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ndora Brain 亞魂島殺人(格)事件 全一冊

【破章〈伊月〉】現在的大學生故事

《Pandora Brain 亞魂島殺人(格)事件》 · 南海遊 · 1.8萬 字

「名偵探幻影。」

我念出映入眼簾的文字。皺着眉頭直率地說出內心的感想。

「這種命名品味好不像妳啊。」

我將視線從平板電腦畫面上的原稿抬起,只見她微微歪頭。有如絲綢的黑髮輕盈飄逸,玻璃般清澈透亮的雙眸正盯着我看。我看着她,感覺心跳加速。每次看到鮎川月乃的雙眼,我總是會有點緊張。

「會嗎?」

「嗯。該怎麼說呢,感覺好像徹底往娛樂取向靠攏。」

鮎川之前寫的推理小說大部分都是私小說般的內容,推理的要素也多半以日常生活中的謎團爲主。至少還沒出現過名字如此誇張的偵探。

「因爲我想通了,如果沒有人看,一切都是白搭。」

鮎川露出幾分超然的苦笑說道。

「先前參加比賽落選的評語很辛辣呢。『請努力對別人多懷抱一點興趣』,我其實受到不小的打擊。心想,唉……這個世界果然對『我的想法』毫無興趣。」

纔沒有這回事呢——我想否定,但這個論述只不過是我個人的主觀意識。因此我繼續默不作聲地聽她說下去。

「所以我下定決心,決定要選擇『努力表達』。準備好淺顯易懂的登場人物及世界觀,從中去傳達『我的想法』。」

鮎川說到這裏,有些羞赧地微笑。

「……是不是有點太囂張了。」

「纔沒有這回事呢。」這次總算說出來了。「沒這回事喔。」

學生餐廳的露天座位擠滿學生。九月的豔陽下,每個人看起來都極其幸福到不自然。若不是鮎川坐在我面前,我大概會如坐鍼氈,落荒而逃吧。

「所以,因此被創造出來的就是——」我接着說。「名偵探幻影嗎。」

「對,幻影。誰也沒見過的『幻影名偵探』。」

「靈感是來自於卡斯頓•勒胡吧?」

「不是喔,有個真實存在的人物原型。」

迎着鮎川的視線,宵子學姐以嚴肅的語氣說道。

「對呀。所以警方的偵辦纔會觸礁,長達十三年都抓不到犯人。現場找不到任何關鍵性的證據也是原因所在。犯人汀崎仁志直到即將犯下第九十七件犯行的前一刻才被逮捕歸案。意思就是,他被逮捕時的罪名並非殺人,而是殺人未遂。至於過去的九十六起事件,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能證明汀崎是真兇。至少目前還沒有。」

我們的推理研究會社長——草薙宵子說完,便不由分說地在鮎川旁邊坐下。

「——從個人的記憶裏抽出數據,重新描繪,這在現實中是有可能實現的。目前已經不只是理論了。」

「沒問題。」

「請等一下。」我忍不住打岔發問。「根本沒有人見過那個私家偵探吧?既然如此,怎麼會知道那個人就是霧悠冬真?」

宵子學姐的回答只是讓我頭上的問號變得更多了。

見宵子學姐說得口沫橫飛,我這纔想起這個人是醫學系的學生。

「這不是我的專攻領域,所以也不清楚原理……」

只不過,從我口中說出來的卻是與真心相差十萬八千里的話。

有個身材高挑的女生從學生餐廳的入口揮着手走來。身上穿着引人注目的大紅色騎士夾克,染成棕色的頭髮就像流浪武士那樣在頭頂紮成一束。這種粗獷的打扮出現在身材與模特兒無異的她身上出奇地合適,真是不可思議。

據她們所說,距今三年前,過去在世間掀起波瀾的連續殺人事件犯人——通稱「O」的人物在私家偵探霧悠冬真的鼎力相助下被警方逮捕了。那個犯人後來被移送到太平洋上一座名爲亞魂島的孤島,就這麼幽禁在紅澄腦科學研究所這座設施裏。

「原來伊月同學是現實主義者啊。」鮎川苦笑。「不過這種話可別在宵子學姐面前說喔。因爲她對那起案件真的很着迷。」

我模棱兩可地搖頭。

過去曾震撼全國的無差別連續密室殺人事件,人稱「O事件」。

「亞魂島的新主人赤上先生好像也很喜歡推理小說呢。」宵子學姐的眼睛就像孩子般閃閃發光。「我去找他的時候也是,結果竟然把要談的事情拋在一邊,聊推理聊得超熱烈的喔。」

「噢,因爲我現在非常興奮,體溫大概比平常高三成喔。」

宵子學姐不解地反問。

「呦呦,這不是阿伊和月乃嗎。」

總覺得哪裏怪怪的,但我努力把質疑吞回肚子裏,先提出下一個疑問。

「是嗎,我倒是想喝被妳喝掉的這罐咖啡。」

「這是個好問題。」宵子學姐眉飛色舞地豎起一根手指。「答案只有一個,爲了證明那一連串事件的真相。」

「所以才說是『據說』嘛。」宵子學姐自信十足的表情依舊沒有絲毫動搖。「當地的漁船好像曾在案發前將一位客人送到亞魂島上。那艘漁船經常將研究所的職員接送到本土,但似乎從來沒看過那個人。」

「關於那起亞魂島連續殺人事件啊……」

「那種夜晚就跟洗髮帽一樣呢。」

宵子學姐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不過那也只是傳聞而已。」

「這次可能會慷慨激昂地講上一整晚喔。」

第一次在校園裏被她叫住時,那時的我當然還對她的家世背景一無所知。但依舊對她獨特的氣質產生強烈的興趣。恐怕是因爲她與生俱來的領袖風範吧。事實上,她的人脈寬廣到絕對不是區區一介女大學生能夠擁有的人際關係。忘了是什麼時候曾聽宵子學姐提起「我跟現任的美國總統一起用餐過」。她沒有給我們看過照片,所以無法確定是真是假,但依我個人的判斷,我認爲應該是真的。

彷彿接下來要說的話纔是正題,宵子學姐的嘴角掛着不可一世的笑容。

就在我感受到比平常多了一倍的重力,正要站起來時,有人叫住我們。

哦,原來如此。鮎川孩子氣地噗哧一笑。

「那個……」這時我打斷她們的興致。「妳們說的亞魂島,那是什麼啊?」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形容草薙宵子這號人物,只能說是非常傳奇的人。目前就讀醫學系六年級,面容姣好、成績優秀。是個重度的推理狂熱者,性格非常不拘小節,但也非常重情重義。光是這種人格特質就充滿主角光環了,不過最爲誇張的還是她的家世背景。

「老實說,那種事現在已經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幻想了。」宵子學姐這句話的口吻很認真。「自從fMRI在九○年代登場,人類大腦的相關研究就開始急速發展。再加上AI也飛躍性地進步。過去被籠罩在迷霧裏的大腦皮質處理模式已經被解析出來,而且也被數位化了。人類記憶的黑盒子如今正逐漸明朗化。」

