。有一瞬間差點就要整個人離開椅子,但還是忍住了。
與此同時,也忍不住咬着下脣。冬真對自己的不成熟感到十分悔恨,腦筋竟然連這麼簡單的思維轉換都辦不到。如果換成平時的自己,在看到那種程度的密室之後,大概轉瞬之間就能解開其中的謎團了。原來,千代的死竟然能把自己的冷靜剝奪到這種程度啊。
冬真用冰冷的視線掃了他們一眼。
「不可能啊。」中槻按停畫面,雙手抱着頭。「這麼看來,所長真的是在右代的房間裏自殺嗎……?」
不能在最後的最後,拋下賭上自己的人生也拼命想要破解的謎團。
畫面中的冬真直接走進隔壁的餐廳,立刻又跟上原須磨子一起出來。兩人隨即一同進入從玄關數過來第二間的上原房間。
考量到千代的性格,要推理出那艘船究竟藏在哪裏,對於冬真而言其實並不是多麼困難的事。
中槻瞪大了雙眼。對在場衆人露出一臉困惑的表情後,他的臉上又浮現了宛如討好的微笑。
上原這句話的聲音感覺快哭出來了。
「怎麼會這樣,到底爲什麼啊……」
想起剛來到這座島上時,千代說過的話。「氣象預報說明天早上就會轉爲溫帶低氣壓」和「等事情結束再送你回本土」。
想到這裏,冬真又搖搖頭。
「她是自己一個人解鎖,進入右代的房間。」正岡說。「難不成犯人是後來才進去的?」
冬真用力地握緊那枝筆,在內心向她獻上感謝。
根據千代的說法,Pandora-Brain需要五小時以上才能完成移植手術,新的人格需要三小時才能在受術者體內形成,至於完全取代原本的人格則要再花上三個小時。冬真造訪這座島後,經過的時間到現在也才半天左右。
不一會兒,中槻從監控室出來。在所有人屏氣凝神的注目下,只見畫面中的他直直走進自己從最裏面數過來的第二個房間。幾分鐘後,冬真踏出正岡的房間,又敲響隔壁的中槻房門,走了進去。
「哦哦,我剛要回房間的時候就遇到霧悠先生了。」正岡說道。「之後就在我的房間接受問話。時間大約是十五分鐘左右吧。」
因應冬真的要求,中槻操作一旁的電腦。螢幕中出現剛纔他們所在的走廊。畫面的角度是從玄關那邊拍向監控室。
在千代的遺體前彎下身子,冬真對着她逝去時的平靜面容發誓。
「發現千代遺體的那個房間並不是右代先生的房間。」
那是冬真的原子筆。
「可以用監控室的螢幕播放影像。」中槻也附和。「我們走吧,霧悠先生。」
複寫他人人格的禁忌技術。打個比方,假如用另一個人的人格取代紅澄千代的人格,就有可能實現被投毒後再自己鎖門等死的情況。只要犯人將自己的人格移植到千代身上,再對自己做出這樣的指示就行了。
下一瞬間,冬真的思考迴路——
冬真認爲這纔是自己現在能獻給老友的餞別禮。
已經知道真兇是誰了。因此,如果冷靜想想,霧悠冬真應該馬上逃走。但是,對冬真來說,根本無法接受這個選擇。
在所有的真相都被揭露之前,名偵探是不能逃避的。
……不可能。
「我們去檢查監視器的影像吧。」
……怎麼可能原諒。
◇
這股怒氣開始侵蝕冬真的冷靜。冬真自己也察覺到這點,也知道對偵探而言,這並不是什麼好的傾向。
將瀰漫在監控室裏的沉悶氣氛一舉斬裂的,是來自名偵探的一句話。
「啊,對了,霧悠先生!」上原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地開口。「巴拉克有用來認證來訪者的監視器!就是設置於玄關的那個半球型攝影機。只要看錄下來的影像,或許就能掌握到什麼線索喔!」
站在遺體旁邊的冬真,以冰冷的眼神瞪着反應各異的三人。
