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家人
《金环日蚀》 · 阿部晓子 · 6.1万 字
1
理绪感受到手机的震动,迅速将手伸入大衣的口袋中。
但是来电者并不是理绪心中期待的那个人,而是钟下。真是个烦人的家伙。理绪皱起眉头,按下电源键,将手机放回口袋里。
「不接电话吗?」
「又是恶作剧电话,最近真不少,我快被烦死了。」
理绪对着一看就是有钱老妇人的松园繁子笑着说道,同时推开了咖啡厅的门。这家咖啡厅位在札幌的高级住宅区内,随便一杯咖啡都要价千圆以上。平常理绪绝对不会踏进这样的店,但今天她装出一副常客的态度,带着松园繁子走向店内深处的桌子。
「这家店好漂亮,我平常很少来这种地方。」
「真的吗?我真是幸运,今天能够跟妳一起来。」
松园繁子一看就是个没有主见的人。像这样的人,通常什么事都要配合别人才会感到安心。理绪点了戚风蛋糕与红茶的套餐,果然繁子跟着说道:「我也跟妳一样好了。」服务生走上前来,理绪于是点了两份戚风蛋糕套餐。
「今天真的很抱歉,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我却给妳添了那么多麻烦。」
「请别这么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能够帮上妳的忙,真的是太好了。」
高中的时候,理绪在一家居酒屋打工,当时经常有人称赞理绪「笑容很美」。那时候的笑容不见得是真心的,此刻理绪露出的却是发自内心的微笑。计划到目前为止可说是执行得相当顺利,不仅整个过程完美,而且远比原本想的更简单。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一,下午接近四点的时候,理绪来到了松园繁子的住处。那屋子位在圆山的高级住宅区内,是一座相当大的宅邸。理绪按下了门铃,繁子并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对讲机询问:「哪一位?」
理绪首先告诉繁子,自己是市内某大学的学生。接着理绪说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台词。我经过妳家门口,看见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类似恐吓的话。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但我有点担心,所以还是告诉妳一声。
繁子听了相当担心,立刻开门走出。她看见印着粗黑体字的A4纸张,整张脸吓得惨白。
——下一个就轮到妳了。
里绪询问繁子知不知道是谁做了这种事,繁子摇头回答不清楚。纸面上的可怕词句,似乎对她造成了相当大的不安。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她的丈夫已经过世了,儿子及媳妇又住在远方,突然看见家门口贴着这样的纸,当然会感到不安。里绪带着满心的同情(繁子的反应,让里绪真心感到同情),向繁子提出了建议。
「遇上这种事情,最好还是报警处理。虽然光靠一张纸要找出歹徒可能不太容易,但至少可以请警察加强巡逻,或是采取一些应对的措施。」
繁子听了里绪的话,吞吞吐吐没有回应。从繁子的态度,可明显看出她并不想打电话报警。里绪从背在肩上的上学用肩背包内,取出一枚名片,递给繁子。
「我在大学参加一个志工社团。之前有一位独居的朋友,拜托我打类似的电话。如果妳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帮妳打。」
名片上印着市内某国立大学的校名、姓名,以及「志工社团 微笑」字样。繁子看了名片,很明显对里绪放下了心防。一来里绪是国立大学的学生,二来打着「志工社团」的头衔,完美化解了繁子的戒心。里绪对外表也相当注重。身上的服装朴素而不失高雅,就连头发也经过精心整理,让里绪看起来俨然是个良家千金。「外表非常重要,因为人是一种会以貌取人的动物。」那个人如此教导里绪。
「我女儿明年就要考大学了,我跟她说,希望她尽量能上国立大学,毕竟她底下还有弟弟妹妹。没想到她竟然回我『出生在穷人家的孩子真是不幸』……真的是没吃过苦的孩子,不会懂得感恩。我女儿实在应该跟理绪好好学学。」
唯独站在吧台内的店长,粗声粗气地朝着加加谷搭话。就算是第一次上门的客人,店长的态度也会像是遇上了老朋友。加加谷以沙哑且偏低的嗓音呢喃说道:
「那妳就随便上一点吃的吧。」
「呃,对……但生鱼片是冷的。」
「没关系,我想听。请妳务必说出来,这样妳的心情才会轻松一点……我深爱的祖母在去年过世了,能够像这样和妳说话,感觉好像和我的祖母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
「枫花。枫叶的枫,花朵的花。这年头孩子的姓名都取得很古怪,对吧?」
「妳儿子在I商事上班?真是太厉害了!他负责什么工作?」
孙女枫花,目前就读高中三年级,参加的社团是管乐社。
理绪非常喜欢工作。每当想到这是为了自己的家人,理绪就不觉得辛苦。理绪所就读的高中,是一间升学型的高中。所有的同学都抱着毕业后要上大学的想法,当然理绪也不例外。然而一想到日夜辛劳的母亲,以及奈绪的未来,理绪又觉得毕业后应该工作才对。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在区公所工作。这样就可以白天工作,晚上回家做家事。而且再过两年,奈绪也会毕业。如果自己努力工作存钱,应该能够让奈绪上大学。
在理绪就读国小五年级的时候,父亲和母亲离了婚。父亲在外头有了女人,有一天他再也没有回家,只留下一张离婚协议书。说穿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母亲被父亲抛弃了。像这样的事情,社会上每天都在发生。
「但是这种安全方面的对策,也是相当重要。我相信妳儿子也是很为妳着想的。」
「哇!看看你,淋成了落汤鸡呢!雨下得这么大,怎么不带伞?」
虽然繁子连忙说「那怎么好意思」,里绪还是当着繁子的面,拿起手机打起了电话。里绪假装向电话另一头的人说明繁子的家门口遭人张贴可疑纸张,但其实这通电话的拨出对象,是股票投资的付费谘询专线。其实就算只是假装讲电话,并没有拨打任何号码,繁子应该也不会发现。但如果能够让繁子隐约听见手机中传出说话声,繁子的信任度必然会加倍提升。像这种小细节也绝不马虎,是里绪的处事原则之一。
「小南,妳的兴趣是作甜点?现在的小女生,会作甜点的已经很少了呢。」
「他哪有什么才能?平常几乎不打电话给我这个住在远方的母亲,连媳妇见到我,也总是一副外人的态度。」
「像你这么年轻的小女生,要是看见他,一定会觉得他是个老古板吧。他不仅个性顽固,还是工作狂。当年他还在H银行上班的时候,每天在家里的时间相当短,孩子都丢给我照顾。」
——今天妈妈也会很晚回家,奈绪再麻烦妳照顾了。真的很抱歉,老是麻烦妳做那么多事。妳真的帮了妈妈很大的忙,谢谢妳。下次放假,我们一起带便当出去野餐吧。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他刚刚说那句话,该不会是为了替我解围吧?理绪如此想着。加加谷这个人平常从来不提自己的事,若不是为了岔开话题,怎么会突然提自己的儿子?
「这蛋糕又松又软,真好吃。」
「最好不要光喝酒,还是要补充一下水分。而且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吃点东西……」
「听起来好可怕……为什么会常与人结怨?」
「为什么是这三道?你们店里应该有些利润更高的菜色吧?例如生鱼片什么的。」
就在每天忙着读书及打工的高中三年级夏天,理绪遇上了那个人。
——加加谷。
「久等了。」
这令人喷饭的回答,让店内原本紧绷的气氛登时恢复热络。「你可真倒楣!」「我上次也被偷了一把!」中年大叔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理绪赶紧从吧台底下取出毛巾。
「妳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我儿子要是有妳的一半贴心就好了……我跟他说屋外常常传来声音,让我很害怕,他根本不听我详细说明,只是擅自帮我申请了保全公司的居家安全服务,说什么这样就会很安全,真的是太冷淡了……」
理绪看见繁子的双眸微微颤动,心里明白刚刚这句话已深深打动了她的心。其实不管是祖母还是外婆,理绪都没有见过,当然也不清楚她们是死是活。
「唔……可以这么说。他上班的I商事,算是相当大规模的企业,他在里头担任部长。」
「繁子阿姨,妳那时候一定很辛苦吧?」
「上大学……我儿子再过几年应该也会上大学吧……」
「妳的丈夫也是位沉默寡言的人吗?他生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唉……他给我的生活费确实很多,但钱多有什么用?金钱没办法填补心灵的寂寞。」
到十点,理绪结束一天的工作,走进店后的房间换衣服。当理绪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店内已不见加加谷的人影,但他的座位的椅背上,还披着他的外套。理绪向店长及客人们道别,走到了店外,发现加加谷在外头抽烟,背部仰靠着店外的墙壁。理绪霎时心跳加速。
「伞被偷了。」
加加谷坐在店内深处的座位,完全不点菜肴,只是一杯又一杯地点酒喝。不过一眨眼工夫,他就喝了三杯日本清酒。他又喝了三杯烧酎,还是喝纯酒,完全没有掺水。更令人好奇的是,他喝酒的表情一点也不开心。他的眉心挤出了皱纹,简直就像是病人被迫喝下非常苦的药水。「小哥,要不要吃点什么?我这家店可是每道菜都很美味。」就连店长也忍不住这么劝他。但加加谷依然像个苦行僧,一杯又一杯地灌黄汤下肚。他几乎不开口说话,而且表现出一副仿佛随时会抽出刀子的态度,让人不敢随便靠近。
理绪在「千鸟」工作了两年半,明白了一个道理。
「理绪真的是个好孩子。她为了帮母亲分担家计,一边上学还一边在这里工作,每天都到三更半夜才回家。而且她还帮忙照顾妹妹,真的让人相当佩服。」
长男康弘,五十岁。住在东京,任职于I商事。职务内容,尚未确认。职位是部长。
「他很少提,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能说,他那种个性跟我过世丈夫一模一样。」
「你儿子……?小哥,你有儿子?还是快要上大学的年纪?」
「没那回事,我觉得这名字很可爱,让我很羡慕呢。可见得妳儿子有取名的才能。」
「你有一个高中生的儿子……?你到底几岁啊?还离过一次婚?」
——寂寞不会让一个人死亡,然而缺钱的人注定走上绝路。
理绪一方面借由同情与认同,引诱繁子说出更多的个人资料,另一方面则忙着将这些个人资料深深记忆在脑海中。
打从很小的时候,理绪就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家庭在经济面上比别人家困苦得多。在理绪的记忆中,「在超市里央求母亲买零食」这种事情,自己从小到大只做过一次。当时母亲露出了非常悲伤的表情,因此理绪暗自发誓绝不再这么做。每当妹妹奈绪似乎想要央求母亲买零食时,理绪就会把妹妹带到鲜花区看看美丽的花朵,转移她的注意力。久而久之,奈绪似乎也懂了,不再提出任何任性的要求。
「繁子阿姨,妳有孙子或孙女吗?平常会不会跟他们一起作甜点?」
「你们知道理绪最了不起的地方是什么吗?她说她打算毕业之后直接找工作,让妹妹上大学。我女儿明明跟她同岁数,为什么没办法像她这么善良……?」
八月上旬的那一天,北海道下起了破纪录的豪大雨。札幌地区受创情况并不严重,但是留萌、旭川、网走、纹别等北部地区大多发布了洪水及土石流的警报。
加加谷再度蹙眉。理绪畏畏缩缩地说道:「我看你全身都湿透了,猜想你应该会觉得冷,所以挑了三样热食……我们店长的猪肉味噌汤及高汤蛋卷,我自己也吃过,真的非常好吃。至于小松菜,则是因为它很营养,有丰富的矿物质跟维生素……」
里绪做这种事,并非因为对繁子心怀恨意。这一连串的行为,都只是必要的手段。在今天之前,里绪只是借由名单得知了繁子的姓名、地址及电话号码。里绪必须与她亲自见面,卸下她的心防,并且制造一个合理的理由,邀约她「为了转换心情,一起去喝杯茶」。
繁子絮絮叨叨地抱怨了起来。理绪在一旁听着,不停地点头,适时说出一些发自内心的附和。像这种时候,自己的态度一定要非常真诚才行。唯有保持诚挚的心态,才能让说话者完全敞开心胸,完全流露出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佐野哥,你今天心情不太好?」
加加谷很快就移开了视线,嘴里低声呢喃。他拿起筷子,一点一点地吃起高汤蛋卷,简直像是个挑食的孩子,被迫吃下讨厌的食物。就在这时,另一名熟客忽然招招手,喊了一声「理绪」。理绪于是朝加加谷轻轻点头鞠躬,转身走向那名熟客。两人虽然只互相凝视了几秒钟,但加加谷的那对双眸,已在理绪的心头挥之不去。
——或许对妳来说,金钱确实没有办法填补心灵上的寂寞。但那是因为妳从来没有尝过贫穷的悲惨滋味,才能说得那么不把钱当一回事。
「可是营养真的很重要。」
如果只是无声电话,还可能只是偶然。但加上奇怪的声音及盆栽被推倒,显然事情并不单纯。丈夫生前常与人结怨,这是相当重要的家族隐情。有别于家人姓名、职衔这类表面的讯息,这是深入家族内部的重要讯息。这次理绪进行的调查,主要目的正是问出这样的事情。
「是吗?看来妳这位大小姐,拥有非常关心妳的父母。」
「老实说,我并不是第一次遇到像那样的恶作剧。」
加加谷听到这里,突然发出类似咳嗽的声音,让理绪吓了一大跳。隔了几秒钟,理绪才察觉他在笑。加加谷笑了一阵,接着说道:「注重营养?妳当这是营养午餐吗?」
坐在隔壁的加加谷忽然低声呢喃。原本正在弹烟灰的中年大叔一听,错愕地停下了动作。其他的客人也都转头往加加谷望去。加加谷受到众人的注视,却是慢条斯理地吃着高汤蛋卷。长得满脸横肉却有一双小眼睛的店长瞪大了他那双小小的眼睛,问道:
加加谷宛如一道黑影,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欢乐又和平的气氛当中。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后,理绪都会先做一些家事,然后跟奈绪一起上学。放学回家之后,理绪会先把晒干的衣服收起来折好,然后出门到居酒屋打工,从傍晚五点工作到十点。居酒屋的工作并不轻松,每天几乎都必须从头站到尾。回到公寓房间的时候,几乎都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但帮母亲分担家计,还是让理绪相当开心。更让理绪开心的一点,是在奈绪上高中的时候,能够买全新的高中制服给她,而不是让她穿向别人要来的旧制服。
理绪从小看着这样的母亲长大,国中毕业后,顺利考上了离家最近的道立高中。一上高中之后,理绪立刻开始寻找打工的机会,希望多少能够赚一点钱,分担母亲的辛劳。
那就是每个中年人都喜欢吃苦的年轻人。理绪没有父亲,母亲一天要兼两份差,从早工作到晚。即使如此,理绪的生活还是很困苦。为了分担家计,理绪必须一边上学一边打工。那些中年大叔只要听见这个有点不幸的故事,总是会大受感动,嘴里不停碎碎念着「好乖的孩子,妳一定要加油」之类的话。他们的眼神是如此温柔,他们的言辞是如此激励人心,但他们从来不会提供任何实质的帮助。理绪心想,或许世间就是这么回事吧。
你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理绪一边收拾着桌上的空盘子,心里一边如此想着。没吃过苦的孩子,不会懂得感恩什么的,这种话只有在发牢骚的时候才会说。眼前这个人虽然口口声声说「希望女儿向理绪学习」,但如果她的女儿突然说「毕业后不想升学,想要找工作」,他一定会马上改口,想尽办法说服女儿回心转意。
就在这个瞬间,理绪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变得相当僵硬。理绪赶紧对繁子挤出微笑,同时将叉子深深插入柔软的蛋糕中。
理绪每天放学回家,走进狭窄的公寓房间,必定会看见桌上摆着以保鲜膜封住的晚餐,以及母亲所写的字条。每当看见母亲的字条,理绪总是会感觉到胸口隐隐作痛,内心充塞着对母亲的感谢、爱及尊敬。与奈绪一起吃完晚餐后,理绪会开始洗衣及打扫,准备隔天的早餐及便当,尽可能让母亲回家之后不必再为家事烦心。睡觉之前,理绪会与奈绪一起写字条给母亲。妈妈,今天工作辛苦了,谢谢妳每天辛勤工作。我们先睡了,晚安——虽然每天的字条都是这些简单的内容,但母亲总是会将字条放入一个她最喜欢的漂亮铁罐里。
最后理绪终于忍不住,在送上烧酎的同时,也递上一杯热开水。加加谷一点也不像喝醉酒的样子,他看见那杯热开水,忧郁地皱起眉头。理绪紧张得全身僵硬,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我没有父亲,但我母亲确实很关心我。」
松园繁子口中所称的「小南」,是印在名片上的名字。她完全没有察觉这名字只是假名。里绪确实是名片上那所大学的学生,该志工社团也是确实存在,但里绪并不是那个社团的成员。因为里绪对当志工一点兴趣也没有。
贴在门口的那张纸,也是根据这样的处事原则制作出来的。里绪先以自己的智慧型手机打出了那几个字,拿到便利商店列印出来。四个角落都贴上胶带,实际贴在松园家的门板上,接着才将纸撕下来。这种彻底追求真实感的做法,果然赢得了繁子的信任。
松园繁子,七十八岁。兴趣是制作手工艺品及当志工。患有糖尿病。
加加谷只是以意兴阑珊的口气说了这句话。显然他只是不想再被打扰,所以才勉强点了餐。然而「随便上一点吃的」这个指令,却让理绪相当困扰,不知到底该准备什么餐点。偏偏当下的气氛,实在让理绪不敢继续询问对方喜欢什么样的料理,或是想吃什么样的料理。理绪只好一边绞尽脑汁思考,一边走向吧台,对着店长说出餐点名称。
里绪在中年大叔之间忙碌地来来去去,眼角余光却一直在注意着加加谷。每当被他唤去点酒,里绪总是会有种说不上来的窒息感,但是另一方面,里绪却又无法说服自己不去在意这个人。当时的加加谷非常瘦,几乎到了皮包骨的地步,不禁让人担心他只要一生病就会没命。而且一般的中年大叔在喝了酒之后,脸色会变得红润,性格也会变得开朗,而加加谷的情况刚好相反,他愈是喝酒,一张脸愈是惨白,更是让理绪挂心不已。
理绪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加加谷已板起了脸,像是动了怒气。理绪登时吓得脸色发白,但加加谷并没有做出任何粗暴的举动。
「跟理绪比起来,我女儿真的是糟透了。」
理绪说完之后,才后悔自己说了这句话。加加谷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目不转睛地看着理绪。这是两人第一次正眼相看。
加加谷登时遭到众人猛烈追问,但他还是一样露出那招牌的戏谑微笑,没有回答任何问题。「真的有够神秘兮兮。」「从今天开始,他应该改叫神秘兮兮的离婚男。」几名熟客一边叹气一边说道。理绪一边收拾着桌面,一边偷眼窥望加加谷。只见他正泰然自若地吃着小松菜。
