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章〈冬真〉】過去的名偵探故事
《Pandora Brain 亞魂島殺人(格)事件》 · 南海遊 · 1.8萬 字
霧悠冬真感覺世界似乎還在搖晃。
原本就不太喜歡交通工具了,對於船舶更是受不了。胃部還殘留着微微的不適感,冬真皺着眉頭在石子路上前進。
路的兩旁林立着低矮的灌木叢,枝葉在烏雲密佈的秋日天空下憂鬱地搖曳。這條路就像是要登上平緩的丘陵那樣延續,再加上天氣詭譎的模樣,感覺像是正要爬上各各他山。
冬真是第一次來到這座漂浮在絕海上的孤島——亞魂島。
漁船把冬真放在那座宛如替那艘船量身打造的小小碼頭上後,便像是逃跑般頭也不回地航向本土。整段航程中,初老年紀的漁夫始終對冬真投以猜疑的眼神。回想他的表情,冬真的嘴角自嘲似地扭曲。不願與蓋在這種偏僻之地的研究所扯上關係或許是正常人極爲正常的反應。更別說是面對一個穿着風衣來到這裏的人了。
石子路將冬真引導到蓋在丘陵上的那個巨大白色正方形。雖然從正面看的話是正方形,但是稍微換個角度就知道其實很深。似乎是縱向細長的一層樓建築。
沒有任何顯示這棟建築物是什麼機構的招牌。不過,就算有也沒有意義吧。因爲這座島上除了「紅澄腦科學研究所」之外,就沒有別的建築物了。
正面有一扇玻璃自動門,旁邊是毫不起眼的對講機。冬真按下按鈕並報上姓名,經過片刻的沉默後,玻璃門便往旁邊滑開。
接着,穿着白袍的人物出現在冬真眼前。是個三十多歲後半的女性,素淨的臉上戴着毫無設計感可言的黑框眼鏡,但五官其實很標緻。略帶紅色的長髮像是在表明「太礙事了所以也沒辦法」那樣,隨興地在後腦勺紮成一束。白袍的胸口處插着兩枝筆,黑色和紅色的筆蓋有如雙胞胎般探出頭來。
「遲到了十分鐘喔。還真是稀奇啊,幻影α。」
這間研究所的所長——紅澄千代嘴邊浮現挖苦的笑容。
「別用那種稱呼叫我。」冬真嘆氣。「那是每日鏡報擅自取的稱號。我從來沒有承認過。」
「有什麼關係嘛。」千代笑了。「Phantom Alpha。這些字母也包含了『toma』(冬真)這個名字。我認爲是很適合的稱號喔。」
冬真又嘆了一口氣。
「我爲遲到的事向妳道歉。沒想到浪會這麼大。」
仰望天空,陰鬱的烏雲正從南方朝這邊飄來。風中帶着異樣的溫熱溼氣。
「有暴風雨。」千代也同樣揚起視線。「但很快就會過去。氣象預報說明天早上就會轉爲溫帶低氣壓。今晚就留在這裏悠哉地過夜吧,等事情結束再送你回本土。」
「要待在這麼殺風景的地方,實在令人提不起勁啊。」
冬真語帶嘲諷,抬頭看向眼前的建築物。平凡無奇的白牆,從正面看過去完全沒有窗戶,也沒有任何像是裝飾的東西。從遠處一看,放在丘陵上的白色立方體就像是馬格利特的抽象畫。
「請放心,餐廳有可以將海景盡收眼底的大窗戶喔。只不過啊……冬真。」千代得意洋洋地豎起一根手指。「只要自己心中有真正美好的事物,無論在哪裏都是天堂。即使是這麼封閉的場所也不例外。」
「你待在英國的期間,我國的公訴時效已經廢止了。」千代說。「九十六起事件都沒有留下任何相關物證。不過,只要能打撈他的記憶,再以影像的方式重現,就能讓『密室殺人魔O』接受法律的制裁。」
「要不是研究所裏沒有會客室,其實連這組沙發也不需要。」
在這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後,響起一陣微弱的電子音。
「可是,」冬真說道。「以民主主義來說,只有妳的房間必須使用鑰匙,有點不公平呢。因爲妳自己就可以任意打開另外四個人的房間吧?」
案發當時只有七歲的冬真,從此以後的人生都獻奉於追查事件的真相。冬真也沒上小學,向千代學習相當於高中學歷的知識後,於十歲時遠赴英國。在倫敦的偵探事務所累積實務經驗,並且以十六歲之齡加入英國偵探協會,是協會史上最年輕的私家偵探。光是這樣就足以令人聲名大噪了,更別說冬真入會的第一天,就從有限的情報看穿恐怖組織準備襲擊英國女王陛下的計劃,達成防範未然的創舉。
「這個房間簡直是極簡風格的範本。」
千代說完就轉過身去。
「右手邊的另外四個房間是我們其他研究員的房間。左手邊的兩㧽大房間,一個是餐廳,另一個是我的個人辦公室。我用的空間比別的職員寬敞一點。嗯,這就是所謂的所長特權吧。」
「……那個名叫AHCAR的祕密組織嗎。」
冬真目瞪口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千代也面露苦笑,在對面的沙發坐下。
「我相信妳。」冬真放緩嘴角。「……畢竟我們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踏進去的空間是一條寬敞的走廊。右手邊的牆上有五扇彼此間隔相等的鐵製滑門,門的旁邊都裝有指紋辨識面板。左手邊有一條比較短的通路,可以看到寫着WC小字的牌子。夾着該通路的入口、往深處延伸的牆壁上有兩扇隔得比較開的門。都是裝有門把的拉門。走廊盡頭可以看到雙開式的滑門。
「距今十三年前的視覺記憶……換句話說,就連桐生博士遇害時的狀況也已經打撈完成了。」
「歷史上不存在真正公平的民主主義。」
「妳是說民主嗎?這話怎麼說?」
「既然如此,」冬真又喝了一口咖啡。「……知道這點就夠了。」
「……是人工智慧嗎?」
「自動門全都由巴拉克管理。想要變更的話就需要最高階的權限。也就是說,必須要有『身爲所長的我同意』或是『四名職員全部同意』。剛纔也說過,必須要有我們的指紋、聲紋、靜脈認證。」
「只有這個房間的保全跟別的房間不一樣,非常傳統呢。」
「尚未登錄的來訪者。」
「不用親眼確認嗎,真不像過往的作風耶。」
「不是我的功勞。」千代搖頭。「FICTIONS-Tech原本就是桐生博士的構想。我不過就是按照設計圖組裝起來而已。」
千代的視線前方是擺在辦公桌上的小相框。
聽了千代的回答,冬真只能聳聳肩。把行李放進房裏後就和千代一起繼續在走廊上前進。
「妳還是老樣子,對自己不感興趣的事物就徹底漠不關心呢。」