「啊。」她指着畫面。「所長!」
畫面中的冬真走向所長室。打開房門,確認千代不在裏面後,便走向玄關那邊。接着前往廁所,又立刻走出來,然後走進餐廳。接下來,人就從餐廳奪門而出,頭也不回地穿過走廊,往監控室的方向衝了過去。後來,上原一臉困惑地從餐廳走出來,敲響正岡的房門。正岡走出房間,兩人一起去敲中槻的門。三人聚集在走廊上時,冬真從監控室出來,去敲右代的房門,接着把手放在旁邊的面板上。之後,冬真拿出手槍朝着門開槍。硬把房門撬開後,冬真進入房間——這一切毫無疑問,正是剛纔發生的情況。
冬真補充說明。
冬真如此聲明,瞪着其中一人。
「請各位到監控室集合。」
「該不會——」上原驚訝得瞪大雙眼。「已經知道把右代先生的房間上鎖的方法了?」
不理會有所動搖的中槻,冬真接着說:
「右代先生還在這座島上的時候,他和你就偷偷交換了彼此房間裏的行李。所以剛纔我和你進行面談的房間,其實並不是你自己的房間,而是右代先生的房間。如此一來,發現千代遺體的房間就是你原本的那間。你是那個房間的主人,當然有辦法輕易地解除門鎖。」
冬真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
「關於哪個人住在哪個房間裏等資訊,千代並沒有告訴我。所以,我並不曉得原本的房間分配是什麼情況。」
然後,冬真的視線又射向另一個人。
「所以我相信了最初聽到的房間資訊。沒錯——上原須磨子小姐,就是從妳那邊聽來的。」
被冬真點到名,上原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這根本不是什麼密室詭計。而是你們兩個聯手對我設局,讓我一開始就誤認房間分配的陷阱。」
「請、請等一下!」中槻焦急地開口。「你不是也實際來到我的房間,還走進來了嗎?當時我就在房間裏面。如果那是右代的房間,我應該開不了,也沒辦法進去吧。」
「很簡單。只要讓千代打開就好了。」冬真斬釘截鐵地回答。「你利用我向其他人問案的時間去所長室找她。大概是謊稱右代房裏傳出了聲音,要她跟你一起過去看看情況吧。於是,千代就跟着你去到右代先生的房間前面,利用千代的生物認證解鎖。千代肯定很驚訝吧。因爲她以爲是右代先生的房間,結果打開一看,房內居然堆滿了大量的推理小說。你在那個房間裏毒殺千代,再將遺體移到隔壁,也就是我誤以爲是右代先生的那間。實際上,那就是中槻先生你自己的房間。接着,你再用自己的生物認證鎖上房門。這麼一來,密室就完成了。至於右代先生原本的房間已經被千代解鎖了,也沒再次上鎖,因此之後只要若無其事地回到那個房間,假裝那裏是自己住的房間即可。」
「這不是很奇怪嗎!」中槻大聲抗議。「霧悠先生剛纔也看了監視器的影像吧。畫面中我既沒有帶走紅澄所長,更沒有殺害她、移動她的遺體不是嗎。那段影片裏只看到所長獨自進入右代的房間……」
「那點小事,只要換掉錄下來的影片就行了。」冬真再次乾淨俐落地推翻。「這間研究所的系統除了門鎖的認證權限之外,實在是極爲鬆散。竄改對你們來說簡直易如反掌。這點我已經向千代確認過了。想要抽換影片再簡單不過喔。只要事先保存千代以前去你房間找你的畫面,再換過來即可。走廊上沒有窗戶,所以平常幾乎沒有變化。千代也一向都穿着白袍,所以根本不知道那個畫面是在哪一天被錄下來的。」

