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之段 初學者獵人
《哥布林殺手外傳2:鍔鳴的太刀》 · 蝸牛くも · 5.8萬 字
「討厭!不要過來啦……!」
女戰士發出帶哭腔的尖叫,甩掉纏在身上的黏液塊。
被槍尖挑起的史萊姆撞在牆上,啪一聲破裂。
──好了,這是第幾只了?
你看着女戰士像揮舞木棒的幼童般跟黏菌戰鬥,不經意地心想。
「我受夠了……!」
明明已經殺了不少只黏菌,她對黏菌的厭惡感卻與日具增。
不過看似鮮血的紅褐色污水淋了她滿頭的模樣,實在讓人忍不住發笑。
「老大,裏面好像還有東西!」
聽見負責偵察敵情的斥候的聲音,你迅速行動,直線衝刺。
通道模糊的輪廓線的另一端,出現怪物模糊的影子。
或許是迷宮的瘴氣所致,想看穿怪物的真面目相當困難。
──在不知道敵人是什麼東西的情況下,最好把他當成龍。
若要聽從師父的教誨,代表那東西遠比史萊姆的屍體更具威脅性。
你毫不猶豫,往形似骸骨的影子揮刀。
瞬間,瓷器破裂的清澈聲音響起,敵人劇烈搖晃。
鮮血並未噴出,取而代之的是白色碎片四散,擦過你的臉頰,消失在身後的黑暗中。
──
狗的骸骨
!
「好,『解咒』應該對這東西有效……!」
你大聲喊出敵人的真面目,蟲人僧侶回應你的聲音,結起法印開口說道。
自己不小心扛下來的責任,重得令你下意識又嘆了口氣。
「隨便。反正可以當成一次經驗。」
進到店內,兔耳女侍會露出心領神會的表情,笑着帶你們到這張桌子入座。
剩下的問題是她們的目的地……走這條路沒錯嗎?
過沒多久,她站起身,甩動長槍,如她所說努力切換心情。

經過數日的冒險及休息,成爲你們的固定位置的圓桌亦然。
「嗯……好……好。沒事了。」
沒必要警戒,但迷宮的常理就是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看到她每次遇到史萊姆都會被纏上,你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啊,手帕我之後再還你一條新的喔?」
她們因爲面露懼色的關係,顯得更加年幼,不過實際年齡應該約十五歲,剛成年。
用木炭畫出細長通道,寫滿註解的那張地圖,已經把地下一樓的大多數區域填滿。
「我覺得錢果然還是交給老大管理比較好。」
但這絕不代表你們在迷宮中稱得上強者。
「嗯……穿過去之後,更裏面有間房間……大家應該都在那裏等。」
……怎麼說呢,這座迷宮不是隻有史萊姆。
從早晨到中午,溫暖的陽光從窗戶灑落,把店裏照得暖洋洋的。
亡者們馬上崩解,彷彿連接骨頭的絲線斷了。
在你們之前,肯定也有其他人坐過這張桌子。
你提着刀戒備周圍,搖頭否定。
他確實有指導女主教,但剩下都是她靠一己之力畫出來的。
「那就好……還、還有,那個,可以請你幫我看看地圖嗎?」
實際上,雖然關節的動作變得遲緩許多,骸骨仍未停止動作。
斥候在怪物們身上搜着,你望向在他旁邊戒備的蟲人僧侶,蟲人僧侶聳了下肩膀。
裝備簡陋──其實跟你們差不了多少──的兩位少女。
你們已經在迷宮裏打滾了一段時間,總算逐漸適應。
──然而,那也僅限於你們還活着的時候。
戰鬥時就更不用說了,你誠心慶幸有讓她們待在後方。
在冒險者界無人能斷定其由來的怪物,連獸人都暫且稱之爲狗的骸骨。
「無所謂,這樣就結束啦!」
好吧,她的好意你就感激地收下了。
不過,聽說「死」的力量類似病毒,有時連轉生術都不管用……
你無視笑咪咪地看着這邊的再從姐,做了個深呼吸。
黏液塊擅長從頭頂掉下來偷襲,覆蓋臉部,但並不是沒有其他長處。
你點頭,內心卻在嘆氣。
後方傳來堂姐尖銳的聲音。
她愧疚地說「因爲我畫到一半」,你毫不介意。
冒險者們在酒館裏圍着桌子玩卡牌遊戲,在這座城塞都市是稀鬆平常的景象。
你警告笑咪咪的堂姐不可大意,面向最後的同伴。
天亮後圓桌依然空無一人,隔天由穿着全新裝備的另一支隊伍佔領那個座位。
你擦掉刀刃上的髒污,收進刀鞘,接過女主教提心吊膽遞過來的羊皮紙。
即使不是傳聞中的強酸性黏菌或毒黏菌,遭到偷襲可不是小事。
「謝謝。」她無力地擦拭臉頰及黑髮,似乎沒有受傷。
雖說沒有見血,碎掉的骨頭掉進黏液海的景象實在驚悚。
墓室也就算了,剛纔是
隨機遭遇
。就算你們有所準備,終究事發突然。
「那個,前面有間墓室……」
連這都是這座城塞都市的日常。
早上還圍在角落的桌子旁邊的冒險者團隊,到了傍晚還沒回來。
女戰士癱坐在迷宮的地板上,仍然在碎碎念。
半森人斥候快步從你腳邊跑過,下一刻便用短劍的劍柄擊碎腰骨。
不肯拿出全力當然有問題,不過隨時都全力以赴的話,很快就會沒力。
你的經驗也沒多豐富,除了自己跟五位同伴外再加上這兩人,你無法隨時顧及全員。
「的確,大家都變得很習慣了呢。」
你說「畫得很好,沒有問題」,將地圖還給女主教,女主教臉上浮現微笑。
進過一次迷宮的人跟沒進過迷宮的人,力量差距極爲顯著。
雖說迷宮是由構造統一的區塊相連建造而成,繪製地圖是雙眼受傷的她的工作。
明明沒有多餘的心力幫助人,虧你還敢答應她們的請求。
說謊只會害到大家。
何況是進過迷宮好幾次的你們,跟只有一次經驗的人。
蟲人僧侶接過卡牌,邊說話邊從牌堆裏抽出兩張,還給斥候。
「……嗯,我沒受傷喔?討厭……得切換心情纔行。」
你其實不介意,她卻把溼掉的手帕擰乾,摺好後收進行囊。
半森人斥候扔出兩張手中的
卡牌
,要求換牌。
充滿黴味,讓人喘不過氣的地下迷宮中,頓時吹過一陣清爽的風。
你拍拍她的肩膀讓她放心,吐出一大口氣。
「我是不是也該去幫忙……?」
然而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你隱約感覺得到她沒什麼精神。
那是守護旅人的交易神的祝福之風,骸骨兵在它的吹拂下,立刻開始腐朽。
你們沒有泡在酒館,但探索前後,都會在假日的早上於這裏碰頭。
……不過。
回想起來,事情說不定在早上,你們圍着桌子聊天的時候就開始了。
「還在動!」
「可是,
遊蕩怪
都不會掉寶箱哩。」
既然已經順利排除敵人,這樣就足夠了。女主教聞言,微微揚起嘴角。
「真的嗎?那就好……」
至於原因,瞧她最後將手帕按在臉上的模樣,就能察覺一二。
不管怎樣,對於想節省法術次數的你們來說,這樣就能解決的亡者是可貴的存在。
「誰都行。我可不想因爲錢的關係在迷宮裏起爭執,白白送命。」
當然,她沒有犯下跟第一次一樣的失誤,可是每次都會被黏液纏上,弄得滿身溼。
「可、可以,我們還撐得下去。」
史萊姆真的很喜歡女戰士,還是該說討厭呢……
因此看過好幾次這樣的景象。
你下達結論,望向待在
隊伍
更後方的兩人。
面對其他強敵時她很可靠,也會願意挺身作戰,所以一點問題都沒有。
除去她站在隊伍最前方的這一點,或許是她對黏菌表現出驚恐、畏懼的那一瞬間所致……
★
你詢問她們是否能繼續探索,兩人用力點頭。
你苦笑着將手帕扔給全身被淡粉色液體弄溼的她。
那就好。
女主教滿不在乎地用天秤劍擊碎剩下的黏液,歪頭詢問。
簡單地說就像裝滿的水袋迎頭砸過來,衝擊力並不小。
你光看一眼就讚歎出聲。不是技術好,而是畫得很仔細。
然而……
推測是進入這座迷宮探索而命喪於此的犬人,或是受到迷宮之主招攬的不祈禱者。
在這種狀態下進到這麼深的地方的她們,只能說有勇無謀。
──厲害。
戰鬥結束了。沒有殘敵。同伴們沒受什麼傷,體力消耗輕微。還不需要回到地面。
你迅速將彎刀拿在左後方的下段,腳底於地面滑動,計算距離。
你不會因此鬆懈,不過……
更何況──是幫助要去救人的人!
大概是因爲這裏屬於迷宮上層吧。還算應付得來。
「嗚嗚……我沒事,我這輩子絕對不會再對史萊姆手下留情……」
在你們之後,恐怕也會有人使用這張桌子,不會改變。
「……那你呢?」
這句話將你的思緒拉回現實,你低頭看着手邊的卡牌,遞給蟲人僧侶一張。
提議玩這個「核擊」卡牌遊戲的當事人,以專業的動作從牌堆裏抽出一張扔出去。
你接過那張牌,儘量保持面無表情,問其他人是否該由自己負責管理金錢。
「這個嘛,姐姐我很擔心你會不會亂花錢。」
閉嘴,再從姐。你瞪向將手抵在下巴,憂鬱地嘆息的她。
喜孜孜地同意玩卡牌遊戲的再從姐,不曉得在想什麼。
無論如何,在亂花錢這方面,再從姐沒資格說你。
「但這也是一種經驗。別擔心,姐姐會爲你加油!」
你實在不服氣,不過她應該是贊成把錢交給你管的意思。
總之──包含你在內,目前共有四個人圍着放早餐及卡牌的圓桌。
照理說該等剩下兩人到了再商量這件事,但你也贊成要把資產整理在一起。
先不論持有者是不是自己,能清楚掌握團隊的預算是件好事。
畢竟成員的裝備品質不只會影響個人,而是關乎所有人的生存率。
前方的戰士因爲沒錢而買不起鎧甲,後方的施法者生命也會受到威脅。
只要不會有分配不均的狀況,整個團隊共用同一筆資金較有益處。
「妳要換牌嗎?」
「嗯……我想這樣應該就行了。」
堂姐微微歪頭,不曉得到底有沒有理解遊戲規則。
「呃,我想這樣應該有湊出牌型,如何?」
不管是好是壞,人類這種生物,沒有當事人想得那麼了不起。
大概是考慮到女主教視力不好,特地陪她去的。這樣想就說得通了。
女戰士輕笑着揶揄他「你好遜喔」,旁邊是不知所措的女主教。
「不、不好意思,讓各位久等了!」
等兩人點完早餐,你建議討論這個問題,女主教拍了下手,抬起頭。
半森人斥候說,這一點你也不明白。
你心想「原來如此」。既然她說「有」,那就一定是有吧。
「寒酸男真的存在。」
「呵呵,怎麼啦?」
「你沒作弊吧?」
她平常好像都會把頭髮放下來,你也是跟她共同行動過後才知道的。
你們成長得勉強能在地下一樓安穩戰鬥了。
「還有這樣的人呀?」
而且就算乍看之下生鏽腐朽,也有可能是魔法武器。
嘖,放手。你甩動手臂,她便笑着離開你。
她又說了一遍,有如看見幽靈的小孩。
這時,小跑步朝你們跑來的腳步聲,從酒館的喧囂聲中脫穎而出。
蟲人僧侶默默扔掉手牌,將桌上的葡萄乾全部推給堂姐。
「老大,路還很長哩。咱們就老老實實地賺錢,直到進入迷宮的最深處吧!」
「好的。那麼,失禮了。」
不過,看來男女雙方都一樣,不會因爲住在同一個房間就所有人一起來酒館。
她大概不太習慣這種人類的惡意。你覺得這是她的優點。
畢竟世上到處都是人渣畜生,更重要的是,「心魔」無所不在。
這句話可以說是純粹的信賴,你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語帶調侃的女戰士立刻靠到你的手臂上。
把她當成冒險者看會覺得胃痛,運氣卻很好的意思……
「來來來,兩位要不要也喫點葡萄乾?一個人根本喫不完。」
至少如果不想在這座城塞都市的冒險之旅上喫虧,鑑定技術是必需的。
現在更重要的是,團隊的資產該如何管理。
無論她的意圖爲何,你期待鑑定結果是事實。
堂姐看着兩人笑出聲來,將戰利品推到她們面前。
「我還聽說過寒酸男的傳聞。」
堂姐向女主教低下頭,她輕輕點頭。
「哎呀,你看起來很期待。跟小孩子一樣。」
明顯不會是多好的東西,你還是忍不住期待。
蟲人僧侶壓低音量,大概是在顧慮專注於鑑定上的女主教的感受。
因此,女戰士忽然咕噥道,令你深感意外。
女戰士眼尖地看見桌上那些大戰的結果,默默眯眼。
「可惡──搞不懂大姐是會賭博還是運氣好。」
從女戰士剛纔的發言及態度來看,好像沒人反對由你負責管帳。
寒酸男。
這個可惡的再從姐。
「地下一樓八成不會有多好的東西。」
想說什麼等想講的時候再說就行,沒必要主動干涉。
半森人斥候握緊拳頭。他說得沒錯。
「哎,咱們也存了些錢,是時候整頓裝備了……」
你幫她拉開椅子,她輕輕坐下,用手梳理亂掉的頭髮。
你們三位男性睡馬廄,其他女性則睡在有簡易牀鋪的大房間。
雖然你對於現在這把量產品的刀沒有不滿,搞不好會拿到傳說中的妖刀……
「呵呵呵,早安。偶爾去寺院散個步也不錯呢。」
在城塞都市外面的話,連這種程度的貨色都能賣到一筆錢,不過……
「那麼,今天有何計劃?」
轉頭一看,女主教紅着臉高興地跑向圓桌,頭髮都亂了。
「我有付錢,他們會照我的意思做,有這種觀念會讓人態度變驕傲。每個人都一樣。」
她的微笑老樣子看不出情緒,你搖頭回答「沒什麼」。
堂姐見狀「唉唷」了一聲,豎起眉頭瞪着你。
而且還是輸給小鬼的人。最後這句話小聲得近似耳語。
哎,總會有這種事吧。你心想,哪有人百戰百勝的。
今天八成是堂姐吵着說要早點喫早餐,纔跟她們分頭行動。
「是那個對吧,冒險者的末路。爲了錢財潛入迷宮,在探索過程中把同行也當成獵物。」
實際上,因爲無法辨別物品而委託店家鑑定,必須支付高額的報酬。
這樣的話,其他冒險者爲何異常輕視鑑定師,實在令人疑惑……
「我們有錢。要去採購嗎?還是因爲剛休息過,今天要去探索?我都可以。」
金幣也就算了,從寶箱裏取得的武器等裝備,得弄清楚價值纔行。
女主教垂下視線,將手伸向放在桌上的東西。
「有呀。」
「挺有自信的。」蟲人僧侶的複眼閃過一道光,攤開手牌。「『
閃電
』。」
「人家真喜歡你耶。」
蟲人僧侶「喀嚓」敲了下嘴。
「對呀。二樓應該就不一樣了……」
你扔出「
力箭
」的牌型,半森人斥候嘖了一聲,攤開組成「
惰眠
」的卡牌。
但這些畢竟只是迷宮表層的戰利品。
半森人斥候從雜物袋中取出上次探索的收穫,一個個放到桌上。
女戰士沒有再多說什麼,因此你做出結論,等待女主教鑑定完。
像小孩子因爲大人笑着說不相信,鬧起脾氣、畏畏縮縮、噘起嘴巴的樣子。
女戰士陪女主教去寺院祈禱,倒是跟她的形象不太符合就對了……
「纔沒有。」斥候噘起嘴巴。「大家都被大姐贏光啦。」
「那、那個,我覺得由頭目管理最適合。」
然而,你認爲這不是不可能。
「核擊」。
這樣你的團隊,你的同伴就到齊了。
意即終於能跟哥布林和狗頭人殘骸之類的生物勢均力敵。
當然不僅限於鑑定能力,操縱法術及神蹟的才智,在迷宮裏也很有幫助。
女戰士點頭附和蟲人僧侶。畢竟地下一樓的怪物並不強。
因此女戰士刻意裝出笑容對你送秋波,你也沒有否認。
畢竟許多冒險者都不擅長做生意,難以鑑別戰利品的好壞。
「那就麻煩妳囉。」
從這座迷宮裏最低階的怪物身上獲得的收穫,當然也是最低階的。
對於還是新人又手頭緊的你們來說,女主教的存在十分可靠。
看你在抱怨,蟲人僧侶判斷是時候了,開口說道:
「現實就是如此。」
女戰士似乎有陪她一起去,悠閒地入座。
既然如此,接下來就該以
頭目
的身分決定行動方針,此乃自明之理。
在同一個房間過夜的她們,晚上是如何度過的,你無從得知。
「呵呵呵,我就收下囉。」
剩下堂姐了。你催促她,她困惑地翻開手牌。
陌生的詞彙令你面露疑惑,半森人斥候開口說道:
並不是因爲女性就要有特權,只是一點貼心之舉罷了。
她蒙受神明賜予的鑑定權能,是相當了不起的能力。
堂姐粗心大意,做事不得要領,苦頭倒是從來沒喫過。
「我好想要新裝備喔……?」
堂姐驚訝──不,半信半疑地睜大眼睛。
「我早上去寺院祈禱,結果不小心待得比想像中還久……」
她彷彿在說「怎麼可以對女生這個態度」,要生氣的話拜託去找女戰士,不要找你。
思及此,心情有點興奮也很正常。
「可是上次的探索有找到劍嗎?」
再從姐納悶地插話,你回答「要期待是我的自由」。
你們找到了神祕的武器,而且做夢又不用錢,懷着夢想又有何妨?
「鑑定好了……可是。」
不久後,女主教籲出一口氣,拭去額頭的汗水抬起臉。
你探出身子。謝謝,如何?你好奇結果。刀,有刀嗎?
「不,那個。沒什麼好東西。都是生鏽的短劍,或爛掉的皮甲……」
豈有此理。
面對困惑的女主教,你提議「沒辦法,拿去賣吧」。
不管怎樣都是一筆收入。沒錯。這種武器就拿去賣吧。
「如果你想好好留着,是無所謂,賣掉比較賺就是了。」
「對啊對啊。」
兩位男性輕拍你的肩膀安慰你,但你不用看也知道,他們臉上帶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怨恨地瞪過去,堂姐笑着點頭。
「那今天就休息吧?」
「哇,出門買東西囉。」
太棒了。女戰士像個天真無邪的少女歡呼道,沒人明白她的真意。
總之,該由你做決定。
上街購物也可以。找人一起去也可以。刻意單獨行動也可以。
幸好她們所在的是附設神殿的孤兒院,受過教育,也懂得祈禱。
「啊,不是,我們的朋友沒事……不過──」
剩下就是按照慣例。採購裝備、初次踏進迷宮、戰鬥……
她的聲音無法蓋過酒館的喧囂聲,一下就被吞沒。
你斜眼看着女主教默默低下頭,吐出一口氣。
話雖如此──
「……男生就是要颯爽地幫助女孩子吧?」
不過,該怎麼辦呢?
不能拋下死去的人。可是有好幾個人身受重傷。
堂姐會下意識做出
刺中致命破綻
的行爲。
雖說只有地下一樓,你進過好幾次迷宮。
「其他冒險者會不會因此出了什麼麻煩……」
職業……不會是戰士。太瘦弱了。但無疑是冒險者。
「……那個……有很多人受傷,平安無事的,只有一個人……」
明明長髮少女在旁邊說「不會有人願意幫忙啦」的喪氣話。
你苦笑着起身,將彎刀掛在腰間。
少女們緊緊牽着手,毫不掩飾害怕得不停發抖的身體。
最後,女戰士壓低音量說道,露出燦爛的笑容。
她們說自己是第一次進迷宮,因此她們肯定不知道。
就你的經驗來說,從來沒遇過其他冒險者。
「……我覺得呀。」
「方便跟我們說明詳細情況嗎?」
咚一聲,彷彿來自腹部深處的低沉聲響。所有人都注意到慢了幾秒傳來的震動。
你忍不住嘆氣。是出於佩服,還是出於驚訝,你自己也不清楚。
「呃,其實我們跟同一間孤兒院的朋友,那個……一起成爲了冒險者。」
穿着店裏最便宜的防具,沒受過鍛鍊的身體纖細瘦弱。
這種時候,能自然地開啓話題是堂姐的長處之一。
推測是在戰鬥中負傷、倒下,覺得不能兩手空空地回去,急於打開寶箱吧。
女戰士以低沉的語調應聲。少女們嚇得身體一顫,繼續說明。
兩位少女猛然抬頭。你困擾地搔着臉頰。
馬尾少女搖搖頭,用有幾分消沉的聲音接着說:
「大家決定由我跟這孩子到外面找救兵……」
引起你的興趣的,是她們的眼睛。
在你沉思之時,堂姐順口催促少女繼續說。
而且,你是公認的男生──也是冒險者。
「姐姐──團隊的頭目是這麼說的,所以大家決定去看看。」
事已至此,總不能拒絕人家──未必不行。
「那、那個,其實,我們想進迷宮救人……!」
將頭髮綁成可愛馬尾的少女,以及長髮梳得整整齊齊的少女。
「有點不方便行動……」
所以──
你看所有人都準備完畢,催促他們「差不多該出發了」。
朋友進迷宮探索,結果再也沒回來嗎?