我承受着宵子學姐不滿的視線,眉頭深鎖。

「這麼巧。我正想找你們,纔剛準備要傳新買的LINE貼圖呢。」

村雲家是人稱村雲財團的獨佔型企業集團的支配者,在我國的經濟界可是宛如怪物般存在的家系。倘若國家沒有政治資金規正法這條法律,這個國家實質上就是由他們家族掌舵了。

「那我走囉,改天見啦。」

「誰會記得酒席上說的話啊。而且妳剛纔那番話,總覺得有不少讓人在意的地方。」

「是十三年。」宵子學姐插嘴。「事件跨越十三年,一共有九十六人喪命。而且一旦開始殺人,總是會有四個人被殺,每隔一天有一人遇害。這起前所未有的連續殺人案已經超越了美國史上最兇惡的殺人魔——塞繆爾•利特爾的九十三人喔。犯人在即將殺害第九十七人的前一刻被逮捕了。」

——距今三年前,位於亞魂島上的紅澄腦科學研究所發生了導致半毀的火災。建築物如同字面上的意義,被燒燬了一半,在餘燼中發現四具燒死的遺體。而且,其中一具還是頭部被切斷的狀態。

鮎川沒什麼自信地露出曖昩的苦笑。她自己大概也是半信半疑吧。

「有個大消息要告訴各位推研的成員。聽我說,我們可以去亞魂島參觀了。」

「以前不是告訴過你嗎,你不記得啦。」宵子學姐對我投以充滿責難的視線。「就是三年前,偵探跟殺人魔對決的那座島嶼啊。」

「伊月同學,你這也算是推研的成員嗎?就是那個啊,把那個曾鬧得滿城風雨的連續殺人犯逮住的名偵探啊。大概是三年前左右的事了。」

「私家偵探霧悠冬真。你聽過嗎?」

「……《封印再度》?」

草薙宵子就是村雲財團的一角——草薙製藥的董事長千金。換言之,草薙宵子是村雲家血脈相連的族人之一。

我不解地歪着腦袋,一旁的鮎川驚呼出聲。

「正是。當然,也可以參觀那個荒廢的研究所喔。那座島之前就被拿出來拍賣,前幾天總算找到買主。真的是太幸運了。所以我就利用自己的人脈與那個人交涉看看。」

我有些畏縮地說,只見她莞爾一笑。

「焦屍有沒有可能被調包呢?」

我以沒有起伏的語調說道,但宵子學姐當作沒聽見,開始自說自話。

「霧悠……冬真。」

「我現在比較想喝黑咖啡耶。」

「說到底,那起連續殺人事件,我記得長達十年以上對吧……」

「沒錯沒錯,就跟月乃說的一樣。」宵子學姐的眼神恢復生氣。「如果嫌犯還活着,或許就能調查他的記憶也說不定。可是啊,三年前的那起事件完全就是《一個都不留》的翻版。」

「就是那個啦,剛纔提到的O事件。」

「……四名被害人的身份是?」

「完美的密室?」

「很遺憾,答錯了,是《詩般的殺意》喔。」

「欸,是那座亞魂島嗎?」

「那真是令人期待啊。」

「太好了。其實我對這次的密室詭計也很有自信。」

「言歸正傳,」我把話題拉回來。「『名偵探幻影』聽起來還不賴。至少宵子學姐一定會非常着迷。」

「哦,『O事件』啊。」我拍了一下手。「我想起來了。這麼說來,很久以前,宵子學姐喝醉時就熱烈地發表過高見呢。還講了三個小時。」

「什麼嘛,真是掃興。」宵子學姐噘着嘴說。「這對我們其實也是很大的危機。窺探人腦、把犯罪記憶當成證據的技術一旦普及,現代的推理小說就會變得無法成立了。既沒有難解的事件,也沒有名偵探的用武之地,這不是很糟糕嗎。」

「……宵子學姐,感覺妳的心情很不錯耶。」

我點點頭,鮎川喜上眉梢似地露出微笑。我的心跳聲更加響亮了,於是假裝推了推眼鏡,移開視線。深怕她發現我臉上的紅暈。

宵子學姐伸手拿起眼前喝到一半的罐裝咖啡,以彷彿剛從沙漠走來的氣勢一口氣喝光。順帶一提,那是我的咖啡。宵子學姐把喝完的空罐放到桌上後,露出扭曲的表情。

我把存了鮎川原稿檔案的平板電腦收進包包裏。她一瞬也不瞬,默默地凝視我的動作。看起來似乎還想說點什麼。其實我也一樣,可是又不曉得到底要說什麼纔好。我們一向只能在彼此身上挖掘推理小說的話題。

「更重要的是,在那裏進行的是世間罕見的超尖端研究。紅澄腦科學研究所在國內算是非常罕見的私人研究所,聽說背後有神祕的國際組織在支持,投入了龐大的資金。」

「真實存在?」

「聽着聽着,突然變得很有科幻色彩呢。」

「沒有。所以只能用消去法。」宵子學姐豎起三根手指。「一,只有研究所的職員和警方相關人士才能進入研究所。二,警方那天並沒有相關人員前往島上的紀錄。三,霧悠冬真就是逮捕殺人魔O的當事人,可以說是關係最密切的相關人物。」

這個哏的源頭是我和鮎川都很喜歡的推理小說系列作品。是基於「沒有意義才高級」這個理念的「沒有意義的笑話」。偶爾加到對話裏,讓對方猜那句話出自哪個地方是我們之間的默契。有時也會加進沒有出處的原創字句。

我把嘴巴抿成一條線。有道理,萬一我剛纔那句話傳入她耳中,恐怕只會更加熱心地對我傳教吧。這次或許不是三個小時就能結束的事。大概是在我臉上看到擔憂,鮎川不懷好意地瞇起眼睛說:

「那裏啊?」

「可是……」這時鮎川跳進來打圓場。「就算有那項技術,現在也無法釐清發生在那座島上的事了。」

其實我心裏有數。並不是真的有想要聊的東西。只是,大概,肯定是想一起多待一會兒。我是這樣,她也是如此。

印象中以前好像看過這種電影,但那是什麼劇情來着,我完全想不起來了。

「那麼,前面的九十六起命案真的全都是同一個人所爲嗎?還有,爲何逮捕犯人後要將他囚禁在孤島上的研究所呢?一般來說不是應該關進監獄裏嗎?」

「也就是說,命案的真相只存在於犯人的記憶之中。就是這個原因,擁有最先進的腦科學相關技術的紅澄腦科學研究所纔會出馬。」

記憶的一隅勉強有些印象。看到我的反應,鮎川驚訝得瞪大雙眼。

在日本國內犯案跨越十年以上,出現了近百名犧牲者,如今已經變成一種傳說,被人們口耳相傳的事件。犯人每次都會在現場留下英文字母「O」,所以大衆索性就用來指稱犯人的名字。