「有、有什麼證據嗎?」中槻狠狠地瞪着冬真,然後說道。「證明影片被人抽換過的證據!」
冬真嘆氣。中槻的賣力演出實在令人愕然。
「有啊。就是這個。」
說完,冬真便拿出自己的原子筆。
「這是我忘在千代辦公室裏的筆。事件發生後,我發現這枝筆掉在走廊的一角。剛好介於中槻先生和右代先生的房間中間。」
「……那又怎樣?」
「千代把這枝筆插在自己白袍的胸前口袋喔。」
冬真清清楚楚地記得那一幕。去所長室找她問話時,冬真要拿起放在桌上的相框,所以暫時把手中的原子筆擺到桌上。兩人交談的時候,千代不以爲意地拿起那枝筆,一如往常地用指尖轉動。或許也是習以爲常的動作吧,後來她就直接把那枝筆插進自己白袍的胸前口袋裏。
中槻背對冬真,以沉着的聲音問道。接着,正岡也開口了。
「「「不,我不是汀崎仁志。不過,我是繼承O意志的存在。」」」
當時對話的最後,冬真宣言「我會在這裏
斬斷
」,但O的回答卻是「
不會結束喔
」。這個語感上的齟齬讓冬真意識到眼前的不是O本人,而是錄下來的影像。
最後是由上原拋出了問號。
冬真冷冷地拋出這句話。
「不僅如此。說起來,關於第一個密室,也就是汀崎仁志被殺害的命案。」
「——Pandora-Brain。」
「以上是我的推理。」
影片再次播放。冬真與正岡一起走進他的房間,接着是上原走向餐廳的畫面。就在她進入餐廳的瞬間……
中槻低着頭,一句話也沒說。冬真則是繼續窮追猛打。
「那個時間,上原跟我在一起。也就是說,只剩下你了,正岡充。」
「繼續播放影片。再來是千代離開所長室的畫面。」
「沒關係的。」中槻微微一笑。「不如說,現在我其實有點感動喔。因爲能像這樣被名偵探霧悠冬真看穿真相。」
「「「真不了起,霧悠冬真。」」」
「特地用遠距離遙控裝置點火燒掉O的無頭屍體有兩個用意。其一,是要燒燬O的屍體,讓人無法判斷死亡時間。其二,是爲了啓動灑水器,沖掉裏面的血跡,讓人無法透過血液凝固的程度來確認真正的死亡時間。」
「那可能是……」中槻苦着一張臉反駁。「紅澄所長去右代的房間時不小心掉了……」
「可是,」中槻用有些死心的態度開口。「還是無法證明換掉影片的是我,也沒辦法證明是我殺害所長吧。」
「嗯嗯。你們根本沒必要聯手。這是因爲——你們是同一個人。」
「汀崎仁志……O,並不是在與我交談後遇害的,而是在我來到這間研究所之前就已經被殺了。那段期間的獨居牢房監視畫面全都被你們抽換過了吧。因爲O在獨居牢房中的行動基本上都是重複着有如機械的規律生活。」
「千代的手腕並沒有被捆綁的痕跡。也就是說,犯人是從背後扭住她的手。要在這種情況下用膠布貼住被害人的嘴,在頸部注射劇毒,至少還需要一個共犯。」
剛纔還在地上的黑色直線的確從畫面裏消失了。就在千代進入房間的那一刻,筆又出現在走廊上。隨即是中槻離開監控室,進入自己房間的畫面。
「恕我失禮。」冬真走向中槻,搶走他手中的滑鼠。「我們再來看一次畫面吧。」
「「「沒錯,就是這樣。」」」
「除了我和千代以外的人全都是犯人。這就是——這起事件的真相。」
——三對染上喜色的眼睛凝視着冬真。
他這段話就像在唸臺詞,一副「因爲是慣例流程,就算無可奈何也還是得問」的語氣。他應該已經預料到自己無法再砌詞狡辯,也猜到冬真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了。
如同字面上的意義,犯人們異口同聲地發出了嗤笑。