數日前,一行人終於抵達城塞都市,成爲冒險者。
充斥迷宮的瘴氣會擾亂感覺,讓人絕對不會遇見其他冒險者。
連你都看得出來,蟲人僧侶反射性板起臉。
你嘆了口氣,環視桌前的同伴,蟲人僧侶率先開口。
「所以我們……纔來找其他人幫忙。」
她們的團隊共六人。十五歲離開孤兒院後,所有人便商量要去當冒險者。
那就決定了。
到頭來,她們的事跟你們半點關係都沒有。
「…………」
綁馬尾的少女畏懼不已,卻努力在酒館中尋找。
她們雖然因爲運氣好的關係,進到了迷宮深處,今天可是第一次的冒險。
「…………」
──簡而言之。
她們也早已預料到,想帶着所有人回到地面有困難。
蟲人僧侶見狀,像在咂舌似地敲了下嘴,從隔壁桌拉來兩張椅子。
半森人斥候邀請兩人入座,叫來女侍點了熱牛奶。
逞強、亂來、有勇無謀。你對蟲人僧侶這句話深有同感。
「咦。」
「所以我們在討論該怎麼辦……」
半森人斥候笑咪咪的,蟲人僧侶聳聳肩膀,一副「隨便你」的態度。
一夥人之中,不曉得是誰先發現的。
「然後呢?」
在你思考的時候,有隻手輕輕抓住你的袖子。低頭一看,女主教伸出纖細的手臂。
那麼,該怎麼做呢──
兩位少女面面相覷,不久後同時提心吊膽地開口。
旁邊的再從姐則氣勢洶洶地爲你加油。
「一樓應該不會有人用那麼大規模的法術,推測是炸彈。」半森人斥候喃喃說道。
「那、那個!有人可以幫忙嗎!」
你們本來就在煩惱今天要不要去探索。
「……所以我們決定進到更深處,結果……」
那就沒辦法了。
轉頭一看,站在那裏的是兩名看起來可憐兮兮的少女。
兩位少女輕輕坐到兩人之間。
這樣啊。你刻意露出沉思的表情,故作正經地撫摸下巴。
兩位少女雙手捧着牛奶喝,看準她們稍微平靜下來,才拋出這句話。
竟然靠兩個人的力量就從那座地下迷宮回來了……!
聚在這邊的冒險者也只是瞥了門口一眼,沒有其他反應。
馬尾少女臉上立刻綻放笑容,長髮少女則繃緊身子。
你咕噥道「這狀況照理說挺稀奇的」。
當時,女戰士是在收穫財寶的回程身受重傷,若戰鬥地點換成墓室……
是的。馬尾少女點頭。
「啊……」
「然後,我們調查了四周的房間。」蟲人僧侶再度板起臉。「找到了。」
因此冒險者不太會互助──值得慶幸的是,也不會妨礙彼此。
不僅特地去幫助素未謀面的陌生人,跟其他冒險者接觸也是。
第一天的戰鬥閃過腦海。
跟只會亂揮木棍、脫離常軌的年輕人比起來,可以說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判斷。
目睹現場的少女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其他同伴帶着意味深長的表情,你詢問兩位少女「怎麼了」。
「在第一個房間跟怪物戰鬥後,我們覺得還能繼續前進……」
「什麼,妳們兩個是自己逃出迷宮的!?辛苦啦。」
他們並不是沒血沒淚。恐怕是因爲判斷伸出援手也不會有任何好處。
你正準備開口,少女的聲音忽然響徹酒館。
「無知真可怕……」
聽見長髮少女的補充說明,你反射性瞪大眼睛。
她平靜的語氣,肯定會讓兩位少女比較好開口。
新手時期──當然,現在也沒熟練到哪去──的你,看起來也是那樣吧。
「……這樣啊。」
眼前這兩位疲憊的少女,正在小口喝着牛奶。
「我都可以。」
§
既然在這個滿溢「死亡」威脅的時代沒有未來,去迷宮賺一筆錢纔是最適合的。
休息姿勢各不相同的夥伴回應你的聲音,在營帳裏起身。
說是營帳──其實並不是像露宿郊外時一樣,有設置帳篷。
你們使用在寺院清淨過的水描繪法陣,坐在其中休息。
雖然無法維持太久的時間,拿來保護你們不受到徘徊的怪物攻擊,調整呼吸,還是足夠的。
注意力容易分散,所以乖乖休息非常重要。
然而,也有人中了陷阱後急忙紮營,想確認情況,結果又中了同樣的陷阱一次。
歸根究柢,必須無時無刻維持冷靜,纔是這座迷宮的法則吧。
──被黑暗籠罩的迷宮,不存在能計算時間流動的東西。
黑暗中,若隱若現的白色輪廓線就是一切。
沒有聲音,也沒有氣息,回過神時就會陷入萬物都靜止不動的錯覺。
判斷依據唯有全員的體力、精神力,以及不準確的自身的注意力。
淪爲怪物,在迷宮徘徊的冒險者的心情,你不是不明白。
這個世界很簡單。
自身的力量決定一切。法則只有一條,勝利或死亡。
而委身於被「死」支配的氣氛,肯定比較輕鬆。
「竟然第一次冒險就進到這麼深的區域……」
你回過神來。
往聲音來源一看,堂姐正在用教訓人的語氣,跟坐在地上的兩位少女交談。
「這怎麼行,下次要更慎重一點啦!」
非常中肯的意見。前提是講這句話的人不是再從姐!
你重新綁緊鎧甲鬆掉的扣具,拔出腰間的彎刀,檢查釘釦有無鬆掉。
半森人斥候輕拍腰間的短劍,搖搖頭。
後輩少女說,她們的同伴似乎就在門後等待救兵。
「神蹟還有剩。不管要前進或回去,我都還能戰鬥。」
「頭目感覺就會幫忙……我想說也沒什麼好反對的。」
「怎、怎麼辦……!?」
據說吐完氣的瞬間,人類是最無防備的時候。動作前、後。去注意敵人的呼吸。
你迅速向前飛奔,佔據能對付兩隻突出個體的位置,計算距離。
你無奈地搖頭,對女戰士使眼色。
散發出至少不會允許人繼續過問的氛圍。
沒人覺得奇怪嗎?還是說面對無限的財寶,人們就算覺得奇怪也會習慣呢?
「不。」蟲人僧侶否定堂姐的說法。「未必。」
沒體力了嗎?還是有其他問題?你開口詢問,她害臊地低下頭。
微弱的聲音因不安而顫抖。
若她能借由讓蟲人僧侶幫忙檢查地圖,得到安心感,沒什麼不好。
「不、知道……啦!」
蟲人僧侶敲了下嘴巴伸出手,女主教怯生生地交出地圖。
必須吸引敵人的注意力。你腳底擦地,謹慎地跟他們保持距離,淺淺呼吸。
誕生於墓室的怪物,以及隨之出現的寶箱。
同時──攻略進度緩慢的原因也是這個。大概。
你用彎刀的刀背擋住男子趁你們交談時射過來的刀刃,將其擊落。
「喔,那就好。」
你無視眯起眼睛的女戰士,請堂姐檢查自己的武器。
你在黑暗的墓室中央,看見一羣人形生物。
剛纔她雖然被黏菌纏上,看來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
「沒辦法……拿來,我瞧瞧。」
半森人斥候一副不知道該如何表達的態度,用這句話搪塞過去。
小鬼算比較好應付的怪物,數量不多的話,你們五個應該就應付得來。
「喂……我會生氣喔?」
銳利的槍尖劃過空中,長柄能制壓一、兩塊石地板的範圍,防止敵人靠近。
不過,他一直都在後面警戒後方,也有關心那兩位少女。
踩過咚一聲倒下的門扉往前衝。
她做事細心,因此你不怎麼擔憂,當事人卻不這麼想的樣子。
半森人斥候點頭站到後方,反手拿着短劍,手腕轉了圈。
蟲人僧侶反手斜拿彎刀,擺出
防禦
的姿勢吶喊。
呣。你重新握緊刀,專心聆聽蟲人僧侶所說的話。
拉近距離一看,你再度這麼覺得。滿是污垢的衣服及皮甲,攜帶短劍的人們。
有其他人幫忙留意自己的武器或體力,會帶來安心感。
她忽然支支吾吾起來。
要四處留意,代表必須聚精會神,消耗精力。
你點頭,使出渾身的力氣踢破墓室的門,殺進內部。
「既然不是不死者,應該就殺得掉纔對,我們上!」
「哎,咱沒問題。咱都待在後面,寶箱也沒幾個。」
現在,墓室的門在眼前等待你們。
你認爲若非人爲,這反而是很詭異的現象。
你招手叫來堂姐,她的臉上浮現笑容,朝你走過來。
「唷,老大也愈來愈像樣了喔。」
斥候和盜賊除了開鎖外派不上用場──你認爲做出這種評價的人無知至極。
她的動作看起來十分認真,所以你苦笑着說「沒受傷就好」。
你在說什麼?你露出正經八百的表情,他忍住笑意。
乍看之下是冒險者,散發陰森光芒的雙眼卻顛覆了那個印象。
背後傳來女主教驚慌失措的聲音。你回答,無須在意。
這也不能怪她。因爲自信這種東西,不是那麼好培育的。
「請便?」
成爲話題中心的女戰士,笑容滿面地歪頭。
斥候用開朗的聲音調侃她以緩和氣氛,女戰士拿起長槍。
回應只有一句話。她也拿起長槍,看來已經準備就緒。
「沒有啦,只是沒想到大姐會贊成去救人。」
想不到什麼?你詢問忽然拋出這句話的斥候,他接着說道:
當然是顯而易見的牽制。敵人有五……不,六隻。需要靠三個人的力量壓制住。
女戰士難得語帶困惑,在你旁邊刺出長槍。
堂姐開朗地鼓勵她,露出笑容。
半森人斥候似乎已經切換好意識,不愧是熟練者。
嘖,可惡的再從姐。
「是啊。哎,雖然從賺錢的角度來看值得感激,這一點真的很奇怪。」
他們在迷宮對冒險者拔劍相向,遭到攻擊也沒資格抱怨。
不過,堂姐願意照顧後輩──仔細一想,真令人驚訝──的話,真的幫了不少忙。
你望向她那些有點被黏液沾溼的武器及服裝。
「跟強盜沒什麼兩樣哩……」
纖細雪白的手指仔細地檢查武器的扣具,堂姐點頭說道「嗯,沒問題」。
你竊笑着專注在關心其他同伴上。
「那不重要!」
「好好好,交給姐姐吧!」
──不過,這就是傳聞中的寒酸男嗎?
「啊,不過……」
「是嗎?」
而大多數的情況下,那是身爲頭目的你的職責。
女戰士臉上依然掛着笑容,但反過來說,她等於在暗示自己不打算多說什麼。
──是寒酸男!
「我也是……法術跟神蹟都有剩。」
不只女主教。
「怪物被打倒的話,短時間內確實不會出現,但牠們會重生。」
§
「嗯,對呀。別擔心,還有大家在!」
「可是,墓室裏面的怪物已經被打倒了吧?那不就不必擔心了?」
攻擊距離偏長的長槍,在這間墓室依然有效。
「希望……不是哥布林。」
能夠斷定有誰在散播「死」的原因,想必也在於此。
那就是這座迷宮怪物及財寶源源不絕的機關嗎?
因此你叫她不必放在心上,她僵硬地點頭。
然後用唾液沾溼纏着皮革的刀柄,讓手習慣它的觸感,以免刀子從手中滑掉。
雖然毫無根據,能斷言得如此肯定,果然是她的才能吧。
你當然不會感到不悅。你揚起嘴角對他微笑,確認同伴的狀態。
事已至此,要是有個萬一就糟了。你必須慎重行事。
「是說真想不到。」
蟲人僧侶冷淡地回答,旁邊的女主教頻頻點頭。
照這情況,堂姐的法術應該用不着擔心,不過其他人又如何呢?
你擊落從黑暗中飛來的銀光,立刻往另一側橫劈。沒有砍中的手感。
至少與你共同行動的他,完全不是如此。
女主教在他身旁反覆深呼吸,穩定心神,以便施展法術及祈禱。
「那個,地圖的部分,我有點擔心……」
「啊啊──如果史萊姆有頭就好了──這樣咱就能幫妳砍了牠──!」
──果然是人類。
這時,半森人斥候笑着拍你的肩膀。
──那麼,同伴們都關心過了,你也得檢查自己的狀態。
各自負責兩隻──明知對方是人類,你還是用「只」來計算──組成防線。
先不說女戰士,蟲人僧侶的本職並非前衛,可能撐不了太久。
儘管很想早點解決掉敵人,前去支援,你自己也沒那個餘力。
兩隻寒酸男動作忽快忽慢,同時從左右進攻。
其中一方的攻擊被擋下的話,就由另一方給予致命一擊;攻擊被閃開的話,就殺向後方──推測他們是打着這樣的如意算盤。
沒時間猶豫了。
你單手揮刀,架開左方的攻擊,用空出來的右手抓住腰間的短刀揮下。
短刀的刀鍔卡住劍刃。你沒有輸給那股重量,硬是跟它纏鬥在一起。
在千鈞一髮之際彈開短劍的右手,感到一陣麻痺,清脆的金屬聲響徹墓室。
雖說是情急之下的舉動,師父看到這狼狽不堪的二刀流,不曉得會作何感想。
你的嘴角卻掛着笑容,將雙刀的刀尖對着兩旁的敵人,重心放低。
很少人被人拿刀指着,還能毫不猶豫衝上前。
何況對方表現得──沒錯,並不是真正的──像個高手。
你的視線迅速左右移動,拖着步伐拉近距離。
你敢靠近我就砍下去,你不過來就由我主動出擊。
男人做好覺悟,舉起短劍朝你撲過來,你正面迎擊。
往右,往左。吐氣,流着汗,配合攻擊揮刀。
此刻的你,正在試圖成爲一棵紮根在地板的樹。
宛如隨風搖晃的柔軟樹枝,只要揮動雙手即可。
一旦失去平衡,你可是會小命不保。要是變成三對一就完了。
以指尖從小壺裏沾取藥膏,細心地用繃帶裹好傷口。
你沒那個心力是事實,術者得花時間集中精神也是必然。
這次的委託雖然沒收取報酬,收穫豐碩是件好事。
「那、那個,你的傷勢……!」
施壓止血是初階的急救手段。
短刀收進刀鞘的喀嚓聲,是戰鬥結束的證據。
你的團隊雜亂的呼吸聲,在昏暗的墓室內迴盪。
瞬間,神祕的霧氣繞成漩渦,蓋過迷宮的黑暗。
盜賊彷彿喝醉似地步履蹣跚,你往他的手腕一敲,將短刀刺進喉嚨。
意即沒受過正當的訓練!
女戰士笑着看了你一眼,語帶調侃地說。
「剛、剛纔那個,我認爲是頭目的錯……」
「不是,那個,手……」
黑暗的迷宮中噴出紅褐色血液及腦漿,如雨般灑在你身上。
「
索姆努斯
!」
說得對。你點頭。要是被史萊姆纏上,會很麻煩。
經她這麼一說,你發現用來抵擋第一擊的右手仍在麻痺。
她用水壺裏的水稍微清洗傷口,着手治療。
你擦乾淨彎刀的刀刃,納入刀鞘,從屍體的喉嚨拔出短刀,重複同樣的動作。
那麼,剩下就該輪到我們的斥候大人大顯身手了……
她的視力並不好,動作卻十分俐落,看來大可放心交給她。
「抱歉!有一個人沒守住!!」
總之,當務之急是要重整態勢。
「去找這兩個丫頭的團隊吧。放着她們不管也沒關係的話,我倒無所謂。」
──你迅速行動。
就算沒有,揮刀時慢了一步,都有可能危及生命。
往旁邊一瞥,她也一樣已經揮舞長槍,解決了兩名流浪者。
「失禮了。」
只要專注在防禦上,就算無法抗衡,至少能爭取時間。
「……我們上!」
「
涅布拉
!」
右手血流不止。推測是在與敵人交鋒的途中,他的刀割破了護手。
跟你們交戰的男人動作迅速減緩,明顯變得遲鈍。
女戰士語氣輕快,身輕如燕地飛奔而出,與你擦身而過。
「感謝……抱歉,剛纔是我失誤。」
不曉得是運氣好,還是精神力比其他人強大,他抵抗住了法術。
沒道理怪她們動作慢。
「……!」
你的反擊導致她鼓起因羞恥而泛紅的臉頰。
眼前是正在跟蟲人僧侶交鋒的流浪漢的背影。離你的攻擊範圍還差兩步,一步。
「這樣不行喔,要好好保護自己啦。」
你將彎刀高舉在頭上,使出渾身一擊,砸碎他的額頭。
女主教突然叫住你,你眨眨眼睛。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恐怖。
擾亂人類的精神,勾起睡意的可怕法術,只要是爲我方而使用,沒有比這更可靠的了。
女主教臉色蒼白,緊咬下脣,將天秤劍當成杖拿着,站在堂姐前面。
你不再關注隊伍後方的情況,全權交給她處理,雙手握住刀柄向前衝。
斥候露齒一笑,你點頭回應。
她因爲戰鬥的餘韻而臉泛紅潮,用手梳理黏在滿是汗水的臉頰上的頭髮。
連女主教都這樣講,那就沒辦法了。乖乖讓她報復吧。
「
歐利恩斯
。」兩位少女的聲音重合,響徹墓室。
「什、麼……!」
「什麼嘛,這些傢伙是
流浪者
!咱還以爲是忍者,嚇得要死!」
★
你用左手接過他扔出的皮袋,感覺到金幣的觸感。
接着放開短刀,踹倒屍體,順勢從下巴擊碎另一個人的頭部。
正因爲情勢急迫,那不合時宜的聲音聽起來異常清楚。
「啊?」
話雖如此,沒注意到自己受傷是你的失態。萬一敵人的武器有塗毒,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明明是一羣小混混,他們好像挺有錢的哩。」
你阻擋了兩個人,收拾了一個,結果應該算不錯。
你開口拜託她,女主教看起來有點高興,開心地回答,從雜物袋裏拿出繃帶及藥膏。
堂姐用像在罵小孩的語氣唸了句「你喔」,輕戳你的側腹,這點小事不值得在意。
仔細一看,發現那不是麻痺。
總之,出血量似乎控制住了。應該不必用到神蹟,但至少該包紮一下吧。
就算沒演變成那個局面,你也不知道能用一隻手拿刀拿多久。
「沒問題!」
「呣……」
──好了,大家沒事吧?
但──你不是一個人。
「除了錢,那些傢伙的武器跟防具咱也扒下來了。多少能貼補一些吧。」
那麼,後方的情況如何──轉頭的同時,你聽見模糊的慘叫。
跟女主教站在一起的堂姐,擔心地觀察你的傷勢。
「是!」
半森人斥候發出疑惑的──連他自己都無法相信的錯愕聲音。
半森人斥候馬上擋在前面,以免閃爍兇光的短劍傷到兩位少女。
你跳過終於倒地的屍骸,衝向蟲人僧侶,在途中拋下一句「麻煩了」。
你目送女戰士擔任蟲人僧侶的護衛,前去探索墓室,露出苦笑。
堂姐彷彿要激勵自己,對仍然有些遲疑的女主教大喊。
「是的,請交給我。」
血泊與屍體四散的迷宮內,有六個人站着。再加上二。總共八。
你點頭告訴她們你沒事,單手卸下護甲。
你將因戰鬥而高漲的情緒切換回來,儘量維持冷靜,環顧四周。
搜完流浪漢的身,半森人斥候喜孜孜地走回來。
傷勢不重,也沒有生命危險。想必是大腦判斷那是不必要的情報,將其切割掉了。
怎麼了?你不記得自己的傷勢有必要慌成這樣……
你跟你的團隊,以及兩位委託人,全員都平安無事。
「沒事吧?」
流浪者尖叫着轉頭看向你,可惜太遲了。
斜向劃過手背的傷口正在流血,你用力按住那邊。
一名男子從蟲人僧侶身旁穿過,衝向後方。
你調整呼吸,沒有放鬆警戒,一面緩緩搖頭。
雖說不習慣,不至於不能戰鬥──說隊伍裏不用僧侶的人,愚蠢至極。
「包含『惰眠』在內,兩回合!」
「沒辦法了……!」
女戰士想了下該怎麼回嘴,蟲人僧侶在她開口的同時拍了下她的肩膀。
她也是冒險者,以僧侶的身分受過鍛鍊。
意識到自己受傷的時間,疼痛隨着心跳逐漸加劇,你不禁皺眉。
兩人舉起自己的短杖及天秤劍,高聲念出帶有真實力量的話語。
意識不清的敵人,不會是她的對手嗎!