过了那天,有很长一段时间,加加谷没有再出现。但就在理绪快忘记这个全身湿淋淋的男性客人时,他又踏进了「千鸟」的店里。之后,每星期大概会有一、两天,理绪会看见加加谷上门光顾。或许是因为加加谷刚开始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所以当加加谷渐渐与那些喜欢找生面孔攀谈的熟客聊开时,理绪着实吃一惊。他变得几乎不喝酒,只是吃菜。而且脸上的笑容也变多了,每当那些中年大叔或店长说了什么有趣的话,就会看他大笑出来。他的笑容有亲切的魅力,总是能深深吸引理绪的目光。他看起来还很年轻,但每当中年大叔聊到昭和时代(注:日本的昭和时代是在一九八九年结束,因此要熟悉昭和时代的事物,年纪应该都在四十岁以上。)的事情时,他都能对答如流。曾有客人惊讶地问他到底几岁,他只是扬起嘴角,露出戏谑的微笑,什么话也没有说。除了自称「加加谷」,他从来不告诉任何人自己住在哪里、做什么样的工作。久而久之,大家在私底下都叫他「神秘兮兮的小白脸」。
理绪隐约感觉到店门似乎被拉开了,脸上立刻堆满笑容,转头朝着门口大喊「欢迎光临」。但是当看见眼前的景象时,理绪不由得愣住了。一个身穿黑色衬衫的瘦削男人,低着头站在门口,全身看起来都湿透了,简直像是某种可怕的生物。哪里可怕?为什么可怕?如果有人这么问,理绪一定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不知道为什么,理绪就是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散发出一股异于常人的危险氛围。店内几个熟客看见加加谷,脸上也都流露出了惊异之色。
「真的吗?」
「自从离婚之后,就没有见过面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今年上高中。」
「嗯……」
「但我相信妳儿子其实还是很关心妳,他可能只是因为太忙,真的没有空回来。我想妳的儿子一定是个非常优秀的人,所以在职场上相当受到倚重,我说对了吗?」
理绪结束了暑假的补习之后,来到「千鸟」上班。到了傍晚五点,象征开始营业的布帘刚挂出去没多久,天空就下起了倾盆大雨。有趣的是即使天气如此恶劣,还是有不少熟客登门光顾。「千鸟」店内的座位本来就不多,到了傍晚六点半左右,所有的座位都已被中年大叔占据。每个中年大叔的脸上都带着三分兴奋之色,简直就像是在台风夜会开心得蹦蹦跳跳的幼稚孩童。他们看着电视上不断更新的气象资讯,嘴里一边说着好担心道北地区的灾情,一边和店长或其他认识的熟客天南地北闲聊,说到开心处还会哈哈大笑。每当桌上的酒喝光了,或是菜肴吃光了,他们就会以撒娇般的声音大喊:「理绪!」
丈夫在两年前去世。生前任职于H银行,最终职位为常务董事。
理绪将毛巾递了过去。加加谷微微点头致谢,下一秒,他撩拨起沾黏在额头上的头发。理绪这时才看清楚他的面貌,不由得回想起高中美术教室里的战神玛尔斯石膏像。加加谷整张脸孔有如经过雕刻,每个细节都完美无瑕。接过毛巾的手指白细,像是楚楚可怜的美女。
「有时我会接到默不作声的电话,或是听见屋外一直传来奇怪的声音,甚至是摆在外面的盆栽被人推倒。我丈夫生前常与人结怨,听说有很多人讨厌他。或许是有人到现在依然怀恨在心,但是我丈夫已经死了,所以才吓唬我这个寡妇来泄愤……」
繁子呢喃说道。理绪听到这句话,第一次真正感到惊讶。
繁子很少与长男一家人见面,平常也几乎不联络。对于家人的疏远,繁子感到相当不满。
「……我有一个孙女,但我的儿子跟媳妇都住在东京,每年只有过年及暑假才会回来。而且今年孙女还说因为要考大学的关系,没有时间回来看我。唉,这也没办法。毕竟她正值青春年华,见我这种老人一定会觉得很无聊吧。」
过了一会,理绪回到加加谷的桌边。加加谷起初依然露出一脸不耐烦的表情,但是当他看见理绪摆上桌的料理,表情竟显得有些错愕。理绪送上了三道料理,分别是热腾腾的猪肉味噌汤、配上了白萝卜泥的高汤蛋卷,以及小松菜煮油豆腐。理绪上完了菜,转身匆匆离去,背后却传来一声「为什么」,让理绪吓得停下了脚步。
最后决定的打工地点,是距离住处公寓走路只要几分钟的一间居酒屋。那是一间很小的店,店名叫「千鸟」,依然维持着传统居酒屋的怀旧氛围。面试的当天,店长听完了理绪的描述,竟然泪流满面,嘴里直喊着「真是个好孩子」,立刻便录取了理绪。由于打工的地点离家很近,每天工作结束之后,理绪可以立刻赶回家陪伴独自看家的妹妹。更让理绪感到开心的一点,是店长每天都会煮一些菜给理绪当晚餐,让理绪省下吃一餐的钱。
「说起来实在丢脸,听说我丈夫生前在公司经常故意陷害同事。他有着相当冷酷的一面,我从前还曾经遇到过,他的同事跑到我家来大吼大叫……唉,我也真是的,怎么会对妳说这些?」
「是啊,我虽然喜欢制作甜点,但制作的戚风蛋糕有点太干了。没办法像这么湿润。不晓得这是怎么制作出来的。」
「不会的,我相信不会有这种事。妳的孙女……她叫什么名字?」
「请用。」
母亲必须独力抚养两个年幼的女儿,但当时母亲还是一家小公司的正式职员,因此刚开始母女三人的日子还算过得去。然而到了理绪就读国二,母亲任职的公司倒闭了。母亲为了赚钱维持家计,只能白天在不动产公司当非正职的事务员,晚上在小酒馆打打零工。
某一天,有个喝醉酒的常客点起一根烟,感慨万千地说道。理绪不禁心想,这些人又开始了。店长是个没有心机的人,逢人便说理绪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为了帮助母亲而在这里打工。靠着店长的一张大嘴巴,几乎所有的熟客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但也因为这个缘故,每个熟客都对理绪特别亲切,没事就喜欢称赞她两句。理绪虽然感谢大家的好意,但心中也有些无奈。
但理绪仔细一看,加加谷的手掌正在把玩一个打火机。那是一个可重复填充燃油的精致打火机,外观是美丽的银色。理绪一见那打火机,蓦然想起今天那个不断抱怨自己女儿的中年大叔。那个中年大叔不久前离开了。如今加加谷手上的打火机,很像是那个中年大叔的所有物。因为理绪记得那个中年大叔曾经以略带腼腆的口气告诉大家,那打火机是妻子从前送的礼物。
「那个打火机……」
「妳打算就这么下去吗?」
一时之间,理绪不明白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加加谷的手指重复着点亮打火机及关掉的动作。他那苍白的脸孔,随着橙色的火光而时明时暗。
「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每天累得像条狗,高中毕业就出社会工作,帮母亲分担家计,给妹妹过好日子。妳做的选择,都不是妳真正想做的事,而是妳必须要做的事。当妳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岁月一天天流逝。有一天妳会发现人生最精华的部分在不知不觉中结束了。」
理绪瞬间感觉到胸中喷发出一股强烈的不安。加加谷那凝视着自己的双眸,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他刚刚说的那些话,就是自己终将迎接的未来。
「妳应该从小就是这样的孩子吧?不曾说过一句任性的话,不曾给母亲带来困扰,永远当个乖孩子、好姐姐。跟同年纪的孩子比起来,妳的人生明明如此悲惨,妳却只能装作不在乎,装出乐在其中的样子。但我可以告诉妳,如果妳继续维持现在的生活,到最后妳绝对得不到任何妳想要的东西……」
加加谷的话还没有说完,理绪已激动地伸手拍落他偷来的打火机。那种感觉就像是突然有一只手伸入自己的体内,搅动内脏。强烈的愤怒与懊恼让理绪的脑袋一片空白,眼眶中含着泪水。最让理绪无法忍受的一点,是自己的心情竟然被来历不明的陌生男人完全看穿了。
如果可以的话,理绪好希望在高中毕业之后,像朋友们一样上大学。回想起来,自己从小就喜欢看故事书,以前几乎是每天都会待在学校的图书室里。但现在因为太忙的关系,连去学校的图书室也成了一种奢侈。如果可以的话,理绪好希望进入大学的文学部,尽情阅读自己喜欢的作品,和同学及老师一起做研究。
可惜那是不可能的事。
理绪在学校的成绩非常好,排名总是在全学年的十名内。如果要考大学的话,理绪有自信一定能考得上。但是没有钱上大学,就算成绩再好也没有用。就算是就读当地的国立大学,光是入学金就要将近三十万,而且四年的学费至少要花两百万。级任导师曾经劝理绪申请奖学金,但所谓的奖学金,说穿了其实就是贷款(注:日本的奖学金可分为给付型及借贷型,其中借贷型的奖学金必须在毕业后偿还,类似台湾的助学贷款。)。现在的生活就已经够苦了,假如又借了钱,生活一定会变得比现在更加拮据。当初理绪告诉母亲,自己高中毕业之后就会出社会赚钱,母亲听了之后,先是沉默了一会,接着以非常微弱的声音说道:
「对不起,理绪。让妳从小到大牺牲自己。全怪妈妈太没用了。理绪,妈妈对不起妳。」
其实理绪的内心深处,隐隐希望母亲能够说出「妳应该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不用担心钱的事」之类的话。但是母亲没有这么说,只是不断向理绪道歉。当然这也怪不得母亲。毕竟母亲已经有将近十年的时间,每天拼死拼活地工作,独力养活两个女儿。如今她希望稍微能够减轻一点肩膀上的负担,又有谁能够责怪她?
这也没办法。像这样的无奈,在世间可说是多得数不清。原本理绪早已接受了现实,早已为了家人而放弃抵抗。如今竟然出现一个毫无同理心的男人,说出那些践踏人心的话。
自从那个晚上之后,就算加加谷来到店里,理绪也尽可能不朝他看上一眼。偏偏理绪愈是告诉自己别在意那个男人,眼角余光愈是会被加加谷的身影吸引。明明希望他永远不要再踏进店里,但是他没有来的日子,理绪又会感觉仿佛胸口开了一个大洞。过了几天,当加加谷再度出现时,理绪更是会感觉到胸口隐隐生疼。
「理绪,听说妳妈妈病倒了?」
在刮起了寒风的十月,一名熟客忧心忡忡地询问理绪。当时理绪正在端酒,听那熟客这么问,忍不住朝站在吧台内的店长看了一眼。只见店长将眉毛垂成了八字形,表情充满了歉意。显然他又不小心说溜嘴,把这件事告诉了熟客们。
「嗯……不过并不严重,只是有点太累了。」
「我明白。一个女人要养两个小孩,当然会累垮。」
这件事发生在大约十天之前。母亲白天在工作时突然昏厥,隔天早上又说身体动不了。
每天晚上,理绪总是拖着精疲力竭的身体钻入被窝。入睡之前,理绪常会从手机壳的内层抽出那张小纸卡,看着上头的电话号码。「来帮我做事吧。」每当这句呢喃细语回荡在理绪的耳畔,理绪就会感觉到胸腹之间仿佛压了一块滚烫的重石。当然理绪完全不打算替加加谷「做事」。光是想到当初第一天见面时,他散发出的那股莫名危险气息,就可以知道他做的事情肯定是非常危险的坏事。但理绪一方面感到恐惧,一方面却又觉得,光是看着小纸卡上那些工整的数字,似乎就能稍微化解心中对未来的那股快要窒息的不安感。
「可是……我们总得做点什么。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理绪在门板上轻轻敲了敲,等了一会,里头还是只传出单调的水声。
怀里的奈绪听到这句话,陡然全身剧烈震动。
「……报警!」
「打工的地方……不久前才来的新人……」
理绪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会拨打那个电话号码。但就在那个晚上,事情发生了变化。
「……原来如此。」
冷静。这种时候一定要冷静。理绪拚命告诉自己。快想想看,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那一瞬间,理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已冻结。
「……奈绪?」
理绪的耳朵感受着加加谷的气息,烫得像是有一把火在烧。理绪咬着牙,赶紧扫完剩下的碎片,站了起来。就在这时,加加谷伸出他那白皙的手指,有如变魔术一般,以不起眼的动作将某样东西塞进了理绪的围裙口袋里。理绪瞬间感觉一颗心有如小鹿乱撞,不禁担心自己的心跳声已被其他人听见。幸好其他熟客正在与店长谈笑,完全没有察觉刚刚发生的事情。
一滴滴的水珠,不断从奈绪的发梢滴落。她终于开了口。那声音毫无抑扬顿挫,仿佛是在刻意模仿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我看妳最近好像常在发呆,是不是太累了?」
「不要紧的,我妹妹也会帮忙照看。」
理绪与妹妹奈绪吓得脸色惨白,赶紧将母亲送往医院。经过检查,诊断母亲罹患忧郁症。
「紧急避孕药 8800圆」
「我以为……他不是个坏人。他很聪明,对客人也很有礼貌。但是他常常故意碰我的肩膀,或是其他地方。我不想搞坏店里的气氛,所以总是笑着对他说『不要这样啦』……今天因为有客人向我们抱怨,打工结束的时间比平常晚……他说要载我回家,结果……在途中……」
那一天的早上,理绪正坐在餐桌边吃着吐司,忽然听见奈绪忧心忡忡地问道。
店内其他的客人正笑得开怀,没有听见加加谷的低声呢喃。
理绪立刻停下脚步,取出了手机。一边看着小纸卡,一边谨慎而迅速地按下按键。为了不让自己有改变心意的时间,理绪想也不想地按下了通话键。
理绪努力挤出笑容,轻拍母亲的背,说道:「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总之现在就好好休息吧。」虽然理绪心里明白这件事情非常严重,绝对不是「没什么大不了」,但为了让母亲安心,也只能故意装出开朗的声音。
这金额远远超越理绪原本预定借的钱,理绪急忙摇手说道:
理绪进了屋内,先喊了母亲一声,但没有听见回应。或许已经睡了吧。理绪将一整包炸鸡块放在厨房的桌上,就在这时,理绪隐约听见了水声。
雪白的纸面上,写着一串电话号码。除了那串字迹工整的数字,没有任何文字。
「嗯……」
一打开自家大门,理绪就察觉了不对劲。
另一名熟客的话,让理绪心中又是一突,但理绪不等对方说完,直接以更加乐观的口气打断对方的话。理绪做这个工作已经有一段时间,早已练就出随时可以挤出笑容的本领,但毕竟没有办法阻止自己的心跳变得急促。
理绪紧紧抱住了妹妹,不让她再说下去。沾黏着濡湿制服的身体是如此冰冷,让理绪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跟奈绪已遭人遗弃在冰原之中。
奈绪那接近尖叫的声音,让理绪吓了一跳。奈绪五官扭曲,再度嘶喊:「不要!」
理绪一步步走向浴室。每走一步,水声便大上一分。浴室里头的灯光,从门上的毛玻璃透了出来。难道是奈绪正在洗澡吗?若说是在洗澡,那也不太对劲。像这种小公寓,浴室里头当然不会有脱衣间。因此母女三人在洗澡之前,一定会把身上的衣物脱下来,放在门外的小篮子内。因为家里没有男生,这么做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假如奈绪正在洗澡,为什么小篮子里头没有衣物?
「奈绪?」
刺耳的警示音不断在耳畔回荡,心脏的跳动愈来愈急促,胸口有种想要呕吐的𫫇心感。
当天母亲才告知理绪,她与半年前调过来的上司处不好,可能是因此才导致忧郁症。医生告知「必须静养一段日子」,母女三人回到公寓,母亲第一次在两个女儿的面前放声大哭。
奈绪笑了起来。那笑容让理绪想到从前某一天的母亲。那天的母亲即使发了高烧,依然坚持要出门上班。当时的母亲,不也露出了这样的笑容?两人互相交握的手掌都在微微颤抖。全身有如浸泡在冰水之中。
原来如此。
自从那天,加加谷不曾踏入「千鸟」店门。但在店长及熟客的眼里,他本来就是「神秘兮兮的小白脸」,因此大家闲谈之际偶尔提到他最近都没来,并没有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当天晚上,两姐妹都陷入了身心交瘁的状态。两人抱在一起,盖着同一条棉被入眠。理绪紧紧抱住了奈绪,一整个晚上都没办法真正熟睡。奈绪似乎也一样,身体一直处于僵硬的状态,维持着急促的呼吸。曾经有相当短的时间,奈绪发出了鼾声。理绪内心正感松一口气,奈绪却又突然发出嘶哑的尖叫,同时拚命想要将理绪推开。「是我,是姐,妳不用担心。」理绪不断重复这些话,同时将奈绪抱得更紧。
蓦然间,身旁忽然传来尖锐刺耳的声响。理绪转头一看加加谷举起了手,嘴里说着「抱歉」。他的脚边散落不少玻璃碎片,似乎是不小心打破玻璃杯。理绪赶紧取来扫帚及畚箕,蹲下来清扫。此时理绪感觉到加加谷将脸凑到自己耳边,一时之间,仿佛整个脖子上的寒毛都竖起来。
「怎么了?为什么一大早跑来?妳这时间不是应该要上课吗?」
姐妹两人边走边聊,感觉一眨眼工夫就到了学校。「晚上见!」「姐,妳要加油!」两人在楼梯口互相挥手道别,各自走向自己的教室。
「姐,妳看那只狗竟然有眉毛,好像西乡隆盛(注:西乡隆盛是日本幕末时期的著名武士,有着粗厚的一字眉。)!」
「姐,妳的身体不舒服吗?」
奈绪的那双黑色淑女鞋,竟然是歪歪斜斜的状态,右脚还翻成了侧面。平常奈绪回到家之后,一定会把鞋子整齐摆好。
「我这个工作很适合妳,因为妳够机灵,而且擅长化解他人的戒心。我保证妳的收入一定能够让妳获得自由。」
「不行,妳一定要带她去医院。」
理绪以沙哑的声音,又喊了一次。奈绪这才缓缓将头转了过来。
「没有啦,我只是……想到冈部老师的古文课还没有预习,所以有点担心。」
「那种药是愈早服用愈有效。如果用妳说的方法,让她接受网路看诊,还得等医生开处方笺,汇了钱之后还得等药寄到家里,实在太花时间了。妳妹妹的情况,绝对不能有半刻拖延。何况除了怀孕之外,还可能染病,所以妳一定要带她到医院好好接受检查。有些机构专门接受相关的谘询,我想札幌应该也有分部,妳可以联络看看。对方除了会介绍合作的医疗机关,还可以提供报警时的相关协助。」
「妳想预支薪水?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得先听听妳的理由才能决定。」
两人相约见面的地点,是新札幌车站的某速食店二楼用餐区。这时间大多数的人都在上学或上班,店内的客人并不多。加加谷一如往昔,身上穿着低调但制作精良的高级服饰,不过头发稍微变长了一点,难得有些凌乱。
店长皱着眉头说道。虽然他是一番好意,但理绪一想到他会来到家里,用他的大嗓门朝奈绪问东问西,登时急得像是五脏六腑都翻了过来。
加加谷听完了来龙去脉,沉默了好一会,才说出这句话。
他从外套的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背后传来店长的呼唤声,理绪充耳不闻,像逃命一样奔跑在清晨的街道上。但逃走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没有钱,就没办法买药。奈绪如果没有吃药,可能会再次面临悲惨的命运。不,到时候的情况可能会比昨天晚上更加绝望。还是干脆回头?除了店长之外,理绪实在不知道该向谁求助。但是这时候回头,店长一定又会……
姐妹两人就读的高中,都是距离住家最近的公立学校,因此每天早上都是一起上学。两人朝着还在房间里睡觉的母亲轻轻说了一句「我们出门了」,便出发前往学校。
「啊!我想到一个好主意!用吐司边作成法式吐司,应该很好吃吧?吐司边在面包店很便宜就买得到,用蛋汁跟牛奶浸泡一个晚上再煎,一定超级美味!明天的便当就弄这个吧!」
浴室狭窄,一眼就可看到奈绪整个人蜷曲在地上。她身上还穿着深蓝色的水手制服,莲蓬头喷出的水花不断洒在她的头顶上。明明开着莲蓬头,浴室内却一点热气也没有。因为从莲蓬头洒出来的都是冷水。如今这个季节,晚上相当冷,奈绪怎么会穿着衣服,在浴室冲着冷水?
