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伊月〉】現在的終末故事
《Pandora Brain 亞魂島殺人(格)事件》 · 南海遊 · 1.7萬 字
因爲餐廳已經擺下屏障封鎖了,我和鮎川、準先在我的房間裏集合。鮎川坐在牀上抱着膝蓋,我在她隔壁靠着牆,仰望天花板。準坐在椅子上,手肘撐着雙腿,抱着頭。沒有人開口說話。外面的暴風雨變得更強了,只有吹過走廊、捉摸不定的風聲盈滿空間。
用毯子蓋住宵子學姐的遺體後,我們再次鎖上所長室這個案發現場,封印起來。我們在宵子學姐的白袍口袋找到了鑰匙,她果然會隨身攜帶。還有,燈光熄滅的手電筒也掉在她的遺體旁邊。
宵子學姐的心臟插着一把菜刀,我們趕到時,身體幾乎已經冷透了。這裏沒有人能像她那樣進行精準的驗屍,所以只能做個大概的推測。鮎川認爲死因應該是心臟被刺導致的失血性休克,死後可能已經過了三個小時以上。
插在遺體上的菜刀很陌生,不是廚房裏的菜刀。以前職員的行李中有一套烹飪器材,所以大概是用那裏面的菜刀吧。這或許就是我檢查那個箱子時意識到的不對勁。當時我還覺得一個喜歡做菜的人,行李有用具卻沒有菜刀也太奇怪了。恐怕是被犯人事先拿走了。
我咬緊下脣。
如果我當時能率先察覺到這點,是否就能採取某種對策呢。
這種已經無濟於事的想法將我的心攪得一團亂。
「……愛雨到底跑去哪裏了呢。」
鮎川輕聲吐出這句話。
「是不是被捲入什麼麻煩了?」準虛弱地開口。「或者是……」
「——宵子學姐說過。」
我脫口而出。宛如杯子裏滿滿的水從邊緣滴落。
「她昨晚來我的房間時,說我有辦法解決這起事件。」不知不覺間,我用力地握緊拳頭。「沒想到,那是我們最後的對話……」
身體側面突然感受到重量。鮎川靠向我的左肩,低着頭,開始抽泣。她的手放在我緊握的左手上,微微顫抖。不,顫抖的,或許是我的手。
但是,究竟爲什麼呢?我哭不出來。
哀痛與近似憎恨的情緒在我心裏捲起了漩渦。
對於眼前的狀況。
對於殺死宵子學姐的犯人。
又或者是對於一籌莫展的自己。
「明天中午,船應該就會來接我們了。」準冷靜地說。「在那之前,我們三個人就一起據守在這個房間裏……」
「說不定……」鮎川也探頭來看我的手機。「也有拍到跟愛雨下落有關的線索……!」
假如有人想趁我睡着時打開所長室的門,因而從我的房間前面經過,就一定會拍到那個瞬間纔對。
「用快轉來確認吧。」
「看起來像是屏障稍微往前移動了一點點。」
我的聲音大到連自己也嚇了一跳。
鮎川給我們看的畫面依舊是從我房間拍攝的走廊。時間大概是開始錄影後的一小時左右。看起來依舊是毫無變化的陰暗影像,但我定睛細看,總算留意到不對勁的地方。她看着我的臉,點了個頭。
那個人正在說着什麼。
能做到這種事的人——
「……是金屬聲嗎?」我細聲問道。「好像是『嘰——』,有什麼東西擠壓摩擦的聲音。」
「伊月同學,你怎麼了?」
我點頭回應鮎川的建議,用手指移動底下的播放進度條。儘可能慢慢地拉,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以免錯過畫面中的任何變化。
「可是……」她揚起哭腫的雙眼。「即使是這樣,我也認爲應該要去找愛雨。趁現在還有一點平安無事的可能性。」
「爲什麼?」準對我投以錯愕和憤怒交雜的視線。「那可是已經殺死兩個人的兇手喔,貿然行動太危險了。伊月,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你要冷靜……」
畫面一隅還是有清楚地拍到我的房門口。
鮎川點頭,再次用指尖操作畫面。
「我去找愛雨。同時也要把犯人揪出來。」
——有一股貫穿頭蓋骨,宛如被灼熱的鐵棒插入腦髓的感覺。
「這也沒辦法。既沒有光線,又是最低畫質。但只要有任何變化,我想絕對看得出來。」
「……也不是隻有我。」準邊說邊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大家都很傷心。」
鮎川這時按下撥放鍵,下個瞬間,屏障又出現在畫面中了。
「難過的又不是隻有你!」
這個名字從我口中竄出。過去在這個國家反覆犯下密室殺人案,時間長達十年以上,卻沒有人能抓到狐狸尾巴的連續密室殺人魔。
「宵子學姐事先吩咐過我,所以我把畫質調到最低,也將畫面更新率設定爲5fps。跟一般的監視器差不多。你們看,看來沒問題。」
據說,那個人早在三年前就死了。
視野逐漸被染成一片黑暗,深淵——不。
不一會兒,兩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我的視野內。鮎川和準正憂心忡忡地低頭看着我。我大口喘氣,一再地眨眼。
「可是,」準說。「先不提電量,有辦法錄這麼久嗎?手機的容量也不是無限大吧。」
「對不起。鮎川也是,抱歉。」
沒錯——沒有人經過房間前。也沒有人移動屏障,進入所長室。
「——這裏。」鮎川停下手指。「看這個地方。」
然而——
除了O以外,還有人能犯下這種殺人案嗎……
聽到這句話,兩人都一臉茫然。
「不可能吧。」
「準,你不是喜歡宵子學姐嗎,爲什麼能這麼冷靜……」
正圓
,吞噬了我。
「宵子學姐被殺害了喔。」
「爲什麼?」
沒有人進去,也沒有人出來的房間。
回頭看去,鮎川依舊抱着膝蓋,默默點頭。看到她深受打擊的身影,我心中憎恨的火焰靜靜地熄滅了。
「好模糊喔。」
「O的,亡靈」
她的雙眼已經沒有剛纔那種憔悴又虛弱的微光了。取而代之的是看着遠處的真相、意志堅強的光芒。