「……是──我之後再報仇。」
然而,改變世界法則的法術並非萬能,也不是完美無缺。
你咆哮着由下往上揮刀,往皮甲的縫隙──敵人的腋下砍。
你如此說道,半森人斥候揚起嘴角。
「沒看到老大你想要的
單刃彎刀
。」
嘖,怎麼會這樣。你沒有生氣,不過,怎麼會這樣。
你誇張地搖頭,墓室角落傳來輕笑聲。
回頭一看,不久前還沉着臉一語不發的兩位少女,忍不住笑了出來。
一跟你四目相交,兩人便「對、對不起」縮起身子,你搖頭表示不介意。
或許是因爲情況嚴重的關係,她們才鬱鬱寡歡的,但這並不能改善狀況。
這是你在迷宮學到的一點知識之一。
「這個嘛……不、不鑑定看看怎麼知道呢?」
連女主教都嘴角抽搐,藏不住笑意。
至於再從姐,她別過頭,笑得肩膀都在抖。
真是的。你嘆了口氣,感謝女主教爲你治療後站起身。
因爲你看到女戰士獨自從對面走回來。
「找到了。她們的團隊──好像全員平安。」
馬尾少女及長髮少女帶着參雜安心及不安的情緒互看。
你回答「知道了」,檢查完腰間的刀,催促同伴前行。
蟲人僧侶沒有獨自回來,你不會不明白這代表什麼意思。
★
「『我等繞行世界的風之神,請帶走他們的傷痛,助我等重新踏上旅途』。」
墓室另一側的角落,蟲人僧侶正在祈禱「
小愈
」的神蹟。
四名少女面露不安,坐在疑似用聖水重畫過好幾次的法陣中。
據說也有人化爲亡者徘徊不去,或是淪爲怪物的餌食、被當成玩具……
「噢,是這些人呀。」
「哎呀,點心不也能當成儲備糧食嗎?」
看見你的團隊及少女們搬來的屍體,交易神修女語氣冰冷地說。
「路上也不會有寶箱,什麼都不做咱過意不去,那個人就由咱來搬唄。」
──不管怎樣,他們運氣很好。
你們還得回去。考慮到可能遭遇在迷宮內徘徊的怪物,你想把次數留着。
不甘願的話就是擱在這邊。你都可以。
所言甚是。
照亮禮拜堂的只有從窗戶灑落的月光、星光,以及蠟燭的火光,給人冰冷蒼白的感覺。
「討厭,每次都拿這個鬧我……」
「……是啊。」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外人不該過問。
無法保證一定會勝利,因此如果可以避免,你想盡量減少戰鬥的機會,然而……
半森人斥候開心地把屍袋扛到肩上,「嘿咻」打起幹勁。
「我的神蹟也……」
過沒多久,蟲人僧侶抬起頭,喃喃說道。
裝在麻袋裏的屍體,以及還有呼吸的人,也必須請她們幫忙搬運。
你迅速將等一下的計劃告訴她們,彷彿在暗示此地不宜久留。
你們造訪神殿時已是深夜,她卻迅速前來應門,幫忙處理屍體。
你冷冷拋下這句話,邁步而出,背後傳來輕笑聲。
「妳喔。」
聽說她們在附設神殿的孤兒院長大,看來有學過基本禮儀。
她的視線前方,是跪着爲死去的冒險者祈禱的女主教。
你回答「就當成這樣吧」,面向堂姐正在照顧的幾位少女。
你這麼回答,他點頭附和,豎起食指指向你腳邊的麻袋。
「太好了。」堂姐眯起眼睛,輕聲說道,小跑步跑到她們身旁。
既然如此──問題就是引發這起事件的另一個團隊了。
女戰士忽然嘟囔道。
半森人斥候從行囊裏拿出大麻袋,蟲人僧侶告訴他「要兩個」。
「對了,回到地上後,你給我走着瞧……你沒有忘記吧?」
然而,再從姐的聲音緊接着從墓室角落傳來,使你閉上嘴巴。
一想到讓人家這麼費工,實在不會想抱怨這依然冷漠的態度。
「……希望不要出現哥布林。」
僵硬的表情放鬆下來,女戰士扶着額頭嘆氣。
你身在黑暗中的輪廓線正中央,覺得此時此刻,自己無論小鬼還是黏菌都能一刀砍死。
你沉默不語,用視線警戒兩側,踏進迷宮。
推測是來委託修女幫忙爲同伴鎮魂或治療的人。也就是說,你們的存在似乎也沒稀奇到哪去。
女主教沿着行進路線撫摸地圖,你點頭回應,毫不猶豫地前行。
少女們的團隊擔心地在一旁守望,提心吊膽、坐立不安。
俗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你們的行軍速度肯定會變慢。
「……沒救了嗎?」
「拿你沒辦法。我不是怕史萊姆,只是不擅長對付……是真的喔?」
少女着急地低頭道歉,你搖頭表示不介意。
稚氣尚存的侍祭們熟練地救助重傷者,讓他們躺在草蓆上,加以治療。
你苦笑着同意他的建議。
蟲人僧侶聞言,喀嚓喀嚓地敲嘴抗議,你笑着聳肩。
「狀況不太樂觀。」
「……好的。」她乖乖點頭,咕噥道:「希望不要碰到哥布林……」
從墓室來到走道上,通往地面的路線。是剛纔走過的路。應該沒問題。
然而,在那樣子的石造房間中,還看得見幾個零星的冒險者。
畢竟除了六位少女的團隊,現在又多了兩具屍體,四名重傷者。
因爲對大多數的冒險者而言,根本不該期望有人會來幫助自己。
她將手放在撐起白色皮甲的豐滿胸部前,彬彬有禮地鞠躬。
她輕輕用長槍尾端戳你的腳,臉上掛着微笑。
因爲人這麼多,隨時有可能被迷宮的瘴氣隔絕。
「沒事,冒險者就是要互相幫助。咱們家的老大也說過類似的話。」
嘖,真是的。
幾位少女見狀,也連忙伸手幫助另一名受傷倒下的冒險者。
不過就算出現的是彷徨的骸骨──也不會是你們的敵人。
半森人斥候立刻跑過來,笑咪咪地問你。
「各位……!」
「咦咦……要我們來嗎……!?」
頭目少女看不下去,猶豫着該不該幫忙,最後低下頭。
在迷宮裏喪命的冒險者,屍體通常會被扔在原地,過沒多久就遭到遺忘,下落不明。
看見夥伴平安無事,兩人感動得衝過去,臉上也綻放笑容。
八成是再從姐和女主教又在交頭接耳。嘖。
搬運暫且不提,多一點人動手裝肯定比較快。
蟲人僧侶也在旁邊說道,女戰士露出貓一般的笑容。
堂姐從行囊中拿出自己的水壺,以及碎餅乾之類的點心招待她們。
既然如此,應該也有當冒險者以外的選擇──你心裏這麼想,卻沒有詢問。
也不要碰到史萊姆──你拍了下女主教的肩膀。
光憑你們的團隊,實在無法顧及共十二名拖油瓶。
「不、不好意思……」
「來,大家也累了吧?這裏有水和一些食物。」
「啊,那個,頭目……接下來要往右轉纔對。」
「回程應該得慎重點……」
「來囉。是說老大,回程不會進墓室吧?」
有人幫忙回收屍體的,大概只有隊伍成員特別多的人。
她笑着對你使眼色,嘖,這個再從姐真是的。
不只哥布林,史萊姆最好也不要出現。
這也意味着會
遭遇遊蕩怪
。
在你動手的期間,負責戒備周遭的女戰士低聲說道。
明明不會痛,你卻隔着護腿撫摸被戳到的部位,向衆人發號施令。
「真是的,怎麼可以對小女生講這麼過分的話!」
除非有意外,否則你不打算繞路,也沒那個心力。
女主教怯生生地開口,你搖頭制止她。
你一面跟再從姐抱怨,蹲下來將屍體裝進麻袋。
「不好意思,還要麻煩各位特地來救我們……」
真是的,她把東西藏在哪裏啊。
★
從她們互相擁抱、慰問的模樣看來,幾位少女雖然一副憔悴的樣子,看起來並未受傷。
──有難同當。
一走過去,率先起身的是疑似頭目的年長……捲髮少女。
你綁緊屍袋的袋口,點頭同意。
不管怎樣,他們應該交給堂姐照顧即可。
聽見你的提議,一名少女不滿地碎碎念,頭目立刻責備她。
「……所以,你剛纔說什麼東西都可以?」
「還有人身受重傷,我有幫他們治療和祈禱神蹟,現在穩定下來了。送到寺院就行。」
「喂。」
修女以冰冷的目光審視那個過程,不久後承諾道:
「應該不會有事。我認識這些人的團隊,不必擔心找不到人捐款。」
你苦笑着心想「真現實」,同時深深感受到正因如此,她們做事才如此可靠。
只要付錢就會傾盡全力救人,比幫不上忙的無償奉獻更實際。
至少比你們和幾位少女冒險救人來得可靠。
「那咱們這麼辛苦,是不是可以期待報酬啊?」
「嘿。」堂姐斥責隨口開了句玩笑的半森人斥候。「我們可不是爲了錢纔去救人的喔?」
「知道啦,知道啦。咱只是說說看而已,大姐饒命。」
斥候受不了這種罵小孩的語氣,舉手做出投降的姿勢。
女戰士咯咯笑着,斥候尷尬地搔着頭。
「有什麼關係?咱們也就算了,救人真的很辛苦耶?」
「是呀。要收取謝禮的話,比起我們……」
女主教似乎理解了半森人斥候的用意,看不見的雙眼望向另一邊。
「……各位應該纔有那個資格。」
「咦!?」
少女們的頭目──捲髮少女忽然被提到,眨眨眼睛。
她將手舉到穿着白色皮甲的胸部前,慌張地揮動。
「沒、沒有的事,我們什麼都……!」
「不,我們只是來幫妳們的忙而已……」
對不對?頭目。女主教對你露出那樣的表情。
她張開嘴巴,一副措手不及的樣子,「那、個」彆扭地扭動身軀。
蟲人僧侶大步緩慢前行,半森人斥候的動作悠哉卻敏捷。
你斬釘截鐵地說,睡死的男人就讓他們睡吧。
──哎,他們就是那種覺得自己想再多也沒用的人。
你噘起嘴巴說「有什麼關係」,蟲人僧侶用力敲了下嘴。
我把他們留在馬廄,那些人感覺爬不起來喫早餐。
「歡迎光臨──!」
「啊……」
你知道馬廄的稻草堆睡起來並不舒服。
早上的酒館充滿冒險者的談話聲,你趴在圓桌上呻吟。
「只滅了一、兩個村莊而已。大概有小鬼、
惡魔犬
、
食屍鬼
、
馬人
和
蜥蜴人
傭兵吧。」
但她無疑是在爲你們打氣。你苦笑着微微行了一禮,離開寺院。
「早、早安,是頭目……對吧?」
她的臉彷彿是透明的,面無表情,不曉得有沒有聽見那些冒險者的閒聊。
每個人探索的目的各不相同,有人是基於危機感,有人是基於使命感,有人是基於其他原因。
「早安──!」
「其他人呢……?」
她像在摸索似地伸出雙手,猛然抓住捲髮少女的手。
女主教小心翼翼地將羊皮紙攤開在桌上,你從上方探頭觀察。
女戰士手貼着臉頰,用意味深長的語氣說道,彷彿在調侃你。你不知道她在指什麼。
「喂,真是的,瞞着姐姐自己走掉,太過分了吧!」
他以指尖迅速結了法印,向交易神的祭壇行禮,聳聳肩膀說道。
對面的再從姐豎起眉頭想說些什麼,你選擇無視。
最後的堂姐「啊!」了一聲,急忙追過來。
「怎麼會這樣,這個國家終於也要滅亡了?」
她們牽着手,神情緊張,聲音卻清晰可聞。
「這、這樣呀……」
你發現稻草黏在衣服上,用手指捏起來扔掉。
你無視錯愕地「咦」了一聲的女主教,若無其事地接着說。
一聽見這句話,不曉得誤會了什麼的女主教,臉上瞬間綻放笑容。
唯有這一點,不管你累積了多少經驗、鍛鍊,都無法習慣。
「嗯、嗯,呃……是、是的。這樣就……沒問題。」
全身僵硬,在體內流動的血液彷彿變成了鉛,思緒卻很清楚。
「真的。他都長那麼大了,我還是放不下心。」
你們一向是照自己的意思行事。他們也一樣,隨心所欲就行。你沒資格插嘴。
這是極其自然的理論,女主教「可是」、「不過」毫無魄力地用微弱的聲音反駁。
「快走吧。沒付錢還在這待那麼久,只會給人家添麻煩。」
看來,她終於發現你獨自趴在圓桌上。
你笑了。笑了,告訴她們「那當然」,然後踏着輕快的步伐邁步而出。
所以我一個人先過來了。她靦腆一笑,在行囊裏摸索。
本以爲她八成會對你們投以冰冷的眼神,修女卻面帶笑容。
怎麼樣都不能相信再從姐說的話。唉。真的。
「啊啊──雖然我一開始就知道你是個濫好人,我是不是挑錯團隊加入了?」

「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這還用說。你點頭,望向默默盯着你們的修女。
你也跟他們一樣,只會在地下一樓晃來晃去。
提到地圖,你不得不端正坐姿。
「啊,是的。其實我有一些地圖的問題想請教……」
「咱們的老大挺帥的嘛。」
「說、說得對。就這麼辦!嗯,由我們給各位報酬!」
看到你故意調整起腰間的刀鞘,蟲人僧侶開口了。
冒險者輕鬆地大笑,毫無這段對話該有的緊張感。
「再一起……冒險吧!」
是堂姐。你笑着糾正,手伸向寺院的門推開它。
你這麼覺得,忍住哈欠,趴在圓桌上的頭從右邊轉向左邊。
你無法判斷她指的是救人,還是在講把善款來源帶過來。
在這麼多人的酒館中,唯有她像被裁切出來一樣。
「那、那個!」
★
「啊……」
女主教連忙坐到你對面,忽然納悶地歪頭。
女主教苦笑着──看似苦惱,卻藏不住笑意──安慰你。
女侍們活潑有精神的聲音傳遍酒館,從你頭上穿過,逐漸遠去。
你點頭肯定,她終於鬆了口氣,露出微笑。
捲髮少女困惑地在她跟你之間看來看去,不知所措。
你回頭望向風的去處,是被金髮女孩帶過來的,向你們求助的兩位少女。
少女結結巴巴地回答,女主教點頭,聲音洋溢着喜悅。
「只要別失誤,怎樣都無所謂。」
你想了一下,直截了當地回答。
你低聲笑着,女主教問「沒問題嗎?」。不會有問題。
「啊,我、我覺得……這樣很好呀?」
過沒多久,她清了下喉嚨。
她們不要的話,由你們收下也沒問題吧。
女戰士踏着輕快的步伐走在你後面,女主教則小跑步跟上。
「哎,我都可以。」
立刻有一陣冷風吹進,拂過你的臉頰吹往後方。
實際上,就算疲憊不堪的你沉沉入睡,連做了什麼夢都不記得……
你們也一樣有許多開銷。
雖然她說她不是完全看不見,應該還是很難判別坐在圓桌前默不作聲的人。
然而,你有種預感,今晚想必會睡得很熟。
「沒辦法,會在野外出現的怪物都不會掉寶箱。」
接着,你們回到旅館,結束那一天意料外的冒險。
你更在意女主教是獨自來到酒館。
「對了,你有沒有聽說?邊境那邊好像出現了『死』的軍隊。」
──話雖如此,疲憊不可能一天就消除。何況你們還是睡在馬廄。
肯定也不是什麼壞事。你如此心想。
「賺不了多少錢呢……」
半森人斥候竊笑着輕戳你的側腹。你回答「要你管」。
「那今天就找一、兩間地下一樓的墓室逛逛吧。」
「好溫柔喔。」
女戰士跟堂姐正在口無遮攔地談論你,你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嗯,很好的心態。請各位今後也不要忘記那個精神。」
儘管還不確定能否拿到報酬,總比寄望這些新人女孩來得實際。
──既然妳們不要,如果有報酬就由我們收下好了。
看見了女主教。
──即使看起來是裝的,笑容依然是笑容。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這樣,周圍的冒險者的談話聲,也化爲有意義的句子傳入耳中。
除此之外,你補充道,也得支付妳們幫忙搬屍體的報酬。
「謝、謝謝各位!我、我們也會加油……!」
你思考片刻,用一如往常的語氣向她道早。
「好!」
雙月在空中閃耀光芒,與街燈相互輝映,甚至讓人覺得身在星空的中心。
「我本來以爲地下一樓大部分都探索過了,可是這塊區域……」
纖細雪白的指尖,沿着方格的線條移動。
再看一次,實在令人驚歎。竟然光憑紙和墨水的觸感,就能讀取文字。
剪得整整齊齊的指甲,最後抵達羊皮紙邊緣,你們尚未涉足的領域。
「……到底是什麼地方呢?」
她所指的區域是白紙,沒有畫上地圖的空白地帶。
並不是無路可走。那裏位在曲折的道路前方,只要想去隨時都去得了。
迷宮──至少地下一樓──是類似正方形的構造,也沒有用石頭堵住。
然而不知爲何,你們從來沒踏進去過。
其他冒險者閒聊時,也沒提過這個地方。
我看看……你摸着下巴沉思。
通往地下二樓的樓梯已經發現,你們也掌握了這條情報。
無論要賺錢還是要繼續探索,都沒道理前往這塊區域,不過……
「會好奇,對不對?」
──沒錯。
你是修習劍道之人,同時也是不知名的冒險者。
沒有好奇心,算什麼冒險者。
當然,因爲無謂的好奇心再也回不來的冒險者多不勝數。
違法在黑影底下奔跑的人們,大概也有很多沒那個必要卻跑去打探委託人的底細,因此消失的人。
到頭來,只能說這也是你的修行。
再說,昨天的探索原本就不在計劃之中。既然如此──
「肯定有東西,可是覺得自己有那個能力親眼確認……或許太自戀了點。」
「啊,那我去鑽研法術!」
她扠着腰搖晃手指。嘖,可惡的再從姐。
「哎,咱們也不是毫無收穫,所以咱並不介意啦。」
──至少在終於來到酒館的女戰士咯咯輕笑的期間。
「我從轉手那邊開始聽的,你擅自把報酬讓給別人了耶。」
「沒什麼了不起──我不會說這種話,不過……嗯,大概是骰子骰出了好點數。」
貴族所說的「貧窮」,肯定超出你的想像。大概。
如此說道的年輕人,身體用閃亮的金剛石甲冑保護着。
女主教彷彿找到自己的工作,臉上綻放笑容,斥候催促道「對啊」。
她「好好好」地聳聳肩膀,不曉得是不是被你說服了。
「咦、咦!?」
金剛石騎士聞言,點頭笑着說:
女主教困擾地皺眉,輕聲說道。你也點頭同意。
她立刻一鞠躬,喜孜孜地伸手拿出袋子裏的東西。
忽然被叫到的女主教瞪大眼睛──雖然因爲眼帶的關係,看不見就是了。
儘管世間的情況不容大意,你們勉強自己一天也不會有什麼幫助。
「啊啊,又在耍帥了。」
你還沒開口,女戰士便刻意做出揉肩膀的動作,嘆着氣說。
「我想休息耶。」
「昨晚我這邊的人受各位照顧了……我纔要誠心感謝你們。」
金剛石騎士羞愧地爲你解惑。
夥伴們圍着她坐下,你則着手卷好地圖,以免妨礙她工作。
看起來實在不是貧窮貴族會穿的防具……好吧,貴族跟你的價值觀也不一樣。
是、是啊。你再三點頭,附和淺淺一笑的她。
你緩緩搖頭,甚至有種神清氣爽的感覺。
幸好你們資金充裕,不用煩惱住宿費。
「噢,不是,他們是二軍……該這樣說嗎?是預備戰力。是我家的家臣……」
答案從天而降。
然後,你對金剛石騎士發現地下三樓的功績表示讚賞。
「……是的。是商量後才決定的。」
這位年輕騎士卻不會讓人這麼覺得,或許是拜他的人德所賜。
「除此之外,雖然不知道各位因此花了多少錢,我還準備了謝禮。」
「原來如此,是句名言。不過,我真的很感謝你們。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我一定幫忙。再會。」
昨晚你們去迷宮救了冒險者出來,原來是這位騎士率領的團隊嗎?