「我只是想赶去超市。家里没有鸡蛋和牛奶了,我想要做吐司边的法式吐司。如果不快一点,超市就要关门了……上他的车之前,我其实有点担心,但我想……他是一起工作的人,应该不会对我乱来……」
理绪搜寻札幌的妇产科,在第一个医院网站里就找到了心里所想的东西。理绪又查了其他医院网站,基本上都差不多,价格的差距只有数百圆至一千圆不等。这样的金额勉强负担得起,理绪暗自松了一口气。话虽如此,毕竟还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花费。更何况还得考虑隐私的问题。为了避免遇上认识的人,最好是到远一点的医院。但这么一来,交通费不可小觑。最重要的一点,是奈绪可能无法忍受在医院接受检查的痛苦。理绪正烦恼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忽然看见一个介绍「如何透过网路申请事后避孕药处方笺」的网站。根据说明,只要透过电话或视讯通话接受专业医师问诊,就可以请医师开处方笺,在网路上直接买药,借由邮寄服务配送到家里。
店长瞪大了眼睛问道。「千鸟」的店面后方,就是店长的私人住处。理绪按下门铃,店长开门走了出来。他一看就知道是刚起床,头发凌乱不堪。「真的很对不起,一大早来打扰。」理绪先鞠躬道歉,接着鼓起勇气说出了来意。店长听完之后,皱起粗厚的眉毛,一脸困惑地说道:
但是除了药钱,还得加上医师的诊疗费及邮寄费用,金额超过一万圆。再过几天就是房租及水电瓦斯费的扣款日子,帐户里的钱绝对不能动。如何筹到买药的钱,是眼前必须立刻解决的难题。
到了早上八点,理绪先打了一通电话到高中。接电话的刚好是女性的班导师。理绪声称妹妹生病了,自己要陪她去医院,所以两个人都要请假。「好,老师会转告妳妹妹的班导师,希望妳妹妹早日康复。」班导师如此回答。挂了电话之后,理绪独自离开了公寓。
「是谁干的?」
「可是……妳说妳要借两万圆?一般看个病不需花这么多钱吧?难不成是得做核磁共振之类的检查?妳妹妹的情况很糟吗?借钱当然是没问题,但妳妈妈不是最近也生了病?只有妳们两个女孩去医院,我实在不太放心,看来我还是陪妳们去一趟。」
短短的几个字,有如一团针,好不容易才脱离了理绪的喉咙。然而这却是最糟糕的选择,最糟糕的问题。
「里头有五万,妳赶快带妳妹妹去医院吧。」
「姐,妳看那片云,好像哈密瓜面包!害我突然好想吃哈密瓜面包!」
「不要,我就是想吃法式吐司!对了,打工结束后,我顺便去一趟超市,应该能够买到便宜的鸡蛋、牛奶跟奶油。嗯,没错,一定有!我一想到就好兴奋!」
通常在这种时候,理绪不会擅自开门。但今天理绪实在是放心不下,伸手转动了门把。
理绪勉强伸出僵硬的手臂,关掉了莲蓬头。接着理绪也跪了下来,依偎在奈绪的身边。好冷。奈绪的身体是如此冰冷。理绪握住了奈绪的双手。无论如何,绝对不能放开这双手。理绪感觉脑袋一片空白,什么也没办法思考,心里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此时绝对不能放开这双手。
奈绪的口吻简直像是回到了幼童时期。理绪赫然听见这句话,仿佛遭人当头敲了一棍。
「……喂?」
理绪心里明白,这些人的关心都很真诚。但自己如果为了陪伴母亲而减少打工时间,收入当然也会减少。为什么这些人不明白这个道理?或许,那是因为这些人无法想像世间竟然会有一个家庭,只不过少了几万圆的收入就陷入困境。
「像我这种非正职的人员,如果说要静养,马上就会被开除。」
「啊,我懂!冈部老师问的问题,会让妳渐渐没有退路,真的很可怕,对吧?不过冈部老师教我们班的汉文课时,他朗读课文的声音相当低沉,又有一种韵味,真的好好听。我跟我们班的小美她们都称他是美声老师呢。啊,妳可千万别跟老师说。」
「这件事完全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我当初不应该上车。完全是我太笨了。我明明可以明天再去超市。所以我不想计较了。我没事,真的没事。」
「要是报警,妈妈一定会知道。现在的妈妈要是听到这种事,一定会活不下去的!」
即使突然遭到羞辱,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奈绪最担心的依然是母亲,而不是自己。
蓦然之间,理绪的脑海闪过了一个画面。塞在手机外壳夹层内的那张,秘密的白色小纸卡。
「但是奈绪说什么也不愿意报警……我如果联络那些谘询机构,她应该会生气吧……」
理绪受加加谷那一对漆黑眼珠凝视着,一时紧张得没有办法呼吸。
「算了,不用了。请当我没说,对不起!」
「我知道了,妳不用再说了。」
铃声响到第四次时,对方接了电话。那声音不仅沙哑,而且带着三分怒气,显然是在睡梦中被吵醒。一听到声音,理绪的泪水霎时像溃堤般滚滚涌出。「拜托你,救救我。」理绪低声。
「不必借那么多。现在好像可以利用网路看诊,请医院将药寄过来,所以连交通费也……」
「……我妹妹身体不舒服,我得立刻带她去医院,但是我没有钱。」
理绪走到店内深处,将扫帚及畚箕摆回原处,接着从围裙口袋中拿出了那样东西。那是一张名片大小的小纸卡。
奈绪说到后来,声音剧烈颤抖,身体不断抽动。理绪紧紧握住了妹妹的手,才没有被她甩开。接下来有一段时间,奈绪只是不断重复着张口及闭口的动作,有如被人捞出水面的金鱼。
奈绪像只活泼的麻雀,吱吱喳喳说个不停,配合著脸上的丰富表情,让理绪看了也不禁面露微笑。身为奈绪的姐姐,理绪真心觉得奈绪这孩子实在是太可爱了。不仅长相甜美,个性随和,与任何人都能聊得来。奈绪的开朗性格,让理绪的心中感到无比欣慰。奈绪的心中,应该也正感到不安才对。但她脸上的笑容,仿佛在拍着理绪的背,告诉理绪「我们一定能够渡过难关」。每当看到奈绪的笑容,理绪就会感受到自己并不孤单,一股勇气在心头油然而生。就连患病之后经常躺在床上的母亲,在听奈绪说话时,也会露出笑容。
「我不要!」
「但妳今天的打工不是晚班吗?我想还是不要太勉强,到合作社买个面包吃就行了。反正合作社的面包也很便宜。」
「妳不是刚刚才吃完早餐吗?」
「哇,真的呢!」
理绪虽然告诉母亲「没什么大不了」,但少了母亲的收入,对整个家庭的打击相当大。幸好奈绪上了高一之后,也开始打工了,短时间内或许经济上勉强还能撑过去。但以长远的眼光来看,这样的经济状态迟早会出问题。理绪曾经在放学后前往区公所,询问如何申请政府的清寒补助,但窗口人员的回答是「请妳的母亲亲自来一趟」。以母亲现在的状态,理绪实在不敢向她提这件事。一旦高中的学费缴不出来,自己及妹妹都会变成中辍生。两个中辍生就算出社会找工作,也不太可能找到什么像样的工作。接下来的日子,自己有办法照顾母亲及奈绪吗?光是想到这一点,理绪就感到极度不安。理绪不由得想像自己母女三人正走在一条绝路上。如果继续往前走,不久之后就会遇上断崖,届时一家三口都会坠入万丈深渊。
天快亮的时候,奈绪终于熟睡了。理绪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两姐妹共用的智慧型手机。因为担心又将奈绪吵醒,所以每个动作都非常轻柔。为了解决眼前的重大问题,理绪点开了浏览器。一个不管再怎么想要逃避,都必须面对的问题。此时母亲病倒了,奈绪伤痕累累,只有自己有能力处理这个问题。
到底该说什么才好?到底该问什么才好?理绪勉强撑住模糊的意识,努力思考着。
今天放学后不用先回家收拾洗好的衣服,可以直接到居酒屋打工,因此心情上比较轻松,工作起来也格外有干劲。就在工作快要结束的时候,店长忽然将店内剩下的炸鸡块包成了一大包,说道:「理绪,妳今天真的很认真,帮了我很大的忙。这些剩下的炸鸡块,如果妳不嫌弃的话,带回去和妈妈及妹妹一起吃吧。」理绪开心得不得了,因为店长特制的炸鸡块,美味得简直像是施了魔法一样。晚上十点,理绪带着那包还温热的炸鸡块离开居酒屋,快步踏上归途。
「理绪,妳今天还来打工,这样好吗?这种时候不是应该陪在妈妈的身边……」
「来帮我做事吧。」
「我们去找警察吧。放心,听说像这种时候,会有女警协助处理,所以不用害怕,而且我也会陪在妳旁边。」
理绪首先看见的异状,是奈绪左边脸颊微微泛红。接着理绪发现她的领结垂挂在制服侧边,仿佛遭强大力量拉扯过。原本绑在两侧耳后的马尾,左边异常凌乱,右边连橡皮筋也不见了。
「啊……喂!理绪!」
「如果不愿意报警,那也没关系,总之一定要带她去医院,而且要立刻出发。」
理绪点了点头,忽然眼眶一热,视野又变得模糊。此时如果是一个人独处,理绪的精神恐怕早已崩溃了。加加谷那严峻的声音,仿佛贯入了理绪的胸口,逐渐渗透至全身。
加加谷啜了一口纸杯里的咖啡,接着说道:
「妳妹妹的遭遇,这就是全部了吗?有没有什么环节,是妳没说的?」
理绪双眉微蹙,不明白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你指……」
「例如她有没有被拍照或录下影片?对方有没有可能威胁她?」
加加谷说得轻描淡写,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理绪却是一张脸瞬间转为惨白。在听到这句话之前,理绪甚至没办法想像,天底下会有如此恶毒而残酷的行为。
「……我不知道。我完全没有想过这种事……何况也不可能问她……」
要是奈绪真的面临这种状况,该怎么办才好?自己有办法保护她不再受到伤害吗?理绪的一颗心仿佛已遭到撕裂,除了无尽的痛楚,还有强烈的恐惧,完全没有办法呼吸。
「不准哭!」
加加谷的声音犹如一条鞭子,鞭打在理绪的身上。
「如果妳是想靠哭泣来博取同情,达到妳的目的,妳可以尽情哭没关系。但如果不是,以后别在任何人的面前哭泣。经过这次的事情,妳应该很清楚,这世上有很多狡猾的家伙,随时都在寻找着下手的目标。所以妳绝对不能暴露自己的弱点,绝对不能给任何人可乘之机。妳想要保护妳的妹妹,唯一的办法,就是除掉那些想要对她动歪脑筋的家伙。」
加加谷的口气虽然严厉,理绪却没有遭到落井下石的感觉。理绪紧咬嘴唇,强忍住泪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加加谷,点了点头。
「告诉我妳妹妹打工的店名,还有那家伙的名字。」
「……妳问这个做什么?」
「妳不用管那么多。」
奈绪打工的店名,理绪当然知道。至于那恶人的名字,在昨晚那些断断续续的对话中,奈绪也提到过。加加谷一口喝干剩下的咖啡,站了起来。
「妳今天应该不会到店里打工吧?」
「嗯,我想陪在奈绪身边。」
「哈,妳想得太天真了。那种人绝对不会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罪恶感或良心苛责。其他那些游走在社会上,装出一脸道貌岸然的家伙们,也是五十步笑百步。对人类这种动物来说,良心是随时可以抛弃的东西,罪恶感更是只要五秒钟就能忘得一干二净。一旦尝到了满足欲望的快感,他们就会食髓知味,继续寻找下一个猎物。不过妳放心,对妳妹妹下手的那个家伙,应该不会再去找妳妹妹,也不会用任何手段威胁妳妹妹。因为那家伙现在的状况,应该没有心思再去管妳妹妹的事了。」
炼对着立刻结束话题的春风露出戏谑的微笑,又喝了一口可可。今天的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格纹衬衫,上头套着一件米色毛衣。虽然简简单单,却充分衬托出他的洁净感,俨然是一副良家子弟的形象。春风不禁心想,这小子今天又披了一层光鲜大学生的外皮。不……春风转念一想,这小子能做到这个地步,或许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当初那个土里土气的高中眼镜仔,只是他韬光养晦、深藏不露的虚假形象。
「从现在开始,妳要实现这一切。妳要尽全力念书,努力考上大学。妳的成绩本来就不错,这对妳来说应该不难。有了这笔钱,应付上大学后第一年的花费应该不成问题。」
春风也给了一个简单的回应:「知道了。」
「对了,推理小说研究社的部分,确认得怎么样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为什么要我做这种事?」
加加谷一看见理绪,立刻将原本叼在嘴里的香烟抛在地上,以皮鞋的鞋跟踩熄。
「这……这些钱是……」
「嗯,那是我高中社团学长,现在跟钟下一样就读经济学部的三年级。昨天我联络了那个学长,学长说他认识钟下,有好几堂课都是一起上。刚好今天的第一堂课,就是钟下也选修的课,学长答应我,只要钟下一到教室,就会立刻通知我。」
「谢谢,我给妳钱……」
「你可别小看这丫头,她的骨子里可是充满了武士魂。整个柔道社里,就只有她一个女生,但她的气势不输给任何人,练习的时间也比别人多一倍……对了,我从刚刚就注意到了,你一直站在森川的背后,却没说一句话。你是森川的男友吗?」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人想要用这笔钱……向奈绪道歉……?」
理绪实在想不透,这么乖的孩子,为什么得吃这种苦?
「好,妳看看妹妹的状况,如果能够离开一阵子,今天晚上九点,我在『千鸟』旁边的小公园等妳。如果真的没有办法离开,妳响一下我的手机,我就知道了。」
来帮我做事吧……当初加加谷那句轻声细语,如今再度回荡在理绪的耳畔。
加加谷似乎看穿了理绪心中的疑惑,直接说出了金额。两百万?理绪这辈子还没摸过这么多钱,整个人早已傻住了,半晌之后才以沙哑的声音问道:
「这个问题实在很难回答……我想要变强吧。」
理绪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才明白那是香烟的星火。理绪于是朝着那小小的光芒走去。果不其然,加加谷正倚坐在猫熊造型的游戏器具上。
「……你对那个人做了什么事?」
「妳们为什么没去上学?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世上大多数人听到妳是知名大学的学生,都会对妳放下戒心。听到妳一边当家教,一边照顾母亲及妹妹,更会对妳另眼相看。为了妳接下来要做的事,妳必须要有能力取得他人的信任,消除他人的怀疑。」
加加谷发出粗野的笑声,丢掉手中刚点燃的那根烟。
关口毫不客气地指着炼问道。炼只是淡淡一笑,整个人看起来竟是一副成熟稳重的样子。他似乎能够依照交谈的对象,适当改变自己的性格。只见他淡定地回答道:
「不用了,是我自己想喝才买的。啊,这种甜的饮料,你喜欢吗?」
「你高中的时候,不是柔道社的吗……难道她也是?」
母校的柔道社因为社员不多,练习时并不区分男女。春风刚入社时,社团里还有个比春风高一届的学姐,两人可以一起练习。但学姐在三年级夏天的全国高中综合体育大会结束退出社团了。女社员剩春风一人,练习的对象当然都是男社员。有一次,春风和某个晚一届的学弟练习时,不小心受了伤。虽然伤势不严重,只是脚板的骨头有点裂开,但因为这场意外,母亲大发雷霆,严厉要求春风变更社团活动。当初一起练习的学弟,在春风受伤之后表现出逃避的态度,避免和春风视线相交。春风明白自己的受伤给社团的人添了很大的麻烦,因此毅然决然地退社了。
「我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很会折衣服。」
炼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说了一句「谢谢招待」,打开热可可的罐子。春风也喝了一口,加了大量牛奶的温和口感,纾解了紧绷的心情。春风还没有来的期间,炼似乎一直坐在这里读书。此时他手边还放着一本英文单字本,春风见了那封面,不禁相当怀念。
春风将双手在桌上交握,接着问道:
「变强?」
钟下实。经济学部三年级学生,戏剧社社员。
「河西有修今天第二堂的会计监察论,我也正要去上那堂课。」
炼原本正将热可可举到唇边,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傻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春风,问道:
「我很喜欢,小时候常喝。」
「两百万。」
晚上八点十五分,理绪声称想去一下便利商店,起身离开了公寓。
「昨晚,我的朋友联络我,说已经确认那个人买的两个吊饰都还在。其中一个给了弟弟。」
「这个嘛……喂,我问你,谁跟钟下比较要好?」
理绪完全不明白对方问这个问题的用意。虽然心中疑惑,理绪还是老实回答了。
这一刻,理绪终于恍然大悟。
「算是精神赔偿金吧。虽然这没办法弥补伤害,不过妳还是收下吧。钱这种东西,当然是嫌少不嫌多。我应得的那一份,我已经取走了。」
「真是无聊的人生,我都快睡着了。」
接着他突然拿出一个纸袋,粗鲁地朝理绪递来。理绪还来不及细想,双手已反射性地接下。
「我可是曾经被关口学长摔过呢。」
「我做。」
2
加加谷又点了一根烟。他使用的打火机,依然是从「千鸟」的熟客手中偷来的那一个。他一边抽着烟,一边咭咭笑了起来。理绪整个人僵住了,只能愣愣地看着加加谷。晚风不断在颈项的皮肤上轻抚而过。
理绪回答得如此之快,似乎让加加谷有些惊讶。理绪凝视着他的双眼,又说了一次:
在春风的计划里,只要钟下一进教室上课,春风就会带着炼,在下课的时间前往那间教室。这么一来,一定可以堵到钟下。炼听完了春风的说明,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嗯,找他有点事。最近很久没看到他,想问问看他的好朋友。」
——钟下没到,持续观察,跷课可能性大。
关口突然朝通过身旁的一名男同学问道。他似乎与关口颇有交情,突然听见关口这么问,虽然错愕地扬起了眉毛,还是认真回答道:「呃……河西吧。他们两个有时会一起吃饭。我听说他们读同一所高中,参加的研讨课也一样。怎么,你找钟下有事吗?」
奈绪听到要去医院,起初流着眼泪直喊不要。但她的内心应该也害怕身体出问题,因此当听到理绪再三保证陪在她身边,她以颤抖的手指握住理绪的手,点了点头。理绪挑选了一间距离平日的生活圈颇远,而且由女医师看诊的诊所。不管是坐在地下铁的车厢里、从车站走到诊所的路上,或是坐在等候室里的时间,两人的手都一直牵着。这天到了中午过后,奈绪才完成所有检查。两人手牵着手,走在美到不可思议的秋色晴空下,理绪感觉自己的年纪仿佛老了十岁。
理绪带着满心的狐疑,仔细查看那纸袋。那原来是一个大型的信封袋,原本的用途应该是放置资料文件,此时信封袋的下半部却高高鼓起,不知塞了什么东西。虽然看起来一大包,但重量并不重。理绪拉开袋口,朝里头看了一眼。袋里凌乱地塞了一些东西,但刚开始的时候,理绪并不明白那是什么。等到看清楚的时候,理绪吓得心跳差点停止。
「很不好的事。」
我愿意做任何事。理绪很清楚说出这句话的风险有多大。当理绪说出这句话时,心中早有觉悟。对方如果要求献出身体,理绪不会有半点迟疑。对方如果要求献出内脏,理绪也不会拒绝。
「如果这世上所有的事情,只有好事跟坏事的分别,那我要妳做的事,应该算是坏事吧。如果妳不愿意……」
「炼,你每天一下课就回家,是因为要照顾弟弟妹妹吗?」
「不,我是负责摔人及被摔的正式社员。你别小看我,我可是参加过北海道大赛。」
「我的弟弟妹妹,都已经过了需要随时看着的年纪。不过回家之后要做的家事还不少,例如折衣服什么的。」
「嗯,只要够强,不管在哪里遇上任何事,我都不会输。」
老家在带广,现在一个人住在北区的公寓里。血型是O型,对荞麦过敏。
当春风走进图书馆本馆的二楼休息区时,炼早已坐在最深处的桌边等着。相较于禁止交谈、饮食及使用智慧型手机的阅览室,这个休息区的规定比较没有那么严格。除了炼,休息区还有不少学生,他们各自坐在沙发上,有的玩手机,有的用笔电写报告,有的在吃甜面包。春风本来打算约在昨天那间餐厅「Marche」,但炼还是高中生,实在不太好意思让他连续两天进入要花钱的店,最后决定约在休息区。春风坐了下来,同时将一罐热可可放在炼的面前。
「真的吗?妳还记得内容吗?我出几个问题来考妳,如何?」
「给你喝。」
「噢,这样你能不能帮我带她找河西?她是我高中时期的社团学妹,正在打听钟下。」
因为他是一个坏人。
「如果妳生长在一个父母健全的小康之家,未来的人生,妳打算怎么过?」
「你要我做的事,是坏事吗?」
春风走在校园里,回想着昨天问到的个人资讯。天空万里无云,拂在身上让人神清气爽。一看手表,现在是早上八点五十分。距离约定时间还很早,春风决定先到校内的Seicomart(注:Seicomart是日本的连锁便利商店,主要集中在北海道地区。),买了两罐热可可。就在这时,手机收到了一则简讯。「抱歉回覆晚了。今天会上第一堂课,三号教室。」春风读了之后,传送了回应:「谢谢,我会在第一堂课快要结束的时候过去。」
「柔道社。」
一星期?春风心想,小夜子奶奶遭抢劫的上星期四,也在一个星期的范围之内。但钟下昨天明明出现在社团大楼,怎么没有到教室上课?