準也一臉錯愕地說。
墜落的盡頭、正圓的深處,有個人抬頭看向我、對着我笑。
「不能再有人犧牲了。」
「愛雨也不知去向,在這種情況下,誰還能保持冷靜啊。」
「密室、詭計……」
「也就是說,有人在這一瞬間移動了紙箱?」準詫異地皺眉。「不可能吧。時間連一秒都不到。而且如果硬要移動紙箱,最上面的箱子就會倒下來,發出巨大的聲響吧?」
儘管如此,只有應該出現在走廊另一邊的屏障與門的部分完全被黑暗給包圍。
前所未有的劇烈頭痛這時突然朝我襲來。眼冒金星的我立刻發出呻吟,當場跪在地上。
也就是說,手機本身並沒有停止錄影,畫面也沒有突然變黑。
「這是怎麼回事……?」
「嗯。」鮎川乾脆地點頭。「——所以我認爲是用了某種詭計。」
「伊月同學,手機可以借我一下嗎?」
整支影片都沒有拍到任何變化。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的意識急速浮上。直到剛纔都還在折磨我的劇痛隨着飆升的風壓而剝落。就像是閃電的倒放,我的意識朝向天空的一點飛去。我拼命地伸出手。
就在我喃喃自語的同時……
當我的手指移動到進度條最尾端時,忍不住脫口而出。
「要是有什麼線索就好了……」
「嗯,就時間上來說,我覺得前後連一秒鐘都不到。」鮎川神情嚴肅地點頭。「還有,你們仔細聽這時的聲音。」
兩人都過來看我的手機螢幕。螢幕下方的時間軸清楚地顯示出六小時十二分這個數值。影片中勉強拍到位於陰暗走廊盡頭的所長室前的紙箱屏障。準皺着眉頭說:
——在密室裏誕生的人,就應該在密室裏死去。
鮎川對驚恐萬分的我和準開口。她盯着手機螢幕的眼神充滿銳利的光輝。我看過這種眼神。她在撰寫自己的推理小說時,就是這種專注到極點的眼神。
準和我摸不着頭腦,面面相覷。
準大聲嘆氣。
我這麼說道,瞪着天花板的視線接着落在自己手邊。我的右手握着手機。
我睜大眼睛,把臉湊近手機螢幕。仔細比較屏障籠罩在黑暗前後的畫面。接着猛然發現了異狀。
鮎川從我手中接過手機後,手指慎重地操作播放進度條,目不轉睛地盯着畫面觀察。
「——請等一下。」
「啊,好。」
「然後再仔細看一次這個畫面。黑漆漆的部分出現與聲音響起後,屏障的位置稍微有一點變化。真的只有一點點。」
鮎川把影片稍微倒回去一點,再次播放。屏障在瞬間消失,呼嘯而過的風聲裏隱約可以聽見某種聲音。
不過,也有傳聞表示這間研究所從事的是將人類的人格移植到另一個人身上的禁忌研究。
「你打算怎麼做?」
這不是完全犯罪的程度,已經是超自然現象了。
「我們昨晚在所長室前設置紙箱的時候,是把箱子緊緊地貼着門堆放的。」鮎川說道。「但是今天早上紙箱與門之間多出了十五公分左右的空隙。剛好是可以開門滑進去的空隙。」
——然後,我的指尖總算夠到那個真相的邊緣。
「門消失了?」
「正因爲如此,我纔會要你冷靜啊。」準這句話的語氣更強烈了。「如果自暴自棄的話,說不定我們全都會被殺掉。」
不應該出現在裏面,卻在裏面出現的遺體。
鮎川微微搖晃低垂的頭。
萬一、萬一——O的人格真的被移植到某個人身上……
臉上掛着邪惡得令人頭皮發麻,卻又像是打從心底感到幸福的笑容。
「對了,我有錄影。」
準喃喃自語,我忍不住「啊」了一聲,視線落在自己手裏的手機。
「前面我同意。但後面我不贊成。」
「沒錯——只有這個瞬間,屏障和門都消失了。」
手機的鏡頭一整晚只錄到所長室前的屏障。
手機一直在充電,所以電量十分充裕。我開始檢查錄影檔。
「如果是這樣的話,
爲什麼草薙學姐的遺體會出現在那個房間裏啊
……!」
「宵子學姐是在快接近午夜十二點之前來我房間的。我是在早上六點前起牀,所以大概有六個小時,這支手機都在錄走廊上的情況。」
鮎川和準的聲音從我頭上傳來。但我的意識繼續沉入地底深處,連氣都喘不過來。
「——不行。」
準的怒吼聲——還有他眼中浮現的淚光讓我冷靜下來了。我全身無力,放開了準的衣領。
「錄影……錄了整個晚上嗎?」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既然如此,或許會拍到某個人進去所長室的畫面。」
「謝謝妳,鮎川。」
我下牀,一把抓住準的衣領。
「是宵子學姐拜託我的。她自己的手機沒電了,所以要我替她從房間邊充電邊拍攝所長室前的屏障。」
「……怎麼可能。」
簡直就像只有這一瞬間才冒出來的黑暗。
准以帶刺的口吻問道,我儘可能冷靜地回答。
「喂,沒事吧?伊月!」
「伊月同學!」
「喂,你沒事吧?」
我幾乎就像跳起來那樣起身。剛纔朝我襲來的頭痛如今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思緒反而變得無比清晰,甚至還感到神清氣爽。
我第一時間凝視自己的手。想起剛纔指尖稍微觸碰到的東西。
「……我好像弄清楚了。」
「欸?」
不顧鮎川的低喃,我立刻往外跑。
我在這間研究所裏面所看到的東西、感覺到的不對勁、應該存在卻沒有的東西、宵子學姐遇害的現場,還有,就是門與屏障在瞬間消失無蹤。我在電光石火之間反芻這一切,展開了思考。於是,我想到了唯一一個能夠把這些東西全部連結起來的可能性。
「喂,伊月!你要去哪裏?」
我對準的呼喚置若罔聞,衝出房間,跑到陰暗的走廊上。然後,在黑暗中摸索我房門口旁邊的牆壁,找到了「那個」。
「果然……那麼……」
我自言自語,這次把手伸向走廊的另一邊,也就是所長室屏障旁的牆壁。但是出乎我的預料,那裏並沒有「那個」。
……沒有?
不在這裏的話,會在哪裏?