他用護手的手指部分敲打地圖的那塊區域,聳聳肩膀。
聽說他們在沒有斥候的情況下闖入迷宮,大概是急於立功吧。
愛撫似地用指尖碰觸武器表面的模樣,動作雖然相同……
若她們堅持不收,只要說是幫助你的團隊的工資,硬塞給她們即可。
「這是昨天的……?」
你努力不去看她的表情,搬出「冒險者就是要互相幫助」這個大道理。
你狠狠回瞪,再從姐卻不知道在笑什麼。
「我覺得不會有……」
真正意義上站在迷宮最前線的人說出這種話,別說謙虛了,聽起來甚至帶有幾分諷刺。
你在他講話時仔細觀察他的面容──十分年輕。
想付錢的話,那幾位少女的團隊纔有資格收下。
總不能每天都進迷宮探索,今天就休息吧。
「請讓我看看。」
「所以,今天有何打算?」
金剛石騎士似乎沒料到你這句稱讚,睜大眼睛,害臊地搔着臉頰。
不過,在地下一樓全滅實在不符合他們的實力。
「噢。嗯……雖說是貧窮貴族家的三男,家人和家臣還是會擔心。」
★
你低聲說道,她冷冷看着你說「哼,竟然講這種話」。
你對此沒有其他疑惑,重新詢問他的來意。
女主教彷彿聽見不可思議的事,開口詢問:
約十五、六歲,剛成年……看起來和女主教不會差多少。
「我們仔細商量過了……對不對?」
「因爲我累了……」
穿着閃亮鎧甲離去的背影威風凜凜,你在內心讚歎雖然他說自己家境貧窮,貴族還真厲害。
那麼,要怎麼做呢?你抱着胳膊思考。
「呵呵呵,她比第一次見面時還有活力呢。」
你再次徵求她的同意,她「呃」結巴了一下,不過──
蟲人僧侶看所有人都坐下了,跟女侍點完餐,開口詢問。
看清現在的力量、夥伴的技術、想挑戰的場所的難度,是頭目的任務。
金剛石騎士一副「這還用問嗎」的態度,斬釘截鐵地說。
畢竟提到鑑定,就是蒙神賞賜看穿真僞的權能的她的舞臺。
聽見她的聲音,你回過頭,其他同伴都到齊了。
這樣的話,必須先收集這個地方的情報……
不過,事實上疲勞的確是個問題。你努力維持冷靜,接着說道。
你根本學不來──
「真是,老大真會拉攏別人。」
「連迷宮的輪廓線都看不見。聽說進到那裏的冒險者,沒人回得來。」
「家臣嗎……?那個,我也記得那些人,不過……」
重點是你不記得昨天救的人裏面有他。究竟是什麼狀況?
「我剛纔也說過,是來道謝的。」
凡事總有萬一。萬分之一。若一萬次裏面會有一次,搞不好第一次就是那一次。
突如其來的聲音令你從地圖上抬頭,站在眼前的是一名金髮美男子。
「休息,還是冒險?我都可以。」
女戰士壞心地眯細眼睛,像在鬧彆扭般噘起嘴脣,旁邊的堂姐豎起食指。
半森人斥候雖然在責備你,臉上卻掛着奸笑,裝模作樣地搖頭。
你「呣」了一聲,坦蕩蕩地面向他們問「怎麼了」,彷彿剛纔什麼事都沒發生。
沒辦法,畢竟妳遭到史萊姆的攻擊。
喔喔──你睜大眼睛,因爲你沒想到她會說到這個地步。
──他們好像有什麼誤會,你確實是跟其他人商量後才決定的。跟她。跟她。
「不行啦,要跟其他人商量後再決定。」
沒錯,正是如此。你們兩個仔細商量過才決定的。沒有問題。沒有問題吧。
金剛石騎士低下頭,女主教了然於心地點頭。
他將鼓起的麻袋「喀啷」一聲放在圓桌上。
什麼!你驚呼出聲。
他又行了一禮,簡短道別後轉過身去。
他搞不好比你還年輕。
年輕君主──你來到這座城塞都市時遇見的那個穿金剛石鎧甲的騎士。
「噢,那裏是暗黑領域。」
堂姐喃喃說道,彷彿在爲自己感到高興。你點頭。她看起來命苦,但是個好女孩。
第一次見面時感覺到的壓力緩和了許多,可能是迷宮讓你習慣了。
她點頭果斷地回答,甚至露出笑容。
「……原來如此。不管有什麼東西,以我們的實力應該有困難。」
你們等於是承接別人轉手的委託,不能收取報酬。
你告訴同伴有彎刀的話跟你說一聲,女戰士撐着頰,無奈地說:
金剛石騎士挺直背脊,優雅地向你和女主教深深一鞠躬。
「……呣,是嗎?那我就這麼做了。」
堂姐率先同意你的提議。
認真是很好,不要只會動一張嘴啊。聽見你這句話,她挺起豐滿的胸膛。
「那當然,可不能輸給昨天那些孩子。對不對?」
「咦?啊,我、我嗎?」
鑑定完畢的女主教籲出一口氣,拭去額頭的汗水,抬起臉。
「很遺憾。」
她簡短地將結果告訴你,似乎在顧慮你的感受。
也就是說,又沒鑑定到彎刀了。豈有此理!
「不過的確,我也必須學習法術……」
「那我們一起看書吧!」
女主教擔心得不停瞄向垂着頭的你,堂姐握緊她的雙手。
「那咱去找朋友。」
「呿,休息嗎……沒辦法。去一趟鬥技場好了……」
兩位男性對你毫不關心,蟲人僧侶甚至掩飾不住興奮之情。
嘖,算了,不管了。既然如此,負責管理資金的你該做的只有一件事。
你並沒有爲此感到不甘,但要去把昨天撿到的武器賣掉。一個人……一個人!
你無視開心地討論假日要如何度過的同伴,拿起麻袋起身。
「欸──」
這時,有人輕輕拉扯你的袖子。
甜美的聲音令你停下腳步,轉過身,映入眼簾的是女戰士的微笑。
──噢。
走在路上,行人像在聊天氣似地談論冒險者的話題。
「白癡會死。覺得自己不是白癡,自以爲會小心,結果送掉小命的蠢貨也很多。」
強壯的肉體很容易卡住,光往下走一層都是折磨。
你想找的是單刃彎刀。刀身細長、銳利,柔軟不易斷的。
在你思考之時,女戰士順手推開店門。
「呵呵……氣氛不錯對吧?」
★
你邊走邊不經意地聽着那些傳聞,女戰士邁向前方,看起來真的很開心。
哦。你揚起嘴角,手放在腰間的彎刀上。
沒說。你果斷地回答。從她在酒館說過的話判斷,推測是武器店。
叫你拿刀給他看的意思吧。
「還有穿了不會肩膀堅硬的。煉甲是很好,不過就算用腰帶繫緊,肩膀還是很重……」
好不容易走下樓梯,底下是一間鍛造工房,火紅的爐火照亮昏暗的空間。
街上的喧囂聲遠去,你和她在小巷子間穿梭,過沒多久來到一條死衚衕。
其中最蔚爲話題的,似乎又是那位穿金剛石鎧甲的騎士。
「哼,東方的刀嗎?」
武器亂七八糟堆在一起,裏面傳來打鐵聲。炙熱的火焰照亮你的皮膚。
有用來砍的、用來將目標一刀兩斷的,也有與其赫赫有名的劍銘相應的劍……
「打擾了。大叔──你在嗎?」
大多數的商品當然是全新,或是用舊的二手貨……
四處張望的期間,你感覺到一絲異樣感。
她甩動頭髮回過頭,臉上帶着貓一般的笑容,呵呵輕笑。
每個人都有一、兩件不想跟其他人說的事。
至少感覺不到惡意,而且他說的的確是事實,用不着在意。
「嗯,我去那邊買過不少東西。是家感覺不錯的店。」
「對呀。」她在胸前合掌。「我想請他買新鎧甲給我。」
你再怎麼急,還是要由她帶路。
你不覺得自己有多鄉巴佬,但這麼多東西,真的看得眼花撩亂。
她的聲音令人頗有好感,你判斷無須多問。
可是爲什麼呢?她燦爛愉悅的笑容,宛如一隻看見老鼠的貓。
畢竟他是個容貌秀麗、有如年輕雄獅的美男子,受到年輕女性的注目再正常不過。
儼然是迷宮裏的墓室的店內,走出一個彷彿縮着身體的人。
除了腰間掛着一把劍、做爲最基本的防身用具外,說她是一般市民也不會有人懷疑──
「好好好,記得是……在這邊吧。」
「啊,這裏這裏。」
你搖頭否認,告訴她「妳看起來心情很好」。
說到城塞都市居民的話題,除了迷宮外再無其他。
只要無關生死,就跟你沒關係──你不會說到這個地步,不過──
他的手指滑過反射橙色火光,發出白色光芒的刀刃,默默搖頭。
從大街上轉了一、兩個彎,走進小巷子裏,一目瞭然。
老翁默默伸出粗糙的左手。
就算這座城市充滿迷宮的財物,以及以此爲目標聚集而來的冒險者與商人,還是有日常生活的存在。
至於她,明明有着豐滿的身軀,動作卻相當俐落。
「關於我要的新鎧甲……希望是更貼身一點的。」
她扭動着描繪出纖細柔軟弧線的腰肢,喀喀喀地走在路上。
當事人想說的時候再說就行。
在複雜如迷宮的城塞都市中,也有從天而降的光芒照得到的地方。
是這樣嗎?
你連同刀鞘將彎刀拔出腰帶,讓叫着「哇,好重」的女戰士轉交給老翁。
你無視──更正,你對他們的對話置若罔聞,觀察店內。
「~♪」
「對呀。因爲來到這座城市後,沒什麼放鬆的時間。」
你開口詢問,她露出與年紀相符──比想像中更年幼的表情,微微歪頭。
你詢問原因,老翁冷漠地直接回答。
既然是感覺不錯的店,或許找得到名刀。
你可不想漫無目的地徘徊,問個目的地應該還是可以的。
你在她的引導下於街上前行,但這座都市的道路頗爲複雜。
「怎麼,帶男人過來啊?看妳這樣子,開始對男人感興趣了?」
可是,其中有許多有使用痕跡卻很新的裝備。
隨風搖晃的看板很新──不如說,城塞都市本身就是座新城市。
商品放得到處都是,包含架子上跟天花板。
「無銘,但是把好刀。不曉得是出自何人之手,保養得太隨便了。我幫你重新磨一遍。」
「……喔,是妳啊。」
仔細一看,堆得亂七八糟的武器種類繁雜。
她以諂媚的態度將你的手臂摟向柔軟的胸部,不知道在哪學會這招的。
所謂打鐵趁熱,立刻去採購裝備吧。
老翁光憑觸感就看穿這一點,鏘一聲拔出彎刀。
她的身影立刻從門口消失。
不管是秩序抑或混沌,她的表情及動作實在很容易招人誤解。
「最近一堆人跑去送死。白癡很多。蠢貨也是。」
思及此,或許該說它頗有歲數……
什麼東西?接下來這句話,似乎是對你說的。
看來你無權拒絕,也無權選擇假日的度過方式。
「嗯──?咦,我沒跟你說嗎?」
女戰士如她所說,語調緩慢且悠閒。
看到你的反應,她隨口附和「說不定喔」。
「喔。」
對了,昨天她好像說過這種話……
槍、劍、斧、棒、杖。鐵盔及盾牌,護身衣及外套等等,甚至連藥都有。
她在樓梯途中輕笑。
「這位大哥呢?只是來出錢的嗎?」
你當場愣住,探頭窺探門後,後面是又窄又悶、往下的樓梯。
「因爲新人常死。」
老翁輕輕哼了聲,將皺在一起的臉朝向女戰士和你。
不曉得是性別差距,還是你跟她等級的差距,抑或是熟練度。
你點頭,置身於昏暗狹窄的空間。
「是嗎……所以?」
旁邊的婦人們正在將大盆子裏的髒衣服用腳踩乾淨。
你沒有馬上聽懂他的意思,但接下來那句話讓你明白了。
你完全無法判斷這個表情是她的本性,還是裝出來的。
她笑着指向代表武器店的看板。
不過。
「──我想要一件新鎧甲耶……?」
「記得我說過之後再報仇嗎?」
呣。你摸摸下巴,無言以對。分不清他這是在貶低還是在稱讚。
非得知曉對方的一切才能將性命交付,心胸未免太狹窄。
會讓人誤認爲
礦人
、擁有肌肉發達的矮小身軀的鬍鬚老翁。
一下聊有前途的新人,一下聊探索的狀況、會潛入到最深處挑戰「死」的人是誰。
女戰士如同一隻隨意散步的貓,小步走在陰影處下。
在你想着這些事的期間,女戰士笑咪咪地向老翁搭話。
「幹麼?在看我的屁股嗎?」
八成是商人的小孩,坐在路邊的孩子們在比賽將小石頭扔進圓圈。
原來如此。搞不好明天就輪到你了,你搖頭在心中祈禱厄運退散。
不曉得是隻將死者的裝備脫下來賣,還是有人發現了亡骸。
無論如何,你的彎刀和她的長槍,隊友的武器也可能出現在這裏。
端看你們的技術,和衆神的骰子。
你不會同情,也不會爲那個畫面感到恐懼,但現實是多麼殘酷啊。
「……所以?」
打斷你思緒的,是女戰士依然輕柔、帶着笑意的聲音。
回頭一看,她按着衣領,無所事事地站在原地,維持同樣的表情接着說:
「我現在要量尺寸耶……」
怎麼了嗎?你一頭霧水。要量就量啊,沒有問題。
「你要一直待在這嗎?」
──哎呀。
店裏沒有遮蔽物,你急忙將錢包扔給她,鑽進狹窄的樓梯間。
背後傳來她的輕笑,以及性感的衣物摩擦聲。
聲音緊緊追在你身後,直到你逃回地面。
★
你站在都市底部,愣愣地仰望裁切成四方形的藍天。
雲朵跟太陽都一如往常,從這邊看過去的天空卻又高又遠。
你站在店門口旁邊,以免擋住其他客人──儘管你不覺得會有其他人來。
風帶來上午的街道特有的清澈空氣。
城塞都市的構造如此複雜,空氣卻毫不混濁,或許是多虧那個交易神的庇護。
她大笑出聲,彷彿在笑你愚蠢。
你並沒有對她說的話照單全收,不過這個理由還算能接受。
這次的突襲又是從身旁傳來。
可是……初學者獵人。
儘管被她演得非常好笑,倒是挺像用棍棒敲爛別人腦袋的動作。
「怎麼啦?」
就算風險高──他們也是該殺掉、搶走財物的獵物。應該是這麼想的。
「嗨,這位小哥。你的表情看起來在想沒意義的事喔。」
你──沒有回應她徵求同意的話語。
你重複了一遍。被迷住。究竟是被什麼迷住?
「他們的據點好像在地下二樓。小哥也小心點啊。」
「對,粉絲。冒險者的粉絲。在旁邊觀察他們,有有趣的話題就分享給他們之類的。」
接着,她立刻飛奔而出,不讓你說出下一句話。
因此,你向她詢問,取代得出結論。
彷彿從迷宮溢出的濃密的「死」,忽然以明確的模樣出現。
「誰知道呢?他們好像沒在計較得失。爲什麼呢?是被迷住了嗎?」
──哎,怎麼搞的。
你並未警戒,而是詢問來者何人。勉強在你的攻擊範圍外。
伸手接過,是你的錢包及收在刀鞘裏的彎刀。
穿外套的人似乎感覺到你在打量他,用有點口齒不清的發音笑着說。
好奇的事。
眼前的是穿外套的──推測是女性。
只是在不斷累積「死」。
「我來告訴小哥你好奇的事。」
因爲你覺得從迷宮湧出的「死」的影子,彷彿覆蓋住了天空。
這時,一陣風呼嘯而過。
女戰士推開吱嘎作響的店門,納悶地探出頭。
不能因爲渺小的正義感或自尊心,投身於不必要的戰鬥。
──實在想不到「死」就潛伏在腳下。
聽見忽然跟你搭話的明亮聲音,你沒有擺出戒備的姿勢,視線往旁邊移動。
「『死』。」
你也不記得自己跟人結過仇,以至於讓對方想殺你──這個人到底是誰?
她的聲音混在呼嘯而過的風中,你仍然聽得一清二楚。
不久前在武器店工房看見的畫面,以及師父說的話浮現腦海。
要踏進迷宮深淵的話,絕對無法逃避面對。

可以說毫無展望,除非有比賺錢更重要的目的。
隔着外套,依然隱約看得出柔和的身體曲線。
一點都不像你。不過──
「沒錯。」他說:「你們不是在迷宮裏被寒酸男攻擊嗎?」
「來,給你。」
金髮及嘴角稍微從兜帽底下露出,她臉上掛着笑容。
她彷彿看穿了在你心中如旗幟般豎起的預感,接着說道。
你點頭。
盜賊之流不可能主動出聲。
纖細,胸部平坦,卻工整如雕像的美麗弧線。是女性沒錯。
那句話在你心中逐漸成形、膨脹。
你還沒對她新買的鎧甲發表感想,她就將行李扔給你。
下襬在膝蓋上方的位置,腰部用腰帶緊緊束住。這大概就是看得出她身體曲線的原因。
正確地說是想攻擊你們,結果反而被你們殺掉。算了,這不重要。
聲音的主人在你旁邊,以及下方。比你肩膀稍低的位置,站着一個披外套的嬌小人影。
口氣像小孩子,聲音雖然高,但不是小孩的聲音。
率領同伴攻略迷宮,抵達「死」之源頭的身分。
你重複了一遍那個意義不明,卻激起不安的詞彙。
你挑起一邊的眉毛,回答「我好奇什麼東西,纔是我好奇的事」。
你想了一會兒,慢慢搖頭。
粉絲?你判斷該查明她的意圖,懷疑地問。
──爲何要告訴你?
她輕描淡寫地笑着說道,再度開口。
那是你該思考的事,卻不是該由你決定的事。
抓住她又能怎麼辦?那是沒有解答的行爲。
她以十分滑稽的動作揮動雙臂,手腳從外套的邊緣露出。
不,用不着說明你也知道。你明白。恐怕是──
你纔剛伸出手──手掌抓住了虛空──她的身影就消失在小巷中。
傳入耳中的是好幾棟建築物外的大街上的喧囂聲。
「初學者獵人。」
萬一有什麼意外,能否靠帶在身上的備用單刃小刀度過危機?
這座城市有許多冒險者,新手冒險者的價值沒什麼大不了。
小孩子的嬉鬧聲與婦人的交談聲,在你聽見時已經不是有意義的聲音。
你搖頭表示沒什麼,她「哦」了一聲,從門縫間鑽出。
「剛開始好像是在酒館。灌醉人家,哄得他心情飄飄然的,再從後面來這麼一下。」
「是『宿命』及『偶然』的骰子骰出來的!」
僅僅是在迷宮一樓,入口附近徘徊,以怪物的生命爲代價獲取財寶。
原來如此。如果是你和你的團隊的粉絲,確實令人存疑,原來是冒險者的。
是誰?你因陌生的聲音感到疑惑,緩緩轉身面向他。
「是嗎?」
當事人以爲自己是狩獵者,遲早會變成被狩獵的那一方。
只要會潛入迷宮──不,只要你還跟迷宮有關,「死」無時無刻不在你身邊。
你看着伸出去的拳頭,尷尬地把手縮回去。
而是咕噥道「這樣沒什麼好處吧」。
沒什麼──沒什麼,他們的所作所爲不好不壞。
「但那是犯罪。之後他們就跑去迷宮幹這種事了。不過,迷宮裏當然有怪物囉?」
以鱗狀金屬板拼接而成的鎧甲,像衣服一樣貼身地穿在身上。
你望向被裁切成四方形的藍天。
被迷住。
迷宮裏,怪物就是這樣的存在。至少衆多冒險者是這麼想的。
她笑着揮手。你低聲沉吟,代替回應。
「有一堆全新的武器防具被賣掉,這你也聽說了吧。」
你現在是一個團隊的頭目。
「喔喔,有殺氣有殺氣。」
「有人會狩獵進入迷宮的冒險者、初學者,扒光他們身上的裝備。」
至少你從她身上感覺不到敵意。
你從未忘記。只不過忘記的話,是否就能沉浸在這安詳的氣氛中?