千代宛如慶祝般稍微高舉自己裝有咖啡的紙杯。
「我的咖啡……」
千代靠在沙發椅背上,輕聲嘆息。她從白袍胸口處的口袋拿出黑色的筆,開始在指尖旋轉。從表情看得出來,她正在思考些什麼。
千代指着天花板的一角,那裏裝設了半球型的監視攝影機。她把右手放在玄關門旁邊的觸控面板上。
房裏的面積跟商務旅館差不多。只有一張牀、一張寫字桌、以及直接設置於牆上的衣櫃,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冬真忍不住諷刺地問道:
聽到冬真提出的疑問,千代豎起一根手指。
冬真在十七歲的時候回國,將姓氏從桐生改爲霧悠,開始對「密室殺人魔O事件」展開正式的調查。只憑借千代在自己旅英時蒐集到的情報,冬真只花了一個禮拜的時間就看穿過去十年來共八十起以上的密室殺人案詭計。接着在第九十起事件第一次發現了連結到犯人的線索,到了第九十六起事件終於鎖定嫌犯,然後就是第九十七起事件。
「畢竟我們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在住宅的門、書房的門、書房中祕密房間的門,還有發現遺體的置物櫃門全都被鎖上的情況下發生的「桐生邸四重密室殺人事件」——也就是冬真的父親、同時也是千代的恩師,腦科學研究者桐生秋彥在自家的密室中遇害的事件,便是一切的開端。
人類的體驗,是由一種名叫情節記憶的長期記憶在顳葉的大腦皮質經過處理,將各自具有關聯性的記憶互相連結,儲存爲連合紀錄。這就是人類所擁有的「過去的記憶」。
紅澄千代說道,遞出了咖啡。
「管理者的指紋、靜脈、聲紋皆已認證。開始登錄訪客的聲紋,請說出您的名字。」
千代在電子語音說完後對冬真使了個眼色。冬真在她的示意下開口。
至此,私家偵探霧悠冬真與密室殺人魔O長達十三年的對決總算迎來了最終幕。
一口氣說到這裏,千代先喘了口氣。
手法、動機、犯人全都不得而知。現場沒有留下任何線索,因此警方的調查始終沒有進展。在警察相關人士都陷入準備看開一切的氛圍時,只有冬真和千代死都不願放棄。
冬真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聲。事實上,的確也有每次有人遇害,內閣支持度就驟降的傳聞。
「那妳要睡哪裏?」
「所以結果如何?」
「待在這裏的期間可以用我的房間當寢室。」
「在大腦皮質進行的情報處理活動或結合的型態,乍看之下似乎只是普通的雜訊,因此只有本人才知道那種型態究竟意味着何種畫面。」
「已經用3D模型影像化了,要確認看看嗎?」
冬真嘆氣。從以前就知道了,睡眠在千代人生中的優先順序被排在非常後面。
「說得沒錯。其實以管理者的房間而言,這種老派的方式最牢靠了。這間研究所的安全系統極爲democratic呢。」
「……辛苦了,冬真。你贏了。」
「……我來泡咖啡吧。」
「千代妳看過了嗎?」
後盾。這個詞彙讓冬真的表情蒙上一層淡淡的陰影。
「我是紅澄千代。巴拉克,登錄入室者權限。」
「是的,名字是『巴拉克』。」
「啊,嚇到了嗎?抱歉。這個聲音是我們研究所的主要保全系統。會透過那個監視器確認來訪的人。」
說完,千代便站起身來,把桌子上的相框倒扣。她顯然不想多討論跟那張照片有關的事。冬真察覺到這點,對着她的背影說道:
紅澄千代年僅三十多歲就能建立此等規模的民間研究所,主要就是因爲有那個組織的財力挹注。光是讓人類記憶可視化的研究就已經備受矚目了,再加上千代的研究就算放眼全球也是遠遠地走在最前面。千代提供研究成果,該組織則提供足以讓她把這間研究所連同整座孤島一起買下的資金。若是說這一切都是爲了完成她夢寐以求的研究,以及將殺人魔O繩之以法也不爲過。
原來如此,冬真懂了。意思就是,倘若這個房間採取跟其他房間同樣的認證方式,一旦四名職員勾結並認可的話就能打開。
千代從辦公桌的抽屜裏拿出紙杯和即溶咖啡包,開始用桌上的電熱水壺倒水。冬真看着眼前的光景,內心掠過一股懷念之情。在父親的研究室裏經常可以看到千代像這樣泡咖啡的身影。
「倒也不是喔。」千代以平靜的語氣回答。「冬真,人生在世,目的可沒有那麼單一。而是複數的存在。」
「這個時代的技術總算追上桐生博士描繪的夢想了。」
千代知道,那抹微笑是冬真甚少在別人面前展露的表情。
「我是紅澄千代。巴拉克,登錄訪客。」
千代又朝冬真使了一個眼色,冬真接着把手放在面板上,報上自己的姓名。室內響起跟剛纔一樣的電子音,然後門就自動滑開。
「那個密室詭計的真相就跟冬真推理的一樣喔。分毫不差。」
冬真身體往前傾,把手肘放在雙腿上,以平靜的語調開口。
千代對着猛眨眼的冬真輕聲一笑。
千代的房間大概比冬真那間房還多出一半的空間。但是沒有任何像是傢俱的東西,空蕩蕩的潔白空間裏只有辦公桌椅和電腦,還有一組皮沙發而已。這裏也沒有窗戶,所以總覺得反射日光燈燈光的白牆莫名地刺眼。千代攤開雙手,戲謔地說:
她跟剛纔一樣,把右手貼到設置於房門旁的觸控面板上。
「解鎖要通過聲紋、指紋和靜脈認證等三階段認證啊。還真嚴格。」
「又或者是——」千代想起什麼似地補充。「要感謝這間研究所的後盾。識時務者爲俊傑,也是我國自古以來源遠流長的傳統。」
「千代在這個世界上只對兩件事感興趣。一是繼承恩師的研究,另一件事是——逮捕殺害恩師的兇手。紅澄千代的生存目的,就只有這兩件事而已。我有說錯嗎?」
「沒有到祕密組織那麼誇張啦。是堂堂正正的聯合國關係組織喔。只是沒什麼人知道而已。」
「有客房服務嗎?」
「真不愧是冬真。對我觀察入微。」
直屬於聯合國,不受既有法規約束的研究組織——尖端人類文化增補研究機構(Institute of Advances Human Culture and Additional Record),通稱AHCAR機構。
「我平常就不太有躺在牀上睡覺的習慣。不是睡在所長室的椅子上,就是躺在會客沙發上睡。」
霧悠冬真不動聲色地喝着咖啡,只低聲說了句「這樣啊」。千代一臉嚴肅地問道:
「到所長室來的話,我可以泡個咖啡招待。」