聽到我的吐嘈,宵子學姐不服氣地沉默以對。

不管怎樣,倘若由她擔任偵探的角色,一定能寫出幽默風趣的推理小說吧。

「然後,伊月同學,接下來只是傳聞……」鮎川補充。「聽說那個研究所進行的研究就是如何將人類的記憶可視化。」

「啊,嗯。改天見。」

「那個人就是霧悠冬真的證據是?」

我接二連三的問題令宵子學姐露出滿意的微笑。

「將記憶可視化?」我眉間的皺紋變得更深了。「意思是指窺探人類的大腦嗎?」

「讓懸案就此絕跡不是很好嗎。」

「據說當時島上一共有六個人。」宵子學姐換上嚴肅的語氣說着。「分別是應爲殺人魔O的男人和四名研究所的職員,然後就是私家偵探霧悠冬真。」

「聽好了,阿伊。O事件最大的特徵,就在於九十六起命案的現場都是完美的密室。」

我聽着宵子學姐的說明,依舊不得要領。

——她是村雲家一族的人。

聽到我的比喻,鮎川的表情爲之一亮,豎起食指。但似乎無法立刻想到下一句,只見她眉間擠出皺摺,沒什麼自信地說:

「可以全部看完以後再告訴我感想嗎?」

「據說是三個研究所職員和殺人魔O。頭部被切斷的那個就是O。另一名職員與霧悠冬真則是下落不明。」

「可是報導並未明確指出一連串命案的關聯性,犯人被捕不也只是網路上的傳聞嗎。我記得根本沒有人見過那個偵探吧。」

「上次我可是說得口沫橫飛喔,你都忘啦。」

鮎川附在我耳邊說明。

「又是傳聞嗎。」我錯愕地說。「不管怎樣,我算是理解了。目的是爲了從那個犯人腦袋裏抽取過去犯罪的記憶。」

「很好。阿伊引擎全開了。」

我不由得苦着一張臉。明明在鮎川的面前經常講不出話來,但每次被捲入宵子學姐的推理小說講座時總是會變得饒舌起來。這讓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面對鮎川。

「根據牙齒和DNA鑑定的結果,已經覈對每具遺體的身份都是本人無誤。不敢保證資料完全沒有受到篡改的可能性,但是要篡改島外的資料,現實性可以說是微乎其微。從這裏能導出什麼推理呢?」

宵子學姐拋來問號,我反射性地自言自語。

「犯人是下落不明的研究員,或者是……」

「沒錯。這纔是這起事件的關鍵,也是最大的謎團。」宵子學姐面露無所畏懼的笑容,打了一個響指。「換句話說,也存在私家偵探霧悠冬真就是犯人的可能性。雖然是意外的展開,但是在本格推理的世界也不是不可能的發展喔。」

「如果他是兇手的話,動機爲何?」我立刻反問。「霧悠冬真是抓到殺人魔O的人吧?如果他的目的是殺害O,應該不用特地選在孤島上的研究所下手,也沒有殺害其他職員的動機。」

「不是沒有。正確來說是『還沒有找到』喔。」

宵子學姐的指正令我一時語塞。

她說得沒錯。但是,我不能接受。

「……但學姐不這麼認爲。」我如此反駁。「對吧?」

「哦,瞧你說得一副很懂我的樣子。阿伊根本就像是我的男朋友嘛。」

「別開這種玩笑,太不吉利了。」

「喂,真沒禮貌。」

宵子學姐一臉氣憤地說完這句話,又像是覺得很有趣似地笑開了。但我可笑不出來。我的視線有一瞬間瞥向鮎川,與她同樣看着我的視線撞個正着。我不禁移開視線,刻不容緩地開口。

「視偵探爲神聖職業的宵子學姐不可能允許偵探就是兇手的劇本。這點只要看學姐平常的樣子就會明白了。」

「嗯,其實你說得沒錯。」宵子學姐乾脆地點頭。「老實說,我對偵探就是犯人這個論點是持否定態度的。」

草薙宵子特別喜歡偵探大顯身手破案的推理作品,對於名偵探這種存在抱持着異常的憧憬。她攻讀醫學系的原因,也是因爲只要有那方面的知識,要是被捲入暴風雨山莊類的事件時就能驗屍了。雖然這件事是她在喝酒時開玩笑說的,但當時她的眼神十分認真。

宵子學姐靠在椅背上,抬頭仰望天空說道:

「霧悠冬真是爲了追查真正的犯人才會銷聲匿跡。這是我的推理……不,該說是我的期望吧。」

准以自作聰明的口吻說道,我忍不住嘖了一聲。他誤會了,但我想不到必須訂正的理由。

「她說可以啊。」

並不是因爲找不到辯解的話。

「都九月了,夏天早就結束囉。更何況,我們去的地方也不是海灘,而是被燒燬一半的研究所廢墟喔。」

我告訴他白天和宵子學姐對話的內容後,準就這麼問我。

說真的,我其實並不怎麼感興趣。只是覺得這應該是鮎川會喜歡的話題。偷偷看了她一眼,果不其然,聽着宵子學姐高談闊論的鮎川,雙眼綻放着光彩。

或許是想起當時的狀況,青年忍不住竊笑。

「那個人還真有意思耶。」

我也放下筷子,盯着準認真的雙眼看了好一會兒,接着輕聲嘆息。

◇

准以敷衍的語氣說道,將牛丼扒入口中。

「好快啊。」

「……宵子學姐呢?」

我沒有回應準的問題。

我小聲抗議,她就掛着泰然自若的笑容回答:

而是因爲他說的是事實。

宵子學姐面帶微笑看着我們。

「大概要加入推研後纔會變快。」

暴風雨中的孤島。我忍不住微微一笑。

我又嘆了一口氣。腦海中掠過「註定無望的愛情」這個詞彙。

酒醒時,我不知爲何躺在已經廢棄的藍色汽車引擎蓋上,懷裏還鄭重其事地抱着金屬球棒。八月的晨光毫不留情地灑落在身上,我滿身大汗。一起身就感到頭痛欲裂,全身的關節都在哀號。簡直就像是在已經報廢的機器人體內不由分說地注入靈魂。

青年說道,遞給我一瓶外層沾附水滴的寶特瓶裝礦泉水。因爲喉嚨好渴,所以我接過寶特瓶,幾乎是一飲而盡。水好喝到我都要感動落淚了。

「怎樣啦。」

我傻眼地說,同樣將牛丼扒入口中。

「推理作品可是我的血肉喔。」

四下張望,這裏似乎是個廣闊的停車場。但地上的柏油有好多地方都裂開了,茂密的雜草從隙縫長了出來。一棟生鏽的大鐵皮屋矗立在我的正後方。應該是間廢棄的工廠吧。大概有七個跟我同樣都是學生的男生東一個、西一個地躺在廢棄工廠的腹地內打呼。實在是有夠混亂的場面。