手机里有着「千鸟」店长打来的未接来电纪录。理绪于是打了一通电话给店长,除了告知妹妹现在已经平安无事,也向店长请了一天假。理绪最后向店长深深致歉,店长以他那粗哑的大嗓门说道:「小事,不用道歉。好好照顾妳妹妹吧。」
「我明白了……」理绪应道。加加谷旋即起身,走下楼梯去了。
「那家伙最近好像很少来学校。过去我很少注意他这个人,所以没有发现,但现在回想起来,他大概已经有一个星期没到学校来了。」
炼一听,更是露出打从心底错愕的表情。春风见他惊讶,呵呵笑起来,但这股愉快的心情,马上转变为略带苦涩的回忆。春风灌了一口甜腻的热可可,覆盖了那苦涩的滋味。
「对了,春风姐。高中的时候,妳参加什么社团?」
「妳指负责处理杂务的经理?」
关口的嗓音就跟高中时期一样粗。课堂刚结束,教室外的走廊上聚集了大量吵吵闹闹的学生,关口的嗓音却足以盖过那些所有的声音。曾经是柔道社社长的关口,当年在柔道场上,也是以这么宏亮的声音喊出「森川!别畏畏缩缩!」的喝斥声。
「没那回事,顶多只是进札幌高中生折衣服大赛的前五名。」
根据清单上的纪录,推理小说研究社的宇野买了两个皮绳式吊饰,但春风与炼昨天在大学里,一直到最后都没有遇上他。春风只好再找皐月帮忙,由皐月拜托摄影社社长向宇野询问,得到的结果是宇野当初购买的两个吊饰都还在。一个他自己留着,另一个给了他的弟弟。这样看来,昨天问到戏剧社的钟下实,目前嫌疑最大。
看来钟下这家伙也不是省油的灯,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掌握行踪。
「我很想接受你的挑战,但现在我们没那个时间,下次再说吧。」
「有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最近常请假?谁跟钟下学长比较要好?」
关口的朋友打量春风一会儿,得到了跟炼相同的结论:「啊,社团经理?」春风笑着说道:
两人随口闲聊的时候,旁边椅子上的托特包里头忽然传出微弱的电子铃声。春风取出智慧型手机一看,是一则简讯通知。点开那则简讯,内容短得像是古装剧里头的秘密书信。
那是钞票。而且是一大堆钞票。金额绝对不止十几、二十万。
「那本英文单字本,我从前也用过,只是你的版本比较新。」
加加谷将一口烟雾吹入黑暗处,露出牙齿笑着说道:
「真的假的?妳被这个像东北棕熊一样的家伙摔过?」
加加谷吐出一丝白烟,凝视着理绪说道:
「我能做什么?我要怎么做才能回报恩情?我愿意做任何事。请你告诉我,我该做什么。」
当初第一眼见到这个人的时候,理绪就感到很害怕。这个人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让理绪不敢靠近。但是另一方面,理绪却又像是在发生火灾时,受到火舌震慑一般,没有办法将视线从加加谷身上移开。如今理绪终于明白最根本的理由了。
理绪通过悬挂着红灯笼的「千鸟」店门口,走向后头的小公园。一路上理绪非常小心,避免遇上店里的熟客。那是一座萧瑟而冷清的小公园,里头只有老旧的水银灯、生锈的秋千、让人完全不想使用的公共厕所,以及油漆斑驳剥落的游戏器具。即使是在白天,这里也是充塞着寂寥氛围,如今到了阴暗的夜晚,四下更是一片死寂。这附近一带的住宅,都是年久失修的老宅及历史悠久的小公寓,里头住的都是一些孤苦无依的穷人。
「为什么妳想要加入柔道社?」
「早安。」
「我想要上大学。我想要进入文学部,阅读很多作品。我很喜欢阅读故事。另外在打工方面,我想要找一些时间比较弹性的工作,例如当家教。这样我就可以陪伴在母亲及奈绪的身边,让母亲恢复健康,让奈绪不再感到害怕……」
两人回到公寓时,看见母亲正忧心忡忡地坐在家里。一问之下,原来母亲醒来时发现两个女儿都不在家,高中制服却还在家里。而且奈绪的制服还是以湿淋淋的状态披在晒衣竿上。母亲心中的惊讶,当然是难以言喻。「昨天在学校打扫的时候,不小心把衣服弄湿,结果竟然感冒了。」奈绪如此告诉母亲。虽然她此刻是遍体鳞伤的状态,但为了母亲,她还是挤出了笑容。
微弱的橙色火光,在那漆黑处忽明忽暗。
「对了,妳昨天不是说要找个强力帮手吗?找得怎么样了?」
「不管那是什么事,我做。」
「钟下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
「我不是森川学姐的男朋友,只是蒙森川学姐帮了不少忙。」
「噢……你叫什么名字?」
「松浦武。」
春风听见炼若无其事地说出假名,心里吓了一大跳。这小子怎么能够突然编出这么一个名字?「松浦武?」关口一边咕哝,一边以充满气势的眼神瞪视着炼。春风当年曾经和关口交手过,因此相当清楚,关口在这种时候的眼神,带有一种能够令对手震慑的煞气。
「……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叫『武』的人。我总觉得你比较适合更平顺的名字。」
春风听关口咕哝,更是大吃一惊。回想起来,关口从以前就是个直觉非常敏锐的人。
「关口学长,非常谢谢你的帮忙。这个恩情,我一定找机会报答。」
「嗯?不用了,不是大不了的事情。森川,看来妳还是老样子。阿林,她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我们快走吧,第二堂课要开始了。」
春风赶紧跟在那个被唤作「阿林」的学生身后。由于太过紧张,此时春风不由得吁一口长气。没想到真面目差点被揭穿的炼还是老神在在。春风不禁心想,难道这小子的脸皮是铁假面?
「到了,就是这间教室。河西……我看到了,在那里。坐在窗边的那个女生就是河西。」
阿林指的那个女生,坐在窗边那排从后头数来的第二个座位。
那女生的头发绑了条辫子,以大型发夹固定住。身上披着一件深蓝色针织外套。春风不禁有些惊讶。当初听他们说河西是「钟下的好朋友」,春风满心以为河西是个男的。
这时,上课讲师走进教室。春风与炼于是赶紧走到河西后方的座位坐下,等待课堂结束。到了十二点,讲师宣布下课,教室内所有的学生同时获得解放。有些学生一边高声谈笑,一边走出教室,但也有些学生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留在教室里闲谈。河西将上课的讲义重新翻了一遍,接着才收拾好文具,背起她的格纹肩背包,站了起来。春风与炼见状,也同时起身。
「河西学姐!」
河西停下脚步,皱起了脸上那对尾端微微下垂的眉毛,望着春风及炼。突然被陌生人叫住,似乎让她有些错愕。
「抱歉,能不能耽误妳一点时间?我们想要请教关于钟下学长的事情。」
河西听到「钟下」这两个字的瞬间,瞳孔微微抖了一下。
「……你们要问什么?」
河西堇的嗓音清脆又悦耳,简直像是金丝雀的叫声。
「妳说,介绍工作给钟下学长的是参加同一个研讨课的学长?请问那个学长是谁呢?」
男学生的脸上,戴了一副让人联想到约翰•蓝侬的圆框眼镜。他正是昨天也见过面的戏剧社社长。听说他也是三年级的学生,与钟下同学年。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的头发染成了银色,嘴唇上涂了鲜艳的口红,身上还披着一件漆黑的长斗篷。春风虽然很想知道他们到底在排演什么样的戏码,还是单刀直入地说出了来意,询问昨天后来钟下有没有回来。
「我自己也是一个星期打工四天,几乎每天下了课就是打工。一天大概五个小时,时薪一千圆,每个月也才赚八万圆……赚钱真的很不容易呢。所以我看阿实赚钱赚得那么轻松,真的很害怕。他能赚那么多钱,相对应该也要付出什么代价吧。而且他最近的态度真的有点奇怪……如果他没事的话,当然没什么关系,但要是他被牵扯进什么不好的事情里头……」
一名男学生坐在白板的前方,身上穿着深褐色的毛衣,正在滑着手机。他就是高须吧。
春风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手腕突然被炼以手肘顶了一下。春风发现炼正在瞪着自己,不敢再说下去,只好乖乖退了一步。炼踏上一步,顶替了春风的位置,脸上挤出灿烂微笑,将自我伪装的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刚刚在那边摸鱼,如今发动攻势却又比任何人都大胆。春风不禁暗想,这年头的高中男生真是太可怕了。
「当然,我们一定会保守秘密。」
「这我们当然明白。我们只是猜想或许有点关联,所以才来请教详情,绝对不是想要追究高须学长的责任。」
「河西学姐与钟下学长在交往吗?」
堇的声音逐渐变得沙哑。春风听在耳里,深深感受到了她的心痛。
高须带着春风与炼往前走。这条走廊的旁边都是研讨课教室,高须一直走到尽头处才停下脚步,显然是不想被人听见接下来的对话。他皱起了眉头,瞪着春风说道:
「你们跟钟下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调查他的事。」
「什么意思?」
「那个吊饰,钟下学长是不是也有一个?」
「大概十月多开始……他变得很少来学校。我还记得暑假刚结束的时候,我还常在学校里见到他。但是后来他渐渐不来了,从上个星期到现在,我一次都不曾见到他。」
「……简单来说,就是伪装成女人,使用假的帐号回应讯息?」
「咦?不、不是啦。从前我跟他就读同一所高中,在我们学校里将考上札幌国立大学当目标的学生不多,所以抱持这个目标的学生会一起读书、一起参加考试。上了大学之后,也因为同乡,我们常常互相帮助,有点像是在札幌这个大都市里求生存的带广同盟。」
「如果是这样的话,在知道的当下,你就应该拒绝,不是吗?」
钟下常出现在北区图书馆,这确实是个新线索。不过两人讨论之后还是先到戏剧社,询问社员「昨天钟下后来有没有回到社团教室」,结束再绕到北区图书馆也不迟。于是春风与炼一同朝着社团大楼走,穿过广大的校园,通过那一棵棵的白杨行道树,便看见了那栋白色的箱型建筑。两人来到一楼尽头处的戏剧社教室,敲了敲门。门开了,一名男学生将头探了出来。
「……是高须学长。今天的第三堂跟第四堂就是研讨课,他应该也会来吧。」
「没有。阿实整整一个星期没来,我有点担心,写讯息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得了流感。但他的回答很冷淡,只回了一句『没什么』,后来就没有再回应我。我很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惹得他不开心了……」
「……我也不太清楚,但我每次在第一堂课遇到他,他都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那阵子他看起来相当疲惫,上课还会打起瞌睡。过去他从来不曾在上课打瞌睡,我有点担心,问他怎么了,他说最近换了一个深夜的工作,还说是参加同一个研讨课的学长介绍的,给的钱很多。我有点担心那是危险的工作,但不管我再怎么追问,他都会故意岔开话题……」
堇垂下了长长的睫毛,断断续续地说着。
「很抱歉,我们答应那个人要保守秘密。」
「这件事情是谁告诉你们的?」
「没有课的时候,阿实通常不是待在戏剧社的社团教室,就是在北区图书馆四楼的综合学习区睡觉……你们如果看到他,可以通知我吗?」
「抱歉,我这个学姐涉世未深,有些大惊小怪。你说的那种打工,其实很常见呢。就我所知,甚至是一些求职网站,也会使用类似的手法。」
「我猜那公司的老板应该认识一些黑道上的人物,所以我不敢直接说要辞职,只好想办法找个人来承接我的工作。刚好在四月的研讨课聚餐上,钟下提到『想要找收入高的打工』,所以我就把这个工作介绍给他了。」
「什么?」
春风打开门,朝高须说道。高须抬起了头,脸上露出摸不着头绪的表情。这也是理所当然。除非参加相同社团,否则经济学部四年级的学生,绝对不会认识文学部二年级的学生。但高须没有拒绝,还是很配合地来到了走廊上。第三堂课马上要开始了,春风直接切入正题。
「学姐,看来你们感情很好呢。妳去过钟下学长的住处吗?最近钟下学长帮了我不少忙,我很想当面向他道谢。如果妳方便的话,能不能带我们去找钟下学长?」
「昨天我愈想愈放心不下,于是跑到他住的公寓,想见上一面,没想到他已经搬家了。」
河西堇微低着头说道。她有着长长的睫毛,给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春风望着她,脑海里浮现一头纤瘦的鹿。
「对不起……我没办法带你们去找他。因为现在连我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找到他。」
「昨天我得知他搬家之后,立刻就传讯息问他。到了昨天深夜,他才回覆我,说他最近很忙,等他过阵子安定下来会再跟我联络。后来他就再也没有传给我任何讯息。」
炼察觉春风的视线,赶紧挺直了腰杆,脸上摆出虚伪的灿烂微笑,朝堇说道:
「这是阿实在摄影展上买来送我的。」
「前阵子因为某种缘故,钟下学长帮了我很多忙,还借了我一些钱。我想要把钱还给他,才发现他最近几乎都没来学校。而且我完全联络不上他,很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抱歉,是我自己想不开。没想到在我的日常生活周遭,也存在着那种诈骗行为。」
「……那不是我的错。不,应该说不见得跟我介绍的打工有关。」
几乎不来学校上课,朋友关心的讯息爱回不回,还突然搬家?春风轻轻咬住了下嘴唇。钟下这个人的举动实在有太多的疑点,果然他就是当初那个强盗吗?
没想到堇突然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低下头说道:
「到去年为止,我们每年暑假都会约好时间,一起返回带广。但今年他好像一直在打工,连故乡也没有回去。后来我从故乡回到札幌,带了些故乡的东西要给他,相约见面的那一天,他请我吃晚餐。那是一间非常高级的餐厅,我吓了一跳。我跟他说不用请我吃那么贵的东西,但他好像心情很好,直说没关系,还说他拿到了不少打工费……」
其实春风也想问这个问题,但第一次见面,不好意思问出口,没想到炼毫无顾忌地问出了春风心中的疑问。堇一听,双颊登时泛红。
「嗯,摄影社有我的朋友,我本来就打算参观摄影展。我邀阿实一起去,他原本答应了,但后来好像忘了约定,当天一直没有出现。我自己也是个慢郎中,就只是傻傻地等着,直到摄影展的会场快关了,阿实才匆匆忙忙赶来。或许是为了向我道歉,他买了这个给我。」
由于时间不多(注:日本学校的课堂概念与台湾学校并不相同,一堂课通常为九十分钟,所以早上只会有两堂课,第三、四堂课为下午的课程。),没有时间好好吃午餐,春风与炼只能胡乱吃了便利商店买来的饭团,便回到经济学部,前往堇所告知的教室。
搬家了?
研讨课是采小班制的课程,使用的教室也是小型教室。经济学部的研讨课有一个特征,那就是三、四年级学生会集中在一起上课。身为四年级生的高须,参加的是与堇相同的研讨课。除非高须跷课,否则到了下午一点,他应该会出现在研讨课的教室里。
「我介绍给钟下的打工,简单来说就是操作假帐号。交友网站的假帐号。」
眼前的高中生说得完全不当一回事。接着他伸出手指,指着贯穿校园中央的主要干道。
「学姐,从现在开始,麻烦妳闭嘴三分钟……高须学长,你后来把这个工作介绍给了钟下学长,是吗?」
「嗯……当时我也差不多到了该认真找正职工作的时期。而且快毕业了,我尽可能不想再招惹那些麻烦事。可是如果要我直接辞掉那个工作,我实在有点害怕。」
「先别提这些了,我们要不要到刚刚河西学姐说的地方去看一看?」
「没有,他没回来。我还传了讯息给他,他连回也没回。」
「唔……那妳知道钟下学长搬到哪里去了吗?」
「是啊,他说自己很适合做那个工作,还不断向我道谢,说我介绍了个好工作给他。我自己做那个工作,做得不太熟练,所以每次都只能拿到基本收入。能够在短时间之内回覆大量讯息的人,收入当然会比较高,如果再加上懂得引诱男方不断传讯息,待遇更是会三级跳。听说有些人做得有声有色,收入相当可观呢。就这方面来说,钟下似乎比我有才能……但我看他积极成那样,总觉得他有点太走火入魔了。或许有原因才会那么拚命吧。」
「当然,我们一定会保守秘密。」
「那里虽然乍看之下是很气派的办公室,但时常会有一些凶神恶煞般的人物进进出出。看起来就像是在道上混的……你应该可以想像吧?」
「什么样的打工?」
「我可以想像。」
「没那回事。阿实虽然称不上是优等生,平常还喜欢说一些酸言酸语,但基本上是个很普通的学生。他跟我一样,我们都是申请了借贷型的奖学金才有钱上大学,所以他一直很认真上课。而且他打从一年级就拚命打工,为的是不跟家里拿生活费……」
「害怕?」
高须的脸色瞬间变得僵硬。
「请妳、闭嘴、三分钟……钟下学长知道了工作的内容,还是决定做下去,是吗?」
「我们去那边谈。」
刚刚两人向高须问完了话,正打算要离去时,河西堇忽然追了上来,提供了以下的讯息。
「那种程度的诈骗,在我们的生活中多得数不清。否则也不会每天打开新闻,都有那么多人遭到诈骗,那么多人遭到逮捕。」
「称不上不对劲……我只是想到,阿实好像从今年四月起就换了一个古怪的打工。」
堇沉默了片刻后说道:「请你们不要告诉别人是我说出来的。」
「高须学长,真的很不好意思,在上课前打扰你。能不能耽误你五分钟的时间?」
「这么说好了,男人使用交友网站都是为了认识女生,对吧?每个女生的帐号,都会公开一些个资,当男人看了这些个资后,发现了中意的女生,就会传讯息给那个女生。钟下的工作,就是负责回应讯息。当然每个女生帐号的设定都不一样,可能是二十岁的女大学生,也可能是五十二岁的家庭主妇。所以钟下在回应讯息的时候,必须遵守这些设定。」
「谁在跟你闹脾气……」
堇的肩背包的拉链上,也绑了一个皮绳类型的黄色底片盒吊饰。由于现在还没有办法断定那个强盗掉在现场的吊饰是钟下之物,春风故意以言语试探。「啊,嗯……」堇老实地点了点头。
「钟下学长有没有告诉妳,他最近很少上学的理由?」
「闹脾气不是成熟大人应该做的事。」
「等等,你们假装是女生,回应男生的讯息,这是不对的行为吧?男生付钱开设帐号,是为了传讯息给自己中意的女生,经营者却让打工的男生假装是女生来回应,那不是诈骗……」
春风听了高须的这两句话,不由得眨了眨眼睛。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懂,却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工作。高须的表情简直就像是老师遇上了一个驽钝的学生,比手画脚地说明了起来。
「没错,而且我打工的那个交友网站,男方除了开设帐号要收费之外,每传送一则讯息还得支付三百圆。因此在回应讯息的时候,文字要够生动,对话要有技巧,才能吸引男人不断传送讯息。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在每天晚上十点之后的尖峰时段,一个小时可能就会收到四十则讯息,所以回应的速度也相当重要。」
「三分钟还没到,涉世未深的女人没资格说话。」
两人走出教学大楼。午后的阳光,将周围照得熠熠发亮。今天的风有点强,马路与人行道之间的高低差偶而会引起漩涡状的风流,令红色及黄色的落叶有如跳舞不断绕着圈子旋转。
炼再度发挥了他说谎不用打草稿的本事。而且他装出来的表情恰到好处,仿佛真的在为钟下担心,却尽量不在他人面前表现出来。高须听了之后,搔了搔后颈,一脸无奈地叹气。
高须叹了一口长长的气,仿佛想要吐出胸中的罪恶感。
此时高须的表情,简直就像是一口灌下了某种苦涩的液体。他将头别向一边,说道:
春风说到一半,不由得叹了口气。自己已经二十岁了,竟然还这么幼稚。
春风点了点头,回答「一定马上通知妳」,并且与堇交换了联络方式。其实春风心里还想连钟下的联络方式也一并问了,但总觉得擅自探听他人个资是不道德的行为,因此最后只拜托堇:「关于钟下学长的事,如果知道了什么最新进展,也请妳务必通知我们。」
「等等,你这不是摆明是在找替死鬼……」
堇一边说,一边用力摇晃双手,一张脸早已胀得通红。目前至少可以肯定一点,那就是堇将钟下当成了自己人。至于钟下怎么想,就不得而知了。春风想到这里,偶然朝身旁瞥了一眼,发现高中生正以手指在桌上比来比去。仔细一看,原来是桌面上有一幅不知是谁乱画上去的鬼脚图(注:鬼脚图又称爬楼梯,是种传统的抽签或决定组合分配方式。首先依照选项的数量排列相同数量的直线,然后在中间随意插入横线,沿着每个选项的直线前进,遇横线则转弯,最后的终点就是分配的结果。),他的手指正沿着图上的线条移动。春风心里嘀咕,这小子不晓得又在搞什么鬼。
「根据我们掌握到的消息,钟下学长最近几乎没有来学校。高须学长,听说大约从今年的春天开始,你介绍了一个相当特别的打工给他。因此我们猜想,这两件事或许有什么关联。」
「我按了门铃,开门的是完全不认识的女人。我吓了一跳,还以为阿实交了女朋友,但是那女人说她是最近搬来的新房客。我被搞糊涂了,赶紧问公寓管理员,才知道阿实不久前搬家了。」
「啊,你们不是昨天那两个吗?欢迎、欢迎。」
「妳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堇说到这里,忽然没再说下去。机灵的炼察觉她神情有异,立即问道:
「钟下学长从以前就常跷课没来学校吗?」
「这是钟下学长送妳的?你们两位一起去了那个摄影展吗?」
「嗯,是啊。而且我在应征的时候,原本也不知道是那样的工作。他们只告诉我,工作内容是简单的打字,只要有最基本的电脑知识就行了,而且时薪高达两千圆。我当初是从网站上应征的,面试也一下子就通过了,我开心得不得了。等到走进那家公司里,才知道是那样的工作。」
「请问你当初介绍给钟下学长的打工,是什么样的工作?」
堇接着描述,后来钟下似乎渐渐在打工与大学生活之间取得了平衡,不再像之前那样疲累,所以她也就没有再追问。