千代指着右手邊離入口最近的門。
「哈哈哈,大概也有政治方面的重要考量吧。畢竟O事件是跨越十年以上的獵奇殺人事件。或許國家也希望事件能快點落幕。重視表面工夫更勝於實際狀況,就是這個國家的特徵呢。」
「密室殺人魔O」犯下了超過九十起的超連續殺人事件——就是宣告以上慘劇開始的那個案子。
「要黑咖啡對吧,我知道。」
「希伯來語的『閃電』嗎。」
「霧悠冬真。」
「因爲這個職場非常注重隱私啊。」
「但隨着利用fMRI與AI的『圖形識別演算法』確立,也成功讓資訊更加普及。找出視覺捕捉的畫面與大腦活動之間的法則,逆向推算其模式,以影像的形式恢復訊息。AI技術的進步也提升了這種演算法的精確度……可說是由人類的智慧所創造,與神交流的暗號解讀機。那就是桐生博士提倡的FICTIONS-Tech。」
「訪客登錄完畢。歡迎光臨,霧悠冬真。」
冬真今年二十歲,千代則是三十六歲。兩人年紀相差甚遠,但他們締結的關係比朋友、比情人、甚至比姐弟還更牢不可破。這段關係可以回溯到距今十三年前的事件。
案子發生前,霧悠冬真推理出被害人與犯案現場,而且精準地命中了。他們終於能以現行犯身份逮捕真兇——汀崎仁志。
在千代的帶路下,冬真走進紅澄腦科學研究所。
「歡迎來到我的城堡。」
自動門在背後關上時,室內響起小聲的蜂鳴。緊接着是無機質的自動語音。
她的眼眸浮現出交織着平靜與悲哀的神色。實現了已故恩師的構想,甚至驅使其成果來爲恩師報仇。她的內心想必盈滿無以名狀的情緒吧。這點對冬真來說也是一樣。
「嗯嗯。」
走到位於左手邊深處的千代辦公室前面後,她從白袍的口袋裏掏出凹槽鑰匙,插入鑰匙孔。
冬真嚥下反駁的話。因爲她說得沒錯。
千代凝視眼前冒着熱氣的咖啡,有些緬懷似地說:
「已經從汀崎仁志的大腦中抽出記憶了。」
「跟我來,冬真。距離審問那個傢伙還有一點時間。我先帶你參觀這個設施吧。」
「還真是博學多聞呢。沒錯,是協助我們『靈光乍現』般的存在。」
非陳述式記憶傳導技術,通稱爲FICTIONS-Tech。這是紅澄腦科學研究所開發、確立,從人類的頭腦抽出記憶並加以影像化的技術。
「不過真沒想到……」冬真以認真的語氣說。「政府竟然會認可FICTIONS-Tech提供的證據。很難想像一個科技相對落後的國家會採取如此靈活的應對。」
「是『我們』贏了。」冬真無力地笑着,也微微舉起紙杯。「O的密室十分完美。完美到除了本人的記憶以外,幾乎沒有留下任何證據。能夠制裁那個傢伙都要歸功於千代的研究。」
只不過,冬真總覺得那個組織很可疑。無論再怎麼調查,都只能看到組織外部的輪廓。完全掌握不到那羣人的最終目的是什麼、又想到達什麼地方。
「千代。」冬真忍不住問她。「那些傢伙到底有什麼目的?」
「不曉得耶。」千代輕描淡寫地回答。「最終目的大概是想要挑戰時空旅行吧。」
這個回答令冬真只能無奈地嘆息。那大概是她不感興趣的領域吧。冬真放棄追究,喝下一口咖啡。然後注視着千代的雙眼,過了三秒左右後再次開口。
「……『Pandora-Brain』呢?」
千代正要把紙杯拿到嘴邊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項技術也交給對方了嗎?」
「沒有。」千代把咖啡放回桌上。「要讓那個問世還太早。」
「他們不知道嗎?」
「只有研究所的職員知道。」
「駭客入侵或是由內部泄露出去的可能性呢?」
「先說結論,應該沒有吧。首先,這間研究所的主要系統在物理上完全獨立運作,無法從外部連進來偷走資料。其次,這裏的職員基本上也不可能說出去。因爲沒有任何好處。或許有金錢方面的利益也不一定,但這個地方沒有人會因此感到滿足的。」
「妳的根據是?」
對於冬真這個問題,千代苦笑着聳聳肩。
「因爲他們是研究者。走漏風聲的害處太大了。失去這個研究環境,對他們來說就跟從魚的身邊把水奪走沒兩樣。」
「妳是說,比起財富,他們選擇了研究嗎?這只是千代妳的主觀意識吧。」
「沒錯,這是我身爲研究者的主觀分析。」千代自信滿滿地回答。「更何況,雖然不到億萬富翁的地步,但他們的年收入也已經跟這個國家的首相差不多了。」
聽到這裏,冬真的手在膝蓋前交握,頭也低了下去。
如果說FICTIONS-Tech是解讀神明暗號的方法,那麼Pandora-Brain就是改寫神明劇本的禁忌手法。換句話說,是把從人類頭腦中抽取出來的記憶,以及形成那個人的人格、從小到大的後天性狀都移植到另一個人大腦的技術——沒錯,也就是
複寫他人的人格,使其完全變成另一個人的技術
。
見冬真深呼吸,千代用帶有幾分哀傷的表情說:
「這位是中槻周哉。是我們的王牌研究員,也是計算神經科學的專家。畢業自史丹佛大學喔。同時也是多加上超級二字也不爲過的『推理狂』。」
「——嗯,是的。」
「那個,這位該不會是……私家偵探霧悠冬真吧?」
「……等到一切都結束,我打算將這個技術埋葬在黑暗裏。」
「他昨天就回本土了。因爲家裏有事,請了一個禮拜左右的假,所以由我代班。」
中槻以帶着責難的視線望向千代,似乎這時才注意到冬真的存在。
「這間研究所有幾個人?」
千代邊走進去邊說明。視線瞥向左邊,那裏有個用玻璃隔開的房間,裏面有一張像是牙醫診療臺的椅子。定睛一看,那個房間的後面還有一扇毛玻璃門,裏面大概就是伺服器機房。
「我一直在追O的事件。」中槻說道,絲毫不在意兩人之間的溫差。「也從所長口中聽過霧悠先生的推理。感覺名偵探與殺人魔展開的世紀推理對決,就像是九十九十九與密室卿的對決在令和復甦了。總之,能見到本人是我的榮幸!」
有個男人開口搭話。
冬真面前有五張擺放電腦的辦公桌,就跟學校的教室一樣,有兩個穿着白袍的人坐在那裏。一個是有着高大身材和黝黑的皮膚,像是自衛官的男性。另一個是相較之下個頭嬌小、咖啡色短髮的女性。
冬真有點被這位臉頰潮紅、滔滔不絕的青年嚇到。彷彿爲了取回自己的步調,冬真先清了清喉嚨。
聽到這句話,冬真壓抑內心背離道德的感受,一聲不響地點頭回應。
「所長,妳還沒回復晚餐要喫什麼喔。因爲還要準備,請快點回應吧。」