就在更強勁的風從玄關的方向吹過來、撫過我的全身時,某個可能性在我腦中迸發,於是我衝向玄關的反方向。
來到化爲廢墟的監控室時,我全身都籠罩在強烈的風雨中。天候狀況依舊十分惡劣,狂暴的雨勢幾乎就要把眼前的樹木撂倒。
我蹲下,在散落於腳邊一帶的瓦礫中尋找要找的東西。
一下子就找到了。
其實根本算不上找,那個就散落在我腳邊。
數量很多,而且沒有被風吹走。
我點點頭,又在沙上的平面圖添了幾筆。
「這麼做的話,就能在瞞過手機鏡頭監視的情況下移動屏障。再來只要將被害人誘導到所長室殺害,犯人就能大大方方地離開房間。不過也不能把鏡子直接丟在那邊,於是就在鏡頭前瞬間幫鏡子蓋上黑布,再把鏡子搬走。」
準無視我的呼喊,追着那個神祕人就消失在暴風雨之中。
「映出的是跟所長室門口幾乎一樣、位在餐廳前面的屏障……」
鮎川和準追着我過來了。我站了起來,再次沉浸在思緒裏。
她瞇細哭紅的眼,淺淺一笑。
兩人的臉同時因爲驚愕而扭曲。我整理思緒,字斟句酌地開口。
「難道是——鏡子?」
可是——如果是愛雨,她爲什麼要逃走?
「這樣啊……準和愛雨呢?」
我連忙想追上他,但就在往前踏出一步時,內心頓時閃過不祥的預感。好像是踩到一塊大石頭,讓身體一下子失去平衡。
「——我知道殺害宵子學姐的詭計了。」
「咦……?」
還是說——不,我搖了搖頭。這個想法太荒謬了。但是,我心中還是有什麼在堅持這個想法。
「研究所有兩個通往屋外的入口。一個是我們進來的玄關,另一個是我們剛纔衝出來的監控室。那裏因爲失火的關係,現在幾乎與戶外無異了。從玄關進去後,左手邊的牆壁有餐廳、所長室,各自堆着用紙箱製作的屏障。兩個屏障都是在中間夾着比較輕的紙箱,然後上層是裝有烹飪器具、稍微大一點的紙箱,看起來幾乎沒有差別。」
「並不是這樣?」
鮎川說道,感覺有點不甘心地咬着下脣。
「女人……難道是愛雨嗎?」
鮎川茫然地低語。
「沒錯。」
「你怎麼突然跑出來啊?」
「風啊。」我在平面圖畫出箭頭。「或許是藏鏡子的時候,從玄關吹來的風把布吹走了。那塊布大概是從監控室的入口被吹到戶外。因爲是黑布,融入夜色也不會被發現。但即使是這樣,也不能把鏡子就這麼放着。於是犯人無可奈何,只好在火災現場敲碎鏡子。」
「爲什麼要蓋上黑布再移動呢?」
「喂,準,等一下!」
我不知道原因。或許只是我的願望,但我無論如何都不覺得她已經死了。我甚至有種莫名的確信,她不可能死的。
「我依序告訴妳吧。首先是宵子學姐遇害的密室詭計。那是被監視的密室殺人案。只有房間比我的房間更靠近玄關的人才能辦到。」
「伊月同學,危險!」
鮎川露出訝異的表情後,眉間皺起,抱着頭。
「我想,大概是使用可以照出全身、沒有邊框的大型全身鏡。鏡子總共用了兩面。把其中一面放在餐廳的屏障對面,也就是設置在我和妳的房間中間的牆邊。另一面像是要把所長室的屏障遮住那樣,放得稍微斜一點,這麼一來……」
這大概就是手機瞬間拍到的那個畫面吧。鮎川抱着手臂,思考了一下,提出疑問。
「咦……」她顯然留意到什麼,再次開口。「那伊月同學爲什麼要衝向監控室那邊呢?」
被我一問,她低垂視線,搖搖頭。
——綠豆愛雨沒死。
我繼續爲平面圖加筆。先抹去所長室的屏障,然後在離門稍微有段距離的位置畫上幾筆。
無以名狀的恐懼從我的背脊攀爬而上,感覺接下來就有什麼不好的事情正在等待我們。
「走廊上啊。只要蓋上黑布,靠緊牆壁立着就好。因爲電力系統故障,走廊隨時都處於一片漆黑的狀態,所以我們纔沒有發現。其實剛纔我衝出房間的時候就檢查過我和妳房門之間的牆面,那裏就藏了一面蓋着黑布的大鏡子。」
「那些屏障對面的牆,就是我們住的房間。從靠近監控室那邊開始,依序是宵子學姐、我、鮎川、愛雨、準的房間。就像妳看到的,我的房間在所長室的屏障正前方。原本我認爲自己是從房裏對着所長室前的屏障錄了一整晚的影片。可是,實際上並不是這樣。」
鮎川下意識抓住我的手,但我們的身體完全輸給慣性。我覺得自己拼命想踩穩腳步,但重力依舊無情地將我和鮎川的身體拖往崖下。
但,愛雨爲什麼會消失呢?