春风心想,既然钟下对河西堇是这样的态度,堇一定不清楚钟下在上星期四去了哪些地方,或是做了什么事。此时春风的视线,正盯着堇放在长桌上的那个格纹肩背包。说得更严谨一点,是盯着包包外侧拉链上的那个东西。打从刚刚将她叫住时,春风就已看见察觉了。
春风心想,原来这就是钟下买了两个吊饰的理由。春风看了看吊饰,又看了看堇,此时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炼开口说道:
「……我可先声明,我已经洗手不干了。毕竟我快毕业了,最近也顺利找到了内定的工作,只差毕业论文还没写完而已。所以你们千万不要到处乱说,好吗?」
距离一点还有十分钟,春风隔着教室门上的小方窗望进去,只见教室内的长桌排列成了口字形,桌边已经三三两两地坐了不少学生。河西堇也坐在教室的最深处,她察觉春风的脸出现在小方窗上,假装若无其事地移动视线,望向高须的方向。
「春风姐,妳怎么不说话?」
「是吗……不好意思,如果钟下学长来了,或是回覆了讯息,能不能请你通知我?」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想问一下,钟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社长以深藏在圆框眼镜后头的一对眼睛,在春风与炼之间来回打量。
「你误会了,他什么事也没有,是我们有点事要找他。」
「如果他什么事也没有,为什么我完全联络不上他?而且在我看来,你们好像一直在打听关于他的事?」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真的什么事也没有吗?如果他被卷入了什么麻烦事,请你们一定要告诉我。」
春风见社长问得一脸严肃,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但最后还是决定坚持什么事也没有。虽然钟下可能就是当初的强盗,但也可能完全是局外人。如今事态还不明朗,不能无端毁损钟下在朋友们心中的形象。「但愿真的是什么事也没有……」社长虽然面色凝重,但也没有继续追问。春风与社长交换了联络方式之后,便离开了戏剧社。
「……看来钟下的好朋友还不少呢。不管是那个河西学姐,还是刚刚那个社长,都很关心钟下。而且听河西学姐的描述,钟下似乎不是个坏人。」
走出社团大楼的大门后,春风不禁如此咕哝。钟下这个人的形象,似乎离强盗愈来愈远了。至于走在旁边的炼,则依然秉持着冷酷的态度。
「春风姐,如果他没做什么亏心事,昨天他为什么要对妳说谎?」
「这么说也对。」
「一个人不见得只有一种形象。黑道流氓或许回到家中是个好父亲,杀人魔也可以很关心朋友。置身不同情境,当然就会表现不同形象。同一个人可能有时温柔,有时易怒,有时残酷。」
被风吹散的红色落叶,有如火苗一般满天飞舞。
炼说得没有错,人的形象不会只有一种。
同一个人的不同面貌,可能有着天壤之别。慈悲与残酷同时存在一个人身上,也不是什么奇事。有心理学家做过实验,当一个人目睹他人的亲切行为时,往往自己也会做出亲切的行为。相反地,也有研究显示,当一个人接收到来自上头的「命令」,往往会对弱势者做出残暴不仁的行径,却视为理所当然。一个人的心态,随时可能因为一点小事而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变化。
每个人都有好几张脸。钟下是这样,当然自己也不例外。
春风与炼回到一整排白杨树的附近,开始朝北区图书馆的方向前进。当抵达图书馆的时候,时间已接近下午两点半。北区图书馆的建筑物同样气派雄伟,与春风较常进出的本馆不遑多让。春风一边走上石阶,一边转头对炼说道:
「我去四楼看看,你在入口大厅等我就行了。」
「咦?为什么?」
「……既然你咎由自取,就别怪我心狠手辣。过去不知道有多少个像这样取笑我的渣男,死在我的铁拳之下。」
「就像我当初说的,我没办法坐视坏人逍遥法外。这样的心情如今依然没有改变。但我认为这件事情,我们最好到此收手。春风姐,妳不是说过吗?小夜子奶奶的个人意愿才是重点。既然她希望我们忘了这件事,如今调查钟下的行踪又遇上瓶颈,现在是收手的最好时机。」
「好,我答应你,绝对不跟钟下单独见面。」
春风凝视着炼的双眸,最后说了一句:「我发誓。」
「到头来还是没办法确认钟下是不是那个歹徒,但调查进展已经超过了预期。如果没有你的帮忙,我一定没有办法做到这个地步。」
大学内部的博物馆,是外来者也可以自由进入的设施,里头展示着大学所收藏的数百万件标本、学术资料及艺术品。建筑物本身更是兴建于昭和时代初期的新哥德式建筑,相当华美壮丽,很受观光客喜爱。确实比起让炼待在图书馆的入口大厅,不如让他去博物馆看一看,对他较有好处。为了让炼能够有充分的时间参观博物馆,两人约定三点半在博物馆前会合。
「啊,学姐!怎么那么慢?」
「……这辈子刚好还没有。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我想交的是男朋友?每个人的性倾向都不一样,我们应该对多元的性倾向寄予更多的尊重。」
「什么为什么?」
「目前能查的都已经查了,只能等待河西学姐及戏剧社社长的联络。」
「是吗?但是有你在身边,真的给了我很大的精神鼓励。」
不愧是舌粲莲花的高中生,这一番话说得振振有词,令春风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春风取出钱包,从里头抽出自己的学生证,向炼说明图书馆的制度。
「但你一出示健保卡,人家就知道你的真实年龄了。我们学校的图书馆,不管是本馆还是北馆,高中生都是禁止进入的。」
四楼的学习区是禁止说话的区域,因此整个空间鸦雀无声。这里的每一张桌子都很宽大,而且座位之间都有隔板,学生可以在自己的空间里读书,或是以自己带进来的笔电打作业。放眼望去,也有几个学生正趴在桌上睡觉。春风假装若无其事地一一确认每个隔间内的学生长相。要查看趴着睡觉的学生的脸,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幸好整个学习区里只有三个男同学,因此春风没有花太多时间就确认完了。钟下并不在这里。
「我又不认识她,是她自己找我说话,有什么好聊的?」
春风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我就知道。」炼见了春风的反应,叹了一口气。
「我回来了。」
「要申请临时的入馆证,必须出示身份证明文件。而且必须是公家机关所发行的证件,上头必须记载着现在的住址。例如健保卡、驾照,或是个人编号卡(注:个人编号卡是日本自二○一六年开始发行的新式证件,类似身份证,上头除了姓名、照片、出生年月日等个资之外,还有一组个人编号。)。」
回想起来,这场调查行动确实违反当事人小夜子奶奶的意愿。两人追查到钟下这个人,但接下来线索就断了,陷入瓶颈。既然取回被抢之物的希望不大,还是不应该违背小夜子奶奶的想法。但是……好不容易已经查出了钟下这个可能是歹徒的人物。都已经走到这一步,只要再加把劲,或许就能让真相水落石出。
「谢谢你。」
「没那回事,我这样应该可以解决你所有担忧。或许你会认为我的话不能信任,但我一定会遵守跟你的约定。不论发生什么状况,我都会通知你,而且不会做出让你担心的事。」
炼皱起了眉头,仿佛春风问了一个非常没有常识的问题。春风听铁假面高中生的口气竟异常激动,也有些乱了方寸。
「那我问妳,当妳见到钟下时,妳打算怎么做?难道要问他『你是不是当天的强盗』?如果钟下真的是歹徒,他为了不让自己被逮,可能会做出不利于妳的行动,到时候妳怎么办?」
「如果河西学姐他们跟我联络,把钟下的行踪告诉了我,我一定会找一个可以信任的人陪同,才会跟钟下见面。而且到时候,我一定会通知你。事情如果有其他的进展,我也会让你知道。总而言之,我不会做出鲁莽的举动。」
「既然妳还听不懂,那我换个说法好了。我不希望因为妳的关系,搞得我心神不宁。」
「春风姐竟然向我道谢,实在让我有点不自在。」
炼微微弯曲嘴唇,视线在道路两旁的建筑物上游移。
春风走到博物馆前,蓦然停下脚步。炼就站在博物馆的拱形大门门口,那里是两人约好碰面的地方。然而炼不是一个人,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女孩子。那是一个相当可爱的女学生,有着一头飘逸的头发,正对着炼说话,脸上笑容可掬。炼只是默默听着,带着略显尴尬的微笑。春风心想,这时候过去打扰似乎不太好,正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做,却看见炼转头朝自己挥了挥手。
炼的口气有如沙漠一般不带感情。春风不禁有些意外,看着炼说道:
「那只是我自己想喝而已,而且金额跟高级牛肉完全不能比。」
「你不追过去吗?不必在意我,过去跟那个女生多聊一聊吧。」
接着两人都不再开口说话,就是默默地走着。春风心想,炼应该也很累了吧。星期六、日是高中的文化祭,补休的两天又全花在调查案情上。此时自己能做的事,就是尽早让他回去休息。从明天开始,希望他彻底忘掉这件事,回归原本的正常生活。
炼才这么一喊,屋内登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我当然明白。你大可以放心,我这个人不像你所想的那么乱来。好歹我也二十岁了,做事情一定会谨慎小心,不会那么鲁莽。」
「呃,你自己的心情,跟我说有什么用……」
春风一听,这才松了一口气,苦笑着说道:
「……你说什么?」
「因为妳跟刚刚那个女生不一样,完全没有刻意表现出女性娇柔的一面。我猜妳在高中的时候,应该就是个对恋爱完全没兴趣,满脑子只想着柔道的古怪女生吧?难道我猜错了吗?如果妳有男朋友的话,我向妳道歉。」
炼看见春风,摆出最高等级的灿烂笑容,朝着春风匆匆奔了过来。女学生被独留在原地,以一双恶毒的眼神瞪视着春风。春风正想解释「不是妳想的那样」,女学生已沮丧地转身离去。
「你别误会,我不是不愿意。」
春风走向北区图书馆的闸门,以学生证靠近IC卡感应器,通过闸门。仔细想想,从认识炼以来,很少看他像刚刚那样闹脾气。春风想着想着,不禁笑了出来。接着春风利用阅览室内的楼梯,一步步朝着楼上走去。
「我家在这栋公寓的八楼。」
「春风姐,接下来妳有什么安排?」
「我以为像你这个年纪的男生,应该会对恋爱感兴趣。」
春风一时愣住了,不明白炼这么问是什么意思。炼似乎也看出了春风心中的疑惑,补了一句:「我指钟下的事。」
「……这根本是歧视高中生。堂堂的教育机构,竟然会有这种歧视高中生的规定。」
「但是今天春风姐请我喝热可可,我想回请妳。」
「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过这种风险,当然会有提防……」
炼陷入沉默,眉头逐渐深锁地说道:「是不是常有人说妳很顽固?」
「那就申请临时的入馆证,不就行了吗?」
春风叹气,决定到其他楼层碰运气。或许钟下睡一觉起来会前往阅览室或影音播放区。
「但我弟弟妹妹在家,还有另外一个人,也会在我的家里吃饭。」
春风努力将感伤抛出脑外,决定由自己主动踏出分开的第一步。没想到就在这个瞬间,自己的大衣袖口竟然被一股力量拉住了。春风吃惊地转头一看,炼正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那表情的严肃程度,让春风霎时方寸大乱。
「炼,怎么了吗?」
「……算了,随便妳吧。」
时间还不到下午四点,要称之傍晚还嫌太早。春风与炼并肩走向地下铁车站。蜂蜜色的阳光自枝叶缝隙透下,朝着地面洒落一块块的光影。道路外围的树林不断飘来浓浓的落叶香气。
炼一脸无奈地再度迈开步伐。春风轻轻一笑,赶紧跟了上去。
春风摇了摇头。「噢……」炼应了一声,也不再说话。戏剧社的社长及河西堇也都没有联络。一时之间,耳中只听得见树梢在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半晌,炼叹了一口气说道:
「很少,非常少。从我出生到现在,大概只被说过十次左右。」
「如果妳不愿意,那就算了。」
「不行,你还是高中生,这不是你应该做的事。」
「……为什么?」
春风听他使用了「求」这个慎重的字眼,不禁有些错愕。炼接着说道:
「我很感谢你的好意,但是那种高级的肉,应该跟家人一起好好享用。你的弟弟、妹妹应该都是国中生吧?以国中生的食量,应该是不用担心吃不完。何况就算真的没吃完,明天加热一下,你妈妈也可以吃。」
「对不起,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家收到了故乡税(注:故乡税是日本的一种特殊的税赋制度,纳税人可以选择捐赠金钱给自己的故乡,根据捐赠的金额,不仅可以获得相应的所得税减免,而且还可以收到故乡回馈的赠礼。)的赠礼,是一盒很高级的牛肉,本来说好今天晚上一起吃寿喜烧,但我妈妈刚刚联络我,说她那边出了一点状况,没办法回家吃晚餐。那个肉有保存期限的问题,一定要今天吃才行,但妈妈没有回来,肉会多一人份。春风姐,妳要不要来我家一起吃?」
这时,春风蓦然察觉炼从视野边缘消失了。春风停步,转头一看,炼正站在三步远的后方。
「春风姐,我想求妳一件事。」
春风见了炼那一脸认真的表情,一时哑口无言。原来眼前的少年,对自己是如此关心,远远超越自己的预期。
前方是一道老旧铁门。只要穿过那道铁门,再走个一、两分钟,就可以抵达地下铁南北线的车站。就在两人即将穿过铁门之际,不知何处传来了微弱的震动声。只见炼从大衣的口袋中掏出了智慧型手机,以手指在液晶荧幕上滑动。春风心想,大概是收到了什么讯息吧。已经走到了这里,差不多该道别了。
炼露出了一脸震惊的表情。
要进入这所大学的附属图书馆,不管是本馆还是北馆,都必须通过闸门。而要通过闸门,必须感应具备IC晶片的学生证或教职员入馆证。没有学生证或教职员入馆证的外人若要进入图书馆,必须申请临时的入馆证。
「对恋爱感不感兴趣,和年龄无关。感兴趣的人就感兴趣,没兴趣的人就没兴趣。我因为有太多的事情要忙,还没时间理会这一块。春风姐,妳应该也跟我一样吧?」
炼一听,表情逐渐转为柔和。但春风又说:
「总而言之,我希望妳不要自己一个人深入调查这件事。妳一直说不希望我遭遇危险,同样一句话,我也要送还给妳。就像妳担心我的安全,我也会担心妳的安全。」
春风沉吟了好一会,最后点头说道:
春风瞬间脑袋一片空白,冷汗直流。正烦恼着怎么回答时,炼突然笑出来。
「就这样了,掰掰。」
3
炼指着公寓说道。那是一栋十层楼的公寓,外墙采用单一色调风格,一楼大门的门锁为电动的密码锁。炼以灵活的手指输入密码,带着春风走进电梯里。一走出电梯,眼前是一条走廊,排列着许多道黑巧克力色的大门。炼走到尽头处的最后一扇门前,从大衣口袋中掏出钥匙,开了门锁。在大门开启的瞬间,春风的心情不禁有些紧张。
「要不要来我家?」
「春风姐,有句话我一直想要说,我觉得妳有些过于把我当小孩子看待。妳的年纪确实比我大,但我们也只差了三岁。难道多活三年,就能让妳变成无敌超人?当然不可能有那种事。对我来说危险的事,对妳来说一样危险。何况妳是女生,有些时候妳比我更危险。」
没有错。
三十分钟后,春风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竟然来到了一栋位于北区的公寓门口。
就在春风说出这句准备已久的话时,内心竟萌生一股连自己也感到意外的寂寞。虽然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只有短短两天,但在春风的心里,眼前这个少年就像是亲密的好朋友。
接下来,春风花将近一个小时,把整座图书馆彻底查看一遍,终究还是没有找到貌似钟下的人物。花了那么多力气走来走去却没有收获,春风不由得大感失望,懊恼地离开图书馆。
「提防?要怎么提防?今天妳也听到了,钟下帮交友网站操纵假帐号,那间公司经常有黑道人物出入。搞不好钟下已经跟那些黑道混在一起了,前几天他会干强盗,或许也跟那些黑道分子有一些瓜葛。在我看来,钟下这个人可能远比我们想像的要危险得多。如果妳坚持非要找到钟下不可,那我也要跟妳一起行动,我们一起继续调查。」
「为什么你讲得这么肯定?」
「我昨天就说过了,我是单亲家庭里的长男,生活中很多事情要忙。而且我已经快升高三了,得开始认真准备考大学,学校的课业也变得更加繁重。我可不想增加烦心的事情,影响自己的专注力。我要是什么也不说,就这么回家,今天晚上我一定会一边写着数学作业,一边担心『那女的现在一定又在干什么乱来的事情』,我可不想落得那种下场。」
女大学生与男高中生,因奇妙缘分而组成的共同调查团,就在这一刻面临解散的命运。
「结束了。」
「对不起,以后我会小心。所以妳找到钟下了吗?」
「真的很抱歉,但规定就是规定。总而言之,你没办法进入图书馆。我上去四楼的时候,你可以在入口大厅休息,那里并不禁止饮食。确认完了之后,我会尽快下来。」
炼微微张着嘴,整个人傻住了,过了一会才说道:「……妳根本没有搞懂我的意思。」
「根据我们的约定,不管调查结果,我只有这两天能够调查这件事。我会遵守我的承诺。但我希望春风姐也是一样。从今天起,完全把钟下的事情忘掉,别再蹚这个浑水。」
这是现在春风最想对少年说的话。
「我手边有健保卡。」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去刚刚经过的那栋博物馆参观吗?我不想一个人在这里枯等。」
「咦?」春风一时愣住了。擅长变装的男高中生一脸无奈地说道:
「知道了钟下的下落之后,妳打算一个人去见他,是吗?」
「今天我妈妈不在家。」
「哥哥终于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就在那一瞬间,春风仿佛看见一条小狗冲了出来。刚好站在门口处的春风,骤然感觉到腹部一阵冲击,脚下一个踉跄,紧接着又是「冬」一声闷响,后脑勺不知撞在什么东西上。春风一时天旋地转,当回过神来时,发现炼正搀扶着自己,嘴里喊着:「妳没事吧?」春风低头一看,竟然有个头发理得像棒球队员的男孩,正抱住了自己的肚子。那宛如小狗一般活泼又可爱的男孩与春风四眼相对,他眨了眨眼睛,问道:
「谁啊?」
「什么谁啊,没礼貌。你在胡闹什么,快走开。」
炼抓住那男孩的颈子,将他从春风的肚子上拔下来。男孩的一双眼珠朝着春风上下打量。
「大姐姐,妳是谁?为什么要妨碍我拥抱哥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妨碍你……」
「是你自己没看清楚就撞上来。春风姐,妳脑袋没事吧?刚刚撞那一下,声音可真是吓人。」
「啊,嗯。要让我受伤,没那么容易。」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突然发出那么大的声响?」
一名女孩从前方内廊尽头处开门走了出来。那女孩的脚下穿着一双圆鼓鼓的拖鞋,拖鞋上还有企鹅的脸。春风一看见那女孩,惊讶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是名副其实的美少女。柔顺的黑发剪了个俏丽的妹妹头。旁边的男孩给人一种强健的印象,仿佛全身每个部位都吸饱阳光,而眼前的女孩则像月光下一朵吸饱了露水的娇艳鲜花。那对带了三分惆怅的水汪汪大眼与炼有几分神似。这一刻,春风的混乱思绪才逐渐恢复了冷静。
眼前的男孩与女孩,都穿着市立中学的西装式制服。他们应该就是炼的弟弟及妹妹,北原家的双胞胎。
「……妳是谁?炼哥的女朋友?」
「不是,这位森川春风,是我的高中学姐。」
「学姐?但她看起来不像高中生。」
「我从前读跟炼一样的高中,现在大学二年级。一些缘故,我在前几天认识了炼……」
「女大生?而且还直接称呼哥哥的名字?哥哥,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大姐姐如果不是你的女朋友,那她是你的谁?『一些缘故』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男孩的话还没有说完,炼突然双手一拍,眼前的双胞胎瞬间都闭上了嘴。只见他们立刻摆出立正姿势,一动也不敢乱动,简直就像是面对可怕长官的新兵菜鸟。
「我可没有这么没礼貌的弟弟妹妹,看见了客人竟然不知道要打招呼。」
「住在隔壁的邻居。他在专门学校学服装设计,是炼哥的粉丝。」
「设定好了, 六点会煮好。」
炼一边脱下大衣,一边走出客厅。春风挽起袖子,说道:「我也来帮忙。」
「那一天,我除了丢垃圾,还打算把老家刚寄来的蔬菜及米也丢了。我想反正迟早会丢掉,不如趁发臭之前。炼看见了,用他宛如寒冰的轻蔑眼神看着我,说了一句『你会遭天谴』。」
「好痛!笨蛋翠,妳干什么!」
「正人,加油!跟她拼了!放心,我站在你这一边。你可别忘了,哥哥的魅力是你先发现的。而且这个女人,竟然说不想当哥哥的女朋友,你说可不可恶!」
春风依照炼的指示,将自己的托特包放在沙发的角落,并将自己的大衣披在沙发的椅背上。当春风抬起头来,猛然看见墙上有一面环绕着马赛克瓷砖的大镜子。春风发现镜中自己的头发非常凌乱,赶紧用手指梳理。多半是刚刚被阳猛力抱住,整个人差点摔倒,所以头发乱掉了。
「不是,我的脚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国小的时候发生意外,这是后遗症。」
「春风姐刚刚已经帮我切菜了。」
「正人的老家是务农的,经常将吃不完的蔬菜水果送来我们家。他有时候会来我们家吃晚餐,算是交换条件吧。今天寿喜烧的蔬菜,就是正人贡献的。」