「臉和身材,還有那種前衛的性格。」

「那我也得道個謝纔行呢。謝謝她同意讓我加入。」

「你是說那個大姐頭嗎?有人看到她帶着幾個人走向鬧區了。邊走邊吵着說『再重新喝一遍』。」

「我有同感。」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個頭嬌小的綠豆愛雨晃着栗子色的雙馬尾、自信滿滿地挺起胸膛說道。當時,我感覺自己臉上的溫度上升到令我坐立難安的地步。當然不是因爲害臊,而是因爲羞恥。

被這麼一問,我實在不曉得該怎麼回答纔好。總不能告訴他是因爲鮎川月乃要去的關係吧。在我像這樣整理自己的想法時,不禁嘆了第三次氣。結果我和他根本就是一丘之貉嘛。

愛雨一副很自豪的樣子。

「結果既沒有棒球也沒有手套,就用被丟在一邊的排球來踢足球。到這裏還有印象嗎?」

我只告訴他這些無關痛癢的資訊。

坦白說,我完全無法想像草薙宵子和某個特定人物發展成戀愛關係的樣子。除非對方是名偵探,否則根本不可能。

◆

「我是茂由良伊月。可以叫我伊月。」

我想也不想就回答。我的反應讓準有些驚訝,但是他的嘴角隨即浮現瞭然於心的笑意。

「應該不可能吧。距離本土二十公里,坐船都得花個十分鐘。不過,如果把船藏在島上就另當別論了。」

「沒有。」

「又在隨便亂扯了,明明就沒有加入推研。」

「伊月,你可以拜託草薙學姐也讓我參加嗎?」

「你認真的嗎?」我猛眨眼。「準,你對那種事有興趣啊?」

「愛雨啊。我見過她嗎?有沒有照片?」

「那個人回LINE的訊息一向很快喔。」

以上便是我和準的相遇。

「你看,我的動機很明確吧。今年夏天都忙着打工,哪裏也去不了。你不覺得想在無人島的海灘上創造一點夏天的回憶是件很值得被諒解的事嗎。」

「欸,伊月。想不想喝咖啡啊。濃到能讓人清醒過來的那種。」

看樣子,他對不感興趣的人就會過目即忘。這倒是令我有點安心。因爲真要說的話,森合準長得要比我好看多了。順帶一提,那天鮎川穿的是藏青色連身洋裝。

「那麼反過來說,有人在當天從本土開船過去的可能性呢?」

「這就是你的動機啊。」

「話說,」我稍微冷靜下來,開口問道。「這個行程會有多少人蔘加?」

看樣子,他已經和宵子學姐互加好友了。準按下傳送鍵後,盯着視窗三十秒左右,然後終於把頭抬了起來。

「給你喝,剛纔在那邊的自動販賣機買的。」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九點。我和準正在大學旁邊的二十四小時牛丼連鎖店裏,比鄰坐在吧檯前喫着牛丼。我剛結束大學的專題研討會,準接下來要去酒吧打工。如果彼此的空檔剛好重疊,我們經常會像這樣一起喫晚飯。

作爲滿二十歲的紀念,宵子學姐昨晚拉着我到處喝酒。從這家店喝到那家店的途中,宵子學姐就像哈梅恩的吹笛手那樣吸引了一票人。我還記得當人數超過十八人時,有人說「這麼多人都可以打棒球了」。再來就藉着酒意,一行人闖入這間廢工廠的停車場。

他笑了起來。據說,他和大學的學長們在街上喝酒時「被捲入這場災難」。他是和我同一所大學的經濟系學生,跟我同年級。我試圖從喊痛的大腦深處拉出記憶,這纔想起昨天是我生日。