「不要勉強。我們好像從很高的地方摔下來……」
「誰!」
◆
我拿起附近的漂流木樹枝,在沙地上畫下研究所的平面圖。
如果是這樣、如果是這樣的話——
「嗯嗯,那個密室是……」
我們正要回頭,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我們身邊衝了過去。只有一瞬間,我在殘磚破瓦的後方看到像是栗子色頭髮的東西。
「我們也追上去吧,鮎川。」
「嗯嗯……鮎川,妳沒受傷吧?」
我點點頭,繼續說明。
「以下是我的想像……大概是遇上麻煩了。」
「鏡頭拍到的是所長室前那面鏡子的影像。映出的是放在我們兩個房間中間的那面鏡子的畫面。至於那面鏡子——」
我第一時間把放聲尖叫的鮎川擁入懷中,抱緊她的身體想保護她。
「也就是說,犯人把鏡子移動到屋外再打破嗎?爲什麼要這麼做?」
「如果直接移動、讓鏡子的角度出現變化,可能會因爲反射讓手機鏡頭拍到不必要的東西。搞不好使用鏡子的詭計還會當場穿幫。」
「伊月同學!太好了……」
鮎川的表情僵在臉上,一副無法理解我這句話的樣子。
「就是這麼回事,鮎川。」我點點頭。「那些紙箱裏不是有裝了角色扮演服裝的箱子嗎?以前的職員裏大概有人的興趣是角色扮演吧。可是整個設施只有一面鏡子,而且還是在浴室裏。所以我覺得怪怪的。一般有在角色扮演的人,不是都會在換上衣服後看着鏡子,確認自己打扮得像不像嗎。更別說是自己製作的衣服,就更該這麼做了。因此,我認爲這間研究所裏面應該有可以照出全身的大鏡子纔對。」
鮎川將手貼着下巴思索了半晌。不一會兒,就像是反應過來那樣,猛然把頭抬起來。
我也追在準後面,跨過坍塌的牆壁,眼前就是五公尺左右的懸崖,底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區。旁邊有一條沿着懸崖邊緣、勉強可以下腳的路,但是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寸步難行。視線前方隱約可以看到準撥開草木叢往前走的背影。
然後,我全身撞上巖壁,往懸崖下墜落。
「愛雨可能就是犯人。」
「不知道。我們墜崖時就沒有看到了。」
我望向趕來的兩人。鮎川月乃和森合準。這兩個人當然都有可能行兇。
「喂,伊月!」
我從自己的房間入口拉出一條代表鏡頭視線的箭頭。
該從哪裏說起纔好呢。我心裏有些遲疑。總之,眼下只能照順序說了。
「冷靜點。你說不快點阻止,指的是什麼?」
「這是,什麼意思……?」
「那就好。這裏是……?」
「等一下,伊月同學。照平面圖來看,你的房間以角度來說看不到餐廳的門喔,要怎麼從房間拍到餐廳的屏障……」
「糟了,不快點阻止的話……」
既然如此,答案是什麼?
「我們掉下來的地方,旁邊就是這個洞窟。」鮎川說明。「我心想總之先避避風雨再說。」
準喊出這句話,身影遠去。他跨過倒塌的牆壁,衝向暴風雨的另一頭。再前面是長滿低矮灌木的懸崖,一旦稍微不慎踩空的話就會很危險。
「麻煩?」
「沒錯,我起初也這麼想。但只要使用古典推理小說的詭計,就能輕輕鬆鬆製造出這種環境。」
「伊月同學!」
我慢慢坐起來,四下張望。粗糙的岩石一路延伸到天花板,周圍十分昏暗。心想沒有風雨打在臉上的感覺,還真不可思議,然後就意識到這裏應該是個洞窟吧。望向風聲傳來的方向,切成半圓形的世界另一頭依舊吹襲着狂風暴雨。
「等等,伊月同學,」鮎川瞇起眼睛看着滂沱大雨。「先進去再說吧。這樣會感冒的……」
我想站起來,但全身上下都痛到不行,忍不住嘖了一聲。鮎川在一旁支撐我的身體。
「竟然有這種事!我完全沒發現……」
「有個女人站在那裏!」
「準,怎麼了……」
難道是目擊到殺人現場,被犯人給滅口了?
「看起來幾乎沒有差別……」
我似乎是昏過去了。鮎川讓我枕在她的腿上,細心照顧我。我想坐起來,但全身一陣劇痛。看樣子撞得不輕。只能抬起臉,確認自己的身體。結果發現衣服都破了,破爛的布料底下滿是擦傷。
「啊,有道理。」
「嗯,都多虧你保護我……」
鮎川喃喃自語。我心中的不安逐漸擴張。剛纔在剎那間看到的髮色,的確很像愛雨頭髮的顏色。
「可是那麼大的鏡子,案發前都藏在哪裏啊?」
「伊月同學!」

「你說什麼?」
「哦哦,因爲走廊上找不到另一面鏡子。如果不在走廊上,只有可能藏在宵子學姐的房間或監控室了。既然學姐房裏沒有那麼大的東西,我猜應該就在外面的監控室廢墟。果然被我猜對了。沒有經歷火燒痕跡的『簇新鏡子碎片』就混在監控室地板上的那堆碎玻璃裏。」
準突然大喊。他的視線落在我們身後坍塌牆壁的另一邊。
雙肩被人抓住後,我這才反應過來。鮎川抓着我的肩膀,用擔憂的眼神仰望我的臉。
「喂,準!別過去,太危險了!」
清醒時,我痛得發出呻吟。鮎川看着我、淚眼汪汪的臉龐出現在我的視野範圍內。
「嗯嗯——我錄的其實是餐廳的屏障喔。」
倘若殺害宵子學姐的詭計就像我推理的那樣——能做到這件事的人就是……
「我猜那面鏡子應該裝有輪子。影片裏錄到的金屬聲響肯定就是當時輪子移動的聲音。」
「敲碎鏡子?可是那麼大的聲音一定會被人聽到吧……啊。」
鮎川在這時恍然大悟。沒錯,不可能會聽見。
從昨夜開始肆虐的暴風雨讓風持續從玄關那頭吹過走廊。在外面敲碎鏡子的聲響會被從監控室入口吹出來的風阻礙,無法震動屋內的空氣。
「原來如此。」鮎川再次將手擱在下巴,點頭如搗蒜。「我覺得伊月同學的推理很有道理……但是,爲什麼會推導出愛雨是犯人的結論呢?」