陽光溫暖舒適,你甚至覺得自己彷彿漂在海洋的正中央。
你現在是頭目。
「我只是個粉絲而已,別那樣瞪我。」
「死」。
這樣的話,連那些如同無火的灰燼的日子,都無法和「死」撇清關係嗎……
──初學者獵人。
「這個嘛,小哥。還用問嗎?沒有原因。」
最大的問題是你的彎刀沒配在腰間。
你點頭。
你把錢包收進懷裏,連內容物都沒檢查,將彎刀稍微拔出刀鞘。
反射陽光的刀身,是銳利的銀色。
你點頭稱讚師傅的手藝,將收入刀鞘的彎刀掛在腰帶上。
「……嗯──就這樣?」
你不想爲錢懷疑同伴。聽見這句話,她的反應是「哦」。
女戰士冷淡地重複一遍,看起來興致缺缺,感覺卻又有所反應。
不過想也沒用。她想講的話自己會說。
「對了,中午了耶。總覺得有點餓……」
思考過後,你建議先回酒館一趟。
有事情要跟同伴商量,而且現在纔去找地方喫飯又太晚了。
雖然不知道理應在享受假日的同伴,中午會不會回到酒館。
「呵呵,是可以。」
她靈活地邁步而出,你跟在後面。
繞過小巷子,轉彎,經過跟去程不同的路線──來到大路上。
這樣走比去程更快,有許多條道路。
你邊想邊走,走出巷子前,她輕聲叫住了你。
「欸。」
女戰士轉過身,背對從大路照進的光,臉上漾起微笑。
鱗狀鎧甲靜靜搖晃,全新的金屬在陽光下閃耀光芒。
「──這副鎧甲怎麼樣?」
不管有沒有初學者獵人,這座迷宮都會不斷吐出「死」。
看來堂姐和坐在旁邊的女主教,整天都在看這本書。
★
但問題是──究竟有沒有那個必要。
「可是老大,咱也想用用看一、兩種法術。」
「你剛纔不是說有事想問大家?」
說要去找朋友的他,也是將近旁晚纔回來。
再加上敘述艱澀難懂,通常是「看得懂的人看得懂就好」。
「呵呵呵,我們也不能輸給那些孩子!」
──噢。
然而,兩位不諳世事的少女跟暗人商隊這種可疑的對象買東西……
現在她正小口喝着酒,或許是炫耀過一遍後心滿意足了。
「沒啦,大姐。」他對堂姐說:「咱跟朋友在逛街的時候,覺得氣氛怪怪的。」
這樣想的話,有點像再怎麼熟讀法典,也不知道祈禱能否傳達給衆神的神官。
「那個,你想看的話……我不介意。」
「暗人的商隊帶來的。」
你想了一下,做好覺悟向衆人開口。
你無視點頭附和「很有幫助」的女主教,望向蟲人僧侶。
當然,迷宮裏的「死」起因還有怪物、陷阱、因迷路而中途喪命等各式各樣。
「不過,虧你們有辦法看這種書。咱光看就頭痛。」
──嗯?
「可是老大,你從哪聽說這情報的?」
聚集在城塞都市的冒險者不盡相同,但「死」的源頭恐怕只有一個。
緊貼在你背後,如影般的詞彙。
「難怪。」
該不會是哪個國家的機密吧?你懷疑地望向那本書。
「……我信仰的神明明喜歡賭博,爲何不願意授予我加護……」
仔細想想,擁有鑑定權能的女主教也在場。不可能被騙。
若冒險者的等級差距懸殊,一部分的原因或許就在初學者獵人身上。
「死」。
不出所料,傍晚才終於回來的再從姐,指着你這麼說。
很有幫助。坐在圓桌前的女主教,難得明白表達自己的意見。
面對徵求同意的你,蟲人僧侶整個屁股坐在椅子上,語氣比平常還要隨便。
肯定是後輩的存在激勵了她,雖然你們也沒資深到哪去。
無論那個商隊是什麼來頭,商品確實是好貨。
「嗯,當然可以!姐姐會在旁邊看着,直到你徹底記住。」
能夠抵達源頭,解決問題的冒險者,只有一隊。
一拿起來便感覺到沉甸甸的重量,你覺得比起酒館,這本書更適合放在書庫塔。
「聽說是某個國家的密傳法術。」
「……啥?是指那些寒酸男嗎?」
你多學點法術,對於今後探索迷宮時也會有幫助吧。
女戰士直到不久前都在拿新買的鎧甲給終於回到酒館的衆人看。
雖然沒什麼幹勁,你詢問兩人這本書是否也能讓自己使用。
雖然沒那個腦袋也沒那個天分。他笑着說道。你也不禁苦笑。
堂姐「哦?」了一聲,睜大眼睛,不着痕跡地從圓桌後面探出身子問:
堂姐說的「那些孩子」,大概是指那幾位孤兒院的少女。
堂姐自然不會知道你在想什麼,笑咪咪地說,女主教在旁邊點頭。
你無視得意地挺起豐胸的再從姐,闔上魔法書。
親自前去確認,遠比懷疑來得好。
她臉上掛着依然看不出情緒的笑容,斜眼瞄向你。
怪怪的?你一臉疑惑,他點頭,表情依然嚴肅。
不,並不難得。這纔是原本的她吧,之前只是被壓抑住、被遮蔽住了。
也會有人在半途喪命吧。
不是連團隊成員的個人財產都會交給你保管,所以每個人手上都有錢。
八成是從酒館裏的喧囂聲聽來的……也罷,情報來源並不重要。
原來如此,難怪再從姐那麼投入。
──錢。沒錯,該思考錢的問題。
代表她們在來這間酒館前,去了其他地方一面看書一面喫飯。
蟲人僧侶抓住杯子,喀喀喀地敲着嘴巴喝酒,晃動觸角左右搖頭。
是從哪聽說的呢。你想不起來,歪過頭。
──之後得從團隊的錢包裏貼補堂姐的開銷。
聚集在迷宮的冒險者,大多已經放棄攻略,只顧賺錢的意思嗎?
半森人斥候率先對你說的話有反應。你點頭補充道「恐怕是」。
「那不重要……」
「不曉得是沒有中堅分子,還是沒有培育新人冒險者……他們覺得迷宮就是那種地方。」
你簡短回應,她輕輕一笑。
學了不會有壞處。
──迷宮裏好像有初學者獵人這東西。
你笑着同意。哎,確實很難懂。
──雖然你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若要說這個情報不可信,跟迷宮有關的傳聞幾乎無一例外。
半森人斥候看着你們嬉鬧──你沒有跟她嬉鬧的意思就是了──笑着說:
或者也有可能是「偶然」。唯有骰子的點數,連衆神都──
那本書厚到需要放在書架上看,老舊的鐵封面看得出它歷經了多少歲月。
你緩緩搖頭,驅散從中午開始感覺到的些微寒意。
即使是以財寶爲目標──大部分的冒險者都是這樣──依然有機會被迷宮吞沒。
先不管現在的你有沒有辦法駕馭,光是隨便看過去,都有幾個實用的法術。
「怎麼了嗎?」
你煩躁地撥開她的手指,將視線移向圓桌上的書。
──原來如此。
「看是看得懂啦,但總不能隨便看看就說『喔──我懂我懂』吧。」
「我說──?」
法術用到的古語──擁有真實力量的言語,跟人類使用的共通語不同。
中午──不,中午跟你說過話的,只有武器店老闆跟女戰士吧?
是嗎?是啊。對你來說這一點都不重要,因此你點頭,拿起酒壺幫他倒酒。
法術不是隻要理解語言就能用的東西,需要天分。
半森人斥候用力點頭,大概是同意你的說明。
那就是所謂的「宿命」吧。你隨口應答,也幫自己倒了杯酒。
儘管非常不想接納堂姐的意見,你同意應該多加學習。
一隻手有點突然地伸過來,抓住你的袖子扯。
不論是那名金剛石騎士先攻略迷宮,還是你們會先被從後面追上的少女追過……
是再從姐。你看準時機制止打起幹勁的堂姐,吐出一口氣。
仔細一看,她的臉頰微微泛紅,堂姐好像讓她喝了酒。
似乎是魔法書,不曉得她從哪弄來的。
「看吧,你果然也該來唸書!」
據說以地下二樓爲根據地的寒酸男,會在迷宮裏襲擊初學者,扒走他們的裝備。
「非常有幫助。」
「跟以爲自己贏了,跑去買下酒菜,回來卻發現自己輸了比起來,一點都不重要。」
團隊的施法者認真學習是很好,不過──這本書哪來的?
「哼哼,怎麼樣?姐姐也是會自己買東西的!」
斥候聞言,面色凝重地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
總之,你也不能再鬆懈下去了。
畢竟目前光拿刀應戰就無暇顧及其他,根本沒辦法好好使用法術。
冒險者在迷宮遇到什麼事,責任都該由自身承擔。
那些孤兒院出身的少女和其他冒險者,遇到什麼事都與你無關。
反過來說,你們的遭遇也與他們無關。
你是率領團隊的頭目,同伴們的命運是大是小,都擔在你的雙肩上。
要特地去對付初學者獵人也可以,不跟他們交戰也行。
──通通是你的自由。
「…………」
你認真沉思,堂姐忽然神情嚴肅地朝你探出身子。
怎麼了嗎?你正準備詢問她的用意──
「嘿──」
──好痛。
叩一聲,你得知她輕戳了自己的額頭。
「頭目怎麼能露出這種表情。要跟姐姐和大家講清楚呀。」
你摩擦着陣陣發疼的額頭,擺出一張臭臉回望堂姐。
就算這樣,也用不着戳你吧。
「因爲你都沒在注意身邊的人。這點懲罰剛剛好。」
身邊的人。
經她這麼一說,你乖乖環視圓桌,半森人斥候咧嘴一笑,拍拍胸脯。
「喔,怎麼啦老大,有煩惱嗎?都可以跟咱說。」
「啊,該不會是有喜歡的人了?我先跟你道歉,對不起喔?」
她支支吾吾的,隔着眼帶望向你,認真點頭。
蟲人僧侶一語不發,女主教只是帶着意義不明的笑容晃動身子。
也就是說,只要順利踏進迷宮深處,就不會被他們視爲獵物嗎?
聽見這番話,同伴們面面相覷,陷入沉思。
你被珍貴的同伴們包圍,下定決心說出自己的想法。
如果照當初的計劃進入二樓,他們就不會攻擊你們。
……哎呀呀。
你果斷地宣言。
你可以跟他們一起潛入地下二樓,和寒酸男戰鬥,也可以避免這場戰鬥。
蟲人僧侶聽了,開口說道:
「……」
也不會講什麼善惡論、無法饒恕這種蠢話。
你簡短肯定,她「嗯」了一聲,開心地點頭。
女戰士發現那個動作,跟平常一樣揚起嘴角。
蟲人僧侶也沒有積極贊成。目前是二對二。
──這句話的意思,你也明白。
該由你自己決定,選擇權握在你手中。一直都是自由的。
──你想處理掉那羣寒酸男。
「哎,我都可以。」
半森人斥候愁眉苦臉地拿着酒杯咕噥道,也如你所料。
「這次能避免,下次就不一定了。看是要保留餘力,還是累積經驗。」
「咦……是這樣嗎?」
「對啊!」半森人斥候立刻附和,你也忍不住笑出來。
「──對不對?」
「只不過……該怎麼說呢。喂,你意下如何?」
怎麼會跑來問咱咧。半森人斥候依然面色凝重地點頭。
堂姐對你微笑,你實在敵不過她。
他們沒有回答「你說得沒錯」,而是仔細思考,真的十分可貴。
雖然不是要用多數決決定,看這情況──
你在腦中組織兩人的發言,爲現狀下達結論。
半森人斥候、蟲人僧侶和你互相點頭。
十分可貴。
她難得用這種十分溫順柔弱的語氣說話。
蟲人僧侶接着說。
「決定了嗎!」
反正你們本來就打算在下次探索時進入地下二樓,這一點沒有變化。
被你叫到的她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支支吾吾地說:
這幾位旅伴真是彌足珍貴。
你無論如何都覺得應該要排除阻礙,邁向前方。
「有什麼要講的就說吧。」
你當然知道堂姐八成會這麼說。
「嗯……我想幫忙……因爲這件事不只關係到我們。」
地下二樓以後的地方,迷宮究竟有多麼幽深,任誰都無法想像。
然後像在諂媚人似地微微歪頭,神情恍惚卻冷淡地說道。
再說,你們遲早會跟迷宮最深處的「死」交戰。區區小混混何足爲懼?
「長期來看也就算了,眼前的事也很重要。」
「我也,那個……呃,覺得這樣應該比較好。」
再說,這件事與你無關。沒人拜託你解決,也沒必要特地去戰鬥。
「真難抉擇……要說對咱們來說有無好處,當然是有弊無利。」
通往地下二樓的路線,只要等女主教酒醒應該就沒問題了。
企圖挑戰「死」的人,怎麼能逃避面對區區地下二樓的小混混呢?
「咱不太想去。」
「可是,我沒辦法置之不理。」
你不會說這是爲了世人,不會說是因爲自己看不慣。
「咦,我嗎……?我……我──」
「嗯,以我們的情況來說是這樣。那些傢伙的目標是初學者。與有能力探索二樓的冒險者爲敵,風險太高了。」
他們在講的是在場某人喪命時的情況。
你點頭催促她繼續說,不久後,她低聲咕噥道。
「──我想解決這個問題……」
「是啊。」
這樣所有人就都提出意見了,你點頭表現出在深思熟慮的模樣。
「我都可以。」
必須問問她對這件事有何意見。
「明知其他人會犧牲,還假裝不知情……」
她似乎還沒酒醒,語氣帶有些許稚氣,咬字不清。
他的意見,你也大概猜得到。
看到姐姐一臉「姐姐說得沒錯吧?」的態度,你感到無奈。
接着輪到女戰士面帶微笑,雙手在豐滿的胸部前合掌。
將你的思緒再度拉回議論中的,是蟲人僧侶的聲音。
她抱着雙膝坐在椅子上,像小孩子一樣點頭。
「而且,不是哥布林吧?」
你邊搔頭邊心想「我什麼都還沒說」,女主教咕噥着開口。
既然方針已定,之後只需要按照計劃,付諸行動。
如你所料,女主教接在堂姐後面說。
漠視犯罪,與犯下過錯同義。
──就這麼辦。
他沒有贊成也沒有反對,只是點頭肯定。
「……」
連四處亂炸的火星都撐不上,真的沒必要飛蛾撲火。
「是咱們選擇老大當頭目的,別管那麼多,自己決定就行哩。」
「不介意的話,我可以聽你說……喔?」
可是你不想逃避面對瀰漫迷宮的「死」的前兆。
她的語氣令人沒來由地不安,但現在該處理的是寒酸男的問題。
女戰士沉默不語,坐在桌子角落發呆。
嗯,大概。
「看來是這樣。」
聽完衆人的意見,你深深吐氣。
「但探索迷宮本來就會有風險。差別只在現在去面對,或是繼續拖延。」
──不管怎樣,你早已料到她們倆會贊成前去討伐。
「………………」
更遑論能否以目前的班底抵達該處──
平常談正事的時候暫且不提,每次討論事情時,她經常會開幾句玩笑。
當然,真正的專家不會選擇馴服悍馬,而是一開始就會詢問哪條路不會遇見牠。
她的個性比你還──你也有自覺!──濫好人。
那句話讓女主教遮住紅通通的臉頰,一面整理思緒,一面困惑地問:
蟲人僧侶遞出水給她喝,開口說道。
「那個……」
──原來如此。
不久後,率先下達結論的又是半森人斥候。
──也就是說?
「看吧?」
「哎,現在新人培育不起來,要補充新成員時,應該會很頭痛……」
「……不過頭目說不行的話就沒辦法了。」
但你靠着自己的這把劍,來到這座城塞都市。
要是得花時間培育後進,拖延探索速度,代表會脫離最前線。
關鍵在於面對與強敵的戰鬥,路上能節省多少精力──
「……嗯。謝謝。」
女戰士輕聲說道,你搖頭表示沒什麼好謝的。
因爲你只是做了對團隊的未來更有幫助的選擇。
「呵呵呵,姐姐很高興弟弟長成了一個溫柔的孩子喔?」
吵死了,這個可惡的再從姐。
你如此抱怨,提高音量叫住女侍。
明天又要進迷宮了。再喝點酒打起幹勁也無妨吧。
同伴們看你這樣,紛紛笑出聲,被酒館的喧囂聲吞沒,逐漸消逝。
「對了老大,明天金剛石騎士那夥人好像也要去二樓。」
這樣啊。你毫不剋制地舉杯灌酒,專心聆聽斥候說的話。
剛纔的情報也是,虧他有辦法聽說那麼多傳聞。
「因爲咱是斥候、盜賊嘛,耳朵不靈一點怎麼行。」
他抱着胳膊,得意地靠向椅背,表現出理所當然的態度。
「說實話,不在這種地方多做出一點貢獻,咱就只是個開寶箱的。」
你回答「我並不覺得」。
因爲你在各種小地方受過他相當大的幫助。
「勤快點就是生存策略的祕訣囉,真的。」
他笑着聳肩。
原來如此,用這個道理來說,他巧妙地讓你中了他的生存策略。
雖然大概只有這座城市看得見冒險者團隊走在路上,裝備晃得喀啷喀啷響的景象。
女戰士好奇地用手掌壓稻草堆,確認觸感。
怎麼看都是良家婦女的女主教卻一副沒事的樣子,你感到意外。
她聽了也「是啊」點頭贊同,你感覺到她站了起來。
她露出柔和的微笑。
「嗯……沒事。」
而是對團隊的未來而言,哪個選項較有益處。
下次未必是同一羣人。
你努力將視線從這一切上頭移開,仰望天空。
你花了幾分鐘的時間,告訴她這件事。
細微的衣物摩擦聲傳來,你隱約察覺到女戰士在看你。
她無視困惑的你,坐在稻草堆上。
「我、我想說有『解毒』的藥……」
★
你對走路搖搖晃晃的再從姐嘆氣,來到大街上。
「不過,我說不定有點期待喲?」
因此她不需要放在心上。
「還好嗎……?」
不過,你可不想死於宿醉。
明明不是多虔誠的信徒,女戰士卻經常出入寺院的理由,你也不知道。
你在星光下拔出彎刀。
你無法掌握她的真意──好吧,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側身面向她。
而是位於自己的身體、技術、心靈的延長線上,乃自身的一部分。
你們各自度過假日,提升力量,祈禱明天的迷宮探索行能夠成功。
「哎呀,比想像中還軟。真想在上面睡睡看。」
她一陷入沉默,你便將彎刀收進刀鞘,仰躺在稻草堆上。
擅自離開房間,堂姐跟女主教不會擔心嗎?
她手持天秤劍小步走着,甚至還有心思擔心堂姐。
對我們的團隊來說事關重大,睡眠不足就糟了。
「啊,不過怕的話要講清楚喔?反正很多人能代替你。」
若一直將與這座城市比鄰的死與灰放在心上,連生存都有困難。
女戰士一邊觀察你的模樣,輕聲呢喃。
滿天星斗中,看得見明亮的夜空有一條白線延伸至遠方。
「你果然挺愛面子的。」
算了,你也還睡不着。陪她聊聊天也不是不行──
這次你沒有回答,她也一語不發,回到旅館。
──儘管可供使用的只有錢包裏剩下的零錢。
就算不是這樣,你明天也將把性命寄託在這把刀上。
而你們都是隔天就有可能喪命的人,這一點也無須多言。
哎,十之八九是再從姐害的吧,她們中午就在喝酒,這也沒辦法。
你覺得跟她講太多話也不太對,於是只有點頭。
「……哦,你睡在這種地方呀。」
你抬起視線,對上女戰士清澈的雙眸。
結果反而引起她的興趣。
你將喝得爛醉的半森人斥候與蟲人僧侶扔進稻草堆,獨自來到馬廄外。
連萬分之一的疏忽都不能有──千萬不可疏於保養武器,你一直謹記在心。
接着是拍打衣服的聲音,稻草散落一地。
她也沒有要提起昨晚事情的跡象。
老樣子帶着捉摸不定的笑容的女戰士也一樣。
原來如此。你點頭。
因此冒險者纔會狂歡。而你們也仿效了他們。
仔細檢查刀刃,確認釘釦是否鎖緊,調查纏在刀柄上的鯊魚皮的狀態。
明天也要早起。除了要除掉那羣不法之徒外,也是第一次挑戰地下二樓。
──醉倒了嗎?
女戰士移動柔軟的身軀,靠到你身旁。
那一晚──就這樣結束了。
在星光的照耀下,女戰士像個孩子般愉快地笑着。
白色霧氣、清爽寧靜的氣氛,過沒多久就會被捎來人們談話聲的風吹散吧。
她輕笑出聲,你苦笑着搖頭。
「嗚、嗚……頭好痛……」
仔細一想,她住在老家時,沒什麼跟朋友、同伴喝酒的機會。
「……剛纔謝謝你喔?」
「哦……很會耍帥嘛。」
哪能把珍貴的解毒劑用在宿醉上。
「對呀。所以你只要把開寶箱的工作做好就行。」
看見你的反應,女戰士興致缺缺地哼了聲。
你連同刀鞘抽出腰間的無銘刀,盤腿坐在小屋旁邊。
不是平常那種掩飾感情的笑容,而是與年齡相符,少女般的表情。
聽見這段對話的女戰士,以格外明亮的聲音插嘴。
不過,嗯,每個人都有過去。
仔細一想,她曾經像這樣筆直看着你過嗎?
──話說回來,爲何要喝成這樣?
