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

「二紫名，你在幹嘛？」

「——在幹嘛？」

男人自己坐在神社前石階上，抬頭看着天空發呆。綁成馬尾的白髮隨風飄揚。

「……我在想事情。」

「喔！原來你很閒！」

「——很閒！」

「我在忙着想事情啦。」

兩個可愛的小女孩繞着男人團團打轉，一副很希望男人陪她們玩的樣子。男人咧嘴一笑，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

「黑羽說想跟妳們玩喔。」

「欸？小黑嗎？」

「來玩來玩！」

女孩們這麼說着，又歡快地跑進神社裏去了。

重拾安靜的男人鬆了口氣，從和服袖兜裏拿出一樣東西。

那是個小盒子，大小和戒指盒差不多。男人盯着小盒子看。

「八重子似乎沒發現這個被我拿走了……」

這是裝着某個少女記憶的盒子。男人想起了幾年前那個炎熱的夏日。

＊ ＊ ＊

那是個熱得人渾身倦怠的日子。

少年獨自踩着踉蹌的腳步，走在鄉間道路上。柏油路上蒸騰的熱氣，令少年昏昏欲睡。

「好熱……水……水……我要……加油……」

即使熱得快暈過去，少年仍拚命鼓舞自己。

「——叫你喔！」

「可是你的臉上還有眼淚啊。」

「小狗狗，你該不會迷路了吧？」

少年不假思索抓起袖子擦臉。被比自己年紀小的女生看穿哭過的事，實在太丟臉了。

就這樣，兩人勾了小指頭。

「緣大人在叫你喔！」

「那麼，你要去哪呢？」

「嗯唔？」

少女穿着格子洋裝，戴着草帽。這身打扮看起來很涼爽，令少年心生羨慕。走近一看才發現，少女年紀似乎還比少年小几歲。

「……這就去。」

「……嗚嗚……嗚嗚……」

少年這句話，令少女露出微笑。

「噯、你是狗狗吧？」

雖然緣大人有交代，要他不能哭哭啼啼，已經說出口的話也沒法收回去了。

說着，少女從後背包裏拿出小小的水壺，把茶水倒入杯中，遞給少年。

「嗚嗚……討厭……我想回去了……」

「可以啊，約好了喔。」

「八重子……妳很有膽量，見到妖怪也不驚訝，還好心幫我這麼多。妖怪會報恩，所以……所以，我可以娶妳做老婆。」

因爲今天的任務不能失敗。這天，是少年執行任務的第一天。來這個鎮上的神社修行已經三年，第一次被指派的任務，就是去探望感冒的上任宮司。宮司已經退休，在鎮郊的老家過着隱居生活。

「我、我纔不是狗！」

少女拿下頭上的草帽，往少年頭上戴。這舉動太突然了，少年陷入混亂。

大概因爲天氣太熱，耗費了體力，靈力也減弱了吧。再加上少年還未發育成熟，無法完美變身成人類。

無論如何，只有這點不能妥協。

「嗯，給你喝啊。不然『中暑』就糟了喔。」

「這樣就不會被人發現你是狗狗了！再見嘍！」

這時，因淚水而模糊的視野角落，一個少女正朝這邊走來。少年一陣難爲情，拚命抹去眼淚。

「喂、喂！」

沒想到她會當場答應，少年有點喫驚。

少年決定拋開自己微不足道的自尊。

『娶妳做老婆』是什麼意思，其實少年也不是很懂。只是曾聽大人說過，能成爲緣大人徒弟的「老婆」，是一件很光榮的事。

依賴對方到這地步好嗎？她是人類，比自己年幼，還是個女生。雖然這麼想，看到少女太陽般的笑容，少年漸漸開始覺得那都無所謂了。

少女又這麼追問。

「還有，你該不會哭了吧？」

淚水沿着少年臉頰滑落，濡溼了他淺紫色的和服。不能再這樣浪費身體裏的水分了。明知如此，愈這麼想愈覺得自己沒用，再次哭了起來。

「沒什麼啦，這樣你就不會迷路嘍，小狗狗。」

「二紫名——！」

「其實……」

說完，少女轉過身。她要走了，下次什麼時候能再見面也不知道。不、或許再也見不到她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驅動了少年。

少女拿走少年手中的地圖，問他要去哪裏。看來，她是願意幫忙帶路。

少年努力不和少女對上視線。因爲緣大人說「別跟人類扯上不必要的關係」。他別過頭，等待少女從身邊走過。

「這、這要給我喝嗎……？」

「我叫八重子喔。」

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嚇到。少女轉過頭來，少年開口說：

「爲什……！」

「別哭了，小狗狗。我奶奶說，天氣熱的時候，要隨身攜帶水壺。」

這點小事一點也不難。儘管說是鎮郊，這個小鎮並不大，鎮郊也不遠。「快去快回吧」，這麼說着出門之後，已經一小時了，少年還在路上徘徊。

「誰、誰、誰哭了啊！」

「……哇，終於復活了。」

少女依然盯着少年頭上看。過了一會兒，視線才往下移動，又驚呼了一聲「啊」。

只有燃燒般的太陽，爲兩人見證了這一幕。

「欸……真的嗎？」

「名——！」

「……謝、謝謝妳啊，幫了我這麼多忙。」

聽到聲音赫然回頭，衝上石階的是剛纔那兩個小女孩。自己在這發了多久呆啦？男人心想。

原本想問爲什麼妳會知道，最後還是沒問。因爲少年看見自己手上捏得皺皺的地圖。

「靠自己回想起來吧，笨蛋。」

怎麼辦，被人類看見了。少年一陣心急，緣大人從沒教過自己這種時候該如何應對。

將小盒子再次收回袖兜。纔不要交給八重子呢，男人喫喫竊笑。

少女愣愣地半張着嘴，過了一會兒，又輕輕笑着說：

「…………！」

「嗯，好喔，我就當你老婆。」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少女逕直走到少年身邊就不動了。

＊ ＊ ＊

既然是緣大人的召喚，那就非去不可了。男人不情願地起身。

「唔……」

雖然不知道什麼是「中暑」，少年早就渴得快受不了，立刻一口氣喝下那杯茶。

打從來到這個小鎮，少年就一次也沒離開過神社。這天是第一次出來。或許因爲這樣，再加上天氣熱得人頭暈腦脹，他一直在同一條路上來來回回。

「妳……妳叫什麼名字？」

少年心頭一驚，伸手往自己頭上摸。……啊、長出來了，那對狐狸耳朵。

少年小心翼翼地朝少女望去，只見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盯着自己的頭。接着，少女小聲說：

「狗狗……」

「就、就跟妳說我不是狗了……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