我深深地吸進一口氣。每次吸氣,感覺全身的傷都在隱隱作痛。
「犯人沒辦法穿過走廊,踏進所長室。因爲我的手機正對着走廊錄影,如果犯人採取這種行動就一定會被拍下來。既然如此……」
我再次拿起樹枝在沙地的平面圖上畫來畫去。從玄關往外拉出一個箭頭,沿着研究所的外牆繞一圈,再從監控室的入口拉回建築物裏。
「只能像這樣,從建築物外面繞行一圈。這麼一來,犯人就是房間比我的房間還更靠近玄關的人。也就是鮎川、愛雨、準,你們三個。」
「我也成了嫌犯啦。」
她露出淺淺的苦笑。我接着往下說。
「於是我開始思考如果你們是犯人的話,在這種場合各自會是什麼樣的情況。不,說得更正確一點,是思考你們『不是犯人的情況』。假如鮎川和準都不是犯人,以現況而言並沒有奇怪的地方。可是,如果『愛雨不是犯人』,愛雨就沒有理由從我們面前消失。而且她剛纔就躲在瓦礫後面偷看我們。」
鮎川沉默不語。看樣子是在消化我的想法。
「假如——」她開口了。「假如愛雨目擊犯人行兇的場面,因爲害怕被殺人滅口,所以才躲起來呢?」
「這樣的話,剛纔看到我們的時候直接出來對質就好了。倒不如說,以愛雨的性格來說,她應該就會這麼做。那個傢伙不可能任由我跟殺人犯共處一室的。」
明明是自己的說法,我卻感到非常矛盾,表情不禁扭曲。鮎川凝視着我的側臉,輕輕嘆出一口氣。
「——愛雨那麼善良,真的會殺害宵子學姐嗎?」
腦中閃過愛雨那過於天真樂觀的笑臉,我感覺到宛如胸口被揪緊的痛楚。內心吶喊着「她纔不可能這麼做,我不希望看到那種事發生」。
然而,我的理性指向一個可能性。
「人格移植。」
我說出了那個詞彙。其實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可能性。
「啊,我帶了幾片OK繃。」鮎川連忙從口袋裏拿出OK繃。「嗯……擦傷的位置是在背部吧?」
像是把這句話硬擠出來的我,掌心裏感受着鮎川那隻手傳來的冰冷。
「呃,可是……」
「話說,這次的經驗或許是有意義的。」
「欸,我完全沒發現耶。我在看的時候一直以爲幻影是男的……」
「……隨機殺人魔?」
「——六年前,我被隨機殺人魔用刀子捅了一刀。」
「你居然在想那麼久遠的事啊,伊月同學。」
然而,我腹部的劇痛猛然斬斷了這樣的時光。
鮎川的氣勢幾乎要把我壓倒了,我只好畏畏縮縮地脫下襯衫,露出上半身。
「還好嗎?」臉頰泛紅的鮎川問我。「哪裏痛嗎?」
「伊月同學,這個傷是……」
「我寫小說時查過這方面的資料,所以纔會知道的——這個,應該不是穿刺傷。」
「——嗯,我也不希望。」
「不貼不行,萬一細菌感染怎麼辦。」
「……好痛。」
鮎川習慣性地將指尖貼着下巴思索,但隨即搖了搖頭。
鮎川不安地仰頭看我。
「啊,謝謝。」
「啊,不,不是。」我也紅着臉否認。「只是舊傷有點痛……」
「……既然如此。」我說出另一個可能性。「情況就變成準是犯人了。」
「我想想,只有三片OK繃,所以先從最大的擦傷貼起吧。」
嗯,或許是這樣沒錯。
「我也一樣喔。」她有些爲難地露出笑容。「我也有被移植殺人魔人格的可能性喔。」
萬一……
想到這裏時,就感覺自己彷彿被張開大口的洞給吞沒。
「——我絕對不希望那種事發生。」
「——咦?」
「先等等,伊月同學。照你這麼說,不就表示是有人將O的人格移植到愛雨身上嗎?那種事……啊。」
「謝謝。不過還是必須先爲正在寫的故事收尾呢。」
「嗯嗯,那個是叫名偵探幻影,對吧。」
「嗯……」鮎川稍微想了一下。「如果是伊月同學,告訴你也無妨。」
「毫無意義的笑話最高級了,對吧。」
或許是我的表情太沉痛了,鮎川溫柔地伸手觸碰我的臉頰。
這個時候,我想起要告訴她感想了。
「以犯案動機而言的確說得通,但這種情況也可以套用在其他人身上不是嗎。真要說的話,就連剛纔的鏡子詭計也一樣,只要是房間比伊月同學的房間更靠近玄關的人都有可能。」
「移植後化爲殺人魔的愛雨就殺害了赤上先生,是嗎?」
——我的心,無時無刻不在她的股掌之間。
我情不自禁地執起她的手,牢牢握住。
就在這一刻……
我着實嚇了一跳。
她臉上掛着混亂的神情,但依舊直視我的眼睛。
我耍寶般的言詞,沒想到只換來鮎川嚴肅的回答。
「嗶——」的電子音斷斷續續地迴盪在洞窟內。
「那個某人難道是……」
我的損友,森合準。這一年來,我一直和那個傢伙混在一起。我自認大概是全世界最瞭解那傢伙性格的人了。準雖然有些輕浮、隨興的地方,但我覺得至少他對宵子學姐的情感是真誠的。
「呵呵呵,你被作者玩弄於股掌之間了,伊月同學。」鮎川得意地笑了。「我的小說主角『幻影』其實是個女生。」
我和鮎川靜默不語,十指緊握了好一會兒。我們兩人冰冷的手掌,似乎漸漸產生了熱度。那種熱度靜靜地抵達心臟,感覺一直壓在我心靈深處的冰塊正在一點一點地融解。
「那我幫你貼OK繃,先把衣服脫下來。」
「欸?」
「別盯着看啦,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欸。」她的表情僵在臉上。「伊月同學,那個傷是……」
「嗯。妳大概是第一次寫第三人稱的小說吧。」
她邊說邊用手觸摸我的背部。光是這樣,就覺得那裏變得莫名滾燙。眼看就要陷入奇怪的氣氛,我連忙尋找別的話題,打破沉默。
但不曉得是什麼原因,鮎川以認真的眼神凝視我腹部的傷痕。
有人在裏面?在這座無人島上?可是,到底會是誰?