半森人斥候表情僵硬,你們鬨堂大笑,喫飯、飲酒。
沒什麼動物的體味,大概是因爲比起馬匹,冒險者更常睡在這裏。
師父教過你,刀劍不只是單純的武器。
「呵呵,你該不會在期待什麼吧?很遺憾。」
──對你來說,她的意見佔了一部分,但不是決定性的原因。
「我來。」蟲人僧侶馬上開口。「『預見』的神蹟也能看穿寶箱的陷阱。」
堂姐萬分沮喪地垂着頭,所以你決定不再多說。
雙月及嫋嫋白煙映入眼簾。
§
「……欸,你有點期待對吧?」
從衣服底下伸出的白皙雙腿、她的微笑、身旁的體溫、柔軟的身軀。
「呵呵,早知道去寺院的時候多拿點藥。」
只聽得見些微的呼吸聲與風聲。遠方還傳來酒館及街道上的喧囂聲,但也只有這樣而已。
而且就算發生意外,責任也在你這個做出判斷、下達決定的頭目身上。
提議的人當然是你,但該列入考量的不只有個人的感情。
過沒多久,你聽見少女的笑聲。
你本來是顧慮到同伴們和其他冒險者都在睡,纔在月光下磨刀……
──什麼東西?你笑着閉上眼睛。
初夏的夜風溫柔拂過因酒精而泛紅的臉頰。
「……這是表面上的理由啦……」
「──啊哈,我來了。」
「哎呀……」
轉頭一看,不曉得這是第幾杯了,喝酒喝得不亦樂乎的她臉頰泛紅,目光迷離。
城塞都市迎來早晨。
突然傳來的聲音令你猛然抬頭,握緊刀柄,又放鬆。
你一本正經地回答這不是愛面子,是你的堅持。她笑出聲來,然後就沒再說話。
所有人聚在一起舉杯狂歡的機會,彌足珍貴。
「因爲,她們酒量都很差。」
剛醒來的街道杳無人煙,不久後卻充滿活力。
大概是遙遠的彼方,據說有龍居住的那座山的山嵐。
「我覺得很無聊,從窗戶看出去,發現看得見馬廄。所以就來打發時間了。」
然而,挑選同伴不需要身家證明。所以這樣就行了吧。
「咱也聽朋友說過,在喝醉的情況下睡覺,精神不會恢復。」
半森人斥候在你旁邊嚴肅地說,他昨天也醉得很厲害。
但半森人、圃人這些種族,和凡人的身體構造不同。
「無所謂,別唸錯咒文就好。」
至於蟲人僧侶,你知道他在咀嚼醒酒的藥草。
你默默伸出手,他嘖了一聲,從懷裏拿出一根藥草。
你接過它,同樣默默遞給身後的堂姐。
她愣了一下,雙手拿着藥草嚼起來。
「……好苦!」
所以才能醒酒。
你一語駁回她的抗議,穿過街道,走向城外。
要挑戰宛如齜牙咧嘴的野獸的深淵,卻喝到宿醉,未免太有勇無謀。
你們該對付的敵人是「死」,從迷宮深處向四方世界伸出魔爪的某種存在。
對於只會在地下一樓徘徊的你們而言,是無法觸及的敵人,但今天起就不一樣了。
今天要探索的是地下二樓。儘管看起來沒有太大的差距,可以說你們正在按部就班地縮短距離。
你努力將這一點放在心上,穿過大門,走向迷宮入口。
擔任門衛的近衛騎士已經認識你們了,但她認識的冒險者肯定很多。
不過,在跟近衛騎士混熟前就沒命的冒險者也很多──沒錯,「死」。
愈靠近迷宮,「死」的氣息就愈來愈濃烈,簡直像鐵鏽味──
你冷冷望向再從姐。
「不好意思,麻煩讓開點!」
──隊列跟以往相同。
先不管是裝出來的還是發自內心,既然她們表現得很正常,那就沒問題了。
「嗯,我們避開暗黑領域繞了遠路,應該過不久就會抵達樓梯。」
蟲人僧侶跟你一樣擦乾淨小刀,收進刀鞘,邊說邊點頭。
「……是的,我沒事。」
走在最前面的金剛石騎士同樣面無血色,實在稱不上平安無事。
蟲人僧侶嘴巴敲得喀嚓喀嚓響,露出難得一見的笑容。
聽見你那句話,堂姐不知所措地說。
她的衣服緊貼在溼潤的肌膚上,你卻毫不介意。
半森人斥候探頭看了眼,旁邊的蟲人僧侶說:
你將周遭的環境交給斥候觀察,詢問接下來的路線。
再從姐精神百倍地回答,她所說的應該是宿醉。
從迷宮飛奔而出,裝備晃得喀啷作響的,是熟悉的團隊。
不久後,你們抵達與其說是樓梯,以繩梯稱之更加貼切的設施。
「啊,好的。」女主教攤開戰鬥時連忙收起來的地圖。
「那我從後面嚇你一跳……」
「八成是不想讓眼中只有錢的人進到深處。」
那就好。
「……我不會這麼做啦,嗯。」
擦身而過的瞬間,金剛石騎士和你對上目光,看着你想說些什麼。
女主教和女戰士以掩飾不住緊張的聲音交頭接耳。
你走到洞穴旁邊,往下窺探。
「那樣簡直跟剿滅怪物沒兩樣不是嗎……」
拉近、遠離、展開亂鬥,或者突破重圍。
女主教臉色蒼白,身體僵硬,牙齒打顫。
搞不好非常淺的地方就有黑色地板可以踩。
「感覺不像史萊姆。」
你們停下腳步,看守迷宮入口的近衛騎士納悶地看着你們。
包含紅髮冒險者在內的隊伍成員,攙扶着金剛石騎士。
「剛纔我們在的地方,是這附近嗎?」
──明顯是敗退。
「討厭,不要啦……!」
你告訴她八成是醒酒藥草的功勞,將彎刀上的血甩掉,收刀入鞘。
留在原地的你們互相使了個眼色,望向近衛騎士。
★
不過,雖說迷宮內的慘狀足以用屍山血河形容,味道竟然傳到了地面,代表……
你極其嚴肅地說可能是哥布林,也可能是史萊姆。
無法判斷是第一個抵達迷宮最下層的冒險者留下的,還是一開始就有。
即使不進墓室,也很可能撞見在迷宮徘徊的怪物。
你點頭表示明白,接着輕拍女戰士的肩膀,邁步而出。
「……我嚇了一跳,結果症狀有點好轉了!」
你向同伴發號施令,走往輪廓線綿延的迷宮深處。
開口呈四角形的黑暗彷彿在注視你的雙眼,狠狠瞪着你。
因爲他身上的鎧甲,喉嚨部分用染成紅褐色的破布壓住。
「喂。」堂姐鼓起臉頰,從背後輕戳你,你毫不介意。
只看得見白色輪廓線的迷宮中,以樓梯爲目標的路途當然不會安全。
等等,你們必須與可畏的
不祈禱者
交戰。
女戰士不曉得有沒有發現,哼了一聲,小跑步跟在後頭。
「未必。待在迷宮裏五感會變得不正常。也許只是距離感受到擾亂了。」
每人都遍體鱗傷,鎧甲滿是髒污,也有人揹着全身無力的同伴。
她困惑地聳肩,仍然一語不發。
「可是,那樣……」
儘管這樣分類很粗糙,怪物就是怪物。不管是哥布林,還是史萊姆。
「也就是說,那些傢伙已經是不祈禱者了。」
看來對方比想像中更難纏。儘管不能大意,這是個好機會。
恐怕──是遇到那羣寒酸男了。
畢竟戰鬥這種行爲,未必會停留在原地。
「二樓會有什麼東西呢?」
斥候搜着倒在污水上的小鬼屍體,不屑地罵道。
在這座迷宮看見的景色只有黑暗,以及浮現於空中的模糊輪廓線。
再說,抵達迷宮最下層的人是否真實存在,你並不知道。
堂姐從旁邊探出頭,用拿着短杖的那隻手撫過地圖表面。
蟲人擁有不同於凡人的眼睛,眼中的世界肯定也跟你不一樣。
「……有股血腥味。」
「……嗚。」
能供人攀登的繩梯,掛在貫穿樓層的豎穴旁。
「既然同樣有危險,比起繼續探索,每天在一樓的墓室互相殘殺更好。」
女主教率先喃喃說道。
他們棲息在有那些怪物徘徊的空間中,所以蟲人僧侶剛纔所說的話,也算正確答案吧。
「同樣得賭上性命戰鬥,這些傢伙卻跟墓室裏的怪物不同,不會有寶箱,感覺好虧。」
儘管還沒發生過這種事,要是不小心踩到旋轉地板,改變了方向,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名譽受損即爲失態,最後還得選擇自我了結生命,所以你想避免這種事發生。
畢竟敵人肯定也有消耗戰力,想解決他們就趁現在。
「……是哥布林嗎?」
從結論來說,史萊姆出現了,哥布林也出現了。
「掉下去就沒救囉。」
她的表情彷彿在說「怕了嗎?」,你急忙搖手。
然而,他說得對。
「討厭,人家新買的鎧甲耶……」
重點在於,讓她專注在其他事上,也能幫忙轉移注意力吧。
你從行囊裏取出水壺漱口,詢問女主教和女戰士的狀況。
你知道女戰士這句呢喃有何意圖,回答「怪物吧」。
墓室中也就算了,在走道上也會發生戰鬥,所以很可怕。
總而言之,你們節省法術來到了樓梯旁邊,可以說有個好開頭。
女主教僵硬地點頭,女戰士則嘟嘴鬧起脾氣。
你可不想因爲位置在戰鬥途中改變,在沒發現的情況下重新開始探索,導致迷路。
先不說那兩人,其他同伴受傷可就糟了。
你一面調整因戰鬥而變急促的呼吸,一面等待女主教畫好地圖。
但他沒有發出聲音,在你明白他的意圖前,一行人就迅速離開了。
「是說,這座
迷宮的主人
真夠惡劣的。」
你點頭對半森人斥候表示肯定。
若你真的在害怕,你甘於接受那樣的評價,但事實並非如此還被人這樣看待的話,有損你們的名譽。
聲音非常平靜冰冷,因此你沒有立刻發現是出自她口中。
不過……無論如何,肯定是冒險者賴以爲生的移動手段。
「……他們的團隊今天是去二樓對吧?」
「是的,在那邊發生了戰鬥,所以……往東一格,往北……」
這聲呼喊,在連你都聞得到血腥味的時候傳來。
旁邊是表情泫然欲泣的女戰士,正在趕走纏在身上的黏液。
──一片黑暗。
用不着多說,你們便主動讓路,他們輕輕低頭致謝,從你們身旁衝過去。
你踢散腳邊分不清是血液或黏液的黏稠水窪,回望身後詢問「還好嗎」。
你、女戰士、蟲人僧侶在前,堂姐、女主教、半森人斥候在後。
既然如此,理應由你先下去,確保安全的着地點。
你握住繩梯提議,感覺得到衆人紛紛點頭。
「那咱最後下去比較好。畢竟上面也得有人負責看着。」
「不好意思,麻煩了。」
半森人斥候拍拍胸脯,擔下這個任務,女戰士不停鞠躬。
前衛要先下去的話,必須保持在發生什麼事都能立刻折返的狀態下。
你調整彎刀刀鞘的位置,將它放到背後,以免妨礙你降落。
「我說,先下去的人應該不會從下面偷看吧?」
用不着多說,突然扔出這句話的正是女戰士。
她微笑着把手放在豐滿的胸部前,望向你。
「對不對?」
「沒興趣。」
你想找人求救,蟲人僧侶卻依然冷漠。
怎麼會這樣。
「不可以偷看喔。」
再從姐也仔細叮嚀你,女主教目不轉睛地看着這邊。
她的雙眼當然黯淡無光,不過其視線有時會變得相當冰冷銳利。
──算了。
你苦笑着重新抓好繩梯,用力一扯,確認是否牢固。
「這個嘛。」半森人斥候想了一下,悠哉地回答:「史萊姆和哥布林身上都沒什麼錢,咱也沒興趣囉?」
空氣冰冷。一片黑暗,以及空中浮現輪廓線的迷宮。
女戰士像在唱歌似地說,以輕盈的動作揮動長槍。
獵物是探索地下一樓的冒險者的話,推測不會在離樓梯太遠的地方埋伏。
或許該說起伏劇烈吧,至少並非隨時都有聲音,處在激昂的狀態下。
終於要開始探索地下二樓──以及與寒酸男對決。
「所以,要從哪開始搜?」
★
「等我一下喔?」
「對、對不起,讓各位久等了……」
雖說迷宮直達地下深處,未必是垂直往下挖的。
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你轉頭說道「地下二樓好像沒有小鬼」。
你看都不看她一眼,冷冷回答「難說」。
不管怎樣,既然金剛石騎士一行人對他們造成了傷害,沒道理放過這個機會。
「看,你就是缺乏這種貼心的部分!對不對?」
首先是蟲人僧侶俐落地爬下梯子。
女主教突然停筆,露出參雜困惑、害臊、安心的笑容。
他們應該不至於一刀都砍不中敵人,所以照理來說,敵人也會受到相應的傷害。
女戰士大概是因此出了口氣,詢問斥候:「那你呢?」
你提醒衆人差不多該出發了,制止他們繼續嬉鬧,切換心態。
「哎呀……」
「眼中只有錢的意思。真沒志氣。」
「久等了?」
視力不佳的女主教也就罷了,堂姐動作也很緩慢。
「……原來如此。」回應你的呢喃十分認真、嚴肅。
以步數來計算的話,構造似乎是統一的,但無法判斷是不是地下一樓的正下方──
堂姐跟女主教似乎也已經調整好呼吸,這樣就沒問題了。
「可以爬樹的你和姐姐是不一樣的!」
別把我跟劍鬼混爲一談。這次輪到你抱怨。
「不、不要搖喔……!?」
害怕歸害怕──但緊張不能帶來勝利。
你稱讚他動作熟練,他簡短回答「還好」。
萬一敵人強到金剛石騎士的團隊連反擊的機會都沒有就落荒而逃──
她本來在思考要如何在不讓長槍掉下去,又不會卡到繩子的前提下拿着它,最後好像放棄了。
你笑她這樣很難看,她噘着嘴鼓起臉頰。
堂姐似乎很滿意斥候幫她說話,一逮到機會就轉守爲攻。
你點頭回應。她是以敏捷度爲武器的戰士,因此你並不意外。
──地下二樓的景色同樣毫無變化。
你知道她們的出身,所以沒什麼好抱怨的,不過是否該想點對策?
並不是不存在。原來如此,你從來沒這樣想過。
「嗯──戰士跟魔法師沒法比吧。」
儘管不能大意,無時無刻都繃緊神經的話,緊要關頭反而會疲憊不堪。
「無論如何都會有技術差距,不必那麼介意。」
「我同意。前提是沒有其他樓梯就是了。」
「欸,那史萊姆呢?」
女戰士似乎花了點時間,原因應該在於長槍的拿法,而非繩子的高度。
繩梯應該沒多高才對,兩人卻戰戰兢兢。
你對不服輸的堂姐搖頭,問半森人斥候「你怎麼看?」
「真可靠。」
「這……呵呵,我該慶幸嗎?」
「呣。」很刻意的聲音。她大概是鼓起了臉頰。「不覺得你態度很冷淡嗎?」
不曉得是種族優勢,還是基於過去的經驗,總之十分可靠。
──問題是下一個人。
問題在於這裏是地下二樓的何處。
「這個嘛,人形生物可以用來測試新魔法,所以我倒是挺歡迎的……」
「終於下來了……」
你搖頭表示無計可施,決定觀察室內。
原來如此,說得對。既然蟲人僧侶這麼說,那就沒辦法了。
半森人斥候咧嘴一笑,你向他點頭,催促衆人整隊。
半森人斥候刻意表現出無言以對的模樣,女戰士笑出聲來。
「我們還學了魔法書上的新法術喔,小心不要漏看!」
「我看老大已經對自己能砍的東西沒什麼興趣了。」
不過,迷宮就是怪物源源不絕的地方,小鬼亦然。
治傷的時間自不用說,連害怕追擊,將據點移至深處的時間都不會有。
「別在意。」
明白繩梯不會輕易鬆掉後,你緩緩跳進洞穴。
再從姐癱坐在頻頻低頭致歉的女主教旁邊。
「這裏沒有是很好,可是地下一樓有……」
敵人應該不可能知道你們的存在,不過對雙方來說,這都是一場沒來由的戰鬥。
腳尖碰到繩子,先喘口氣。然後慎重地開始往下方移動。
「對呀。」同意她的是語氣變輕快的女主教。「好不容易學會了。」
她信心十足地挺起豐胸,好吧,她的技術本身確實挺可靠的。
「往北……一、二……」
你做好覺悟,一層層爬下繩梯,前往仍未涉足的地下二樓。
看來那裏是迴廊的一部分,怪物沒有立刻出現的跡象。
「慢、慢、慢一點……!」
不久後,女主教和再從姐總算抵達。
女戰士突然拉扯你的袖子,輕聲問道。
邊前進邊跟同伴聊天放鬆精神,應該是最好的。
半森人斥候笑着從後方插嘴。
蟲人僧侶的問題令你陷入片刻的沉思,判斷那些傢伙目前不會在太遠的地方。
聽得見女主教攤開羊皮紙,鐵筆在其上繪製地圖的聲音,以及你們的腳步聲。
若在這座迷宮遇到怪物或冒險者,等待你們的只有勝利或「死」。
眯起眼睛笑着看大家聊天的堂姐喃喃說道:
「那趕快出發唄,老大。那些傢伙八成藏了一堆寶物。」
若有其他樓梯,又能解開一個迷宮的新謎團。
就算是跟怪物同等的存在,理應也會考慮到便利性纔對。
你們跟平常一樣排好隊,與夥伴們一同踏進迷宮的輪廓線中。
斥候俐落地檢查好裝備,「行啦。」點點頭說。
你認爲自己已經很習慣探索了,迷宮內部卻比想像中還安靜。
她踏着輕快的步伐降落,動作完全感覺不到鎧甲及身體的重量。
她還向女戰士徵求同意,搞得人家不知所措。
「恐怖的是掉下來這件事,跟掉下來後會不會受傷無關。」
一個人被隔離在這塊黑暗的空間中,感覺就是這麼差。
上方的夥伴轉眼間從視線範圍內消失,只剩下你獨自留在黑暗中。
想驅逐迷宮裏的哥布林,除了討伐最底層的「死」外別無他法。
你告訴她們就算掉下來也有人會幫忙接住,可惜沒什麼用。
──很遺憾,你的冒險將在此結束。就這麼簡單。
你身在中央,呼喚上方的同伴,搖動繩梯。
也就是說,如果小時候她也能爬樹,就會跟你不相上下了嗎?
「我也沒這樣想過……」
她用繩子綁住長槍,斜掛在胸前,揹着它終於爬下繩梯。
沒發出半點聲音就下到地下二樓的動作,只能說不愧是專業的。
你跟着駐足,蹲低身子,穿着皮襪和草鞋的雙腳在地面拖行,尋找適當的位置。
「看來沒那麼順利。」
蟲人僧侶開口說道,從掛在腰部後方的刀鞘中,拔出彎成ㄑ字形的小刀。
你們停下腳步,視線前方的通道上,充滿顏色十分噁心的氣體。
若單純只有氣體,應該只是陷阱,那東西卻蠕動着逼近你們。
明顯是生物的動作──是遊蕩的怪物!
「這個……用刀砍用槍刺會有用嗎……?」
女戰士會有這個疑問很正常。
在你們眼前妨礙通行、蠢蠢欲動的,是一團氣體。
沒錯,顏色看起來有毒的那東西似乎是複數的個體,只能用「一團」形容。
怎麼看都是活着的,但明顯是魔法的產物,而非尋常的生物。
既然如此──光看看不出刀刃或棍棒是否能對其造成傷害。
「對不起,我想……新學會的法術大概沒什麼用。」
你叫愧疚的堂姐不必放在心上,拔刀出鞘。
雙手穩穩將彎刀拿在下方,拖着步伐向前一步。
無論是刀刃、法術抑或其他,沒有光憑一種武器就能應付所有敵人這種事。
若你們的物理攻擊無效,剩下就只能依賴堂姐跟女主教的法術。
新學會的法術派不上用場,有什麼好責備的?
你對女戰士及蟲人僧侶使了個眼色,咆哮着向前踏步。
維持上半身後仰的姿勢,單腳繞到身後,由下往上一揮。
你這麼問道,他敲了下嘴巴回應。夠明確的答案了。
「CLOOOOOUDDDD!!!!」
「不過,感覺得出敵人挺惹人厭的。」
令人擔心的反而是女戰士和你。
「怎麼了嗎?」
同樣擔任後衛的半森人斥候無所事事地把玩着小刀,咯咯大笑。
「哎,放心啦。搞不好走道的哪個地方有隱藏門。」
你胡亂揮手,試圖驅散霧氣,迷宮冰冷的空氣一口氣灌進肺部。
「CDDLOOOUDD!?!?!?」
原來如此,確實跟一樓的敵人不同。不過──
堂姐疑惑地盯着她的臉,幫她拿掉嘴角沾到的餅乾屑。
畢竟腳下有個落穴,於此處是再平凡不過的事。
如果問她是不是累了,她八成會回答沒問題。
「欸,欸,要不要喫點烤餅乾?旅館的人給我的,他們說很好喫!」
然而氣體罩住臉頰的同時,你忍不住跪到地上。
「怎麼說呢,那個……好像,有股血腥味……?」
或者──帶着一如往常的輕浮笑容說她累了。
原來交易神是風之神、旅行之神,也是地圖之神嗎?