千代站起來,一聲不響地來到一旁坐下,慈愛地握起冬真的手。
「已經這個時間啦。」千代看着手錶說。「再過十分鐘就要開始會面了。在那之前先來介紹其他的研究員吧。」
千代問道。被稱爲中槻的青年看着手中的平板電腦,頭也不抬地回答:
「手術要花多少時間?還是需要半天以上嗎?」
「請多指教。」
「好傷人喔。」
「所長,有客人啊?」
進來的是個穿着白袍的年輕男性。年紀看上去應該和冬真是同個世代,即使說是十幾歲好像也不奇怪。他戴着無框的圓眼鏡,清爽風的五官充滿了日本人的氣質。
「對呀,等一下可以請中槻介紹一下他的房間。整面牆都是古今東西的推理小說。而且還不是電子書,堅持一定要買紙本書,是個貨真價實的狂熱者。」
「中槻,」千代以嚴肅的語氣提醒。「我想你也知道,不可以留下冬真的照片或影片。不管你再怎麼崇拜人家,也不可以偷拍喔。」
「哦,那個在牙醫診療臺上加了頭戴式裝置的東西啊。也就是說,從頭部抽取資料使用的是相同的機械。」
「很簡單。」中槻得意地說。「在目前這個階段,能進來這間研究所的就只有O事件的相關人士。如果是警方的人,來的時候一定是兩人以上。」
監控室位在走出千代房間後的左手邊,也就是研究所的走廊盡頭。千代把手放在一旁設置的觸控面板上,報了姓名,雙開式的滑門就往左右兩邊滑開。裏頭是個比剛纔千代那間辦公室更寬敞的空間。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敲了所長室的門。千代靜靜地站起來,重新坐回冬真對面的沙發上,纔開口請對方進來。
雖然是對千代拋出的問題,但中槻立刻搶着回答:
兩人的表情看得出來都有些驚訝。看來他們也知道今天會有客人來訪,但不曉得那個人竟然會是抓住O的偵探。
自從冬真在十歲時立志成爲偵探以來,就一直非常小心,絕對不留下任何能看出自己樣貌的照片。這是爲了與那個潛伏在暗處的殺人犯對決所設下的防禦壁壘,也是自己的人生哲學。當然,就連對千代也還是貫徹這點。
「我只是覺得,這間研究所在物理方面是完全獨立運作的。應該不能看串流平臺的動畫,這對於有相關興趣的妳而言應該是個很痛苦的環境纔對。」
冬真也能理解這是踐踏他人的權利與尊嚴、罪孽深重的行爲。但是自己沒有質問與定罪的權利。
「專業是生物醫學工程,而且還是被紅澄研究所僱用的優秀人才。再加上已經養成向第一次見面的人尋求握手的習慣,想必不是畢業於國內的大學。老實說,我有點不確定到底是波士頓還是柏克萊。不過波士頓的射擊場比較少。所以我猜應該是西海岸側。」
「妳才差不多該意識到自己有多欠缺幽默感了。」
「哦……原來是這個意思。」上原用慢吞吞的嗓音回答。「我的主戰場是九○年代與○○年代的動畫喔……所以只要有傳統媒體,我就能再活五十年。」
「嗯,沒錯,說來真不好意思……讀書時被朋友推坑,然後就徹底迷上了。」
冬真以客套的語氣回答。中槻把雙手交握在胸前,頓時眉開眼笑。
「初次見面……」
「加上我和所長,一共有五個人。目前有個姓右代的男職員請假回本土,所以是四個人喔。」
「……是後者。」
冬真瞇着眼睛直視千代的雙眸。千代默默不語,只是回看冬真的眼睛。就這樣僵持了三秒左右。最後是千代先放棄掙扎,移開視線。基於過去的相處,千代早就知道隱瞞對冬真來說是不管用的。
「嗯嗯。幫你們兩個介紹一下。」千代對在場的兩個人說道。「這位是今天陪同會面的私家偵探,霧悠冬真。」
「這項實驗是由我一個人獨力進行。只有我和受術者知道這個事實。而且就結果而言,我也取得受術者的同意了。」
這個回答,也意味着千代已經嘗試過用這項技術實際移植人格了。把某個人的人格複寫到另一個人的人格上——也就是說,某個人的人格被殺害了。
「中槻,怎麼了?」
被喚作正岡的研究員起身,對冬真伸出了一隻手。大概才快滿三十歲而已吧。體格壯碩,舉止有種俐落的秩序感。冬真握住他伸出來的手,然後問道:
姓上原的女性職員露出有氣無力的微笑,稍微舉起右手。身高大概只到冬真的肩膀,眼睛很大,有種小動物的感覺。但冬真看不出她的年齡。看起來像是二十多歲,又像是三十多歲。
「哇,我好感動!」中槻一臉興奮地走向冬真。「聽說有客人來,但沒想到居然會是霧悠冬真先生耶。從未出現在鎂光燈之下,打敗那個密室殺人魔O的名偵探!我一直都是粉絲喔。」
「好難得啊。」
說到這裏,冬真稍微舉起正岡與自己握手的右手給大家看。
「正是如此。」
「沒有。所以要在這裏直接敲開腦袋,用鑷子撥弄腦漿喔。」
「中槻先生,」冬真問他。「你怎麼會知道我是霧悠冬真呢?你應該沒看過我的長相吧?」
「正岡先生,你在加州生活了多久呢?」
「咦,今天不是右代輪值嗎?」
「冬真,那位男職員是正岡充,專業是生物醫學工程。」
冬真只能曖昧地點頭回應。儘管自己就是偵探,但是冬真完全不看推理小說,也沒有興趣。
「正岡的房間很驚人喔。」千代意味深長地笑着說。「牆上整齊展示着一排排的模型槍。他本人也有標靶射擊的執照。」
千代以真誠的眼神說道,但冬真卻用冷漠的雙眼凝視她。看到冬真的反應,千代自討沒趣地用鼻子哼氣。
「開玩笑啦。就不能稍微笑一下嗎?」
——因爲關於Pandora-Brain這項技術,冬真本人也是共犯。
如今冬真關注的焦點已經不是這間研究所的職員,而是處於風暴中心的那個人物。
「那還真是遺憾。」用沒有抑揚頓挫的語氣說完,冬真就站起身來。「總之,時間所剩無幾了,請帶我過去吧。」
「對了,」冬真輕輕地抽離千代的手。「這間研究所,當然也有相應的設備吧。」
「然後是這位,」千代接着介紹另一位女性職員。「這位是上原須磨子。專業是神經科學。興趣則是動畫與角色扮演。」
不是殺人,而是殺人格。
「姑且讓我先爲自己辯護一下,冬真。」
「對。是正岡先生和上原小姐。他們現在正在監控室那邊工作。」
「推理狂?」
「言歸正傳,就像我們都知道的,Pandora-Brain的手術是侵入性極低的方法。也就是透過頭戴式裝置進行tDCS,亦即經由頭蓋骨以電流刺激大腦,藉此傳遞資訊的經顱直流電刺激。剛纔那個問題的答案是YES喔。桐生博士的研究室裏有什麼設備,這裏也同樣一應俱全。只不過被我稍微改良過了。」