鮎川天外飛來一筆地回答,令我不禁噗哧一笑。一如既往的那種無意義笑話稍微緩解我繃得死緊的情緒。我也回敬她:
「要來畫着色畫嗎?」
「伊月同學,你說這是刀子刺到的傷?」
「哦,很久以前的舊傷了。」
「咦,啊,嗯。」
鮎川不安地說。我沒回答,默默地用力握緊鮎川的手。
「伏筆?」
我站起來,打算穿上襯衫。但我一時大意,裸着上半身就轉向鮎川那邊。
說到一半,鮎川自己似乎也注意到那個可能性。不只是同樣對推理小說感興趣,她和我的推理也有着相近的脈絡。只要有什麼契機,我們總是能得出相同的答案。因此我也點頭回應。
「嗯嗯。我心裏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我們應該是一抵達這座島就被催眠瓦斯迷昏。說不定,當時我們五個人之中就有人被某個人的人格給複寫了。」
我自己也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好像在辯解,有點啼笑皆非。
「其實是這樣的,我在描寫主角幻影時,絕對不用指稱男性或女性的人稱代名詞。你有注意到嗎?」
「啊,你發現啦?」她興高采烈地說。「對呀。所以我其實埋了一些伏筆在裏面。」
我只將脖子微微往後方轉,對上了鮎川淘氣的笑容。
「嗯,其實,我和愛雨的父母都死於那起事件。我們兩個當時也在場。所以啊,愛雨才那麼黏我。因爲我們都是無依無靠的孤兒,關係就跟家人一樣。」
我刻意以明快的語氣說道。一來也不可能永遠瞞着她,二來我覺得如果是鮎川的話,就算告訴她也沒關係。
「妳給我看過寫到一半的原稿,我忘記把感想告訴妳了。」
「在三年前就應該已經死去的人,汀崎仁志——殺人魔O。」
「是啊。」
在這種情況下,我許下一個非常不合時宜的心願。
我猛然想起三年前的事件。據說有兩個人下落不明。緊接着,腦海中又掠過那個人格移植技術的傳言。
鮎川的視線落在我的腹部。我反射性地想伸手遮住,但又打消了念頭。
我和鮎川仰賴手機的光線往聲音的來處、也就是洞窟的深處前進。沒有風從裏面吹來。換言之,前面沒有通往任何地方,應該是條死路。既然如此,爲什麼會從那種地方傳出電子音呢。
我感受到背後的沉默。下一瞬間,耳邊傳來鮎川忍不住發出的笑聲。
我不願意去思考她的人格被其他人格複寫的可能性。沒有她的世界,光是想像感覺就要令人陷入絕望。
「你看了嗎?」
「嗯嗯。」我表情嚴肅地點頭。「是某種——類似電腦的機器『嗶——』的警示音。」
亞魂島依舊被籠罩在狂風暴雨之中,絕望在洞窟外頭肆虐。
「我可以被全世界的任何人懷疑,但唯獨被伊月同學懷疑這種事……我絕對不要。」
「是赤上先生吧。如果他原本就是研究所的職員呢?那張照片只有一個頭發比較長,年齡和長相都不太清楚的人物。如果那個人其實就是赤上先生,他親手將O的人格移植到愛雨身上……」
看到鮎川開心地說着這些的表情,我也不禁露出微笑。
「說這什麼燉到軟爛的話。」
洞窟深處傳來聲響,打斷了鮎川的話。我們驚訝得全身顫抖,下意識地回頭看去。
「等到這次的事件全部結束後,或許能成爲鮎川妳寫小說的題材。」
我忍不住呻吟,鮎川大驚失色地放開我的手。
「剛纔的聲音是……」
「人格移植……」鮎川皺眉。「是指傳聞中在這裏進行的研究嗎?」
看到她的笑容。
「有人在裏面嗎?」
◆
鮎川以顫抖的聲音說道,回握我的手。
假如他的身體被殺人魔操縱,殺害自己傾慕的女性……
如果時間能就此停止就好了。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完成,OK繃貼好了。」
想到這裏,眼前出現了愛雨身上不可能存在的「Whydunit」。倘若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連續殺人魔,犯下殺人罪行的理由要多少就有多少。她剛纔之所以從我們面前逃走,或許是還殘留在自己心中的綠豆愛雨人格起了作用。爲了讓我們遠離她、遠離殺人魔。
不,如果只是普通的聲響,我們不會如此驚訝。因爲我們聽見的,是絕對不會在這種環境聽到的聲音。
萬一那個據說已經死掉的殺人魔O,他的人格被移植到那兩個下落不明的人之一。萬一那個人——「O的亡靈」還躲在這座島上……
想到這個可能性,不知何故,我居然有種放下心中大石的感覺。不如說,我反而希望事情就是這樣。如果是這種情況,殺人犯就不在我們幾個人裏面。我也不用懷疑愛雨和準了。
「啊,伊月同學,你看那裏……」
鮎川指着前方。洞窟略呈弧形,前方的岩石似乎反射着微弱的光。我和鮎川手牽着手,慎重地靠近光源。
然後,我們的面前出現了一扇門。
有一扇灰色的金屬門就像鑿穿巖壁般出現在我們眼前。門是很常見的款式,所以門把的部分有可以插入鑰匙的孔洞。不過門是半開的,光線從裏面透了出來。
突然出現的人工物令我和鮎川面面相覷,用視線討論該怎麼辦纔好。不曉得有什麼東西潛伏在裏面。但更重要的是,這裏或許能找到這一連串不可思議事件的提示。我和鮎川所下的結論,傾向後者。
我慢慢把手伸向門把,動作輕巧地靜靜推開。日光燈的人工照明瞬間亮得令我睜不開眼。視覺逐漸習慣後,我不解地側着頭。
眼前是個白色的房間。四邊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光滑的平面,貼着純白的壁紙。天花板的日光燈發出亮如白晝的光,抹去空間內的一切色彩。是個與所長室幾乎沒有兩樣的房間。
可是,這裏完全沒有桌椅等任何的傢俱,取而代之的是房間中央有座高度直達天花板的電腦機櫃,裏頭收納了幾臺像是伺服器的物體。電腦閃着綠色的燈,可見還在運作。從剛纔就一直斷斷續續響個不停的電子音,看來就是來自這個設備。
「這個房間是做什麼用的啊?」鮎川環顧一圈說道。「看起來很像伺服器的機房。」
望向頭頂,黑色的線路從電腦延伸出來,通往天花板的洞裏。我目不轉睛地觀察那些線要連到哪裏,喃喃自語:
「這些線路該不會是連到研究所吧……」
「經由聲紋認證爲使用者。」
突然響起的聲音嚇得我和鮎川抖了一下。但隨即明白那明顯不是人類的聲音。我眉間皺起,瞪向眼前的物體。
「你是誰?」
「你好,我是紅澄腦科學研究所的管理AI備援系統『巴拉克•奧爾塔』。」
在一片刺耳的「嗶——」聲中,眼前的電腦傳來回答。定睛一看,壁面上有個小型揚聲器。
「管理AI?」鮎川有些疑惑。「巴拉克•奧爾塔……是你的名字嗎?」
「是的,我是主系統巴拉克的備援系統,是獨立的研究所內權限管理系統。」
「正在對照紀錄。請稍候。」
「那麼——」鮎川繼續追問。「你知道那兩個存活的人之後到哪裏去了嗎?」
……什麼?