「是說,都是
隨機遭遇
的話,就沒咱的工作哩。」
女戰士茫然地仰望你,接着「嗯」輕輕點頭。
你稍微調整呼吸,輕拍神情憂鬱的女戰士的肩膀。
如字面上的意義驅散氣體,可惜敵人沒那麼好解決。
「別、擔心……!我沒事!」
你產生小混混的巢穴裏堆滿冒險者屍骸的幻視,將其驅散。
你將彎刀拉向肩頭,踏進氣體的聚集處,同時高高舉起它揮下。
你對蟲人僧侶這句話表示同意。前衛不只你和女戰士,還有他在。
因此你們根本沒有經歷到戰場上的勾心鬥角,就贏了這場遭遇戰。
她認真地點頭,蟲人僧侶簡短回答「我來畫地圖」。
──毒氣!
蠢動着的氣體中了你那一刀,如雲朵散去般變小了。
像脖子被人掐住一樣喘不過氣,以及活力被瞬間奪走的感覺。
突破地下一樓、地下二樓的第一戰也勝利了。
女戰士從拚命咳嗽的你旁邊衝過去,代替你上前。
法陣的核心,恐怕是被給予生命的硬幣。
「啊,謝謝……我不客氣了。」
「嗚、啊!?」
然而,在你感覺到根本沒刺中實體的瞬間,氣體猛烈膨脹。
女戰士用長槍撐住身體後退,你清楚看見她點了下頭。
半森人斥候明白肯定女主教缺乏自信的這句話。
你和愁眉苦臉的女戰士平分珍貴的解毒劑喝,喃喃自語。
★
「……啊,沒事。」
你環視在圓陣中隨意休息的同伴,將喝光的瓶子放到地上。
集中力這種東西並非無窮無盡。
你們擊退了
毒氣體
,逐漸逼近不法之徒的根據地。
「嘿!」
後方的堂姐、女主教急忙準備行動,你伸手製止兩人。
「我怕苦……」
檢查完女戰士的鎧甲──嶄新鎧甲的扣具後,你迅速檢查自己的護具。
女主教紅着臉低下頭。大概是從氣息感覺到堂姐把餅乾屑送入了口中。
你們原本就跟地下二樓不熟,就遵照女主教的感覺前進吧。
那東西彷彿要烙印在你臉上,明顯是活生生的氣體的攻擊。
女戰士發出微弱的呻吟聲,腳步不穩,身體後仰。
這樣就用不着祭出其他法術了。
確認自己裝備齊全,檢查武器及防具。你當然也有幫忙。
──很弱。
瞬間──風停。
「『我等繞行世界的風之神,尚請爲我等消去旅途中的聲音』!」
「哎,苗頭不對的話撤退就行。」蟲人僧侶瞄了上方一眼。「和那些人一樣。」
「是啊……看起來是跟一樓的敵人沒什麼差……」
果然是因爲從城裏長途跋涉到地下一樓、地下二樓的關係吧。
「……知道了。」
「就算去掉咱們剛纔在上面遇到的那些騎士,那些傢伙應該殺了不少人吧?」
無論如何,她都不會明白講出真心話。必須由你來判斷。
「我嗎?」
刀刃滑進氣體之中,直接劃過虛空砍到上方。
瀰漫走道的霧氣散去,金幣喀啷喀啷地掉在地上。
「搞不好不是錯覺喔。」
他只要戒備後方即可──雖然這個工作極度重要──因此沒消耗多少體力的樣子。
你迅速抽回彎刀,站起身,瞪大眼睛。
因爲以行動表現團隊頭目有仔細看好所有人,能給大家帶來安心感。
但法術並沒有用掉。你沒忘記,所以不成問題。
你提議「要撤退的話,用猜拳決定誰殿後」,他默默聳肩。
女戰士回應道,單手持槍,敏捷地拉近跟敵人之間的距離。
讓氣體動作明顯變遲緩的,是「沉默」的神蹟,防風的祝福。
看見她臉色立刻刷白,你在戰場上睜大眼睛。
斬斷虛空的那一刀,讓蘊含毒素的霧靄徹底煙消雲散。
只要踏出去的那一步確實有在前進,在迷宮裏就稱得上最好的結果。
不僅如此,還跟被砍中的動物一樣痛苦地掙扎!
聽你這麼說,她不安地垂下眉梢,不久後握緊天秤劍。
他察覺到你的視線,揚起嘴角。你點頭回應。
「…………?」
可是,太過鬆懈也有問題。儘管這部分的分寸他拿捏得很好……
她單手持槍,站了起來,其他同伴也各自做好準備起身。
你陷入沉思,突然聽見喀嚓喀嚓的敲嘴聲。
目前女戰士就帶着略顯疲倦的表情,懶洋洋地靠着槍柄坐在地上。
「…………唉。」
你沒有凡事都要依賴他的意思,但不依賴同伴,組成團隊又有何意義?
當然維持不久,但足夠用來稍事休息了。
這時,女主教忽然抬起臉抽動鼻子。
四散的霧氣飛沫化爲粒子,黏在女戰士臉上。
堂姐及女主教分着糧食喫,兩人看起來有點疲憊,不過似乎不是體力方面的問題。
蟲人僧侶一隻手反手拿起小刀,另一隻手結起風之神──交易神的法印,一面吶喊。
「看起來沒問題……!」
──有用!
那麼即使迷宮裏遇不到其他冒險者,總會留下痕跡──的意思。
「小心,跟一樓的怪物不同!」
因此算是個好的開始──但考慮到衆人的消耗量,歷經兩戰實在稱不上好。
比起鳴叫聲,那僅僅是風吹過時發出的聲音。
──這個起頭可以說好,也可以說不好。
這樣的話,果然該說有個好的開始。
槍尖伴隨可愛卻銳利的吆喝聲劃過空中。
就算是迷宮的一角,也能用聖水畫圓陣紮營。
蟲人僧侶突然喃喃說道。
除了僧衣外,他腰間掛着部族特有的彎刀,隨時處於備戰狀態。
你握住剛纔輕拍女戰士溼掉肩膀的手掌,問「黏液嗎」。
「對……不,不對。」他敲了下嘴,板着臉搖頭。「是氣體。」
剛纔的毒氣塊,會蠢動的氣體嗎?你咕噥道,皺起眉頭。
再怎麼告訴自己起頭不錯,都無法改變你們出了差錯的事實。
若那是別人──先不管是誰──派來看守二樓的雜兵……
「不是單純的
力量
問題。那東西怎麼看都不是一般生物。」
這個嘛,的確。
於地下一樓徘徊的是小鬼、黏菌、活屍、骸骨戰士之流。
地下二樓則突然出現那個有生命的氣體。
而且還會散播毒氣,這樣看來……
──原來如此,代表事情沒那麼簡單嗎?
「是啊。我們還沒有治療中毒、疾病的神蹟。萬萬不可大意。」
「可是老大一刀就把牠砍了耶。」
半森人斥候前來通知你他準備完畢了,隨口說道。
就你看來,他的皮甲和短劍都保養得很好,沒有問題。
以爲這種裝備通常會塗成黑色的人,看見那抹淡淡的紅褐色肯定會驚訝。
跟他一起共同行動後,你才知道那樣比較容易融入黑暗。
「既然砍得了殺得死,就沒什麼大不了。簡單啦。」
──這座迷宮不正常。
堂姐笑着將手放到女主教的肩上。
暫且不管悠哉附和的半森人斥候,你現在擔心的是女戰士。
「……薄荷。」
不久後,她一副放棄掙扎──或者說略顯猶豫──的模樣,戰戰兢兢把手伸向袋子。
你迫於無奈,從袋子裏拿了顆糖果扔進口中,皺眉。
笑着把糖果含在口中玩的半森人斥候敏銳地看見你的表情,推測他喫到了甜的糖果。
整隊完畢的你們踩亂用聖水畫成的結界,重新開始探索。
一旦遇見他們,無論勝敗如何,必將迎來其中一方的「死」。
這名看似不幸的少女擁有天賦,感覺到潛伏於迷宮深處的某種生物的天賦。
「有呀!我看看,是這個,大概!」
舌頭上只剩下薄荷的餘香時,你們抵達了墓室漆黑的門前。
這樣啊。好吧,就當成是這樣吧。
「啊,對了。」
認真握緊天秤劍,靜靜邁步而出的模樣,十分令人心安。
好吧,先不管再從姐說得對不對,不選白色的就能避開薄荷口味。
他點頭回答「沒錯」,表情依舊嚴肅。
你不是在懷疑女主教,然而,那羣小混混真的在這扇門後面嗎?
堂姐無視你的抱怨,笑咪咪地遞出裝滿糖果的袋子。
假設這裏是那個金剛石騎士今天早上跟他們開戰的地方,也沒辦法確認真僞。
即使不久前這裏才發生過戰鬥,瀰漫內部的瘴氣也會將痕跡蓋過。
沒有其他路標可供你們在未知的領域中前進,你們毫不懷疑地聽從她的指示。
你該留意的,應該是聲音,是風的觸感,是氣味,是陰影處,是呼吸。
「……嗯,好甜。」
蠢蠢欲動的怪物,從最深處向世界散播災厄的某種生物,以及那羣小混混。
然後雀躍地小碎步走到女戰士面前,將袋子遞給她。
避不了的話,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擔心的。
金屬製門扉與其他墓室並無二異,就你看來,構造太過一致了。
既然如此,你哪有可能敏銳地感覺到氣息這種模棱兩可的東西。
因此除了最低限度的防具,只需要檢查她緊緊握在手中的法杖。
你爲此揚起嘴角,呼喚同伴。
女主教把蟲人僧侶的態度當真,堅決推辭。
「……我認爲是右邊。」
反正衝進墓室就避不了戰鬥,隨時有可能遇見徘徊的怪物。
這時,與你的不安極不相襯的開朗聲音傳來。
你根本搞不清楚氣息是什麼東西,這也是當然的。
「呵呵,交給我吧。不如說不只有我……對不對?」
對你來說,光是定睛凝視、豎耳傾聽,告訴自己不要大意,就得費盡心思了。
「薄荷也很好喫呀?」
「…………」
「……有沒有草莓口味的?」
那麼,該怎麼辦呢……
對,薄荷。你點頭,他故作鎮定,緩緩搖頭。
──真是,就是因爲這樣,你才敵不過那個堂姐。
沿着在黑暗中延伸的白色輪廓線,一步步確實地往深處前進。
而重新注意迷宮的氣氛,會發現淤塞的空氣情報量不怎麼多。
比起看不見的威脅,你該關心的是沉默寡言的女戰士。
「對啊對啊。」
原來妳不確定啊。你從旁調侃她,堂姐反駁道「因爲很暗嘛」。
「……看起來沒上鎖,應該也沒陷阱。」
──走吧。
森人或魔法師暫且不提,身爲凡人的你,眼中的世界平凡無奇。
或者這就是所謂的天賦吧?
蟲人僧侶聳聳肩膀,反手拔出彎刀,已經準備就緒。
既然如此,在舌根擴散開來的無,是否就是「死」的味道……
身在其中的女主教一下指示「右邊」,一下指示「……大概是左邊」,發揮優秀的直覺。
彷彿在逼你們只要想着在黑暗中前進即可。
表情蒙上陰霾的堂姐,聽見女主教這句話立刻露出笑容。
「……那個,血腥味……」女主教無法斷言,說起話來吞吞吐吐。
「我在街上看到好喫的糖果。走在路上都不說話也很奇怪,大家要喫嗎?」
你點頭回答「是嗎」,輕輕伸出用護手包覆住的手撫摸那扇門。
女主教幫你說話,你不禁揚起嘴角。
「那我也不用了。」
半森人斥候用掛在腰帶上的道具調查了一陣子,下達結論。
「哎呀,說不定會有隻能用法術打倒的怪物喔?」
早該注意的。這樣簡直像被「死」囚禁住不是嗎?
蟲人僧侶聞言,咕噥道「原來還有這招」,半森人斥候笑了出來。
──是薄荷。
堂姐從後面插嘴,彷彿要斥責笑着附和「說得有道理」的你。
「管他是怪物或盜賊,我都可以。」
可惡的再從姐。這種事剛剛休息時就該說了吧。
「咦……」
「到時就拜託大姐的法術哩。」
也許你跟她認知到的世界並不相同。
現在在你眼前的只有黑暗中,輪廓線綿延無盡的迷宮。
這樣的想法閃過腦海,你苦笑着搖頭,將其驅散。
之後,你們邊喫糖果邊走了一段時間。
話雖如此,這當然是指裝備方面。術者的臉色及身體狀況也必須確認。
雖然他的講話方式及態度吊兒郎當的,個性卻十分慎重。肯定不會有錯。
混帳東西──你噘起嘴巴,斥候仍然面帶笑容,瞥了旁邊一眼。
明明沒什麼好意外的,女戰士卻顯得驚慌失措,目光遊移。
「哎呀老大,你真不走運。」
「哎,打開就知道了。」
「那戰鬥結束後我再喫。」
「我不用……因爲現在不能讓味覺受到影響。」
你跟着看過去,發現蟲人僧侶伸向袋子的手停在半空中,面色僵硬。
「來,妳也喫一顆如何?」
★
你沒打算隨便過問她的私事,但如果她的動作因此變遲緩就糟了。
你對困惑地望向這邊的女戰士點頭,堂姐臉上還是掛着笑容。
你效法應該在背後集中精神的女主教,抽動鼻子。
用不着說明,當然是堂姐,她窸窸窣窣地搜着肩揹包。
只要離開一步,瀰漫於戰鬥剛結束的墓室的屍臭也會立即消失。
你點頭表示沒有問題,半森人斥候嚴肅至極地點頭。
說到堂姐,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若要打近身戰,她的勝算不會高到哪去。
大概是受到其他人的影響,女戰士默默從袋子裏拿出糖果,含入口中。
該用無味無臭形容嗎──沒錯,是無。
「是嗎?很好喫耶……」
雖然她只有緊張地點頭應了聲「是的」,女主教似乎鼓起幹勁了。
思及此,心情似乎輕鬆了一些,活力傳遍緊繃的身體深處。
你斜眼瞄向含着糖果、樂得眯起眼睛的女戰士,無奈地嘆氣。
每當經過轉角,女主教就會停下腳步集中精神,告訴你們前進方向。
決定要與那羣不法之徒對決後,女戰士就經常露出憂鬱的表情。
你問她「妳可以嗎」,她先是「這個嘛」回以意義不明的呢喃,揮舞長槍。
「……嗯,沒問題。走吧?」
女戰士「喀哩」一聲,咬碎口中的糖果。
好。
你輕輕點頭,從腰間的刀鞘拔出愛刀。
連在昏暗的迷宮中都散發出澄澈的刀光,無銘,卻是把好刀。
你朝刀柄吐了口口水,用手掌抹開,拎着它重新面向門扉。
「……終於。」
堂姐輕聲說道,不曉得她知不知道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不失緊張感,聽起來卻有點放鬆的語氣,跟平常一樣。
「所以,有什麼計劃嗎?」
你揚起嘴角,以略顯做作的語調宣言。
──可以了,開始吧。
下一刻,你使出渾身的力量踹破墓室的門,一面大吼着報上名號,一面衝進去。
團隊的同伴們立刻一擁而上,跟在後面殺進墓室。
「什麼!?」
「冒險者又來了嗎……!」
大喫一驚的是聚在裏面的──那羣寒酸男!
衝進昏暗的墓室後,果不其然,充斥嗆鼻的血腥味。
連偏僻荒廢的酒館都沒那麼臭。
在他揮下大刀的瞬間,你就看出從正面襲來的一擊沉重無比。
這人想必不簡單。姿勢雖然隨便,若沒有兩把刷子哪能統率盜賊。
唰。你調整呼吸,草鞋在殘留血與污垢的深黑色痕跡的石板路上滑動。
不過,有個人因你亂了手腳,匆忙舉起短劍。
你做了個深呼吸,調整氣息,計算腳底的石板數量測量距離,瞪向頭目。
你瞄了自己的彎刀一眼。沒有斷,沒有彎曲,刀刃也沒磨損。很好。
正面交鋒的話,不曉得你的刀何時會被彈開。手掌的麻痺感也仍未消散。
不過你點頭。能夠點頭,還活着,沒問題。
「我說的喫是字面上的意思。」
「行,你們幾個!把這些傢伙的頭砍下來當玩具!」
「東張西望地沒問題嗎?雖然我也忍不住往那邊看了。」
旁邊的女戰士發出不合時宜的輕快吆喝聲,長槍在同時咆哮。
裂開的喉嚨發出類似笛聲的氣音,盜賊噴着血倒地。
咧嘴露出一口黃牙的模樣,跟在迷宮徘徊的怪物並無二異。
「噗、嗚!?」
你向後退去,將雙手拿着的刀拿在下段,往右下移動。
只有一扇門,意即出口在背後。要守住這裏,不能讓任何一個人逃掉!
你拖着步伐,逃出咆哮着逼近的大刀的攻擊範圍。
「包圍他們!槍沒辦法在狹窄的地方用……!」
你沒空觀察她的技術,只要不讓這羣小混混靠近即可。
「看招!!」
「哦──三個男的,三個女的。不錯喔,剛打完一架,我正好肚子餓。」
當然也可能是虛張聲勢。不過煉甲男強壯的身軀,否定了這個推論。
你像被槌子擊中般,身體搖搖晃晃,雙腿施力站穩步伐。
墓室沒有多大。就算要同時發動攻勢,也不可能七個人一起。
你在拔刀的同時甩掉上頭的鮮血,迅速移動到墓室的中央區域。
疑似頭目的煉甲男把大刀扛在肩上,齜牙咧嘴地威嚇你。
「我要喫了你們。噢,別誤會,我可是很紳士的。」
萬一真的被敵人跑過去,半森人斥候也會拿刀應戰,維持戰線吧。
將快要倒下的上半身撐起來,刀刃向前伸出,從肩膀往斜下方砍。
敵人共七名,數量我方佔下風,再考慮到敵人的實力……
手麻得彷彿有電擊透過刀柄傳來,尖銳的摩擦聲刺進耳中。
「交給我……!」
她們倆必須專注在施法上,你不想帶給她們多餘的干擾。
鏘一聲,你感覺到刀尖擦過了煉甲。沒有擊中的手感。
在封閉場所使槍會卡住,僅限於新手,內行人不可能出這種差錯。
「噢,又失手了嗎?我是不是也犯糊塗了?」
身上穿着不適合他的閃亮煉甲,手上掛着大刀的蠻人。
在空中描繪出銀線的刀刃,輕易砍進盜賊的脖子,斬斷血管,血沫飛濺。
「……背後交給我了。」
清澈的金屬聲!
煉甲男利用揮下大刀的反作用力,逃過一劫。
你謹慎地計算距離,緩緩將彎刀拿低。
手麻掉了。一眼就看得出不能硬接。想要刀鋒刀鍔砍進額頭裏一命嗚呼的話,倒是另當別論。
「哎呀,不一定喔?」
§
「唷,厲害喔!」
銳利的槍尖像蛇一樣由下往上彈,貫穿小混混的喉嚨,取其性命。
蟲人僧侶輕描淡寫地說,彷彿要爲你打氣。
「好,開打囉……!」
這樣就解決掉兩個了。剩下六──不對。
煉甲男悠哉地轉動手臂。
──他不會再使出同樣的攻擊。
女戰士輕盈地跳到你旁邊,把長槍當成延伸出去的手腳刺向敵人。
你心想「啊」的瞬間,驚人的衝擊襲來。大刀看起來像在發光。
沒辦法。
因爲那是她們、他們的職責,而你的職責是──
你反射性把刀高舉至頭頂──騎士受傷的模樣閃過腦海──手放在刀背上,將彎刀豎起來擋在臉旁。
女主教緊張地拿着天秤劍,旁邊手持短杖、閉上雙眼的堂姐鎮定地說:
半森人斥候手拿短劍,瞪着盜賊戒備,保護術者。
堂姐從身後呼喚你的名字,你卻聽不清楚。
穿在身上給人看的煉甲,刀子砍不斷。要瞄準的話就是雙腳、手腕、腋下、頭部。
當然,「頭腦簡單,四肢發達」這種說法,只不過是自以爲是的刻板印象。
然而,就算只中一刀,人類照樣會死。雖然敵人也一樣──
鐵鏽味及骯髒的裝束、閃亮的煉甲、大刀,全是歷經過戰鬥的裝備吧。
另一方面,你也聽見堂姐輕輕倒抽了一口氣。女主教則始終沉默不語。
假裝由上往下劈,實際上是橫砍。厲害歸厲害,也只不過是第一次才管用的虛張聲勢。
滿地都是不明的污垢及廚餘,骨頭及財寶一起塞在鍋子裏。
歡聲四起,你身邊瞬間充滿武器的碰撞聲。
只要一直偏移
打點
就行。
你心想這可能會是場硬仗,目光左右移動,謹慎地尋找敵人。
敵人的數量──有多少?你的視線快速左右移動,觀察局勢。
「噢……!」
原來如此。雖說是小混混,身爲率領團隊的頭目,自然會有點實力。
但這樣不行。必須進攻。不進攻就不會贏,想贏就得下殺手。
「呃啊!?」
「請給我一些時間……!」
──是頭頭嗎?
然後用慾望表露無遺的下流聲音大吼,撼動整間墓室。
攻擊不是來自頭上。是橫掃的猛烈──瞄準脖子的──致命一擊!