「鮎川月乃和綠豆愛雨。你見過鮎川一次喔。就是那個啊,夏天的時候跟宵子學姐一起烤肉的。」

「原來如此,真有意思耶。」

「……宵子學姐到底哪裏好啊?」

「我是森合準。叫我準就好了。」

「不要緊。大概誰也沒有在那之後的記憶喔。」

「正有此意。」

他露出嘲諷的笑容,指着躺了一地的大學生們說道。滿地都是罐裝啤酒的空罐。腦海中浮現出「屍橫遍野」這個成語。

「她是什麼網路服務供應商的業務嗎。」準垂頭喪氣地說。「話說回來,有幾個人要去?」

「那座亞魂島……」我繼續追問。「從島上可以游到本土嗎?」

「還有一個誰啊?綠豆……愛什麼的?好特別的名字喔。」

那是因爲妳的作品……我按住太陽穴,把險些說出口的話又吞了回去。我絕不會貶低別人的創作。這也是我的人生哲學。

「對我們來說都是一場災難啊。」

「這樣就多了個有趣的學妹呢。啊,不對,妳原本就是阿伊的學妹吧?」

我拿出手機,在LINE的推理研究會聊天室詢問能不能讓準參加。訊息立刻顯示已讀,隨即收到回覆。前後連三秒鐘都不到。

「呦。」

「總而言之,」他說。「無疑是個非常愉快的夜晚。」

「寫成『綠』色的『豆』子,心『愛』的『雨』。是今年的新生。」

準也拿出手機,打開LINE的畫面。

「妳在說什麼啊。」

「啊,我忘記說一件很重要的事。」宵子學姐拍了一下手。「因爲太經典了,所以我覺得大家應該都有共通的認知。案發當天,那座島正處在狂風暴雨之中。」

「是不是?簡直是正宗到不能再正宗的暴風雨孤島模式對吧。」宵子學姐的表情更加閃耀了。「我們可以踏上那起事件的舞臺喔。是不是很興奮啊。」

「我喜歡的名偵探是茂由良伊月學長。」

「也就是說,幾乎是全部了嘛。」

「五個?除了草薙學姐,另外兩個人是誰啊?是我看過的人嗎?」

「她是怪物嗎。」

「因爲學長都不用看解決篇,就能說中我至今寫的每篇推理小說所有的詭計和犯人不是嗎。太值得尊敬了。」

她是我同一所高中的學妹,也是我同一所國中的學妹,甚至還是我同一所小學的學妹。真要說的話,愛雨和我是所謂的青梅竹馬。

「哦,那個人就是鮎川同學啊。穿着綠色的洋裝。欸,還是藍色來着?」

◇

「那個叫愛雨的女生對你來說很重要吧。」

那是愛雨爲了加入推理研究會而第一次造訪社辦的時候。回答自己的名字和畢業的學校後,宵子學姐問她「最喜歡哪個名偵探」,她就這麼回答了。

「……欸,還沒已讀耶。她回訊息不是很快嗎?」

「目前加上你和我,一共五個。」

「我的確沒有加入推研。」準放下空空的碗回道。「但我不是和你還有草薙學姐一起喝過好幾次酒嗎,又不是不認識。」

有個頭髮染成迷幻銀色的青年不曉得是什麼時候站在車子旁邊。

「勉勉強強。」我按着眼頭回答。「可是沒有後面的記憶。」

「是的,今後也一輩子都是他的學妹。」

與森合準相識時的記憶意外地模糊。我只記得當時我們纔剛滿二十歲,彼此都喝得爛醉。

「好吧,我會問一下宵子學姐。」

「別說我了,你的動機呢?」準用筷子指着我。「伊月,你對亞魂島的命案不感興趣吧。甚至連那個連續殺人魔和名偵探是否真的存在都抱持懷疑不是嗎。」

「……原來如此啊。」

「不過,綠豆(Rokuzu)這個姓氏好特別喔。」

宵子學姐看着她寫在入會申請表上的名字說道。愛雨得意洋洋地點頭。

「對呀。請叫我ROCK,大家都是這麼叫我的。」

「少騙人了。」

「歡迎加入推研,ROCK。」

宵子學姐說完,其他的社員也爲她拍手。愛雨看上去是打從心底感到開心,對周圍的人不停展露親切討喜的一面。。

「我們推理研究會主要有兩種活動。」宵子學姐說明。「每個月會分享一次對指定圖書的想法,然後是每年發行兩次的文集。六月配合校園參觀日出一本,十月配合文化祭再出一本。新加入的社員也請儘快爲六月的文集寫一篇短篇。」

「正合我意。」

看着愛雨興奮地猛點頭,我輕聲嘆息。還是老樣子,這傢伙毫無根據的自信纔是最大的謎團。

「對了,草薙社長!」

愛雨氣勢十足地舉手。

「什麼事?ROCK。輕鬆一點,叫我宵子就好了。」

「好的,宵子學姐。那妳也叫我愛雨就好。」

「不是ROCK嗎。」

不理會我的吐嘈,愛雨問宵子學姐:

「請問在場的成員,誰寫的推理小說最好看呢?」

當時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後同時將視線集中在同一個地方。坐在那裏的人就是鮎川。

「應該是她吧。」宵子學姐直爽地回答。「鮎川月乃是我們推研的希望,畢竟她的作品曾經在新人獎戰到最終入圍陣容喔。」

「妳太抬舉我了,宵子學姐。」

鮎川苦笑着搖頭。愛雨走向她,接着猛然握住她的手。

看着愛雨雙手合十對我膜拜,我嘆了口氣。她一旦開始專心寫作,就很容易廢寢忘食。聽她說今天下午沒課,我就知道她一定會把自己關在家裏面寫東西,忘了要喫晚飯。

「所以我打算高中時代要笑着度過,這樣就扯平了。」

「真是名推理。起司牛最好喫了。感恩起司牛、讚歎起司牛。」

這時,愛雨猛然想起似地開口。

「啊,伊月學長,你回來啦。」

背後突然傳來愛雨的體溫。她就像是在尋求扶持似地從背後抱上來。我和她都沒說話。

「飛上天,像神仙那樣嗎?」

「瞭解,月乃學姐!」

「鮎川,不用把這個傢伙說的話當真喔。」

這個世界只剩下我們兩人。

「呼,我喫飽了。」

鮎川說道,臉上浮現微笑。在我看來,那抹微笑有些寂寥。我想開口解釋,但這時她的視線已經轉向愛雨了。

「耶,真不愧是學長。你是神明。」

「我想想看喔,以防萬一還是帶上泳裝吧。但我只有國中時穿的學校泳衣耶。」

「因爲傳LINE給妳也沒回,所以我只好買跟上次一樣的口味。喏,起司牛丼。」

爲了將這個事實瞞得密不透風,我和愛雨定下了嚴格的規定。不一起上學、不一起回家、也不一起喫飯。因爲喫飯的話題很容易不小心就說溜嘴,產生被人懷疑兩人關係的風險。我們都不希望由第三者單方面定義彼此之間的關係。

「……果然沒辦法完全消除呢。」

「啊,對了,關於宵子學姐傳來的訊息。」

「是你認識的人嗎?」

「嗯,犯人是神明,從某個角度來說或許是劃時代的詭計。但如果不想被推理迷罵到臭頭,妳最好放棄這個點子。」

「在固若金湯的密室中發現他殺的屍體。那是個無論用什麼機關都無法構築的完美密室。嘿嘿嘿,這次一定要讓伊月學長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不好意思啊,讓你陪我繞遠路。」

——真的要去嗎?

◆

「標題聽起來很有意思呢。」

想起愛雨的視線,不由得停下手邊的動作。不知道爲什麼,感覺她看穿了我的內心深處。此時,又想起了鮎川月乃的微笑,爲了轉移注意力,我手忙腳亂地拉上窗簾。

「至少也該回個訊息吧。妳沒看手機嗎?」

「伊月學長的肚子最近也凸出來了。」

「也太快了吧,會胖喔。」

「你你你、你怎麼知道!」

看到愛雨興高采烈地跑去另一個房間的衣櫥翻箱倒櫃,我搖搖頭。真是的,不管是愛雨還是準,似乎都忘了我們要去的島曾經發生過殺人事件。

「沒有啦。」

遭到她的反擊,我不由得伸手摸向自己的腹部。

內心瞬間浮現出鮎川的臉,我不由得將視線從愛雨身上移開。爲了不讓她察覺,我提起不痛不癢的話題。

準起身說道,頭也不回地走向停在路肩的車子。該不該問呢?我有一瞬間感到遲疑,但問題終究還是從口中流瀉出來。

「我還沒有厲害到可以教別人。」鮎川握住她的手。「但如果不嫌棄的話,我很樂意協助妳喔。一起寫出有趣的小說吧。」

「因爲提到要去孤島,一定要搭船啊。搞不好是那種大浪來襲就會翻覆的小船喔。伊月學長不是旱鴨子嗎。小學的時候光是上了松島的觀光船就又哭又叫的。」

聽到我的聲音,愛雨總算抬起頭來。

我和愛雨是從半年前開始同居的。剛好是她滿十八歲,離開安置機構的時候。在那之前,我都住在大學的宿舍裏。爲了和愛雨一起住,我打工存下押金,在今年春天搬到這裏。現在是靠着兩個人打工賺的錢和獎學金來支付房租。

她搖頭,剛纔那股奇妙的氛圍就此雲消霧散。取而代之的是嘴角浮現出不懷好意的笑意。

當時我十四歲了,但其實幾乎沒有案發時的記憶。只有支離破碎的畫面烙印在腦海。醫生表示這是壓力導致的解離性失憶症。然而,那個時候才十二歲的愛雨卻記得一清二楚。據愛雨所說,我直到最後都還挺身保護她。