「也就是說,另一個名叫中槻周哉的職員被變成殺人魔的偵探殺害了嗎?」
「說起霧悠冬真這個人,別說是照片了,個人資料可以說是一片空白。包括身高、體重、血型——當然,還有性別。」
鮎川用力地握緊我的手。彷彿要把我留在這裏,以免我前往遠方。
「還有,剛纔那個AI說的第一句話也令人耿耿於懷。它說『經由聲紋認證爲使用者』……這不就表示,是已經在這間研究所被登錄過的對象聲音嗎……當時讓AI有所反應的,不是我的聲音……」
「很單純喔。有人把殺人魔O的人格移植到霧悠冬真身上。這是不是意味着還有個計劃這一切的真兇存在呢。」
似是在衡量這個名字的重量,鮎川重複了一遍。我緊接着問道:
接着,人工智慧向我們揭曉了過去那起事件的結局。
心臟跳得好快。如果,有人把那項技術用在我們四個人的某人身上……而且,那個被移植的人格就是過去的殺人魔……
——綠豆愛雨,是誰啊?
不過,這不是很奇怪嗎。槍傷?這個傷不是穿刺傷?那六年前的隨機殺人魔事件又是怎麼一回事?我到底是被誰刺的?不對,是被射中的。有人用什麼東西射中我嗎?槍?隨機殺人魔在這個國家用槍嗎?不可能吧?要是發生隨機殺人魔持槍傷人事件,一定會演變成大新聞吧?我至今爲止有看過那種新聞嗎?等等,不對,那種事已經無所謂了……已經無所謂了?怎麼可能無所謂啊。所以,難道沒有嗎?沒發生過隨機殺人魔事件?這又是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我和鮎川幾乎在同時輕輕嘆氣。還以爲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問到什麼線索,看來是我們想得太天真了。
最後使用的時間是三年前?
「有人透過那個叫Pandora-Brain的技術被移植人格嗎?」
「巴拉克•奧爾塔。」我呼喚它。「你知道距今三年前發生在這座島上的殺人事件嗎?」
——「我也一樣,霧悠先生。」
感覺自己的過去逐漸出現了裂痕。
「那是什麼時候做的?又是把誰的人格移植到誰身上?」
「是的。距今三年又十二天前,留下了紅澄腦科學研究所一人死亡,兩天後出現三人死亡的紀錄。」
——那是這個世上最爲駭人、最無可救藥的結局。
「還有啊,伊月同學。」鮎川憂心忡忡地看着我。「剛纔看到伊月同學的身體,你的腹部有傷痕對吧……」
——偵探霧悠冬真與研究所職員中槻周哉。
「加油,伊月同學!」
「死者爲汀崎仁志、紅澄千代、正岡充、上原須磨子等四人。」
「無法獲取這方面的資訊。」
——爲什麼我會和綠豆愛雨一起生活呢?
「我聽得一頭霧水,總之可以先安靜下來嗎?」
「我不曉得。」鮎川搖頭。「但如果是那樣的話,我認爲那兩個人是共犯。」
共犯——換言之,那個人是殺人魔O的共犯。O被關押在這間研究所裏,等待被處以極刑,再也無法犯下殺人的罪行了。就在這個時候,共犯對他伸出了援手。雖然無法讓O本人重獲自由,但是可以藉由把他的人格移植到別人身上,讓O的人格繼續存續於這個世界。爲了再次犯下密室殺人案……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故事大綱。
「——霧悠冬真,是男性嗎?」
我嘴裏喃喃自語,像是再次提醒自己。
AI的回答跟我昨天聽宵子學姐說的一樣。也就是說,還有兩人存活。
「如果霧悠冬真——」我說出自己的推理。「不,被移植後的O與那個叫中槻周哉的人是共犯關係,還存在現在也一起行動的可能性嗎?」
這個AI說自己是在火災中燒燬的研究所主系統的備援系統。換句話說,可能會留下某些與三年前的命案真相有關的紀錄。既然如此,只能利用剩下的三分半儘可能挖出線索了。
那該怎麼辦呢。我和鮎川交換視線,詢問對方,這次依舊得出相同的結論。
恐懼越過我的脖子,爬上我的臉,抵達我的頭頂。然後,鑽進我的腦袋。
「那麼,殺害那四個人的犯人是誰?」
——我,又是誰?
這是什麼問題啊。
沒錯,沒錯呀,這是我的名字。
鮎川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頭痛愈來愈劇烈,腦袋快要裂開了。
◆
「UPS電池所剩無幾的警示音。」
「死亡的四個人分別是誰?」
不知道爲什麼。
「紅澄腦科學研究所在研究將人類的人格移植到他人身上的技術,這是真的嗎?」
「最後使用『Pandora-Brain』的時間是距今三年又十二天前——」
「可是,」鮎川以冷靜的口吻說。「那個名爲Pandora-Brain的技術能自己用在自己身上嗎?」
「伊月同學,你還好嗎?伊月同學……!」
「——我認爲,那應該是槍傷。」
鮎川對我露出的表情,不知爲何看起來似笑非笑。就好像浮現在自己腦海內的想法太過荒唐無稽,連自己都覺得愚蠢至極。
「
將汀崎仁志的人格數據移植到霧悠冬真的身上。
」
我忍不住按着頭,蹲了下去。
「研究所裏可能有什麼藥……」
頭痛又開始折磨我。或許是因爲一口氣湧入了太過龐大的訊息。我靠着這個洞窟內房間的牆壁,滑坐在地上。鮎川也在我旁邊坐下,神色疲憊地嘆氣。
之後,只剩下連暴風雨聲都聽不見,盈滿在洞窟裏的死寂。
伊月——茂由良,伊月。
假如霧悠冬真是女性的話……
巴拉克•奧爾塔的機身傳來高速運作的震動,我捏着一把冷汗等着它回答。時間應該連一秒鐘都不到,但我卻覺得過了好久好久。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走出房間。
「可以啊,是什麼?」
距今六年前的事件——我和愛雨的父母被隨機殺人魔刺殺的事件。
「瞭解。停止警示音。剩餘運作時間爲三分四十七秒。請在三分四十七秒內儘速更換新的電池。」
「這是什麼聲音?」
無數的疑問把我的大腦給填得滿滿的,引起劇痛。
霧悠冬真,是不是男性……?