正人衬衫上的包布钮扣使用的是缩缅,每一颗上头都有着雅致的日式图纹,但春风没想到那些缩缅其实原本是小沙包的布,这真是很棒的创意。
「你才是笨蛋!没有同理心的男生没有呼吸的资格!」
「真的很抱歉,身为一个人类,阳的智慧实在有些差强人意。」
炼摆出了一张连永久冻土也自叹不如的冷酷面孔,以手掌抓住了阳的头顶。阳立刻闭上了嘴,丝毫不敢乱动。炼将弟弟的脸转向春风的方向,说道:
「阳,你别误会,我一点也不想要升格为炼的女朋友。」
春风指着他身上那件帅气的绿色衬衫。正人一听,被刘海盖住了一半的脸登时胀得通红。
「我应该跟你说过,道歉时的态度应该怎么样?」
双胞胎不约而同地互看了一眼,男孩首先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了一句:「我是北原阳。」女孩则是先轻轻点头鞠躬,接着才说道:「我是北原翠。」最后双胞胎以高低不同的嗓音同时说道:「我们就读国中二年级,请多多指教。」
双胞胎立正不动,同声大喊「知道了」。真是完美的军事化教育……春风不禁大感佩服。「春风姐,请妳过来一下。」炼朝春风招了招手,春风于是走向餐厅。
「『被炼捡回家』这句话,你已经说第二遍了,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习惯什么也不做。既然是吃寿喜烧,应该会放一些蔬菜吧?让我来切。」
进入大门后,前方是一条内廊,内廊的另一头就是结合了客厅与餐厅的宽敞空间。右手边是客厅,摆着一座电视机,电视机的对面是一张矮桌,以及一组象牙色的沙发。左手边是餐厅,有一张北欧风格的大餐桌,周围摆着五张风格相同的椅子。
原本面无表情的翠,双眸突然闪烁着兴奋的神采。春风先是一愣,接着笑了出来。
「阳,罚你打扫厕所。翠,罚妳打扫浴室。不论什么理由都不应该使用暴力,明白吗?」
「我也很喜欢斗士队。我还记得小时候为了查出球员们都从哪个入口进入巨蛋,曾经绕着巨蛋的外围走好几圈。我再告诉妳一个秘密,我曾想要偷偷溜进巨蛋,结果被警卫骂了一顿。」
阳走进厨房,肩膀不停上下起伏。看来伏地挺身三十次,对他来说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翠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胞胎兄弟,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绝对不相信……如果我是女大学生,我一定会很想成为哥哥的女朋友……」
「我先把衣服换下来,顺便还给正人。翠,妳先把锅子拿出来,该准备的准备一下。」
阳似乎大受打击,身体摇摇晃晃,脸上露出无法接受现实的表情。这弟弟的矛盾心理,实在让春风有些穷于应付。
一时,春风不知该说什么。「任何人听到这种话应该都会吓一跳吧。」正人笑着说。
「等等,阳并不失礼,翠是为了袒护我才会那么做。」
「不要,眼睛容易干,而且戴起来好麻烦。还是眼镜方便得多。」
「我的老家在十胜,家里务农的,我从小就跟家人处不好。因为我喜欢剪裁衣服,我的父亲及哥哥都笑我『娘娘腔』。母亲会帮我讲话,但也常劝我『要像个男孩子』。在学校,我也总是被欺负。我下定了决心,高中毕业之后就要离开家,自己一个人过日子。由于我喜欢缝缝剪剪,所以我进入了现在就读的专门学校,但因为个性,我完全交不到朋友。我本来以为搬到札幌来,我的人生会有所不同,但到头来什么也没有改变。我渐渐变得不爱出门,一步也不肯踏出公寓。房间里堆满了垃圾,老家寄来的蔬菜也都放着不管,直到臭得受不了了,才会拿出去丢。有一段时期,我重复过着这样的生活。直到有一天,我在垃圾放置场遇上了炼。」
「喂,翠!妳也太容易被攻陷了吧!大家不是都说,射将先射马?要升格为哥哥的女朋友,就得先解决弟弟妹妹!这女人心里打什么算盘,我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
「妳不是住家里吗?我以为女大生在家里基本上是什么也不干。」
「春风姐帮过我很多忙,所以我今天请她一起来吃寿喜烧,你们一定要对她客客气气,绝对不能失礼。」
「请不用这么客气,妳是炼哥的客人,坐着休息就行了。」
「春风姐,妳住在这附近吗?妳跟炼哥是怎么认识的?」
「炼哥,你以后要不要干脆戴隐形眼镜算了?不必因为阳那么说就勉强自己戴眼镜。」
「太厉害了,简直是大厨等级。既然是这样,能不能帮忙把豆芽菜的根拔一拔?我想拿来跟豌豆荚一起煮。我知道拜托春风大厨做这种简单工作实在很失礼,不过还是拜托妳了。」
如果真的是受了伤,得赶快做一些紧急治疗才行。春风心里如此想着,却发现翠的神色有些改变。阳拿着牛奶盒,扬起了一边的嘴角,两眼却丝毫不带笑意。
「真的很抱歉,像我这种死气沉沉的丧家之犬在妳的旁边,一定让妳觉得很不舒服吧……」
春风抬起头来,望向吧台另一头。炼正与翠拿着量匙,小心翼翼地调配着调味料。兄妹俩的表情非常认真,额头几乎快要碰在一起。春风不禁感觉自己又看见了炼的另一个面貌。
就在这个瞬间,翠突然抓起汤勺,以旋风般的速度朝着阳的头顶挥落。冬一声闷响,春风目睹这有如剑豪出手的闪电一击,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客厅的深处,有一座发挥了屏风效果的吧台,吧台的后方就是厨房。翠正忙着端出锅子及准备汤勺等物,春风对着她挤出自知有些僵硬的微笑,她却轻轻摇头说道:
翠嗤嗤笑了起来,那笑容令春风看得陶醉不已。
虽然沙发上的坐垫摆在有点奇怪的地方,而且矮桌上放着漫画书及吃到一半的袋装零食,但整个家里打扫得干净整洁。窗边摆着四盆可爱的仙人掌盆栽,垃圾桶上贴着「做好垃圾分类」的标语,这些小细节都在在流露出北原家的生活味,让春风不由得扬起了嘴角。
「是阳跟妳说的吗?还是翠?与其说我是他的粉丝……」
「但是那一天,炼真的将我带进这个家,让我和他的家人们一起吃饭。我在这里和阳、翠一起做了咖哩。后来他们的母亲由纪乃也回来了,我们五个人坐在一起用餐。那时候的我,真的已经好久没有吃过像样的一餐了。到了隔天,我就回学校上课了。幸好后来成绩勉强及格,现在升上了二年级。更重要的一点,是我获得了毕业后的内定工作。那是一家专作中高龄妇女服饰的企业,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能找到那样的工作。我能有这么一天,完全都是炼的恩赐。如果那天炼没有将我捡回家,现在我可能已经死了。我这么说,真的一点也不夸张。那时候我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活着是一件好累的事。」
「好,那就麻烦妳了。」翠从冰箱拿出了白菜、葱、茼蒿及香菇。相较于表情千变万化的阳,翠是个不太流露感情的女孩。不过这一点也跟炼有几分相似。春风如此想着,切起了白菜。厨房外不断传来阳咬紧牙关数数的声音:「十八……十九……」
「或许应该说,他是我心目中的理想状态。」
「炼问我为什么要把食物丢掉,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我对他说,我不管做什么都不顺遂,没有人喜欢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下来。如果撇开便利商店的店员不算,当时我已经有半年没有跟人说话,所以我一开口就说个不停,完全克制不了自己。炼就这么一直听着,完全没有打断我。那天他好像是上学前拿垃圾出来丢,却遇上了我,我把想说的话一古脑全都告诉了他,应该害他上学迟到了吧。后来我说的每一个理由,全部都被他否定了,例如他说『你已经付了学费,却没去学校,真的是很愚蠢』,还说『去学校是为了学习,不是为了交朋友。就算没有朋友,又有什么关系』。结束对话之前,他告诉我『以后你如果有不要的食物,可以送到我家。肚子饿了,就到我家来吃饭吧』。」
炼一边催促春风,一边朝着阳下令。「咦?不要啦……」阳提出抗议,但他看见哥哥那有如寒冰般的视线,再也不敢多说,立刻用双手撑住地面,一边喊着「一、二、三」,一边做起了伏地挺身。看他做得非常熟稔,可见得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太失礼了!我每天都做菜的。我会做厚煎蛋跟荷包蛋,还有炒蛋也难不倒我。」
春风打了招呼。「呃,是……妳好……」正人以小到像蚊子振翅声的虚弱声音回应,接着畏畏缩缩地抬起头来。但当他与春风视线相交,马上吓得垂下了头。
「有必要那么吃惊吗?」
「这真的没有什么……而且像我这样的丧家之犬,除了缝纫之外没有任何才能和优点,如果不是被炼捡回家,我早就死在路边了吧……」
「粉丝……?」
「嗯,但是这一点也不难。只要在百圆商店买个包布钮扣套组,再拆开几个女孩子玩的小沙袋,把布剪成适当大小,包在钮扣上就行了。我一直觉得小沙袋的图样都很漂亮。」
「真的很抱歉,只要一扯上炼哥的事,阳的智商就会低于人类的标准。」
「咦?你自己做的?」
「翠,妳是斗士队的球迷?」
「完全没那回事。你的衬衫好好看,尤其是那个钮扣。在哪里买的?」
「我遇上了一点小小的麻烦,炼刚好在旁边,帮了我很多忙。后来我们组成像调查小组一样的团队,开始调查一件事情,还没有结束,但多亏了炼的帮忙,已经获得不少成果。」
炼递来整整三大袋的豆芽菜及一个大碗公。春风于是拿着那些东西走到了厨房。正人原本在桌边拔着豌豆荚的丝,他一见春风靠近,登时紧张得全身僵硬。
「如果我刚刚的问题让你觉得不舒服,我向你道歉。」
「那是因为阳说了很失礼的话……」
「我并没有觉得不舒服,所以妳不必道歉。不过我也想问妳一个问题。大姐姐,妳的……」
阳依然扭曲着一边的嘴角。春风凝视着他,慎重地回答道:
「……嗯,我可以想像那个画面。」
「札幌巨蛋?那妳在路上看到过斗士队(注:斗士队的全称是「北海道日本火腿斗士队」,是一支以北海道的札幌巨蛋为主场的职业棒球队。)的球员吗?」
「什么?妳不想要当哥哥的女朋友……?哥哥帅气又聪明,能帮我杀虫子,还能帮我熨烫制服,连领子也能熨得整整齐齐,这么完美的人要上哪里找……?」
「噢……当时你受的伤一定很严重吧?」
「好……好美的小姐……」
炼介绍的那个邻居,看起来是个就算没事也会向周围的人道歉的年轻人。身体微微驼背,盖住眼睛的刘海简直像是用来抵御外敌的一道墙。虽然举止貌似相当没有自信,身上的服装却帅气且充满个人特色。他上半身穿的是一件大尺码的绿色衬衫,大大的钮扣每一颗都以可爱日式图纹的缩缅(注:缩缅是一种以日本传统工法织成的丝绸,多用于制作高级和服或包袱巾。)包住,而且每一颗的图纹都不相同。春风心想,他应该就是翠刚刚提到的那个邻居,学服装设计的专校学生,炼的粉丝。
「在此致上最深的歉意,衷心恳求您的原谅。」
「帮过哥哥很多忙?什么忙?等等……哥哥,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你不知道你是全世界最帅的男人吗?你这样简直像个模特儿,难道你不知道这样会让全天下的女人都爱上你吗?亏我还特地送了你一副老土的眼镜,帮助你抵销四成帅气,你今天怎么戴隐形眼镜……」
正人不停以纤细的手指拔着豌豆荚的丝,迟疑了一下之后才解释道:
「阳,我看你好像很闲,去拿拖把,把走廊跟房间拖一拖。正人负责把豌豆荚的丝拔一拔。春风姐的话……」
「你好,我叫森川春风,今天来叨扰一顿晚餐。」
「我看还是算了吧,阳……我就像是被炼捡回家的狗,凭什么跟人家斗?」
「你们不准备晚餐,却在这里争吵?我倒想听听看你们的理由。」
「理想状态?」
「春风姐,他是住在隔壁公寓的辻正人,年纪跟妳一样,或许你们可以交个朋友。」
「所以你就成了炼的粉丝?」
「因为翠用汤勺打我……」
正人似乎回想起了当天的情景,脸上露出微微的苦笑。
「……歹势喔。」
「这……这是我自己做的……」
「包包跟大衣可以放在这里。」
双胞胎忽然大吵起来,一个喊着「笨蛋、笨蛋、翠是笨蛋」,另一个则回击「连骂人都只会讲同一句话的你才是笨蛋」。两个孩子吵得不可开交,简直像两只争夺地盘的野猫。春风暗叫不妙,急着想将两人分开,此时旁边传来刺耳的拍手声。两个孩子在下一个瞬间都变成了立正的姿势,速度快得令人看不清楚,简直像是深深烙印在骨髓里的反射动作。春风转头一看,炼就站在餐厅门口。身上穿着连帽T恤,戴回黑框眼镜。藏在眼睛后头的那对眼睛异常犀利。
「请问炼刚刚提到的正人是谁?」
正人露出腼腆的微笑,抬头看着半空中,仿佛在思索着最合适的说法。
「从广义的角度来看,应该算是吧……我家在札幌巨蛋的附近。」
「调查小组?妳指类似大学的小组研究吗?」
翠拆开豆腐的盒子,问道。春风心想,炼的弟弟妹妹会狐疑也是理所当然。到底该怎么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春风也有些摸不着头绪。
「真的很抱歉,请原谅我弟弟的失礼。请进来,别客气。阳,罚你三十个伏地挺身。」
炼像个指挥官一样,对每个人下达指令。他听见妹妹这么说,露出了些许意外的表情。接着他走进厨房,看见了放在篮子里的大量蔬菜,更是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转头望向春风。
「我是第一次遇到有人问得这么直截了当,也是第一次遇到有人问了之后没道歉。」
「……我没去球场看过比赛,但经常看电视上的转播。」
「在你唠唠叨叨这一大堆之前,是不是有什么话应该对春风姐说?」
「翠,饭煮了吗?」
「炼……你太强人所难了,像我这种有沟通障碍的男人怎么高攀得上H大学的名媛……」
阳一边说,一边摇摇摆摆地走向冰箱,拿出了一盒牛奶。春风发现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于是问道:「阳,你的右脚怎么了?该不会是做伏地挺身的时候受伤了吧?」
「我自己缝纫方面完全不行,既没有技术也没有美感,所以我真的很佩服你。」
「炼比我更像成熟的大人。他非常宽宏大量,能够包容很多事情,却不会过度纵容。该严厉的时候就严厉,该温柔的时候温柔。如果我能够改变自己,我会希望变成像他这样的人。当然我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变得像他那样,但是当我感到痛苦的时候,我总是会告诉自己,至少不能当一个会遭他轻蔑的人。每当我这么想,不管遇到再大的困境,我都能够坚持下去。我只要一想到炼,我就会感觉到体内涌出一股能量。」
「……听起来很棒。」
「是吗?炼要是听到了,一定会觉得很𫫇心吧……对了,炼的身材比例很完美,不管是穿牛仔裤还是正式服装,都非常帅气。因此制作衣服给他穿,真的是一件很开心的事。这两天他说想要到大学参观,希望我将他打扮得像个大学生,帮他搭配衣服真是太有意思了。」
「原来他是因为有你这个专属造型师,才能打扮得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
「咦?」
「没什么,只是我自己的内心戏,请不用在意。」
春风与正人将拔完根的豆芽菜及拔完丝的豌豆荚拿进厨房,炼早已煮了一锅滚烫的热水正在等着。只见炼熟稔地将豆芽菜与豌豆荚放入锅中,旁边的翠正在试陶锅中的酱汁味道,阳得意洋洋地跑过来说道:「哥哥,我拖好地了!」从这三人的表现,很明显可以看出他们从平常就很习惯分摊家事。春风心想,他们平日应该就是这样为母亲分劳解忧吧。
「饭煮好了!哥哥,我们快点开饭吧,我快饿扁了。」
「但现在才六点,不会太早了吗?」
「正人跟春风姐,你们觉得呢?」
「老实说,我从刚刚就一直在跟饥饿进行着搏斗。」
「我闻到这股香气,也觉得饿了……」
「好,那把卡式瓦斯炉拿出来。翠,依照人数准备鸡蛋。」
春风趁着北原家的兄长及双胞胎在布置餐桌的时候,传了一则讯息给母亲。要是晚归却没有事先联络,回到家之后必定会面临一场腥风血雨。
卡式瓦斯炉摆上了桌,煮寿喜烧的锅子也放置妥当后,炼捧出一个超大的盘子,里头放着五人份的高级牛肉。众人看见那美丽的霜降牛肉,都发出了夹带三分敬畏的赞叹声。炼带着庄严肃穆的表情,以长长的料理筷将肉一片一片地排列在灼热的锅中。肉片一下锅,顿时满室生香。
「我回来了!」
原本忙着将肉夹入锅中的炼,一听到那开朗又明亮的声音,错愕地停下了动作。
「啊,真是太香了!我可以感受到肉的生命力!看来今天晚上不喝点日本酒是不行的了!」
那声音明明说得很快,一字一句却听得非常清楚。不一会,一个身穿黑色全套裤装的女人走进了客厅里。年纪大约四十五岁,一头深棕色的头发,耳垂上挂着娇小别致的珍珠耳环。就在那女人踏入客厅的瞬间,春风仿佛感觉整个客厅变得更亮了。当然并不是真的客厅光线改变,而是她笑容带来的惊人效果。
炼将料理筷举在半空中,瞪大了眼睛,半晌问道:
「我今年十九岁,还不能喝酒。」
自从奈绪遇上那可怕的事情到今天,已过了将近一年。但理绪看着这一年来的奈绪,心里很清楚,那件事情在奈绪的心中并没有结束,而且未来可能永远不会结束。
店员很快就走了过来,收掉桌上的咖啡杯,同时询问理绪要点什么。不一会,店员送上了理绪所点的咖啡欧蕾,理绪一边吹着气,一边慢慢啜饮。此时加加谷突然以那略低的嗓音问道:
理绪感到有些吃惊。因为「动物」这个词听起来是如此和平,实在不像是会从加加谷口中听见的语词。不过奈绪确实非常喜欢动物。不管是狗、猫、鸟、金鱼还是乌龟,她全部都喜欢。但因为目前住的公寓禁止养宠物,再加上经济因素,所以过去完全没有饲养动物的经验。每次电视上出现可爱的小猫或小狗,姐妹两人总是会异口同声地说「好想养」。
这天晚上,春风在炼的家里待到将近晚上九点。高级牛肉马上吃得一干二净,由纪乃旋即投入她特地买回来的猪肉片,开启第二轮战争。猪肉片也吃完之后,炼取来一些义大利面,投入剩余的酱汁内,再加入浓稠的起司,制作成收尾的料理。这义大利面美味到让春风惊为天人。
「好了、好了。今天难得吃寿喜烧,我们快开动吧。春风,妳也快坐下。对了,妳二十岁了吗?能喝酒?」
「真的很抱歉,妳可能误会了。我跟炼之间完全不是那种关系。今天是因为我请他喝热可可,所以他请我吃寿喜烧……」
「才不是呢。炼哥是北原家的魔鬼士官长。」
那声音虽然还是相当微弱,但光是能听见奈绪这么说,理绪就已经相当感动了。何况今天奈绪的脸上还带着微笑。理绪不禁在心中再次感谢加加谷,以及让满身疮痍的奈绪能够露出笑容的那只小小的仓鼠。
炼的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同样给了平凡的回应。
炼则送春风到公寓一楼大门口。
但就在这个时候,公寓外传来了男人的粗重说话声。奈绪一听到那声音,脸上的笑容仿佛瞬间遭到粉碎。她的脸色变得苍白,身体也变得极为僵硬,仿佛连怎么呼吸都忘了。理绪一急之下,便想要搂住奈绪的肩膀。但是下一秒,理绪改变了想法,只是小心翼翼地握住奈绪的双手。之前有一次,理绪为了让妹妹恢复冷静,紧紧抱住她的肩膀,妹妹反而尖声大叫,用力将理绪推开。因此理绪改为握住奈绪那冰冷的手掌,一边观察她的反应,一边轻轻抚摸她的背。靠着这样的方式,让奈绪明白这里很安全,完全不需要害怕。
「妈,妳怎么回来了?早上妳不是说,今天要加班,晚上十二点过后才会回来吗?」
「呵呵呵……儿子啊,妈妈不知道你原来这么有本事。」
「等等,我们椅子不够,本来以为妈妈不会回来。」
「正人,你就是这点惹人疼爱。谢谢你愿意爱我那个固执又麻烦的儿子,我也很爱你哟。来,我们干杯!」
春风也微笑回应,转身在夜晚的道路上迈开步伐。刺骨的寒风仿佛贯穿了胸口,夹带着一抹寂寥。但春风没有回头。高挂在夜空中的月亮,犹如一块干燥的白色珊瑚。
在服务生送上甜点的蛋糕及红茶之后,加加谷压低了声音说道。理绪见了他的锐利目光,明白这才是他今天约自己出来见面的真正目的。
「我是森川春风,今天突然来叨扰,真是不好意思,谢谢招待。」
理绪听见加加谷的邀约,足足有两秒的时间,脑袋一片空白。回过神来之后,理绪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接着理绪立刻奔回家,煮好了晚餐,并且请母亲晚上待在家里。奈绪到了晚上比较容易情绪不稳,不能让她一个人待在家里。
春风以宛如拍照一般的心情,注视着映照在炼的瞳孔中的景象。
「妳妹妹喜欢动物吗?」
除了晚餐的食材,理绪还花了笔钱,买了一个蛋糕。奈绪看见蛋糕,兴奋得大声尖叫。于是两人泡了即溶咖啡,一边吃着蛋糕,一边看着笼子里正在啃葵花子的仓鼠。奈绪端着巧克力蛋糕的盘子,不停地笑着说好吃极了。
「今天吃咖哩,我买到了便宜的肉块,我们放很多肉下去,好吗?」
理绪迟疑了一下,决定告知实情。说起来有些古怪,在奈绪刚遭遇不幸的那段时期,她的精神状态还不错,并不像现在那么萎靡不振。如今回想起来,或许当时她只是在硬撑而已。她只是拚命装出有精神的样子,让自己的人生能够继续往前进。但不管奈绪再怎么想要忘掉过去,毕竟她的伤口还在流着血。在那样的状态下勉强自己往前走的结果,当然是慢慢开始出现贫血的症状,直到血液流干。她渐渐变得不爱说话,脸上的笑容也愈来愈少。理绪还没从高中毕业之前,她勉强还能跟着理绪每天一起到学校上课。但是自从理绪毕业之后,她就愈来愈少去学校了。奈绪渐渐变得不喜欢接触人群,而且似乎渐渐开始觉得活在世上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最近情况更加严重,平均一个月到学校上课的日子不到一天。偏偏奈绪又对自己不到学校上课的事情感到自责。理绪看着妹妹如此痛苦,心里也很不好受。总之现在先不要烦恼学校的事,让奈绪的生活能够恢复平静再说吧。理绪如此说服自己,也如此告诉奈绪。但是理绪的心中还是感到相当不安。未来的人生,奈绪到底要如何走下去?