「但、但是那也不能證明影片被換掉了……」
冬真分別向三個人問案時,他們每個人被稱讚的時候,都做出了「搔脖子」這個動作。或許是因爲再怎麼滴水不漏地準備,還是無法僞裝不經意流露的習慣吧。
冬真將槍口對着三個人所在的方向。
「「「但是,你並沒有解開所有的謎團。構築推理的三個要素分別是Whodunit、Howdunit和 Whydunit。你,解開第三個謎了嗎?」
——在密室裏誕生的人,就應該在密室裏死去。
「請注意走廊上的那個牆邊。右代先生與中槻先生的房間之間,地板與牆壁的交界處。」
「中槻……」正岡用苦澀的表情問他。「你爲什麼做出這種……」
「周哉!」
冬真那凍結般的聲音猛然將現場的氣氛給敲得粉碎。
跟剛纔走廊上的監視畫面一樣,只要換成以前錄下O的獨居牢房畫面,就能輕鬆完成僞裝。
「……我還請了須磨子幫忙,沒想到這麼輕易就穿幫了。」中槻以爽朗的聲音說道。「霧悠先生,她沒有罪。一切都是我的計劃。」
上原哭喪着臉,抓着他的手臂。
冬真冷笑。
「「「——正確答案,名偵探。」」」
「因此和我交談的並非O本人。不,不能這麼說。畢竟我根本就沒有跟誰交談。
那是事先錄下的O的獨白
。」
大家眼前的螢幕又開始播放與方纔無異的影像。
三個人的嘴角以分毫不差的角度上揚。冬真用力握緊手中的槍。
「你知道其中的原因嗎?」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是透過那起不堪回首的連續殺人事件,我和O都太瞭解彼此的思考模式了。邊預測我的回答邊說話,對那傢伙而言簡直易如反掌。只不過,那個傢伙和我之間有一個關鍵性的差異。所以,O最後說錯話了。」
透過生物數位分身取得霧悠冬真的身體數據,再以此對汀崎仁志的人格數據進行校準。
冬真說到這裏,稍微喘了一口氣。
「就是這裏。走廊上的筆消失了。然後千代從所長室裏走出來。」
「所以你們的目的是捕捉幻影——也就是要讓我進到那個房間裏面。你們在那個密室裏殺死殺人魔O,就只是爲了這個目的。沒錯——爲了測量我全身的數據,
以製造出霧悠冬真的生物數位分身
。」
「再確認一遍。你們真正的目的並不是殺死O,而是衝着我來的。對吧?」
冬真的問題引來三人齊聲鬨堂大笑。三張不同的臉孔以相同的表情、相同的節奏大笑的樣子,看起來實在很毛骨悚然。
「……推理已經完成了。但是爲了證明我的推理,回答我一個問題——你,是汀崎仁志嗎?」
由於顯示像素的極限,畫面確實有點模糊,但就如冬真所說,的確有一條像是筆的黑色直線出現在走廊上。
紅澄千代曾這麼形容關押O的獨居牢房。「透過立體掃描來測量收容者的身高及體重,連指甲長度的變化都不放過。就我所知,是極度完美的監視獨居牢房。」
冬真嘖了一聲。這個回答是設想的推理中最糟糕的發展。
人在島上的他們無法控制本土發生的狀況。警方已經確認右代岸雄的身份,所以他的死大概只是不幸的意外。
冬真咬緊牙關。接下來的願望,恐怕也是殺人魔O自身的願望。
冬真下意識地從口袋裏抽出手槍,用雙手拿好,以便隨時都能射擊。
「當然,汀崎仁志——O也是這起事件的共犯。我不清楚那個傢伙爲什麼要協助你們把自己的死變成密室殺人,但我或許可以理解。因爲對他而言,這個結局大概就是他的正圓吧。」
三個人的動作同時凍結了。
中槻已經無話可說了,他仰望天花板,吐出一口大氣。那張臉看起來甚至有幾分神清氣爽。