「該怎麼說呢,這是我自己寫的小說給我的靈感……」
「咦?」
但是,我內心的自我開始搖搖欲墜。
那麼,會是誰?
她沒有回答。炯炯目光直視着正前方的牆壁,看上去進入了沉思狀態。
「UPS?」
「所以,會是那個倖存的中槻周哉嗎?」
AI以平鋪直述的聲音在我們面前說出那個名字。
我拖着不聽使喚的雙腳,在洞窟裏一步一步地往出口前進。
真的發生過那起事件嗎?
鮎川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從世界盡頭傳來。她扶着我的肩膀。
我不解地反問,鮎川豎起一根指頭,開始說明:
「無法獲取這方面的資訊。」
「……對了,我可以請教一下伊月同學的意見嗎?」
——「我認爲我是透過推理小說來接觸這個世界。」
「是的,這是事實。非陳述式後天性狀高階移植技術,通稱『Pandora-Brain』。是由桐生秋彥博士將理論系統化,再由紅澄千代博士於本研究所完成研究。」
聽到通知的電子語音,我不免有些着急。如果還想問什麼的話,大概只能再問一個問題了。於是我提出情急之下閃過腦海的疑問。
AI回答的同時,警示聲戛然而止。就算要我們換電池,但周圍根本沒看到類似備用電池的東西。
感覺有一股不明所以的恐懼,從腳尖開始侵蝕我的全身。
「——三年前,偵探霧悠冬真變成殺人魔O了。」
——Pandora-Brain?
「什麼意思?」
「是的,有這樣的人存在。剩餘時間四十五秒。」
——那個人,是誰?
AI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回答。過程中電子音仍舊響個不停,我快被那個聲音搞瘋了,表情隨之扭曲。
我嘗試切入這個真相。
「伊月同學,振作點!」
「距離關機還剩下一分三十秒。」
這次換鮎川發問。
「Pandora-Brain……?」
人工智慧只說到這裏,就伴隨着生硬的「啪嘰」聲,陷入沉默。
「那個傷痕不是穿刺傷,應該是……」
「不斷電系統的通稱。本系統於現在時間點的二六六二六小時前便已停止供電。這段時間是靠十臺UPS輪流運作以維持機能,但現在所有的UPS電量皆已不足。」
——中槻,周哉?
每走一步,就覺得自己又消失了一點點。只有鮎川的聲音能勉強將我留住。我仰賴她的聲音,儘可能苟延殘喘。
不可以消失。我絕對不能消失。萬一我在這裏消失,感覺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我咬緊牙關,強忍着頭痛,邁開腳步。
好不容易抵達洞窟的出口時……
外面的世界傳來一聲槍響。
◆
走出洞窟後,外頭的沙灘上有兩個人。
手臂流着血的准將另一個人按在地上。被他制服的那個人嘴裏塞了東西,手腕被反綁在背後,趴在沙灘上。準氣喘如牛地從上方壓制那個人。
兩人似乎有過激烈的打鬥,衣服都破破爛爛了。看起來,準是撕下自己的衣袖去綁住對方。距離兩人數公尺的地方、剛好是我們與他們之間的中間位置,有一把冒出硝煙的手槍掉在那裏。
「準……!」
他們似乎是聽見我的呼喊才意識到我們的存在。
「伊月、鮎川同學!」準大喊,痛苦得臉都扭曲了。「這個傢伙就是殺死草薙學姐的犯人!」
我和鮎川大爲衝擊。
那個人勉強抬起沾滿沙子的臉,眼睛瞪着準,嘴裏唸唸有詞。
那張臉孔,已經完全看不到她原本的那種悠哉笑容了。
栗子色的雙馬尾松開,有如惡鬼般披頭散髮。
那個表情很明顯不是我熟悉的面容。
——充滿了憎恨與怨懟,判若兩人的表情。
「一碰到面,她就拿着刀子朝我砍來。我想盡辦法才抓住她,把她綁起來。結果……」準表情扭曲地說。「這個傢伙竟然藏着槍……!」
準的右臂鮮血直流,染紅了沙灘。那個人身上沾染了準的血,還在苦苦掙扎,那副模樣就像是被捕獲的野獸。
過於跳脫現實的畫面令鮎川目瞪口呆,口中說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那雙眼睛,沒有怨恨的情緒。
與愛雨相處的歲月在腦海中閃過,一點一點被業火焚燒,消失殆盡。
——也不是對茂由良伊月展露的笑容。
「妳不是愛雨嗎?」
空中劈過一道閃電。
我慢慢地把手伸向她。
「我,是中槻周哉嗎?」
我強忍着頭痛,靠近她。
「不。」準大叫。「綠豆愛雨這個人根本不存在。這個傢伙,就是這座島三年前那起事件的真兇,也是這次殺害兩個人的兇手……」
「妳一直都在利用我嗎?」
準憤恨的聲音彷彿與暴風雨共鳴,化爲迴盪在海岸的慟哭。
而且,很明顯……
——感謝與歡喜。
「這傢伙、這傢伙……」準涕泗縱橫地瞪着愛雨。「殺了那個人、她殺了草薙學姐!」
蘊含在那瞇起的雙眼,以及那往上勾起的嘴角之中的是——
擊碎我的世界的槍聲,在她的世界裏響徹。
「怎麼會這樣……妳是,
愛雨
對吧?」
很明顯,那不是綠豆愛雨會出現的笑容。
聽到準的指控,鮎川頹然跪倒在沙灘上。
「她是『O的亡靈』——霧悠冬真。」
準血淋淋的指尖指着腳邊的愛雨。
當這個名字猛然傳入耳中,愛雨瞬間垂下視線,放棄掙扎。
「愛雨……」
至此,她終於看向我。
聽到這句話,愛雨將視線望向鮎川。用那尖銳、彷彿就要狠狠刺穿的眼神。
看到那個表情時,我心中有某種決定性的東西龜裂了。頭痛超越了極限,視野染成一片殷紅。不知不覺間,我發出哀號,衝了出去。將掉在沙灘上的槍握在自己的手裏。暴風雨中,響起了鮎川的呼喊。準也在呼喊。整個世界,都被狂風暴雨給包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