「就結果而言。」冬真重複,彷彿在掂量這句話的重量。「好含糊的說法,妳該不會是拿自己的部下當白老鼠吧。」
◇
千代見冬真一臉尷尬的表情,苦笑着說:
「請進。」
千代回答的語氣很苦澀。冬真聞言,瞬間皺了一下眉頭,嘴巴微張,但最後沒說出一個字。
「——帶我去密室殺人魔O,汀崎仁志那裏。」
「絕對沒有。那位受術者與這間研究所毫無關係。」千代臉上浮現了十分苦澀的神情。「之後我再好好說明。因爲這件事實在很複雜。」
「——這是計算方面的數字,還是實測值?」
「啊,對了,聽說妳有客人。不好意……咦?」
中槻說完便伸出手。冬真盯着他的手看了一會兒,然後有些拘謹地回握。
原來是這樣啊。冬真十分佩服。使用消去法,剩下的人只有O,以及逮捕O的偵探了。
冬真喃喃自語,這讓上原感到不解。
「什麼?」
千代一臉凝重地說。
正岡聽得目瞪口呆,隨即回過神來,慌張地點頭。
千代聳肩。
「那是當然,我瞭解。不過,至少可以握個手吧?」
「也就是說,還有兩個人啊。」
「桐生博士也理解這個理論的可能性與危險性。所以才取了『潘朵拉』這種誇張的名字吧。」
冬真的視線有一瞬間掃向千代。見她微微頷首,心想反正也瞞不住了,於是放棄似地嘆出了一口氣。
「——冬真,你已經徹底戰鬥過了。我一定會實現你最後的心願。我保證。」
「我沒有真槍喔。」正岡辯解似地強調。「因爲日本不允許民衆擁有手槍。」
「這裏是監控室,原本是主研究室。左側是實驗室,再往後是研究所的伺服器機房。巴拉克的主系統也在那裏。」
「打擾了。」
話說到一半,他的表情突然凍結在臉上。不過,也隨即湧上掩不住的喜色,冬真一看就知道了。
「中指與大拇指的指根,這是射擊留下的繭吧。證明你經常開槍射擊。軍武是你的興趣嗎?」
「真遺憾吶。」千代聳肩。「右代是這間研究所裏廚藝最好的。是個把研究與做菜視爲存在價值的男人喔。真想讓冬真嚐嚐他做的晚餐。」
冬真沒有把頭抬起,就這樣聽千代說話。
「移植的話大約六小時。」千代回答。「然後,讓移植的資訊在腦內完全形成人格要三小時左右,複寫到提供身體的原本人格大約要再加上三小時。所以,大概是下載六小時、安裝六小時左右。」
「欸,啊,我在柏克萊待了六年……可是,霧悠先生是怎麼知道的?」
原來如此。冬真進行人物側寫。他的興趣是手槍,而不是霰彈槍或空氣槍。
沒頭沒腦的問題讓正岡眨了眨眼。
「她每次回去本土都會帶回數量驚人的行李。」千代有些錯愕地說。「從藍光光碟套組到角色扮演的服裝什麼的。上次還買了一個大到不行的人體模特兒,我真的大喫一驚呢。」
「那是等身大的模型啦,所長。是完全客製化、關節全都可動的渚薰。妳看過嗎?就是《新世紀福音戰士》的角色。實在貴死了。」
上原嘟着嘴抗議。聽說職員的房間都跟剛纔看到的客房一樣大,她竟然能在那麼小的房間裏塞進那麼多的東西啊。冬真有點好奇她房間裏的模樣。
上原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冬真的臉。冬真正感到疑惑時,她便開口問道:
「請問……霧悠先生該不會是桐生秋彥博士的孩子吧?」
父親的名字突然冒了出來,思考在瞬間就停止了。不過,冬真立刻強裝平靜,回問上原:
「爲什麼會這麼想?」
「因爲我在所長的房間裏看過桐生博士的照片,覺得你們的眼睛一帶好像喔……還有姓也很像。
㊟
」
注1:桐生(きりゅう,kiryu)的日文讀音跟霧悠(きりゆう,kiriyu)相近。
上原這些話聽起來沒有弦外之音。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於是冬真放棄掙扎。無法拋棄桐生這個姓氏,即使換了姓氏卻依舊留下它的影子,說穿了終究是自己的責任。
「嗯,沒錯。桐生秋彥是我父親。」
「啊,也就是說……」上原雙手合十。「抓到那個犯人等於是爲令尊報仇呢。就像勇鬥V主角到了青年期終於打敗殺死帕帕斯的蓋瑪。」
她的發言讓現場的空氣都被凍結了。比起受到衝擊,冬真感覺自己更像是中了出其不意的一招,當場愣在那裏。千代不知所措地按着眼頭,正岡一臉尷尬地拉拉上原的袖子。站在旁邊的中槻則是滿臉歉意,附在冬真耳邊低語。
「那個,霧悠先生啊,真對不起……該怎麼說呢,她不太會看場合……」
冬真只能苦笑着說句「請別在意」。千代咳了一聲,打破僵硬的氣氛。
「總之呢,以上就是我們紅澄腦科學研究所的成員。除了正在休假的右代岸雄。」
聽到右代全名,冬真微微挑動一邊的眉毛。千代並沒有漏看這個變化。
「怎麼了?冬真。」
「……妳剛剛說,右代、岸雄?」
「咦,右代怎麼了嗎?」
冬真直直地瞪着身處畫面對側的殺人魔雙眼。似乎是想從那對眼睛的深處找出彼此決定性的不同。
男人沉默不語,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冬真也不以爲忤,繼續說下去。
「無論如何,保全機制堪稱完美喔。連一隻老鼠跑進去或跑出來的餘地都沒有。」千代看向冬真說。「這是冬真賭上人生才抓到的罪犯。我絕對不會讓事情出現任何紕漏的。」
「——呦。好久不見了,名偵探。」
O嘴邊流露傲視一切的笑意,繼續聽着冬真的說明。
「所有的證據都到齊了。」冬真以平靜的語氣說。「我再說一遍。十三年前殺害我父親——桐生秋彥的犯人就是你。」
中槻也一臉好奇地側着頭問道。冬真稍微想了一下,搖搖頭。
即使聽到這句宣告,男人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表情十分平靜地看着鏡頭這邊。
O打斷冬真的話,繼續說下去。
沉默持續好一會兒。在場衆人都屏氣凝神地保持沉默。最後,殺人魔嘴邊浮現出目中無人的笑容。
偵探以冷酷的語氣回應。
「在那裏面。」
冬真有些疲憊地輕輕嘆息。
「——嗯。自從逮捕你以來呢,殺人魔。」
至此,男人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變化。