「你就是使用這項技術,事先將其他的職員全部改寫成自己的人格吧。正因爲如此,才能引發這種大規模的事件。換句話說,這起事件的真相源自於『動機的同步』。」
換言之,殺人魔O的人格並沒有複寫在任何人的身上。
「殺害O的行動是在右代岸雄還在島上的時候進行的。也就是昨天。只有得到紅澄千代或其他全體職員的同意才能解除那個獨居牢房的鎖。既然如此,右代岸雄無疑也是這起事件的共犯。事實上,也只有這樣,中槻與右代才能順利交換房間。不過右代岸雄在島外因爲交通事故身亡,對你們而言應該是意料之外的事態吧。」
空間裏響起了男女混聲。
然後——
「——我說對了嗎?『O的亡靈們』。」
接着,霧悠冬真瞪着眼前的犯人們。
「所有人向後轉,雙手貼在牆上。」冬真冷靜地宣告。「要是反抗的話,我就會開槍。」
冬真放開滑鼠,再次在所有人面前大聲宣佈:
「我們四個人是基於什麼理由而聯手呢?」
冬真將手插進口袋,冷酷地接着說:
中槻和上原兩人都低下頭,看不見他們臉上的表情。
這還用說嗎。
冬真想起了O說過的話。
◇
沒錯,其實冬真在看到O的屍體的時間點就已經察覺到了。
「這裏。」冬真走向螢幕,指着一點。「請仔細看。變成這一幕的時候,筆就突然出現在這裏了。」
O的亡靈們臉上笑容未變。看上去甚至還有幾分對冬真看穿了一切而萌生的喜悅。
「也是,就從頭開始說明吧。我之所以非得像這樣犯罪——」
「說得更正確一點,是你宣稱是自己房間的那一間。請當着我的面把那個房間鎖起來。要是能順利鎖上,就能證明你是冤枉的。」
「也就是說,這個畫面也不是剛纔的影像,是被換過的畫面。」
「——我應該說過吧,別再演鬧劇了。」
「大概是趁我和上原小姐談話時,將千代叫到房間裏將其殺害,接下來再移動她的遺體吧。」
影片繼續播放,再來是正岡離開監控室的畫面,冬真按下暫停鍵。
沒錯——現在還沒有。
「以上就是影片被換過的證據。」
正岡臉上依舊維持跟剛剛一樣的苦澀表情,一動也不動。
畫面是冬真和上原一起從餐廳出來的影像。兩人直接穿過走廊,走進上原的房間。
「這是接在千代之後,我去找上原小姐問話時的影像。這個時候還沒有拍到我的筆。」
三人在這時一起回過頭來。
「那現在就去你房間吧。」
「插在胸前口袋裏的筆可沒那麼容易掉出來喔。除非,是被什麼人背起來的情況。」
「——最後想再請教一件事。」
冬真說出那個名字。
三人毫無動靜,聽着冬真的推理。由於冬真繞到他們背後,所以看不見三人的表情,但是推理並沒有停下來。
「「「沒錯。而且,接下來纔是我真正的願望。」」」
冬真邊說邊慢條斯理地繞着排排站的三個人踱步。
「我從未對外公開自己的長相及性別、身高、體重等一切資訊。從事偵探活動的時候也非常小心不留下相關的紀錄。就像幻影一樣。」
描繪正圓。
不偏不倚的定寬曲線。
終結殺人魔O的幻影α。
亦即構成零之終末的起始的一。
冬真回答:
「利用Pandora-Brain將O的人格複寫在霧悠冬真身上。完成殺人魔與偵探的正圓——這就是你最終的目的。」
「「「是的,正是如此。」」」
三個聲音,有如不協和音那樣響起。
即使直接將人格數據抽出來植入別人的大腦,也無法正常地控制新的身體。因爲手腳的長度和身體的重量等都跟以前的身體不一樣。正因爲如此,移植前必須先進行校準。事先用生物數位分身進行數值化,反映出移植的數據。「她」生前也提到過這個問題。
(——她?她是誰?)