理绪正抚摸着奈绪的背,忽然察觉裙子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正在震动。会不会是那个人呢?理绪赶紧取出手机一看,发现手机收到了一则讯息,发送者是钟下。理绪早就感觉钟下这个人实在有点烦,更何况在奈绪正情绪不稳定的时候,钟下的讯息竟写着:「什么时候可以见面?今天如何?」那轻浮的文字,更加增添了理绪心中的厌恶感。
由纪乃送春风到门口,笑着对春风说道。北原家的双胞胎及正人也都跟着来到了门边。「春风小姐,有缘再会。」「妳说不想当哥哥的女朋友,是真的吗?」「下次有机会,我们再来聊聊那个话题……」三人各自朝着春风挥手道别。春风也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
「晚安,春风。欢迎妳下次再来玩。」
「喝一杯、喝一杯。炼竟然带女生回家,这可是前所未闻的天大事件。今天我施展了大绝招,提早回来了。至于是什么样的绝招,这是我们的企业机密,就请妳不要过问了。」
由纪乃高高举起了斟满酒的酒杯,春风受了她的影响,也不由得举起酒杯。一旁的正人,以及拿玻璃杯倒了麦茶的阳与翠,也都各自举起手中的杯子。春风忍不住笑了出来。真是一个强势、热情又温暖的母亲。
「这样的大学生活,有什么意思?既然上了大学,为什么不好好享受青春?」
「没关系……只要炼获得幸福,我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
「真的不用吗?已经这么晚了,我还是送妳到车站吧?」
「再一个星期,应该就能完成。」
每当在外头看见男人的时候。每当听见学校里有男同学大声嬉闹的时候。每当看见电视上的画面带有一丁点性暗示的时候。每当夜里躺下来的时候。奈绪总是会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来。回想起当初自己遭受过的暴力对待。接着奈绪的心灵会回到那个时候,再度感受当时的强烈恐惧与痛苦。一次又一次,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天。即便当初伤害奈绪的那个人,已经像被妖怪吃掉一样,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即便这一年来,奈绪再也不曾听过任何关于那个人的消息。
理绪结识钟下,是在刚好一个星期前,也就是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
「对。」
「……加加谷先生,你喜欢小孩?」
「炼这小子真爱碎碎念,不愧是我们家的坏婆婆。」
「嘘,没关系、没关系。妳什么都不用解释。我只是想要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生,会让炼想要请她吃饭。啊,正人。你可别误会,我的中立立场并没有改变。我对你也一样支持。」
「我确实是上了年纪的中年大叔。」
「呃,多少能喝一点。」
「加加谷先生,你到底几岁?」理绪问道。加加谷没有回答问题,只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你儿子叫什么名字?」理绪又问了另一个问题,加加谷却移开了视线。理绪蓦然回想起「神秘兮兮的小白脸」这个令人怀念的绰号,不禁笑了出来。
春风一直在烦恼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最后只说一句平凡的道别之语。
「你们怎么已经在吃了……」
「再见,保重身体。」
4
炼皱起了眉头。接着他似乎想通了什么,将脸转向阳与翠。那一对双胞胎瞬间挺直腰杆,简直像是菜鸟新兵,一动也不敢动。
「我从来没参加那种活动。一来没兴趣,二来我跟那种大学生应该没什么好聊的。」
「那我负责敲肉。听说把肉敲一敲,会变得比较柔软。」
加加谷听完之后,起身离开咖啡厅,带着理绪前往位于地下街的宠物店。「这种程度的动物,就算养了也不会被发现」加加谷指着一只奶茶色的仓鼠说道。接着他叫来店员,除了仓鼠之外,还买了饲养用的小笼子、饲料、饲料槽、饮水器及滚轮之类的仓鼠用玩具。理绪登时慌了,赶紧想要阻止。在理绪的认知里,加加谷完全没有理由为自己做这种事。但加加谷并不理会,最后告诉店员「晚点再来拿」,带着理绪走出了店外。
母亲的视线停留在春风身上,笑容更是光芒四射。她大步走向春风,伸出右手说道:「午安!啊,不对。应该是晚安?我是这几个孩子的母亲,北原由纪乃,在市内的公司负责建筑业务。」
「傻孩子们,你们这么年轻,脑袋怎么那么硬?椅子不够,加椅子不就行了吗?去把书桌的椅子搬过来吧。」
「妳不喝点酒吗?」
一名小男孩忽然冲了过来,嘴里不断发出兴奋的欢呼声。像这样的男孩,正是最顽皮的年纪。男孩在餐厅里左冲右撞,似乎是将遭母亲追赶当成了一种有趣的游戏。理绪一看不妙,嘴里才刚发出惊呼,那小男孩已经整个人撞在加加谷身上。小男孩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似乎认为是眼前这个男人不应该站在这里,害自己跌得屁股发疼,竟然对着加加谷大声抱怨。理绪暗自心惊,不晓得加加谷会对男孩做出什么举动,没想到加加谷竟然没有生气。
春风从大衣的口袋中取出一个火柴盒状的防身警报器。那是被母亲要求一定要带在身上的东西。炼看了之后点了点头,似乎稍微安心一些。
虽然两人走在喧闹的地下街里,理绪依然能够清晰听见加加谷的声音。
开朗的母亲,可爱的双胞胎,以及经常会从隔壁公寓过来吃饭的专门学校学生。当炼和他们在一起时,脸上表情的丰富程度,远远超过身为成熟高中生的炼,以及身为帅气大学生的炼。
「妳需要烦恼的事情,就只是今天跟明天能不能好好活着。不可告人的悲伤记忆,在这个世界上一点也不稀奇。妳妹妹有妳陪伴在身边算是很幸运了,没必要太过为她操心。」
「妈妈,妳是北原家的最强元帅。连哥哥都不敢反抗妈妈,一定要加上最强二字。」
「未来的事情,没有人能够预测,多想也没有用。」
「只有上了年纪的中年大叔才会说这种话……」
「为什么要道歉?妳要跟大学的朋友一起出去玩,是吗?多玩一会,不用急着回来。姐,妳每天都在为这个家努力工作,偶尔也应该把时间花在自己身上。」
「妳回来了。」
「奈绪,我回来了。」
「但是上了大学之后,不是常常会有联谊聚餐什么的吗?难道在那种场合,妳也不喝吗?」
「还不能喝酒?」
「谢谢你,不过车站很近,真的不用了。而且我身上带着护身警报器。」
十一月五日,星期五。理绪从超市返家,在拿出钥匙开门之前,先在门板上敲了几下。当然有钥匙能够开门的人,不是自己就是母亲。但奈绪每次看见有人开门,似乎都会感到害怕。因此为了让奈绪放心,理绪已经养成了开门前先敲门的习惯。
「如果妳今天有空,要不要一起吃饭?」
理绪发现眼前的视野即将被泪水淹没,赶紧咬牙忍住,才没让眼泪滴下来。加加谷的走路速度非常快,理绪必须加快步伐才能走在他的身边。理绪心头蓦然有股想要牵住他的手的冲动,但终究还是不敢这么做。不敢过度迷恋,不敢有肌肤上的接触。在认识加加谷之前,理绪甚至不知道这世上有这样的感情。
「妈,妳在说什么啊?」
「哈!哈!哈!儿子啊,这个世界瞬息万变,人不能老是活在过去的世界里。啊,正人也来了?欢迎!等等一起喝日本酒吧!然后这一位是……」
炼推着附滚轮的办公椅回到餐桌边,看见的是搭着正人肩膀豪迈灌酒的母亲,以及明明没喝酒却被母亲影响而嘻嘻哈哈笑个不停的双胞胎。炼皱起眉头,将椅子推到春风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下一秒,炼看见母亲及弟弟、妹妹的盘子,立即又扬起了眉毛,说道:
「妳妹妹还好吗?」
那一天,难得加加谷邀约理绪一起吃饭。基本上加加谷从不与理绪有任何工作以外的接触。但是那一天,加加谷一如往昔,以不显示号码的电话打给理绪,竟说了一句:
傍晚六点多,理绪来到了札幌车站共构内的咖啡厅。加加谷就坐在店内最深处的桌边。只见他以手掌拄着脸颊,脸上眉头深锁,似乎正在烦恼什么事情。理绪见了他那表情,心里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不该上前与他相见。幸好加加谷也看见了理绪,朝理绪点了点头。理绪这才松了口气,在加加谷的对面坐下。桌上除了加加谷手边的一杯红茶之外,还有一杯还残留着一点咖啡的杯子。理绪心想,加加谷突然把自己叫出来,或许只是因为临时多了一些空闲时间,不知道做什么好。但理绪一点也不在意。就算真的是这样,对理绪来说,那也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理绪看那咖啡杯上并没有沾附女人的口红或护唇膏痕迹,更是暗自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理绪笑了出来,这才安心地坐在椅子上。窗外的辽阔夜景,有如一幅以发光的蜡笔画出来的图画,整张桌子像是飘浮在高空中。理绪偷偷看着加加谷那张映照在玻璃上的半透明脸孔。两人在「千鸟」邂逅,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加加谷简直像一头全身濡湿的受伤野兽,散发出强烈的危险气息。但如今的加加谷,整个人的氛围已有了相当大的变化。现在的他,虽然不像是个上班族,但至少像个每天必须决策很多事情的成功人士。或许是因为身上穿着高级服饰,此时他散发出游刃有余的自信,就算遇上天大的事情,也不再会像那天一样,表现出剑拔弩张的态度。理绪完全不清楚他有什么人生希望,或是活着的目的。但理绪清楚感受到,他一直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做着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理绪希望他做的事情顺利成功,希望他的心愿全部实现。但是另一方面,每当理绪想起加加谷那天全身淋得湿答答的模样,总是感觉到胸口隐隐生疼,仿佛正在缅怀着一个此生再也见不到的人。
加加谷带着理绪前往了某饭店顶楼的高级餐厅。理绪完全没有想到会是在这样的地方吃饭,不由得脸色发白,低头望向自己的身体。虽然今天身上穿的已经是自己最漂亮的一件洋装,但这样的穿着打扮真的有资格进这样的餐厅吗?早知道要来这种地方,实在应该把「调查用」的服装穿来。理绪正感到手足无措,服务生已恭恭敬敬地将两人带往座位。
「对了,那件事办得如何了?」
加加谷将脸凑向那名男孩,伸出食指,抵在唇边。或许是因为那动作实在高雅,男孩的脸微微泛红,不再开口说话。加加谷将男孩扶起,母亲正好赶到,向加加谷再三道歉。母亲牵着男孩的手离开,那男孩不敢再顽皮捣蛋,乖得像一条经过训练的狗。
理绪看着妹妹的笑容,内心不禁觉得这简直是奇迹,眼眶已有些红了。当初完全不敢奢望,还能再看见奈绪露出如此心灵平静的表情。
「春风姐,多吃些肉吧?」
加加谷拿着刀叉吃起餐点,脸上带着些许的不耐烦。似乎对他来说,拿着刀叉用餐是相当麻烦的行为。理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若不是他提起,理绪几乎已经忘了这件事。没错,加加谷确实是个中年大叔。虽然外表不像那么老,但他有一个年纪跟理绪差不多的儿子。
餐厅为两人准备的是靠窗的半包厢式座位,前后皆以毛玻璃隔板挡住。窗外的夜景,让理绪看得陶醉不已。但是另一方面,理绪却也感到一颗心忐忑不安。像这样的座位,价格一定相当惊人。加加谷却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态度,仿佛来到的是一家熟悉的定食餐厅。就在两人准备要坐下的时候,发生了一起小小的意外。
「为什么要我去……」炼一边抱怨地走出了客厅。由纪乃兴冲冲地从厨房取来一瓶四合(注:「合」为日本的传统容积单位,一合约等于一百八十毫升。)装的日本酒,以及三只小酒杯。她在春风的旁边,也就是刚才炼所坐的椅子坐了下来,笑脸盈盈地将一只小酒杯递给春风。
「真的吗?那就麻烦妳了。对不起……今天等妈妈回来之后,我就得出门去了。」
「你们要吃些蔬菜,不能只吃肉,不然会营养不均衡。」
当初实在不应该和他交换联络方式。
炼板着脸以筷子夹起一块漂漂亮亮的肉,春风道谢后拿小碗接下。
「阳,你说话这么老实,等等又会被罚伏地挺身……」
「翠,妳这孩子,怎么会说这种话?形容得真是贴切!」
「说吧,是谁?是谁偷偷通知了妈,还对她说了奇怪的话?」
理绪一点一滴地把这些事情全都告诉了加加谷。加加谷听着,同时看着窗外的景色。在那夕阳余晖中,偶然有一名老妇人牵着一条狗,通过了窗外。那是一条白色的狗,看起来相当昂贵。加加谷看着那条狗,忽然开口说道:
奈绪正抱着膝盖,坐在起居室角落的小笼子前方。那小笼子的宽度只有五十公分左右,里头有一只奶茶色的仓鼠,正在滚轮里专心地跑个不停。奈绪转头面向理绪,脸上带着微笑。在她看着仓鼠的期间,想必她的脸上一直带着这样的表情吧。
那幅景象,肯定就是他心中最珍贵的宝物。
春风赶紧起身,握住了由纪乃的手。这还是春风第一次与初次见面的人握手。由纪乃握着春风的手,以一对淡褐色的眼珠凝视着春风,接着朝炼露出若有深意的微笑。
双胞胎对看一眼,各自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异口同声地歪着头说道:「什么意思?我不懂。」炼勃然大怒,说道:「看来是两个人都干了。」
理绪没有回覆讯息,直接将钟下封锁了。与这个人的关系,就到此结束吧。
「妳也是。」
「我像喜欢小孩吗?」
「一个星期?妳的动作真快。」
加加谷交给理绪一份名单的电子档,里头记载了约一百个人的姓名、地址及电话。加加谷要求理绪,必须在两个月之内尽可能搜集所有人的详细个资。这就是理绪被托付的工作。
名单上的人不仅性别有男有女,而且地址也没有共通之处。如果调查一个人要花上整整一天的时间,绝对没有办法在两个月之内调查完一百个人。因此对付名单上大多数的人,理绪使用的方法都是打电话。可以使用的话术很多种,其中成功率最高的话术,是伪装成信用卡核发公司的员工,声称要告知关于合约内容的重要事项,为了确认对方是本人,请对方说出申办信用卡时登记的出生年月日、地址及十二位数的信用卡号。
除此之外,理绪也曾经依照名单上的地址,寄出「税务署的问卷调查信」。当然信封里的所有文件,都是理绪自己制作的。理绪只要算准时间,在问卷调查信寄达的当天傍晚打电话,对方有很高的机率老实回答问题。大多数的人都会下意识地服从公家机关的指示,尤其是对人民拥有处罚权限的公家机关。
但是在加加谷的这份名单里,包含了一些「S等级」的人物。
理绪总是以最快速度完成低等级对象的调查。至于S等级的对象,理绪则会设法直接接触。唯有透过直接见面及对话,才能获得最贴近生活的讯息。例如小时候的绰号、与过世父母的回忆,或是伴侣生前喜欢的地点。像这类深藏在对方心中的秘密,才是最有价值的个资。
「妳这种调查方法,挺没有效率。」
理绪第一次交出填上了详细个资的名单时,加加谷听了理绪的做法,皱着眉头如此说道。但是当两人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加加谷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摸了摸理绪的头。理绪认为这代表自己交出的资料让加加谷很满意。一想到自己帮上了加加谷的忙,理绪便开心得鼻头微酸。从那天之后,加加谷便不再干涉理绪的做法。
如今加加谷交给理绪的名单已经是第三份。离预定的完成时间剩下没多少日子。
理绪还没调查完的对象,只剩下S等级的松园繁子等寥寥数名,应该再过几天就可以大功告成。理绪对加加谷说一个星期,其实还是比较保守的估计。如果顺利的话,应该不用一个星期就可以交差。在不影响品质的范围内尽早完成工作,是理绪的工作信念。
「其实本来可以更早完成,但还有学校的报告要写……」
「无所谓,妳已经提早了一个星期。妳做得很好,帮了我很大的忙。」
帮了我很大的忙。加加谷的这句话,在理绪的脑海不断盘旋。理绪感觉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鲠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或许这种有点痛苦又有点想哭的感受,就是所谓的幸福吧。
「除了我拜托妳查的重点个资,妳还会查出一些挺重要的事情,例如丈夫生前爱吃的食物,或是从前养的狗的名字什么的。那些事情,妳到底是怎么查出来的?」
「就只是……让那个人自己说出来。」
「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加加谷露出了微笑。在理绪的眼里,加加谷的笑容就像是大雨过后,太阳从云层缝隙探出头来的短暂时光那么珍贵。如果可以的话,理绪好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好希望永远就这么凝视着他。除此之外,理绪什么也不敢奢望。
但是加加谷的笑容在转瞬之间就消失了。
「要不要再来一点红茶?」
仪态高雅的女服务生捧着银茶壶,站在两道毛玻璃隔板之间问道。加加谷露出毫无破绽的微笑,让女服务生在两人的杯子里倒了红茶。在那瞬间,加加谷的眼神,深深烙在理绪的脑海。
「当玩家。」
「你的目的是什么?」
「管理那个交友网站的老大,跟加加谷似乎是朋友。不,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那个老大是加加谷的小弟,对加加谷非常尊敬。加加谷看上了我,挖角了我。」
「妳帮他做什么事?」
如今的母亲,也变得刻意与奈绪保持距离。「或许我们该给奈绪一些空间,不要太过干涉她。」母亲有时会这么告诉理绪。但理绪心里明白,母亲只是觉得累了。或者应该说,是对奈绪感到有些厌恶了。理绪完全能够体会母亲的心情。母亲的心脏不是铁打的,在面对孩子的时候,同样会受伤,同样会到达忍耐的极限。更何况母亲才刚克服忧郁症,好不容易才重新站起来,精神还是比较脆弱。
「妳是加加谷的女朋友?」
母亲的工作是在五点下班。理绪打从上个星期,就一再提醒母亲,今天晚上自己有事要外出,希望母亲下班之后立刻回家。理绪愈等愈是心焦,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迟迟未归。到了六点的时候,理绪接到了母亲的来电。
◙
「仓鼠。」
钟下说到这里,不再说下去,脸上带着若有深意的微笑。理绪知道他是故意等自己发问,虽然有点不舒服,还是老实问道:「挖角?他要你做什么?」
「这还需要问吗?当然是因为我还想要再见到妳。」
过了一会之后,奈绪稍微恢复了冷静。但她的脸上已不再有一丝笑容。「我觉得有点累。」她如此呢喃,走进了寝室里。如今的奈绪,就像是一片乌云密布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暴风雨。就算奇迹般地放晴,也只能维持相当短暂的时间。
「啊,我猜错了吗?我看你们刚刚从饭店走出来,还以为你们是那种关系。」
理绪不认为自己遭到了利用。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因为自己受到赏识。因为加加谷说自己很适合这个工作,理绪希望全力回报他的赏识。直到有一天,自己被他抛弃为止。理绪考虑过干脆带着奈绪,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算了。但加加谷在那个时候,对自己伸出了援手。他不仅将伤害无辜奈绪的家伙狠狠教训了一顿,还将正在瑟瑟发抖的两姐妹从悬崖上救了下来。
会露出那种眼神的男人,绝对不会是个正派的男人。而且每当理绪提交名单调查的成果时,加加谷都会支付高额的报酬。一般大学生打工,绝对没办法赚到那么多的钱。这意味着理绪做的事情能够为他带来庞大的利益,所以他才会愿意付出高额的成本。
「理绪,妳知道吗?奈绪已经十七岁了,妈妈觉得妳对她有些过度保护了。」
加加谷粗鲁地摸了摸理绪的头。就在这一瞬间,理绪深刻感受到对方完全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女人看待。
「这妈妈没有办法向妳保证,毕竟妈妈也有自己的人际关系。」
理绪使出浑身的力气,将钟下往外推,自己也跟着踉踉跄跄地来到门外。理绪不敢将钟下独留在门外,是因为担心钟下在门外大声喧哗,会把事情闹大。
「不过我并不是正职的玩家,只是代打而已,算是临时玩家吧。」
在这美丽夜景的某处,可能正有某个人因为被自己泄漏个资,而成为可怕阴谋的受害者。理绪明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却在这里享受着与加加谷相处的快乐时光,笑着享用甜腻的糕点。
理绪的口气并非谴责,而是惊讶于这世上原来有这样的诈骗方式。钟下先是露出错愕的表情,接着他扬起嘴角,以讥讽的口吻说道:
「加加谷先生跟这个工作有什么关系吗?」
然而理绪很快就后悔了。
钟下那充满热情的言词,让理绪心头微微一震。如果是在一秒钟前,理绪绝对不会答应。但此时理绪的想法动摇了。如果只是交换聊天APP的交友ID,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就算他有不良企图,也可以立刻将他封锁……
「咦?她是妳妹妹吗?长得真可爱呢。妳好,我是妳姐姐的朋友……」
但是……她终究是母亲。难道不能给予奈绪多一点的关怀吗?