冬真沒有回話,暗自咬緊牙根。理性做出了不能同意他這句話的結論。然而,理性以外的部分卻起了波瀾,威脅着冷靜的部分。爲了讓自己平靜下來,冬真先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
「所長,時間快到了。」
些許的驚訝,然後是從嘴角渲染開來的喜悅。
「……好的。」
正面的牆壁鑲嵌着大型液晶螢幕,右邊的牆上有一扇繼續通往後面的鐵製滑門,看起來固若金湯。
「你沒辦法理解我。」
「名偵探。我啊,認爲由不偏不倚的定寬曲線所構成的圓環是事物在世界上最正確的存在方式。勾勒出美麗的拋物線,回到一切應該存在的地方。回到一切的初始。我相信這纔是正道。」
「被抓的時候太混亂了,來不及說上話。我也想着一定要跟名偵探聊上幾句呢。你是怎麼抓住我的?可以把過程告訴我嗎?」
「你後天將從這個特別刑務分所移送到本土的監獄。這是最後一次會面。」
「不僅如此,截至目前爲止的九十六起命案,也利用FICTIONS-Tech去打撈你的記憶,內容全都證實了我們的推理。這麼一來,終於能讓你接受法律的制裁了。」
「——名偵探,你不覺得正圓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東西嗎。」
過了一會兒,冬真開始娓娓道來。
「霧悠冬真,你不僅解開我犯下的九十六起密室殺人案所有的謎團,還看穿了九十六個死者不爲人知的共通點,進而推理出第九十七個被害人,讓我因此被捕。我是真心感到佩服喔。不,說是感動也不爲過呢。」
「有能夠從內側解鎖的方法嗎?」
年約四十五歲左右。頭髮剃得短短的,有點過瘦,臉部的輪廓纖細。眼窩凹陷,但位於其中的兩隻眼睛依舊蘊含着銳利的光芒。
得到冬真的首肯後,中槻操作鍵盤。
「就是從那一刻開始的。我再次把所有被害人的經歷都過濾一遍。身高及體重的變化、資產的變化,或是比賽的戰績、社羣網站的追蹤人數變化……然後我確定了。所有的被害人,在過去五年的某種數值皆以定寬曲線的模式出現增加或減少。」
冬真沒有回答,面無表情,沉默以對。於是O又接着往下說。
O的表情充滿喜悅。冬真毫不在意,接着說:
「霧悠冬真,你誕生於哪裏?」
「——正確答案,名偵探。」
千代坐在最後面的位子上,操作眼前的電腦。接着,前方的大螢幕便顯示出圖表。
「這是收容者的身體數據。今天攝取了總重量六百七十二公克的食物,排出一百五十二克的糞便與一百七十四毫升的尿液。」
「這時我終於理解了事件發生時都會相隔一天、接連出現四個犧牲者的規則性,以及你留在每一起案發現場的『O』這個字母的意義。把四人份的定寬曲線組合起來就會形成完美無缺的圓——換句話說,『O』是意味着圓心的記號。」
「是誕生於密室。」
「能發現這點幾乎可以說是奇蹟。契機就是我在調查其中兩位被害人——創業企業家瀧澤慎也先生與巖田泰久先生的時候。如大家所知,瀧澤先生於五年前開啓影片上傳服務事業,那項事業大約在兩年前步上軌道,讓他迅速累積了資產。另一方面,巖田先生的餐飲事業則是在兩年前經營失敗,資產開始快速大量流失。比較他們過去五年來的資產變化時,發現兩人的資產變動在圖表上呈現完全相同的定寬曲線。
就像是把圓分成四等分
。」
冬真眉間冒出不耐的皺紋,又問了一遍。
「那麼中槻,開始吧。」
O在畫面的另一頭作勢拍手。
「嗯嗯。」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冬真有一瞬間措手不及。思緒出現雜訊。
而且還徹底做好僞裝工作,以免驚動殺人魔O,冬真也親自去到自己判斷被害可能性最高的人選身邊。當時的選擇是一種超越邏輯的共時性,結果就命中了。就在殺人魔O入侵被害人所在的密室時,名偵探霧悠冬真就擋在他的面前,爲O事件劃下了句點。
中槻敲打鍵盤,切換畫面。畫面裏出現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裏面有個西式馬桶和固定在牆上的蓮蓬頭,還有張沒有靠背的椅子。有個男人仰躺在畫面一角的牀上。
只見螢幕的燈光反射在畫面另一頭的男人眼中。
殺人魔靜靜地說。
冬真一時閉口不言,凝視畫面另一頭O的雙眼。
「……以上是你被捕的始末。」
「我選擇目標的標準就如同推理所示,霧悠冬真。」
中槻對着螢幕說。只見畫面另一邊的男人以懶洋洋的動作起身,踩着慢吞吞的腳步走到螢幕前,靜靜地坐到椅子上。
中槻抬頭看了電子鐘後說道。聽到這句話,現場的氣氛開始帶了點緊張感。
紅澄腦科學研究所雖然是民間的研究所,但現在已經是作爲極其特殊的機構在運作。至於造成它特異性的原因,正是這堵牆後面的監視獨居牢房,以及關押在裏面的人物。
「——可以啊。來對答案吧。」
「他們的人生十分完美。雖然直徑的大小多少略有不同——但描繪出來的每條曲線都是無與倫比的美麗。」
那種喜悅化爲言語,從男人口中流瀉出來。
「嗯嗯,那些人被我選中並非偶然。」
殺人魔對逮捕自己的偵探露出恍惚的表情。
「……你說什麼?」
「這次輪到你了,殺人魔。回答我,你的目的是什麼?」
「沒有。開門的方法跟其他房間一樣喔。需要我,或者是所有職員的指紋、聲紋、靜脈證認,三者缺一不可。」
——法務省認可的「特別刑務分所機關」,這就是紅澄腦科學研究所的另一張面孔。國家委託民間提供刑事設施可以說是異例中的異例,而且是專爲此時此刻出現在螢幕裏的那個人物所做出的認可。如此異常的事態居然得以成立,其中的超異常性就來自於眼前的這個人。
「最後簡直太戲劇化了,名偵探。正因爲我們是拼盡全力死斗的同伴,命運纔會安排我們在那個現場邂逅。霧悠冬真,我和你的根源肯定有着相同的顏色。我能夠深切理解你的一切喔。」
「——是來問我真正的動機,對吧?」
「這是研究所唯一的獨居牢房,A號室。」千代說。「設有雙重電子鎖和重量感應式地板,再加上巴拉克二十四小時監視。透過立體掃描來測量收容者的身高及體重,
連指甲長度的變化都不放過
。就我所知,是極度完美的監視獨居牢房。」
看在所有在場的研究員眼中,他們交談的第一句話無疑是相當奇妙的光景。