「因爲千代會妨礙你們的計劃,所以你們才殺了她吧。」
冬真問道。
「「「對。」」」
三人回答。
「「「在打開O的獨居牢房,讓霧悠冬真進入那個房間的瞬間,紅澄千代的任務就結束了。必須在她察覺到真相之前優先除掉。因爲她能夠更改這個設施內每扇門的出入權限。萬一她剝奪我們進入這個監控室和那間實驗室的出入權限,我們就無法使用Pandora-Brain了。」」」
紅澄千代說「只有權限的操作與巴拉克是各自獨立的系統」,要是想開啓那個權限,就需要只有她才知道的密碼。也就是說,光是奪取紅澄千代的身體是無法入侵該系統的。
「可是,」冬真繼續追問。「爲什麼不將人格植入紅澄千代身上呢?這麼一來也不用殺死她了。」
「「「我並沒有這麼愚蠢,也沒小看霧悠冬真。我知道你和紅澄千代是老朋友了。光是佔據人格也無法僞裝你們之間的共同回憶。」」」
有道理。冬真與千代之間有一個只有他們兩個才曉得的計劃。萬一千代的內心變成別人,冬真一定會比任何人都先察覺吧。
「故意製造出那麼刁鑽的密室再殺害,是基於對O的敬意嗎?」
一陣沉默之後。
冬真有種預感。
「這裏面有你最後的祈願。是你沒有得到的東西、是你本來應該要擁有的東西、是你青春的模樣——亦即出自紅澄千代博士之手的『茂由良伊月』的人格數據。」
「無法對任何人產生共鳴。」
說話的同時,上原走了過來,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槍。冬真的意識因爲劇痛而開始變得恍惚,但仍舊抬頭瞪視那三個人。
那是霧悠冬真過去向紅澄千代博士請託的「最後的心願」。
語聲未落,冬真已將槍口從三人的方向移開,轉向左手邊隔着玻璃的實驗室。槍口瞄準診療臺,不,是擺在上面的頭戴式裝置,亦即用來執行Pandora-Brain的裝置。
看到冬真的行動,三人的表情剛閃過一絲驚愕,槍聲就在瞬間響起。
血不斷地從腹部流出,令冬真飽受劇痛的折磨。
接着,自己可能會滿身創痍地在天已亮、暴風雨也過去的海岸上狂奔,找到千代藏的船。
冬真從小就跟她的家人一樣,紅澄千代是不可能蔑視他的願望的。
「O說他很像你。不過,我覺得我跟你更相似。」
眼前的人物以平靜的表情如此宣告。
一切皆由霧悠冬真與紅澄千代兩人在私底下祕密進行。
「對於現階段的我來說,讓你繼承殺人魔的使命是我判斷的最佳解答。只要O還存在,密室殺人就不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好問題要比好答案更有價值。」
就算那必須爲自己重要的人——將其人格與記憶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接下來,鮮血染紅了白色的地板。
「「「倒也不是那麼感傷的理由。不過,我們需要時間來編譯霧悠冬真的身體數據。」」」
冬真的視線逐漸模糊。
——等等。
奇特的是,這個理念居然與殺人魔O所抱持的想法一樣。現在回想起來,O或許早就看穿霧悠冬真的本質了。
「「「是的。而且計劃也成功了。」」」
—————————— 爲什麼。
——才能接觸到世界。
「這還是第一次像這樣與你面對面呢,霧悠冬真。」
KIRIYU TOUMA
「而且,也無法愛上任何人。」
——回到一切應該存在的地方。回到一切的初始。
等到自己醒過來,汀崎仁志的人格應該已經開始在自己心中形成了。
冬真用力地握緊拳頭。同時也感到非常不甘心。自己因爲千代的死而亂了方寸,花了比平常更多的時間纔看穿了密室詭計。
——又或者,只能透過殺人魔。
沒錯,
我
如是說。
「無法對任何人動怒。」
我對血流不止、倒在地上的霧悠冬真說:
「「「殺人魔O的人格數據剛纔業已調整完畢。隨時都能植入霧悠冬真的大腦。」」」
這時,她——
「這麼做,對你來說,究竟,有什麼意義?」
冬真開始飄遠的意識中傳來他說話的聲音。
冬真也是從十幾歲的時候就飽受那種孤絕感的折磨。
冬真口中嘔出鮮血,質問中槻。