「暂时而已,有什么关系?妈妈努力一辈子,难道不能享受一下幸福的感觉吗?」
——今天真的很谢谢妳,明天要不要见个面?
「抱歉,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这时,一道说不上是不是在装熟的声音,让理绪停下脚步。理绪转头一看,眼前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头上理着短发,穿黑色皮夹克。男人如狐狸的细长眼睛,让理绪有了不太好的第一印象。就在理绪想要提高戒心的前一秒,男人先发制人,以开朗且明快的口吻问道:
「……你认识加加谷先生?」
「给妳。」加加谷将自己的甜点盘子推到理绪的面前。「我会胖。」理绪看着盘内那有着雪白鲜奶油及红色草莓的蛋糕,露出三分无奈的表情,却还是拿着叉子吃了起来。那蛋糕甜到让理绪的心中抱持罪恶感。理绪放下叉子,啜了一口红茶,转头俯瞰窗外光辉灿烂的辽阔夜景。
「不、不是的……」
男人的笑容,让理绪的好感稍微提升。虽然还是抱着几分疑虑,理绪最后还是点头。
「喂,打扰一下。」
只要能够跟他在一起,就算是要坠入地狱,理绪也不在乎。
理绪做着晚餐的咖哩,注意时间。已经五点四十五分了。
「滚出去!你这是违法入侵民宅!我要叫警察了!」
自从交换了ID之后,钟下就不断传来讯息。理绪没有回应,钟下竟然还会直接以聊天APP的通话功能,拨打电话给理绪。钟下的猛烈攻势,让理绪的心情从厌烦转变为厌恶。于是理绪依照最初的想法,彻底斩断了与钟下的关系。
于是理绪便跟这个自称姓钟下的男人,走进了车站内的咖啡厅。两人挑了店内最深处的桌子坐下,钟下点了咖啡,理绪点了冰红茶。
理绪陡然听见加加谷这个名字,又听见「女朋友」这甜美的名词,整个人登时方寸大乱。
理绪虽然不认同这种说法,但是怕气氛变得尴尬,于是点了点头,问道:
「领了就直接回家,不要到处乱逛。」
两人用完了餐,走出饭店时,加加谷如此说道。理绪嘴上应了一声「好」,心情却在这一瞬间沉到了谷底。原本理绪还在期待着,用完餐后还能在一起。
理绪听了这句话,更是一头雾水,不禁皱起了眉头。钟下再度扬起了嘴角。那笑容似乎意味着他从理绪的反应看出了端倪,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理绪对加加谷的私生活可说是一无所知。除了有个儿子之外,他从来不提任何关于自己的事。理绪知道这就是加加谷的处世风格,所以从来不曾过问。
「对了,妳既然不是加加谷的女朋友,你们是什么关系?」
「对不起,妈妈临时有点事,今天可能要到晚上十点才能回到家。」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快给我……」
「又是跟社长出去?」
电话另一头的母亲一句话都没有说。
「姐……?」
钟下坐在生锈的秋千上,沐浴着夕阳的光芒,扬起了嘴角。
「我跟加加谷的关系,可能比『认识』还要更熟一点吧。这里有点冷,不适合闲聊,我们找地方喝杯茶如何?」
但母亲那么说的意思,是她过得并不幸福吗?从前自己跟奈绪每天晚上写字条给她的日子,以及母亲放假的时候一家人出去野餐的日子,难道对母亲来说,她都过得不幸福?
钟下凝视着理绪,仿佛在观察理绪的表情。接着他又以试探的口吻说道:
「那个人是真心诚意要跟妈妈交往吗?他该不会是有妇之夫吧?」
「可是……那不是诈骗的行为吗?那些人付钱在交友网站上开设帐号,是为了获得和女性交流的机会,不是吗?」
电话另一头的母亲经过漫长的沉默之后,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服务生送上饮料后,理绪还没有提问,钟下已主动开口说道。
详细的来龙去脉,理绪也不清楚,只知道母亲在找工作的时候,偶然遇见了从前读高中时的男性朋友。那男人邀请母亲去他经营的公司上班,母亲答应了。刚开始母亲只是偶尔跟那个男人一起吃饭,回家稍微晚一点。但随着日子过去,母亲下班没有直接回家的日子愈来愈多,有时还会整个晚上都没有回来。最近这一阵子,母亲几乎没有一天是下班后直接回家。母亲简直像变了一个人,看起来年轻很多,笑容也增加了。这当然是一件好事,但有一点让理绪相当担忧,那就是母亲和那个男人都是在平日的晚上出去玩乐。那个男人不曾在放假的日子主动联络母亲。
「等等,我们交换联络方式吧。」
妈妈努力了一辈子,难道不能享受一下幸福的感觉吗?刚刚母亲确实是这么说的。母亲当然可以获得幸福。理绪如此想着。母亲长年来努力工作,将自己与奈绪拉拔长大,当然可以获得幸福。理绪深爱着母亲,无时无刻都在祈求母亲能够获得幸福,这是理绪的真心话。
「为什么?」
背后传来了微弱的说话声。奈绪穿着一身居家服走出房间,一看见钟下,整张脸登时有如蜡像一般毫无血色。陌生男人侵入生活空间,对如今的奈绪而言是最大的恐惧。
「妳想报警,我不会阻止妳。但妳这样用力推我,可能也算伤害罪?」
「咦?妳不知道吗?简单来说,就是假装成女人,回覆讯息给那些在交友网站上找女人的男人。我每分钟都会收到好几十则讯息,所以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回覆讯息。而且我还得注意不能搞错每个女人的角色设定,说起来这工作一点也不轻松。」
理绪听了钟下的回答,依然不明白什么意思。理绪当然知道字面上的涵义,却无法想像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工作。
自己帮加加谷做的事情,就是根据加加谷提供的名单详细调查人物个资。理绪心中的直觉,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说出这个秘密。眼前这个人认识加加谷,但并不代表他值得信任。
「可是我上个星期就说过,我今天晚上有事。妈妈如果要到十点才回来,等于在我回来之前,奈绪得一个人在家……」
「很简单,因为我跟踪了妳。」
因此理绪并不在乎加加谷是个什么样的人。
从小到大,理绪总是不断被称赞是个「好孩子」。母亲这么称赞,知道自己家庭状况的老师这么称赞,「千鸟」的店长及那些经常光顾的中年大叔也这么称赞。甚至就连理绪自己,也是这么认为。但如今理绪终于明白,那都是虚伪的谎言。
「别……别进来!你是怎么找到我家的?」
母亲完全不知道发生在奈绪身上的事情。奈绪不希望母亲在忧郁期间承受更大的打击,哭着求理绪不要把那件事情告诉母亲,所以理绪一直没有说。但也因为这个缘故,母亲一直感到相当纳闷,不明白奈绪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阴沉,简直像突然换了一个人,而且经常躲在家里不去上学。在母亲刚开始察觉奈绪的异状时,一直尝试问出原因,甚至还联络过学校,怀疑奈绪是不是在学校遭到了欺负。但母亲想尽各种办法,还是没有办法找到原因。奈绪的情绪原本就不安定,没有办法承受母亲的一再追问,只好选择逃避与母亲对话。母亲与奈绪的关系,因此逐渐恶化。
母亲的嗓音听起来春风得意,理绪仿佛可以闻到母亲身上的香水味。
母亲那种认为自己完全没有错的口气,让理绪不禁有些恼怒。
「呃,妳的反应真平淡,我还以为妳会吓一大跳。好吧,随便。总之我来打扰了。」
「嗨!妳把我封锁,我只好登门拜访了。」
母亲在去年的秋天罹患了忧郁症,所幸疗养得当,如今已逐渐恢复精神。当然这背后有一个很大的原因,那就是加加谷所支付的高额报酬,让一家人暂时不必再担心家计的问题。当然理绪并没有老实说出这些钱来自于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理绪对母亲的说词,是自己在高中老师的帮助下,获得了给付型的奖学金。加加谷所给的钱,也是以每次数万圆的金额,一点一点地拿回家里,以免母亲受到惊吓。这些做法其实都来自加加谷的指导。母亲丝毫没有怀疑,高兴地流下了眼泪。理绪就这么撑起了一家三口的生活,直到高中毕业。
理绪愣愣地站着不动,心中充塞着无尽的空虚。就在这时,门铃响了起来。理绪心想,或许是网购的东西送来了,于是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门口的脱鞋处,套上凉鞋,从猫眼往门外看。猫眼内完全看不到任何人影。难道是恶作剧吗?理绪皱起眉头,将门打开一道缝隙。
——我们约一天见面吧,去哪里都可以。
钟下说得轻描淡写。理绪一时天旋地转,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脸色正在转为苍白。
「住口!立刻给我滚出去!」
最后母亲丢下一句「总之妈妈会尽快回去」,就匆匆挂断了电话。母女两人通电话的期间,咖哩早已煮滚了。理绪关了火之后,不由得将手撑在流理台上,陷入了沉思。
理绪就这么带着一股连失恋也称不上的落寞感,低着头踏上归途。
——妳什么时候有空?
如今突然在路上遇见一个人说出加加谷这个名字,理绪顿时萌生难以压抑的好奇心。
理绪带着钟下来到公寓徒步只要数分钟的小公园。这里正是大约一年前,加加谷将一大笔钱交给理绪的地点。此时的小公园比一年前更冷清,游戏器具的漆都已严重斑驳剥落。
「操控帐号……?」
「我的工作是在交友网站上操控帐号。」
「我跟加加谷是因为打工的关系认识的。」
「下星期五,在相同的地方碰面。」
「……好吧,我知道了。可是,妈妈妳能够早点回来吗?我还是放心不下奈绪。」
理绪没有回答钟下的问题,直接站了起来。就在这时,钟下竟抓住了理绪的手腕。理绪霎时感觉到一股寒意窜上背脊。相较于加加谷的微热,眼前这个男人带给理绪的感觉是寒冷。
「妳要说是诈骗,确实也没错。但现在这个年代,到处都是诈骗,不是吗?号称能够教你怎么靠赌马赢钱的垃圾信,以及根本不会把钱拿来做善事的募款活动,大家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跟那些诈骗比起来,我这种诈骗至少还能带给男人短暂的快乐,实在是善良得多。」
理绪并不特别希望那些没有尝过贫穷之苦的人都遭遇不幸。如果能够实现的话,理绪甚至希望这世上所有人都获得幸福。但为了能够帮上加加谷的忙,就算是要将那些受尽煎熬的人全都踩在脚底下,理绪也不会有半分迟疑。
「那个小东西,妳可别忘了去领。」
上了大学之后,理绪开始承接加加谷委托的工作(当然对家人的说词是接了家教的工作),以获得的报酬来支付一家人的生活开销。到了今年的夏天,母亲说「不能一直让理绪吃苦」,也出去找了一份工作。母亲的新工作,是在高中朋友经营的公司里担任非正职的事务员。
「我只是……稍微帮他做点事情。」
门板忽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开。理绪吓得缩起了身子,仰头望着钟下。此时的钟下背对着夕阳,脸上挂着宛如凶器一般可怕的轻浮微笑。
「加加谷应该交给了妳一份名单吧?我希望妳把名单拿出来,借我看一眼。」
理绪一听,霎时感觉全身的血液有如冻结。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件事?
「什么名单?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上次我说自己是『玩家』,妳根本没听懂吧?我告诉妳吧。所谓的玩家,就是负责诈骗的人。这年头相当流行伪装成亲人的电话诈骗,相信妳也听过吧?其中负责打电话欺骗目标对象的人,就称作玩家。这个工作从前称作电话手,不过那种称呼已经过时了,我还是喜欢妳叫我玩家。」
理绪感觉一颗心扑通乱跳,仿佛随时会撞破胸口抽出来。
「玩家的演技好坏,当然会直接影响诈骗的成功率,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要素,那就是妳手上的名单。在我们这个业界里,有所谓的名单商人,这种人专门贩卖大量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一些适合下手的目标,例如罹患轻度失智症的老人、过着独居生活且没有什么亲戚的有钱人,或是曾经遭到诈骗的人之类。」
「……加加谷……」
「没错,加加谷就是一个名单商人。当然名单商人不止他一个,但我只认识他而已。他负责把名单卖给雇用我当玩家的组织。」
理绪早就知道,加加谷是一个坏人。
这明明是早就已经知道的事,如今听见加加谷在私底下干的事,却还是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理绪不禁暗自感慨,自己实在是个愚蠢的女人。
「我猜妳的工作,就是帮加加谷蹭名单,对吧?」
理绪从来没听过「蹭名单」这种说法,但猜得出来那就是加加谷交给自己的工作。理绪咬着牙,让一切的感情从自己的脸上消失。虽然心跳的声音大到仿佛将麦克风抵在胸口,但毕竟心跳的快慢没有办法依照自己的想法来改变。相较之下,表情则可以由自己随意控制。这不困难,理绪每次在进行「调查」时都会使用这个技巧。依照不同的场合及情境,扮演不同的身份及角色。理绪告诉自己,既然平常做得到,没有理由现在做不到。
「你说了一大堆,我一句都听不懂。我帮加加谷工作,但跟诈骗一点关系都没有。」
「名单也有等级高低之分,有些名单上头的个资只会列出姓名、地址及电话,有些还会包含目标对象在公司的职称或是家人姓名。以等级来看,当然是后者的等级高得多。在我们这个业界,调查目标对象的详细背景,就称作『蹭名单』。名单蹭得愈好,诈骗成功机率愈高。妳想想看,一边只说『是我』,另一边说出儿子的名字,当然是后者比较能够让对方相信,对吧?」
钟下继续说个不停,完全无视理绪的装傻。他的声音宏亮,还有明显的抑扬顿挫,简直像是个经过训练的演员。
「加加谷贩卖的名单,是最高的等级。假设目标对象是个有钱的老寡妇,名单上会注明丈夫的忌日、生前任职的公司及最终职称什么的。不仅如此,他卖的都是『第一手名单』。啊,第一手名单的意思,就是过去没有诈骗集团使用过的名单。名单上的人都还没有被骗过,因此受骗上当的机率比较高。换句话说,只要使用加加谷的名单,诈骗成功率就会大幅提升。就算比一般的名单贵得多,诈骗集团还是愿意掏钱购买。妳明白了吧?那男人虽然一脸眉清目秀,却是相当厉害的狠角色。对了,我还听到一个有趣的传闻。据说加加谷有现在的地位,是因为他杀死了一个提拔过他的前辈,取代了地位。虽然我没有明确的证据,但那家伙的眼神简直像个杀手,我猜传闻应该八九不离十吧。不过这不重要,反正跟我无关。」
钟下脸上的轻浮笑容蓦然消失。他以一对冰冷的双眸凝视着理绪,说道:
「妳就是负责『蹭名单』的人,对吧?」
「请你不要再用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来找我碴。我根本不知道你说的名单是什么。」
「是吗?或许妳看了这个,就会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了。」
理绪登时脸色大变。钟下察觉那句话已戳中理绪的痛处,脸上流露出冷酷的微笑。
「请便。我会在警察的面前供出加加谷跟妳的名字。到时妳妹妹不知道有什么反应?」
加加谷结束了通话。喀嚓一声轻响,手机传出了电话不通的冷漠电子音。理绪按了一下画面,结束通话的同时,理绪惊觉与加加谷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也在这个瞬间结束了。
「她是跟我有点交情的一个老奶奶。小南是我的绰号,我们只是在聊天而已。」
「为什么没有来?难道妳忘了今天要见面?」
大多数的男人只要听见这个话题,就会陷入沉默。加加谷也不例外。
理绪本来想要反唇相讥,却感觉喉咙微微痉挛,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钟下明知故问,口气简直像在玩弄着无法逃走的猎物。理绪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这个男人察觉自己的惊恐。
「……对不起,我忽然觉得不太舒服,今天可能没有办法赴约。」
钟下的嗓音顿时转为尖锐。
钟下在理绪的背上推了一把。理绪紧咬嘴唇,走向公寓的方向。
钟下从皮革外套取出智慧型手机,以手指在画面上滑了几下,将画面打横之后转向理绪的方向。理绪霎时感觉到自己的表情有如石头一般僵硬。
「……真有妳的,连那个男人也被妳骗了。」
「别拿我跟你这种人渣相提并论。」
「对不起,如果是明天的话,我应该能够赴约。」
蓦然间,身边响起高亢的电子铃声。
「我明天真的可以赴约。」
加加谷的声音带了一丝不悦。理绪可以想像他此时正在札幌车站的咖啡厅,打着这通电话。
「加加谷打来的?」
理绪并不想遵从他的命令。但除了服从,理绪想不到其他妥善解决眼前问题的办法。脑袋完全没有办法冷静思考。来电铃声一次又一次地催促着理绪。
「我是人渣,难道妳不是吗?加加谷卖出名单之后,那个被妳套出各种底细的老奶奶,不久就会遭到诈骗,损失庞大的金钱。既然我是诈欺犯,妳当然也是。」
钟下霍然起身,秋千的铁锁链发出吱嘎声响。他的身高颇高,站在理绪的面前,理绪心中胆怯,急忙想要逃走,手腕却被钟下抓住了。钟下的力气相当大,理绪感觉手腕隐隐生疼。
「好,那就约明天吧。相同的时间。」
「妳接吧。开启扩音模式,让我听见你们的对话。我警告妳,不准提到我的事。只要妳提到一个字,妳妹妹就有苦头吃了。」
「妳在干什么?这个老奶奶是谁?小南又是谁?」
在加加谷对理绪伸出援手的那夜,理绪已暗中立誓,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理绪认为自己并非服从加加谷的命令,而是自愿做事。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让许多无辜的人蒙受损失,理绪心知肚明。
「怎么可能……唉,真是麻烦死了……」
理绪从裙子的口袋中掏出手机。液晶荧幕上出现「未显示号码」这几个字。
「不舒服?怎么会突然不舒服?」
「我今天是生理期,好像因为贫血,身体不太能动。」
「……你不放开我,我就要报警了。」
「哪有什么厉害?只不过是东京都大赛而已,将来又没办法靠这个吃饭。我劝她应该好好用功念书,别把太多心思花在社团活动上,她竟然回我『奶奶妳别管』。那小丫头,长愈大愈会顶嘴……小南,真希望她能好好向妳学习。」
「……喂。」
钟下露出了生硬的微笑。接着他以严厉的眼神说道:「把名单交出来。我刚刚说过了,我只拍一张照片。明天妳就把名单交给加加谷。只要妳不说,他绝对不会知道。」
「她知道妳在背地里干的事情吗?我猜应该不知道吧?妳妹妹看起来天真无邪,妳不可能对她说实话。她要是知道姐姐是诈骗集团成员,不晓得作何感想?」
「哇,枫花曾经在比赛中获得优胜?真的吗?太厉害了!」
画面中,自己正以故意拉高的嗓音说话。另一头的松园繁子,则是带着眉飞色舞的开心表情。拍摄的地点,应该是前几天与繁子一同光顾的咖啡厅。偷拍者的位置,似乎是在两人座位的后方不远处。这还是理绪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背影,不由得直盯着画面看。
理绪以冰冷的手指,按下了扩音模式的通话键。
既然如此,如今自己被唤作诈欺犯,为什么心情如此震惊,几乎到了难以呼吸的地步?
「……算了,反正期限还没到,妳不必勉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