「咦?」

「伊月學長也要去那座島吧。」

——指尖摸到那個凹凸不平的傷痕。

「她好像預定在下週的連假去個三天兩夜。要快點準備纔行了。話說,愛雨妳有旅行袋嗎……」

準蹲在我身邊,合掌閉眼整整一分鐘。海風吹動了插在他面前牛奶瓶裏的供花花瓣。

聽我這麼說,愛雨張大嘴巴,露出絕望的表情。

我泰然自若地點頭,套上家裏穿的運動服。

可想而知,我們沒有把兩人住在一起的事告訴任何人。不論是準還是鮎川,恐怕就連宵子學姐都以爲我還住在宿舍裏吧。

「所以,請教我怎麼樣才能寫出好看的推理小說。」

「餔蒿伊施,唔胎鑽勳絡。」

「這次的很厲害喔。是某種特殊設定的懸疑推理。取名爲〈密室五分鐘前誕生殺人事件〉。」

愛雨突然換上嚴肅的表情問我。我愣了一下,感到困惑。再轉頭看去,愛雨的眼神不知爲何顯得暗淡無光,雙眸潛藏着深不見底的黑暗。

——我的父母和愛雨的父母遇害了。就在連續隨機殺人魔的事件中。

「是說妳太得意忘形了。我說妳呀,怎麼能從這麼正面的角度解讀這句話啊。」

這時,我發現愛雨沒把房間的窗簾拉上。就在我邊嘆着氣邊要拉上時……

深夜的房間裏,只剩下愛雨的哼歌聲在迴響着。

或許是太餓了,我還沒脫下T恤,愛雨就把牛丼喫光了。

「別叫我師父。叫我月乃就好了,愛雨。」

「請多多指教,師父!」

「妳怎麼還留着那種東西啊。」

「你在做什麼啦,學長。」

「嗯嗯,這也沒辦法啊。」

總覺得她是在嘲笑我,但應該是我想太多了。她只是單純在讚美起司牛丼而已。大概吧。

總之,以上是鮎川月乃與綠豆愛雨的第一次接觸。

愛雨嘴裏塞滿牛肉和白飯,開口回答。大概是「不好意思,我太專心了」的意思吧。我又嘆了一口氣,在她旁邊換起衣服。愛雨看也不看我一眼,打從心底幸福地享用牛丼。

和準分開後,我回到自己住的公寓。愛雨穿着細肩帶背心和熱褲,盤腿坐在客廳裏,眉心緊蹙,瞪着桌上的筆記型電腦。瞧她的樣子,那應該是原稿吧。看得非常專心,似乎沒有注意到我的腳步聲和玄關門打開的聲音。

「——真的要去嗎?」

「我的夢想是總有一天要寫出讓伊月學長心服口服的推理小說。」

「那真是太好了。」

出發那天的天氣很好,但厚厚的雲層已經從西邊山巒的另一頭開始侵略穹蒼。視線翻轉一百八十度,從眼前的護欄往下看,可以看到拍打在斷崖絕壁上的白浪。是令人悚然心驚的光景。

鮎川嫣然微笑,愛雨的表情也爲之一亮,回握鮎川的手。

「不要突然插入這麼沉重的話題,會害人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我用與平常無異的語氣問了身後的她。愛雨也若無其事地放開我,眉飛色舞地開口。

我也放鬆了臉上的表情。

「我回來了。」

「噢,是啊。」

「……結局的爆點該不會是五分鐘前由神明製造出打從一開始密室裏就有屍體的世界吧。」

我拍拍陷入消沉的愛雨腦袋,我們之間的氣氛又恢復正常了。這樣就好。嚴肅的悲劇不適合我們。我們只要一直講這些沒營養的話,然後活下去就好了。

面對一臉真摯地說出這句話的愛雨,鮎川眨了眨眼。我拎住愛雨的後領,把她拉開。

「給我安分一點。妳都快飛上天了。」

「總之,好令人期待喔,無人島。嗯,我還是去把泳衣找出來吧。」

那是距今六年前留下的傷痕。

感覺視野似乎突然染上了灰色。我打算一直和愛雨相依爲命嗎。如果真是如此,我對鮎川月乃的感情又算什麼呢?我究竟該拿這份感情如何是好?

「我買了牛丼回來囉。」

鮎川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們你來我往。留意到她的視線,我不由得噤口不言。我平常都像這樣與愛雨相處,幾乎已經是自然反應了。吞回去的話在內心深處落下尷尬的陰影。

「嗯,是相當於我一體同心的人喔。」

淡淡的不安與混亂就像吸了水的海綿,在我心中擴張。我甩甩頭,試圖甩開那些情緒。

「那都幾年前的事了。」

「真的假的啊。」

「太明顯了。」

……一直?

愛雨也凝視着那個地方,有些哀傷地微笑。

「原來伊月同學也會這樣說話啊。」

◆

看到握手的兩人,我莫名地感到不安。就像本來沒有交集——不,是不應該交集的直線不幸地交會了。

「……妳現在在寫什麼樣的小說啊?」

「因爲我國中時被霸凌,大概是受到霸凌的反作用力吧。」

這股奇妙又強烈的確信將我們緊緊地連結在一起。就像是某種詛咒,讓彼此的靈魂緊密沾黏。我覺得這有點像是倖存者內疚,那是隻有自己從災難中倖存的人才有的罪惡感。

所以,我們無法離開對方。

「什麼意思?」

他說得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坐進中古的藍色Opel Speedster的駕駛座。那個人是誰、是什麼時候的事,我把這些疑問給嚥了下去。總覺得他的語氣聽起來不希望再被繼續多問。我默默地坐進副駕駛座,準也不發一語地發動引擎。我還找不到該說的話,車子便發動了。

車子在蜿蜒的海岸線道路上輕快地轉向飛馳,汽車音響播放着綠洲合唱團的歌曲當背景音樂。連恩•蓋勒格以情感充沛的嗓音唱着「如果我墜落,屆時請接住我」。這首歌很久了。然而,我認爲這是最適合現在的話題。

「準真的很喜歡經典風格呢。」

我若無其事地開口,他握着方向盤,露出捉摸不定的譏諷笑容。

「車子和搖滾樂還是九○年代的最好。」

「當時你明明就還沒有出生。」

「沒錯,所以這並不是單純的懷舊主義,而是客觀的評價。」

「但這首〈Lyla〉是二○○五年的歌吧。」

「那就改成○○年代最棒。」

我們插科打諢地說笑,彼此臉上都浮現出有如沒氣啤酒的笑容。他叨着一根七星香菸,用Zippo打火機點火後,搖下車窗。光是從到了現在抽的不是電子煙,而是紙菸這點來看,就已經夠傳統了。

今天早上,我和愛雨各自出門,我走到以前住的學生宿舍前,跳上準開來接我的車。愛雨則是跟宵子學姐和鮎川一起搭電車前往集合的碼頭。跟平常一樣,這是爲了避免大家對我們的關係起疑心的對策。如我所料,准以爲我還住在宿舍裏。