「這個世界需要殺人魔。像O那樣能創造出完美密室的殺人魔啊。」
「無法與任何人相視而泣。」
身爲真兇的青年在冬真面前如此宣告時。
監控室的門開了,空間內響起新的腳步聲。
三人以一模一樣的動作攤開雙手。
或許是因爲劇痛的關係。
「——嗯嗯,所以,我誕生了。」
「我和你度過的青春時代肯定有着相同的顏色。」
正因爲如此,冬真許下了心願。
再來,自己會在還殘存着自我意識的時候,用盡稍微恢復的體力,想方設法逃出這個地方。
槍從手中掉落在地上。
大概會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槍,對着眼前青年的腳開槍射擊,然後趁着他大驚失色時逃離研究所吧。
我面露微笑,接着輕輕地把手伸進他的衣服口袋裏,拿出那個東西。是紅澄千代交給他的USB隨身碟。
「——但我可以射穿比你們的生命還更重要的心臟。」
MOYURA ITUKI
然後,自己會在意識逐漸模糊的情況下駕船出海,從海上回頭看向這座島時,就會看到紅澄腦科學研究所熊熊燃燒的模樣吧。
所以霧悠冬真下定決心,等到一切都落幕後,就要靠自己的意志來進行選擇。選擇讓私家偵探霧悠冬真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並且,拿回生而爲人原本應該要走過的那段人生。
「你是誰……」
「無法與任何人交流。」
兩發槍響重疊,在研究所內迴盪,兩人份的腦漿和鮮血濺了一地。唯一的生存者低頭看着難以置信的冬真,開口說道:
在世界的時間靜止之際,最後的祈願傳到了名偵探那裏。
在手術的過程中失去意識,爲了不讓自己死掉,應該會輸血並進行緊急處理吧。
「名偵探與殺人魔持續對抗的世界跟我是同一個世界。對我而言,那是最重要的東西。若非如此,我的現實將無所依歸,就跟死去沒兩樣。」
「爲了……什麼?」
———————— 爲什麼。
他問道。不過,我很清楚,他的腦海在下一秒鐘就會浮現答案。
經過六小時的手術時間,汀崎仁志的人格數據就會植入自己腦中吧。
靜止的時間中,身爲真兇的青年如霧般消失得無影無蹤。緊接着,監控室的螢幕電源燈亮起,畫面中出現英文字母。
——只能透過偵探。
接下來大概會發生的事。
錯愕地把頭抬起後,映入冬真眼簾的是正岡充拿着的手槍冒出白煙的情景。
「「「我們三個是同一人。這樣等於是把槍口對着有三條命的對象。反而是你要放棄無謂的抵抗吧。你射殺一個人的時候,另外兩個人就能制服你了。」」」
不久後,那些字母開始散開,組合成新的文字。
「無法與任何人相視微笑。」
「我只能透過推理得到活着的真實感。」
「「「我避開了要害。死不了的。」」」
等到小船漂流到本土的海岸時,自己應該已經失去意識了。
「無法對任何人敞開心房。」
正因爲如此,紅澄千代……
三人似乎對冬真的勸告感到由衷可笑,笑着說道:
—————— 爲什麼。
◇◆
以前曾聽過這句話。可是,那是什麼時候來着?冬真無法立刻想起來。疼痛干擾了思考。
「原本這座島上能活到最後的人就只有你。不過,既然以觀測者身份先行離開這座島的右代岸雄已經死了,也只能由我繼承這個任務。」
按住感到一陣灼熱的腹部,冬真當場跪了下來。
「霧悠先生。我啊,在看到你的活躍之後,總算纔有活着的感覺呢。感覺到這個世界是真實的存在。因爲,對於我被剝奪一切的青春,只有小說中的推理是唯一的真實。」
然而,面對這種局面的冬真對他們展現了無所畏懼的笑容。
「我再說一次。放棄無謂的抵抗,所有人向後轉,雙手貼在牆壁上。」
「一切都要備份。可見紅澄博士的性格似乎非常小心謹慎呢。」
冬真在內心咒罵的同時也感到悔恨。千代的死讓自己動搖的程度似乎超出了預期。平時不可能會這麼粗心大意。居然沒想到正岡的模型槍收藏裏面可能還藏着另一把真槍。
冬真在這個說話時夾雜哀慼與欣喜情緒的青年身上感受到一種奇妙的共鳴。
「——你們認爲我都聽到這裏了,還會乖乖就範嗎。」
冬真將指尖放在手中貝瑞塔九二的扳機上,開始使勁。
———— 爲何會留在記憶裏?