「汀崎仁志,坐到螢幕前面。」
「……什麼事啊,莫非是移送的日期確定了。」
「回答我剛纔的問題,你爲什麼……」
被說中的不悅在冬真眉間擠出深刻的皺紋。
「那個人的人生是否描繪出優美的定寬曲線呢。究竟是上升還是墜落呢。那九十六個死者都通過了我選擇的標準。」
這就是曾在國內犯下九十六起「無差別密室殺人」的殺人犯——通稱爲「O」的人物。
「……可是,也有推理不出來的事。所以現在纔會出現在這裏。我有說錯嗎?名偵探。」
殺人魔邊說邊在畫面另一邊攤開雙手,陶醉的臉仰望天花板。
「瞭解。」
「接下來靠的就是毅力了。」冬真接着說。「藉助警方的力量,調查全日本所有的人口資料。列出有某項數據以定寬曲線的方式增加或減少的人,再仔細過濾他們所處的環境——家庭及學校、職場等等。然後,側寫你過去犯下密室殺人案的詭計,從中歸納出傾向,鎖定所有置身於某種環境,也就是讓你有機會設下密室機關的環境的人。人數實際上多達二千七百三十四人。這裏開始就是全日本警察的總動員作戰了。爲那二千七百三十四人配置便衣刑警。一個人至少有四名員警跟着,總共動員了一萬零九百三十六名警務人員。」
中槻不理會男人說的話,以公事公辦的口吻接着說:
「會面時間,從現在開始算十五分鐘。準備好了嗎?冬真。」
「人類都是在完美的密室裏誕生的。既然如此,終結的那一瞬間,也應該處在完美的密室裏面。這纔是世界上最美的正圓。」
「——定寬曲線。」冬真揭曉答案。「這就是被害人的共通點。」
「你殺害的那九十六人乍看之下沒有任何共通點。有的人彼此認識,也有人毫無交集。其中有腦科學家、運動選手、意見領袖等社會上功成名就的人士。但另一方面,也有破產的企業家和流浪漢。如此龐大又變化多端的個人資料讓偵查陷入混亂。坦白說,我也是花了很多時間才察覺到他們的共通點。」
「我知道了。」千代點點頭,重新坐好。「冬真。」
「還真健康啊……」
男人開口,露出淺淺一笑。
冬真反問,爭取時間以分析對方在想些什麼。可是,O十分乾脆地回答:
上原插進少根筋的評論。一旁的正岡像是指責般咳了兩聲。
冬真在這時微微吸氣。
冬真講到這裏,忍不住咬住下脣。似乎很懊惱自己未能早點發現這件事。
「不,沒什麼。比起這個——」冬真環顧四周。「那個男的呢?」
對霧悠冬真而言,O是殺害父親的仇人;對O而言,霧悠冬真則是逮捕自己的可恨死敵。然而,再會的兩人之間完全感受不到那方面的憎惡或怨恨。不僅如此,甚至能感受到一股親密無間的感覺,就像是畢業之後與過去的同學重逢。
千代的神情變得嚴肅,指着正面的牆壁。
「是在父母的精子與卵子受精的那個瞬間誕生於這個世界的。那一刻,生命的存在才首度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在名爲母親的究極密室裏。」
「太了不起了。」
「……霧悠先生。」中槻對冬真說。「等一下對面也能看到這邊的影像。再來就拜託了。」
偵探與殺人魔,彼此都很冷靜地交談。
「你是問我的出身地,還是說這是個哲學性的命題?」
奇妙的沉默降臨。O的臉上始終掛着微笑,盯着冬真所在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只說了一句話。
……現在還不是說出那個情報的時候。等達成目的再說吧。
被叫到後,冬真做了個深呼吸,走到所有人前方,面向牆上的大螢幕。
你到底想說什麼。冬真還沒拋出話語,O便搶先一步開口。
O這麼說道,嘴角浮現冰冷的笑意,瞳孔放大。嗓音的音調像是逐漸拉高似地向上攀升。
冬真的腦海中先是浮現出「深淵」這個詞。但隨即就換成同音的「正圓」。冬真知道O是刻意這麼說的。
「不只我父親。」冬真以強硬的語氣再次質問。「你殺害了九十六個人,究竟是爲了什麼?」
「知道『生命之花』嗎?名偵探。」
O繼續說道,似是要將冬真的疑問盡數掃去。
「那是刻劃在所有生命裏、充滿創造力的幾何圖案。由很多的正圓構成。聽好了,名偵探,正圓只有一個是不夠的。在古代的神聖幾何學中,必須有好幾個圓重疊,才能形成所謂雙圓光輪的形狀,那也是象徵女性子宮的形狀。也就是所謂的『初始的密室』的入口。重點在於圓環的重疊。然而,人類很難單靠自己的力量描繪出正圓。就算想畫,其定寬曲線也會因爲一些細微末節的小事輕易地歪掉。所以,我纔會承接他們的曲線,引導他們回到初始的起點。回到與起點相同的密室。請理解,名偵探。在密室裏誕生的人,就應該在密室裏死去。」
宛如機關槍掃射般侃侃而談後,男人一臉心滿意足地以平靜的語氣表示:
「——我只是描繪出正圓而已。」
在場的所有人都被殺人魔自以爲是的邏輯震懾得說不出話來。冬真覺得自己莫名地感到豁然開朗。並不是理解了O所說的話,也不是產生共鳴。只是終於看見了他與自己之間的那條界線。
「我跟你不一樣。」
冬真以靜謐、無可動搖的語氣堅定回答。
「我們的顏色不一樣。」
「你的人生很美,霧悠冬真。」
O再次以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爲了將我逮捕歸案,年僅七歲就開始用最快的速度在人生的軌道上奔馳。犧牲了該跟平常人一樣擁有的夢想、青春、喜悅、乃至於愛人。簡直就像劃過長空、燃燒殆盡的流星……哎,這條拋物線美得令人感嘆。如果可以的話,真想在最後用我的這雙手畫成正圓啊。」
這句話刺進了心靈深處,令冬真忍不住握緊拳頭。
——沒錯,我犧牲了一切。
犧牲了一切與生俱來的權利。
包括與同年齡的人交朋友、愛上某個人、對將來懷抱着夢想。
把青春期的無限可能,全部獻給了「偵探」這個職業。
正因爲如此——
冬真筆直地注視畫面那頭的男人雙眼。
「冬真,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已覈准。」
對於千代再次拋來的疑問,冬真的臉上浮現了沉痛的表情。
冬真的回答擊碎凍結的空氣,畢竟走進現場也只過了幾十秒而已。衆人臉上都浮現夾雜着錯愕與疑懼的表情。這麼短的時間,能解開這個密室之謎嗎?