「伊月,你到底要在那種地方住到什麼時候啊。都不能邀女生去玩吧。」

「宿舍很便宜,而且搬家很麻煩,所以我打算住到畢業喔。再說了,學生時代也只剩一年多。事到如今纔要搬家不是很蠢嗎。」

我面向車窗,臉不紅、氣不喘地撒謊。

「成爲一國一城之主就是男人的地位象徵喔。」

「即使是租來的城池也算是地位象徵嗎?」

「可是,那個女生啊,是叫愛雨對吧。有了自己的房子,跟她的關係也能更進一步不是嗎。」

我閉口不言。準誤以爲我對愛雨有意思。這也難怪,因爲他誤會時我也完全沒解釋。

不過……我開始思考。

萬一在接下來要去的亞魂島上,他往我並不樂見的方向助攻,或許會變得很麻煩。絕對要避免讓鮎川產生不必要的誤會。

「妳就是愛雨嗎?我常聽伊月提起妳喔。請多多指教。」

纔剛碰面,雙手抱在胸前的宵子學姐便這麼說。抵達集合地點的碼頭停車場時,我們以外的另外三個人都已經到了。準雙手合十道歉。

另一方面,愛雨就像只對第一次見面的人抱持高度警戒的貓,邊後退邊盯着準看,不,是以狐疑的眼神瞪着準。

「『O的亡靈』啊。真不賴,充滿懸疑氣氛。要是再發生比擬殺人就更完美了。」

「實不相瞞,我在小學時代看《新世紀福音戰士》的時候,渚薰死的那一幕對我造成了心靈創傷,從此以後,我就接受不了銀髮了。光是靠近銀髮的人,心情就像週日的傍晚那麼絕望。」

「有點?」

「騙不過我的。」

「朋友……」

「我沒有騙你。」

我反問。鮎川臉上浮現靦腆的笑容。

◆

宵子學姐抬頭仰望天空,紮起來的髮絲在海風中搖曳,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那是打從心底感到愉悅的笑臉。

「只要你幫我們提行李,好感度就會加回來了。」

這時,準看到愛雨,面帶溫和的微笑走過來。

接着,她從口袋拿出手機,將螢幕朝向我們。

準的嘴角在笑,但眼神十分認真。瞬間還以爲他只是對我使了個眼色,結果接着又悄悄對我眨眼,意思大概是「助攻就包在我身上」吧。我好想告訴他「別多管閒事」,但也不能當場發難。

「這下子真的要變成暴風雨中的孤島了。」

鮎川提起這點,我險些咂嘴弄脣。她說得對,這次來的多半都是那種人。見我一臉苦澀,鮎川忍不住噗哧一笑。

聽到這句話,宵子學姐樂不可支地點頭。

我無力回擊愛雨的反駁。這時出手相助的是宵子學姐。

宵子學姐無比自信地勾起嘴角。一如既往的推理腦令人傻眼,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我還以爲同樣都是夏威夷豆,可以當好朋友……」

「妳絕對沒聽懂吧。」

這句話就像在問有沒有人知道。

「怎麼了?」

「我記得……」

愛雨以明顯變低的音調回應。準眨了眨眼,然後附在我耳邊說:

被喊了名字,我便立刻回頭。不知是什麼原因,鮎川有些惴惴不安地看着我。

「伊月同學。」

亞魂島是座距離本土約二十公里、位於太平洋上的小島。面積約九萬平方公尺,海拔最高四十七公尺。目前沒有任何居民,成了所謂的無人島。

愛雨失望地低下頭,不死心地看着自己的手機螢幕。然後似乎想到了什麼,雙馬尾隨着抬頭而躍動。

對我們蠢到不行的對話置若罔聞,宵子學姐回答:

「我剛纔和宵子學姐、愛雨聊到,伊月同學也帶了泳褲嗎?」

「啊,這點我也很擔心呢。」愛雨高高舉手。「我是那種如果不能邊泡澡邊玩手遊就會死掉的人。」

「伊月學長明明也不懂。」

看到準緊張的樣子,宵子學姐的表情總算變得比較柔和了。坐山觀虎鬥的鮎川也噗哧一笑,令我有些在意。連這麼小的事都要嫉妒,我也覺得自己很幼稚,有點討厭這樣的自己。

「也有水嗎?沒有自來水管通到那裏吧?」

「欸?」

「但這是天生的啊。」

「研究所主要是用太陽能板進行自家發電,幸好火災並沒有波及發電設備。至於水的部分,應該可以供應個兩、三天也沒問題。」

「答對了。」鮎川很開心地露出微笑。「那也是以孤島的研究所爲舞臺喔。所以我有點期待呢。」

所以我自然而然地說出這句話。

宵子學姐咯咯笑着,提着行李開始往前走。我們也跟着她在小徑上前進。當然,通往島上的路都沒有經過鋪設整備,兩邊長滿低矮的灌木。緩緩上升的坡度與九月下旬的未消暑氣,讓我的額頭冒出一層薄薄的汗水。

「怎麼可能,又不是去度假。」我笑着說。「只有那兩個傢伙和準會帶那種東西來吧。」

我忍不住大皺眉。

「欸……原來是這樣啊。」

在遙遠的彼端,亞魂島就位在那裏。

夏威夷豆?我的思考頓時凝固了,但隨即意識到那是我們平常講的那種毫無意義的笑話。我記得這個詞是出現在……

這絕對是騙人的吧。我正想戳破這個謊言,宵子學姐自言自語似地說:

「騙子。」

「……她好像很怕我耶?」

這是謊話。不過,我期待的並不是目的地。鮎川似乎想讀取我內心的想法,彎下腰,直視我的雙眼。我的眉頭不由得靠攏。

「爆死。」

我誠惶誠恐地舉手回答。

我一句話也沒說。

「話說回來,我們接下來要去的研究所原本到底是在做什麼研究的地方啊?」

我拿出手機,打開筆記本應用程式。事先有蒐集了一些資料。

太平洋在我們面前平穩地微微盪漾,從碼頭凝望水平線的彼方,宛如海面被染上一點墨跡的孤島就映入了眼簾。那裏好像就是亞魂島。小型漁船已經在碼頭待命,宵子學姐找來的船長正一臉無聊地抽着煙。