緊接着,正岡和上原兩人突然將手裏的槍指向自己的太陽穴。下一瞬間,兩人沒有任何遲疑就扣下扳機。
「所以是爲了爭取時間嗎?」
「無法被任何人理解。」
———— 這個記憶是什麼。
自己的人格接下來恐怕會被Pandora-Brain給複寫吧。
「這樣啊。」冬真閉上雙眼,面朝天花板。「原來是拜千代所賜。」
——只能透過推理。
他把自己的人生——十幾歲到二十幾歲的所有時間都獻給了「偵探」。對他而言,逮捕殺人魔O、爲自己的父親報仇,就是他的人生。不過,那也是他所揹負的十字架,不存在他的自由意志。
紅澄千代利用恩師桐生秋彥博士留在研究所的裝置,從霧悠冬真的大腦抽出人格數據。再由她對那些數據進行客製化,對他原有的初始記憶——亦即父親遇害前的後天性狀灌入架空的數據,複寫在那之後的「偵探」記憶。植入中學時代、高中時代、大學入學等「不存在的體驗記憶」。
最後完成的,就是沒有被捲入O事件、過着正常青春時代的「桐生冬真」的人格——也就是我,茂由良伊月(MOYURA ITUKI)。
「紅澄博士說過,真正的天才是可以從零創造出一的人物。」我說。「其實她纔是真正的天才。因爲她可以從零開始塑造根本不存在的記憶。」
「可是,千代在爲我動手術前就被殺了。」冬真回應。「那,你又是怎麼誕生的?」
「這個USB隨身碟也內建了GPS。」我回答。「一離開亞魂島就會開始發出訊號。有人會循着那個訊號去救漂流到海岸的你。那個人是唯一知道你和紅澄千代博士私下計劃的人。趁着你的人格尚未完全被O控制的六小時內,她將你搬進令尊——桐生秋彥博士的研究室。搬到抽出你的人格數據時使用的tDCS裝置上。」
聽我說明到這裏,冬真顯然已經察覺一切了。這也是當然的,因爲我們是同一個人嘛。
「那個人——」冬真接着說。「在那裏利用Pandora-Brain,將新的人格,名爲茂由良伊月的人格數據植入我的頭腦。也就是說……」
「嗯嗯,是的,冬真。」我點頭。「我是——在複寫你人格的殺人魔O人格上,再次複寫的人格。」
霧悠冬真最後的心願實現了。
而且,藉由雙重複寫讓殺人魔O的人格被抹除。
這纔是我被創造出來的意義。
一切都計劃好了,極爲巧妙的計劃,根本沒有我的意志介入的餘地。
沒錯。
所以說——我的青春都在這面棋盤上。
「但是,我現在被捲入光靠自己的力量無法解決的險境。所以我無意識地探索自己位於最深層的記憶。分析我截至目前的體驗,回溯隱藏在底下的記憶。那就是這個故事。」
「但這個行爲——」冬真眉頭深鎖,對我說道。「等於是否定了『茂由良伊月』的記憶。你的形體會消失喔。」
我面露苦笑。
「我本來就是不存在的虛構形體啊。」
冬真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的雙眼,接着一臉沉痛地別開視線。
「沒關係的,冬真。」
跟她在一起,我可以積極地面對這個世界,猜想未來一定有非常快樂的事在等着我們。
我還想跟她一起相視歡笑。
——應該也能觸及真相吧。
我還想跟她一起說很多很多話。
「就算是虛構的存在,我還是交了朋友。也認識了可靠的學姐和可愛的學妹。而且——也第一次愛上別人。已經沒有遺憾了。」
「請解開我的青春之謎。」
可是,她現在正陷入危機。
「所以,拜託你了,名偵探。」
我的右眼流下一行清淚,將手伸了出去。
鮎川月乃曾經對我露出的笑臉揪緊我的胸口。
我微微一笑。
霧悠冬真的左眼流下一行淚,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能力不足以救她。
還有,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擁抱她。
◆
沒錯——講完這個故事的人,並不是我。
我還想跟她一起走更長的路。
所以,就算搆不到
月亮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