「試着解開吧,名偵探。這是我——O最後的密室。」
「中槻先生,這是即時影像嗎?」
「不。你的正圓——我會在這裏斬斷。」
「怎麼可能。」正岡說道,往房裏窺探。「這麼說,難不成……」
「是的,沒錯。也就是說,這是在我——
偵探的監視下發生的密室殺人
。」
「千代!」
「此操作現在受到限制。緊急重置需要系統管理員或所有下級權限者的……」
畫面邊緣勉強可以看見被切斷的頭部包覆在烈焰之中,掉落在地板上。
機械語音回答,啓動畫面那頭的灑水器。滅火的灑水聲驚心動魄地從揚聲器裏傳來。
「
不會結束喔
,霧悠冬真。所有的一切不過是重複的循環。我現在就來證明……來吧。」
正岡站起來大叫,一旁的上原拼命地敲打鍵盤。
「所長!」
接收到中槻的指令,灑水器停止了。確定不再灑水後,冬真踏進滿地是水的A號室。在惡臭蒸騰的霧氣中繞着焦屍檢查一圈後,冬真的視線在房間裏遊走。
冬真慎重地探頭檢查房內,與剛纔在螢幕裏看到的畫面是幾乎一模一樣的光景。
——沒有頭的屍體坐在椅子上,已經徹底燒了起來。
包括冬真在內的三個人慢慢地在走道上前進。正岡和中槻用白袍的衣袖掩住鼻子,表情扭曲。走到通往A號室的門旁邊,冬真將掌心朝向後方,制止兩人再往前走。
「不可能!」中槻大喊。「因爲這個男人直到剛纔都還隔着螢幕跟我們對話!」
「你最後的心願絕對無法實現。賭上『偵探』之名也不能讓你實現。」
接着,就在下一瞬間……
對上原的尖叫聲充耳不聞,冬真用冷靜的聲音確認。
「是的,從剛纔就一直是即時影像。」
「除了被害人以外,這裏面沒有其他人。牀鋪看起來是沒有牀腳的款式,所以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哇啊啊啊!」
偵探後面的這句話,不知爲何似乎帶有幾分悔恨。
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緊急狀況讓她的聲音也充滿了緊張感。
然而,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聽到冬真這句話,千代再度大喊:
螢幕上的男人突然開始放聲大笑,音量大到幾乎要震破揚聲器。監控室裏的五個人全都屏住呼吸,凝視他瘋狂的模樣。
一陣大笑之後,O上氣不接下氣地開口。
「中槻先生,可以停止灑水嗎?」
「把門打開!」
畫面另一頭的牢獄燃起了紅色的烈焰。
冬真的視線直視着畫面的另一邊。
「巴拉克,緊急重置!」
通往後面的滑門發出「咔嚓」一聲,震動傳到了腳邊一帶。打開的門前方是一條五公尺左右的短走道。走道盡頭的左手邊還有一扇門,從那裏傳來強烈的惡臭。那是人肉燒焦的臭味。
「不知道!突然斷電了!」
「冬真,」千代的聲音從牆上的螢幕傳來。「你們進入那個房間之前,畫面沒有任何變化。既沒有人進去,也沒有人出來。」
「千代和上原小姐留在這裏。正岡先生、中槻先生可以跟我來嗎?」
殺人魔將臉湊近螢幕,表情充滿喜悅。
「巴拉克!」中槻朝天花板大喊。「現在是什麼情況?」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目前我完全無法理解這個行爲的目的。因爲現階段嫌疑最大的人——」
「巴拉克,系統重整!」
「出了什麼事!」
「巴拉克,解除A號室的門鎖!」
人工智慧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調回答,中槻繼續怒吼:
「咦,啊,可以!巴拉克,關掉A號室的灑水器!」
下一瞬間,持續響徹的警報聲戛然而止,所有的電源都切斷了,監控室同時陷入完全的黑暗。但不到一秒鐘,日光燈的燈光便染上整個房間。電腦的運轉聲隨即迴盪在周圍,他們眼前的螢幕也恢復通電。
「巴拉克,啓動A號室的灑水器!」
在冬真的呼喚下,千代大喊:
映現O的大螢幕畫面突然變得一片漆黑。
「沒錯——這是密室殺人。而且還不是普通的密室殺人。」
「發生預期之外的錯誤。」
不過,冬真的眉宇間依然刻劃着深刻的皺摺。
——張到最大的正圓瞳孔,有如深淵般窺伺着這邊。
「已覈准。」
「已覈准。解除A號室的門鎖。」
「理由……什麼意思?」
身體上方,缺了原本應該位在那裏的頭部。
就在冬真宣告的下一秒……
「——手法我已經解開了。」
包裹着遺體的火焰似乎已經熄滅了,皮膚已然炭化的無頭人型物坐在椅子上。同樣燒成黑炭的頭顱掉在椅子旁邊。遺體前方的牆壁鑲嵌着液晶螢幕,映照出人在監控室內的千代和上原。螢幕上沾滿了天花板噴灑而下的無數水珠。
在場三個人的視線全都望向千代。她的五指在鍵盤上游走,然後移到旁邊的觸控面板上,接在電子音後面大喊:
紅蓮業火包裹着剛纔還活着的人物身體。
打破這陣沉默的,是千代隔着螢幕拋出的問題。
聽到冬真這句話,在場的所有人都點頭回應。
「霧悠冬真,你只不過是我的正圓之一。」
與此同時,冬真等人身處的監控室電燈也突然熄滅,緊急照明的燈光把空間染成了橘色。研究所內響起告知系統異常的警報聲。
「……紅澄千代,就是妳。」
「只是,我還不知道理由。」
如此異常的狀況,彷彿有隻冰冷的手正在撥弄室內的空氣。混亂奪走了在場所有人的說話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