「對啊,是我的朋友喔。我之前也提過幾次吧。」

愛雨不知爲何躲在我的背後問道。

「這裏完全收不到訊號。距離本土二十公里,基地臺的電波根本傳不過來。」

「少騙人了。」

「我們好像夏威夷豆啊。」

「……請、請多指教。」

◆

「怎麼了,妳在怕什麼。」

「她說有點抗拒染銀髮的人。」

「……我對銀髮很抗拒。」

「那是怎麼個死法。」

「——愛雨只是我的兒時玩伴而已。」

「對不起,草薙學姐。因爲碰上馬路施工,很多地方都只剩下一條車道。」

「好像是計算神經科學和分子生物學、神經解剖學……之類的。」

「那個人就是森合準學長嗎?」

「太慢了。」

「……還算期待。我的感覺啦。」

「那邊有使用雨水的貯水與過濾系統。管理者說還能勉強運作,所以沖澡和飲用水都沒問題。但手遊就死心吧。」

愛雨撇開視線,難爲情地說。

「請問……」鮎川突然怯生生地提問。「我們接下來要在前面的研究所建築住兩晚吧?那個……請問有電有水嗎?」

感覺鮎川這句話讓我臉上的溫度提高了好幾度。不由得想撇開視線。不過在我這麼做之前,反倒是鮎川先把視線移開。我爲了尋求這份悸動的出口,將視線望向水平線。

「學姐,妳打算殺人嗎?」

準想也不想就駁斥。

准以認真的目光凝視車子前進的方向。

「欸,真的假的啊。」

「……啊,是《全部成爲F》。」

宵子學姐皺起臉,一臉覺得很過分的樣子。看來她是真的這麼想。

「該怎麼說纔好……真的是非常特殊的創傷啊。」

「我沒有生氣喔。只是我對準的好感度降低而已。」

「具體而言,紅澄研究所進行的研究與大腦的生物數位分身有關。雖然只是傳言啦。」

「就算真的發生那種事件,」準半開玩笑地開口。「犯人應該是那個密室殺人魔的亡靈吧。」

宵子學姐點着頭回答準的問題。

「從今天起,我們就要被困在這座貨真價實的暴風雨孤島整整三天了。」

漁船在島上的小小碼頭靠岸、放下我們後,便像是逃跑似地返回本土去了。濺起激烈水花揚長而去的速度,充分顯現出船長一點也不想跟這座島扯上關係的強烈意志。

「我嗎?怎麼可能。我擔任可是偵探角色耶。」

「……這麼一來,我們不就成了少數派?」

「這不就是在生氣嗎。」

她詫異地瞇起眼睛。這令我有些不解。

「還算?」

至少,我沒有說謊。

「我也還算期待喔。」

「抱歉,我說謊了。是非常期待。伊月同學你呢?」

「又不是在砸大錢課金抽角。」

陌生的詞彙令我和愛雨同時感到疑惑。

「生物?」「數位分身?」

「又稱數位孿生。在數位空間構築與現實成對的雙胞胎,進行觀測或模擬。特別針對生物體進行建模的就稱爲生物數位分身。紅澄研究所進行的是人類大腦的數位化研究。」

「這也是備受世人矚目的領域喔。」鮎川也加入話題。「能在現代醫療派上用場的可能性很高,因此許多先進國家都在推動相關的研究。」

不愧是打算成爲全職作家的人,連最近的新聞也滴水不漏地看過了。

「原來是這樣。」我開口。「那個記憶的可視化實驗也是生物數位分身的延伸吧。」

「沒錯,這部分在網路上也能找到類似的論文片段呢。因爲都是英文,所以沒辦法全部看懂,好像是叫片段影像還是什麼來着……啊,現在連不上網路。」看着手機螢幕的宵子學姐皺起了眉頭。「總之,好像是放眼全世界都算是極其先進的研究。」

「可是,」鮎川發問。「那麼先進的技術,爲什麼會在這種孤島上的研究所進行呢?」

我也一直覺得這點很不可思議。這裏與本土不僅沒有定期船航班,而且還是連手機也收不到訊號的絕海祕境。一般來說,應該不會想在這種地方蓋什麼腦科學研究所纔對。

「哦哦,接下來其實是網路上的傳聞……」

宵子學姐換上嚴肅的表情,開始娓娓道來。

「據說那個生物數位分身的研究其實只是掩飾用的幌子。這裏進行的可能是更危險的研究,所以纔會在這麼偏僻的孤島設置研究所。事實上,世人也是直到三年前的那起事件才知道這間研究所的存在。在那之前根本沒有人發現,簡直就是超級機密的的研究設施。」

「更危險的研究?」

愛雨的雙眼亮了起來,重複這句話。宵子學姐豎起一根手指。

「沒錯——例如,將數位化的大腦數據回饋給人類的研究。」

「回饋?」我眉間皺起。「意思是,放回人類身上嗎?」

「啊!」鮎川顯然意識到什麼了,掩着嘴角說:「伊月同學,或許不只是『放回去』而已吧……」

至此,我終於也想到那個可能性,不禁感到背脊發涼。

「沒錯。」宵子學姐點點頭。「可以將別人腦袋裏的東西原封不動地複寫在另一個人的大腦中。只不過,這是建立在那種技術確實存在的前提之下。」

「欸,如果是真的,那不是超級可怕嗎。」愛雨驚恐地瞪大雙眼。「也就是可以製造出《我變成了她,她變成了我》那種狀況吧?

㊟

」

正因爲無知,才應該要更加小心謹慎吧。

關於在前方等着我們的慘劇。

見我陷入沉思,宵子學姐掛着惡作劇般的笑容,觀察我的表情。

注1:原書名爲《おれがあいつであいつがおれで》,是日本兒童文學作家山中恆於一九七九年開始連載的作品。以幽默的呈現方式描述一對身體互換的少年少女,在異變發生後逐漸理解自身與異性差異的故事。是日本兒童文學與影視作品中「靈魂互換/性別轉換」題材的開山鼻祖。

因爲這項研究太違揹人倫,纔會把研究所蓋在這種茫茫大海上的孤島——感覺這套說詞非常有說服力。

萬一那種技術真的實現了……根據使用的方法,可能會出現與大規模破壞兵器無異、令人畏懼的東西不是嗎。

「阿伊,你該不會又打開妄想開關了吧?」

我完全沒有注意到。

或者是,關於所謂的「Pandora-Brain」。

對於任何事,我都無從知曉。

「剛纔說的那些都只是傳聞喔。跟陰謀論差不多,不用想得太認真。」

因此,當時我應該再深入思考一下才對。

她過於樂觀地笑着,領着我們前進。這條路接着就來到一個比較開闊的地方,眼前出現了很明顯就是人造產物的立方體。那裏似乎就是目的地。

蓋在大海孤島上的研究所。

◆

——由密室殺人魔O與私家偵探霧悠冬真二人決定好了。

「啊,沒有……」

雖然宵子學姐像是在開玩笑那樣笑着說道,我的內心卻感覺到些微近似戰慄的感受。

——把眼前人物的內在換成另一個人。萬一這項技術遭到濫用,有可能會顛覆整個國家。

我凝視那棟建築物,在腦海中反芻宵子學姐剛纔說的話。

「愛雨的守備範圍真的很廣呢。那是將近半世紀前的作品吧。」宵子學姐笑了。「可是,真的就像妳說的那樣喔。如果是事實的話,完全就是違反道德的研究呢。」

不過,也許一切的結局早就已經註定了。

將別人腦袋裏的東西原封不動地複寫在另一個人的大腦中。

關於自認爲理所當然的日常即將邁向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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