──得手了。
一具巨大身軀從墓室深處的陰影底下站起來。
長槍如同生物般,在女戰士小小的手掌中上下、前後移動,劃過空中。
那麼大一把刀,動作應該很好預測──照理說。
「嘿!」
男子將大刀揮到底的瞬間,你俐落地滑上前。
將大刀當成玩具扛在肩上的男子目露兇光,眼神宛如野獸。
就你看來,女戰士的戰鬥方式與其是用槍尖刺,不如說是用槍柄打……
「唔!?」
你的視線沒有從那把大刀上移開。
雖說刀刃磨損算不上多大的問題,整把刀斷掉可就糟了。你用刀背擋住大刀,讓攻擊路線偏移。
巨漢的臂力是力量,肌肉即爲力量。萬萬不可小覷。
「真是。今天客人怎麼那麼多,剛纔那一批也是。」
──不簡單。
你輕輕點頭,望向身後。
你穩穩踩在地板的暗紅色污漬上,一步、兩步拉近距離,舉刀揮下。
「你們幾個是什麼人……!!」
「──!」
他用反手拿着的彎刀擋住盜賊的攻擊,擔任前衛。
你側過身子,護住待在身後的女主教及堂姐,觀察敵人的動作。
不瞄準縫隙的話,再厲害的人都無法從鎧甲上將人體一刀兩斷。
只要女戰士和蟲人僧侶守好,後衛應該不至於遭受攻擊。
金剛石騎士喉嚨被割傷了,光是看過那個畫面一眼,就決定了你的生死。
她拔出槍尖往旁邊一揮,牽制敵人,雙手牢牢握緊長槍。
──……儘量在這個頭頭手下撐久一點。
證明他熟知武器的優缺點,以及自己的戰鬥方式。不過無所謂,你也一樣。
你沒有重新拿好彈到斜上方的彎刀,而是放鬆右手,左手抓着刀柄末端一轉,將刀刃翻面。
然後直接踏上前,瞄準脖子揮刀。
然而,這一擊因爲男子斜拿着的大刀而滑開,是錯開攻擊軌道的常用手段。
你立刻抽回刀,男子從下方往上挑的攻擊緊接着襲來。
你毫不猶豫跳開。
屈膝從大刀上面跳過去。
因爲男子的武器不擅長連擊,不用擔心在空中或降落時遭受攻擊。
不過敵人也不簡單。你的腳底剛碰到石板路,男子的拳頭便近在眼前。
剛纔那一刀是用單手揮的嗎!你爲了減緩着地時的反作用力,迅速屈身,閃過他的拳頭。
不妙。你感覺到拳壓帶起一陣風吹過頭上,往後方滾動。
下一刻,大刀直接砸在你剛纔所在的位置。石板路碎成粉末。
你起身將刀拿在正前方,不停喘氣,肩膀上下起伏。
放鬆僵硬的身體,讓積蓄在體內的熱度散去,吸入氧氣,以幫助集中於腦部的血液循環至全身。
汗水冒出,卻連眼睛都不能眨。但多虧纏在刀柄上的鯊魚皮,手並不會滑。
照理說,四周應該充斥着兵器碰撞聲,卻無法傳入你的耳中。
視線範圍瞬間縮小,世界彷彿往煉甲男身上收束。
「呼──呼──呼──!」男子笑了。「看來你開始累囉!」
不過那樣就好。你心想。因爲──
「
沐西卡
!」
你拜託女戰士負責戒備,她隨口應了聲「是──」。
女戰士用血化了妝的臉浮現笑容,槍尖剛好刺進小混混肋骨的縫隙間。
他們互看一眼,異口同聲地回問「你在謝什麼」。
你發自內心尊敬她的這部分。
山賊也有點難以置信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女。
兩人的貼心之舉難能可貴,身爲頭目的你感謝他們很正常。
──下一刻,他的腦袋便像番茄炸開般,發出沉悶的聲響碎裂。
「──呃啊!?」
你「喀嚓」一聲將彎刀收進刀鞘。
兼具秤重功能的天秤,對山賊造成致命
傷害
,擊碎他的頭蓋骨。
「哎呀,怎麼可能……請不要說那麼恐怖的話。」
「……要道謝之後再說。」蟲人僧侶開口。「還沒結束。」
半森人斥候及蟲人僧侶也跟在你身後,前去確認那些傢伙儲藏的財寶。
只不過──既然本人沒說,其他人也沒必要主動干涉。
女戰士看着她們倆,輕輕拉扯你的袖子。
「不知悔改的話,只能以死謝罪了。」
因爲半森人斥候和蟲人僧侶,都沒有對女主教剛纔的行爲多說什麼。
──殺!
在這座迷宮中,不可能找得到正常的食物。
大刀喀啷喀啷掉出手中。
「看來咱果然要等戰鬥結束纔有事做囉。」
真是,真正可怕的果然是堂姐。
你吶喊三句真言,射出從刀柄裏拔出的馬針。
從鎧甲連接處滑進去的槍尖,轉眼間奪走小混混的性命。這樣就剩下三個。
你想了一下,慎選措辭,告訴她「看來以後可以讓妳上前線了」。
劍刃喀啷喀啷地在油膩膩的石板地上彈起來。你踢飛那把劍。
你笑了,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專注在搜索上。
她先是對她說「辛苦了」,接着遞出水袋,將她帶到墓室的角落,無微不至。
「什、麼!?」
馬針帶有絕對命中的力量,有如卓越的弓術,深深刺進男子的眼窩。
「……很遺憾,這也是無可奈何。」
刀刃流暢地從男子的肩頭劃至喉嚨。
女主教看都不看仍在抽搐的屍體一眼,用依然平穩的語氣對你說。
半森人斥候默默聳肩搖頭。堂姐──嗯,你知道她會說什麼。
你搖頭表示不知道,至少還不到要你喊停的地步。
他的腳大概只絆到了一瞬間。可是對你來說,這麼一瞬間便足矣。
★
跟女主教牽着手,笑得天真無邪的她的法術有多具威脅性,本人並沒有自覺。
蟲人僧侶敲着嘴巴抱怨「真麻煩」──你卻對他們心存感激。
你可以拯救這名強盜的性命,也可以殺掉他。
不小心踏進地下一樓深處的人,八成被他們喫得一乾二淨了。
「絆到腳的話,連我都幹得掉他。」
「可以饒他一命。」
女戰士及森人僧侶看起來有點放鬆,大概是判斷戰鬥結束了。
你咆哮着一口氣拉近距離,將彎刀高舉至頭頂。
你幫爲自己撐過猛攻的愛刀甩掉刀刃上的血,環視周遭。
「……欸,沒問題嗎?」
恐怕是真正意義上的喫。
你將這些東西一個個扔進用來當屍袋的麻袋。
「這個嘛……」
煉甲男按住臉向後仰,大刀已不足爲懼。
「成功了……!我們辦到了!」
她的態度表現出緊張及困惑,旺盛的精力卻更在其上。堂姐毫不猶豫衝向女主教。
──沒道理將盜賊、山賊之流視爲人類,何況是潛伏於迷宮中的怪物。
你聽見半森人斥候用因緊張而僵硬的聲音,硬開了個玩笑。
人類心中有大大小小的心絃,有時會觸動情緒。
你立刻道謝,重新拿好刀。剩下四名敵人嗎?
「你……」女戰士搖頭將講到一半的話收回。「……原來還有這樣的一面呀。」
「饒、饒命啊!投降!我投降……!!」
對女主教來說,山賊的行爲──求饒就算在其中吧。
冒險者就是這樣。你點頭贊同斥候,將戴着護手的手伸向垃圾山。
哦?你睜大眼睛,她靜靜走到你前面,揮了下天秤劍。
血與腦漿濺到牆壁上形成一幅畫,你聽見堂姐的驚呼聲。
哎呀,就是因爲有這東西,才讓人戒不掉襲擊與掠奪。
「
空奇利歐
!」
過沒多久,最後一個人扔掉長滿鏽斑的劍。
中了。鮮血四濺是造成致命傷的證據。
「若這位先生真的改邪歸正,可以饒他一命。沒什麼大不了的。」

「
特爾普西柯拉
!」
從裏面挖出來的全是冒險者的裝備,或許該說理所當然吧。
最後的女主教,用十分平穩──感覺不到情緒的聲音,直截了當地說。
算了,應該用不着擔心。你相信她。
煉甲男的腳像在跳舞般不停抽搐,糾纏在一起。
「對呀,而且你也得跟我道謝呢。」
「是、是的!」
你聳聳肩膀,衝進失去頭目而驚慌失措的盜賊羣中。
山賊馬上咧嘴大笑,從懷裏拔出短劍撲向女主教。
兩位少女以如歌般的語調,朗誦「
舞蹈
」的咒文。
「因爲這直接關係到收入,想戒掉也沒那麼容易哩。」
女主教帶着微笑點頭,轉身面向你。
你輕拍她的肩膀慰勞她,招手對堂姐打信號。
呣,你低聲沉吟。好吧,是無所謂。大局已定。
嶄新的鎧甲、武器、被蒐括過的空雜物袋,以及識別牌。
呣,你低聲沉吟。好吧,是無所謂。怎樣都好。
女主教像在跳舞似地優雅轉身,使勁甩動手上的天秤劍。
「上當了吧,白癡──唔!?」
女主教的語氣蘊含與年齡相符的稚氣,她低下頭,彷彿真的在害怕。
「我都可以。」
「啊,那個……嗯!交給我吧……!」
男子彷彿被自己的血液嗆到,發出啵啵啵的哀號聲,魁梧的身軀過沒多久便搖搖晃晃倒在地上。
這樣的話……
與煉甲男交戰時之所以沒遭到妨礙,推測是因爲他幫你擋住了那些小混混。
等他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了。
──因爲這男人八成也一樣!
考慮到重創她內心的那段過去,不難想像。
旁邊的蟲人僧侶已經解決掉一個人,用彎刀割開他的喉嚨。
紅褐色血液點點噴濺在她帶着冷笑的臉上。
沙吉塔
,
凱爾塔
,
拉迪烏斯
。也就是「
力箭
」!
「拜託!別殺我……!我會離開迷宮,也會離開這座城市……!」
你聳聳肩膀,走向山賊們拿來堆雜物的角落。
「嗚、噁!?」
該如何是好?你謹慎地單手拎着彎刀,望向同伴。
那些傢伙一直以來是喫什麼維生,看塞在鍋子裏的怪肉就一目瞭然。
這樣的話──或許女主教剛纔的判斷,果然是正確的。
蟲人僧侶說得沒錯,他們並非人類,而是怪物。
「……嘿,老大。」
半森人斥候突然叫住你。
仔細一看,他手中的是髒掉的碎布和皮甲。
碎布似乎是髮圈,上面黏着幾根金髮。
皮甲也因爲血跡和污垢的關係不留原形,但本來似乎是白色。
兩者你都有印象。
你瞄向身後──仍在戒備的女戰士,以及對面的女主教跟堂姐。
聽不清楚她們在說什麼。
但你看見堂姐在笑,女主教僵硬的表情也放鬆下來,露出笑容。
──沒必要特別告訴她們。
你下達結論,將髮圈和皮甲回收,扔進麻袋。
只是看過類似的東西罷了。金髮冒險者和穿白色皮甲的冒險者,多得數不清。
你咕噥道,蟲人僧侶慢慢搖晃觸角。
「……我什麼都沒看見。」
他敲了下嘴巴,手放在掛在胸前的神的法印上。
「願於此地逝世的人,下次能一帆風順。」
你點頭,站起來。該做的事做完了,無須久留。
爲了繼續前進,養精蓄銳沒有壞處。
你也看着跟那晚一樣的雙月,笑了出來。
你催促女主教,她「啊,不好意思」急忙搜起行囊,取出地圖。
──其實,你沒做什麼值得道謝的事。
儘管是瑣碎的經驗,累積起來還是逐漸爲你帶來成長。
被「死」……被魔宮迷住的人,等同於
遊蕩怪
的存在,
不祈禱者
們。
你簡短回答「是啊」。
「因爲大家都很努力嘛。對不對?」
「休息果然很重要。」
你悠哉地對她說。
睡在旁邊的半森人斥候嘴巴動來動去,正在說夢話。
雙月及繁星在頭上的天空閃爍,看來天徹底黑了。
你可以誠心感謝他們,也可以感謝「宿命」及「偶然」讓衆人平安。
沒有什麼事比遇見難能可貴的同伴更幸運。
而其中一名得來不易的同伴,站在馬廄前面。
她一屁股坐到石板路上,彷彿鬆了口氣似的,微笑着說:
連戰會一點一滴磨損生命。就算不論這一點,在這座死亡迷宮裏,又有多少生存的可能性呢?
小步走在你後面的堂姐兩手一拍,臉上漾起笑容。
「……對了!」
你履行了自己的義務,率領團隊行動,順利讓衆人生存下來。
★
不。你笑着搖頭。女戰士興致缺缺地嘀咕道「這樣呀」。
噴到臉頰上的血,大概是由堂姐仔細幫她擦掉的,現在她的臉乾乾淨淨。
第一次踏入地下二樓,又經歷一番激戰,你點頭說道「沒辦法」。
──……然而,人往往會在精疲力竭的時候淺眠。
你微微聳肩致意,從她面前經過,緩步走在通往城鎮的街道上。
帶着得來不易的同伴,經歷迷宮的冒險,在死鬥中存活下來。
你呼喚同伴,堂姐催促着女主教,與她一同起身。
隨着探索進度愈來愈接近深處,今後也得將回程路線納入考量纔行。
今晚肯定會睡得很熟──
藉由繩梯從地下二樓爬到地下一樓後,堂姐忽然喃喃說道。
女戰士的頭髮溼答答的,推測是一回到房間就馬上去清洗了。
「無妨吧。畢竟其他人通通只對賺錢有興趣。」
講白了點僅此而已,反而是你該跟她道謝。
你沉浸在有所成長的感動中,倒進旅館馬廄的稻草堆。
負責看守的近衛女騎士從你們的模樣看出端倪,默默行禮。
女戰士斜眼看着你,微微一笑。
原來如此。你點頭。
女戰士模仿你,跟着仰望明月,被夜風吹得眯起眼睛。
「……這是表面上的理由啦……」
你大可跟她搭話,也大可繼續保持沉默。
不過你那位笑容可掬的偉大堂姐有多正當的理由,就不好說了。
「累歸累……」
哎,你們扛着染血的麻袋,應該看得出激戰的痕跡。
「……可以嗎?」
你和她都暫時沒有出聲。
「……所以?你不找我聊天嗎?」
首先,就你所知,你們的進度好像比其他冒險者快得多。
再熟練的戰士,都沒有無限的體力跟集中力。
地面近在眼前。
你們應該都知道,這段對話跟前幾天的夜晚有幾分相似。
「……是嗎?」
「剛經歷過一場大冒險,明天要不要放個假?」
幸好大家都贊成。既然如此,今天干脆先回旅館休息吧。
女戰士愁眉苦臉地接在半森人斥候後面抱怨。
蟲人僧侶在馬廄的角落頻頻翻身,推測是睡不好。
──這個再從姐又在突發奇想了。
她發出意外輕盈的聲音坐在稻草堆上,抱着雙膝,看起來心情不錯。
──蟲人僧侶不屑地說。此言甚是。
經他這麼一說,那些小混混也僅僅是被迷宮的財寶迷住。
「我想趁開得了口的時候跟你道謝。」
是肥皂嗎?能察覺到這點細節,不曉得是不是因爲你的等級提升了。
──走吧。
★
女主教困惑地皺眉,觀察四周。
女戰士對你微笑,你叫她跟之前一樣,坐到其中一個稻草堆上。
正因如此,你們才得進到地下二樓──總有一天,還必須挑戰地下三樓。
「……好了,走吧?妳累了,今天得好好休息。」
她怎麼會來這邊?她應該也很累纔對。
愈接近城鎮,滿臉通紅、拿武器出來炫耀、有說有笑的人就愈來愈多。
「所以我來這邊打發時間──的感覺?」
你點頭,離開墓室,準備沿原路回到地面。
儘管你不認爲有哪裏判斷失誤,你還是覺得虧大家有辦法跟上。
穿過迷宮的入口──出口時,與那片黑暗截然不同的柔和光芒降下。
「咦,可是……」
「是──嗯,還是一樣軟耶。」
望向女戰士,她依然回以曖昧不明的笑容。
所以,她接下來要說的話肯定也相同。你早已預料到,卻默默等待她開口。
明天再去賣掉撿到的裝備──死人不會使劍──把識別牌送到寺院。
帶着寒意的清爽夜風,捎來甜美的香氣。
「對啊。體力還沒恢復就進入迷宮未知的領域,有幾條命都不夠死。」
她的引導既清楚,又沒有不確定之處,讓人覺得肯定萬無一失。
你在躺起來比想像中舒服的稻草堆上坐起身,拍掉黏在衣服上的稻草。
但不可思議的是,你對於那抹浮現於疲憊的臉上的苦笑,感到心曠神怡。
你自己也因爲用過法術的關係,消耗了不少體力。
你留意着別吵醒他們,一把抓住愛刀,慢慢離開馬廄。
不如說……
仔細一想,你在這座城鎮待了幾天呢?
「這樣那些孩子也能放心探索了。」
有意願去確認迷宮最深處的「死」之源頭的冒險者,不曉得有多少。
「走那麼久,腳好痛喔……還被汗弄得黏黏的,好想擦身體……」
整理好隊伍,檢查裝備。沒有異常,也沒人受重傷。
「是的……是的。」
「欸。」她像小孩子般微微歪頭。「今天你期待了嗎?」
「哎呀……累死囉……」
連一點小聲音聽起來都格外刺耳,不知道是不是戰鬥的餘韻使你特別亢奮。
幸好從通道走進墓室,從墓室前往通道的期間,沒有遊蕩怪出現。
不過疲態明顯,也還殘留着強烈的緊張感。
「嗯──?累的時候就是會莫名清醒。」
你們調整呼吸,補充水分,進入短暫的休息時間。
堂姐望向你。你想了一下,點頭表示「可以吧」。
經過片刻的思考,你冷靜地告訴她「有想說的話就說吧」。
「什麼啦。你的語氣是被某位和尚感染了嗎?」
她呵呵輕笑,你卻不是在開玩笑,十分嚴肅。
有想說的話就說,不想說的話,你也不會逼她。
如果妳希望我什麼都不要說,我不會開口;如果妳希望我說話,那我就照做。
又不是凡事都得坦誠相告,才能成爲夥伴。
只不過──硬要說的話,你覺得她看起來有話想說。
實際上,她剛纔確實說了「趁開得了口的時候」,所以你主動詢問也很正常。
「哦……」
女戰士疑惑地沉吟,嘴角勾起一抹調侃的笑容。
「這種……也叫溫柔嗎?是多虧姐姐的教育?」
是再從姐。你說。
而且這跟堂姐沒什麼關係,意即是你自己的個性。
「那如果我說我不想講呢?」
那就到時再說。
可以默默賞月,也可以跟之前一樣回房就寢。
你輕描淡寫地回答。
女戰士盯了你一會兒,不久後無奈地嘆氣。
「……真是。跟你聊天的時候,總是會害我失常……」
你一語不發,聳聳肩膀。女戰士見狀,像在鬧脾氣似地哼了聲。
無家可歸的人們,在徘徊過後來到這座城塞都市。
你被極爲冰冷的想法囚禁住,握緊手中的愛刀。
只能用上天給予的手牌決勝負,抱怨也於事無補。
──真奇妙。
那是這個四方世界不成文的規定之一。
然後被「死」吞噬,再也沒有回來。
「哎,我運氣是不錯啦?」
本以爲是因爲她進過迷宮好幾次,但未免太誇張了。
「……這是真的喲。」
如今只剩下你一個人,又是一個寧靜的夜晚。
月下,她轉過身,朦朧月光照亮的白皙臉頰對着你,雙脣像在輕聲細語般一開一合。
這裏明明是毀滅世界的「死」之源頭,每個人都選擇來到這座城市。
女戰士如同一隻貓,喉間傳出輕笑。
「開玩笑的啦。騙你的,全──是騙你的。我只是想逗你一下而已。」
抬頭仰望夜空,遠方那座據說有龍棲息的山脈飄出山嵐,乘風綿延至天際。
她邊說邊「呼啊」發出可愛的聲音伸懶腰。
這句呢喃中,寄宿着多麼強烈的思緒,你不會明白。
「宿命」及「偶然」的骰子一視同仁,即使是在衆神面前。
死者不會復活。
八成又有哪座村子或都市,被大批的「死」吞沒了。
──可是,沒那麼順利呢……
生死絕對無法顛覆,如同骰子的點數。
她輕笑着說,露出燦爛如花的笑容。
你聽了,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回答「真過分」。
她邊說邊笑,你無從得知她的心境。
「剛開始姐姐也在,我們是同一家孤兒院出身的,約好大家要一起成爲冒險者。」
不過,新手冒險者究竟能在試煉場存活多久?
「我呀。」她喃喃說道。
人們無力地在街道上行走,即使如此,依然懷着渺小的希望潛入迷宮。
連寺院的僧侶引發的「
蘇生
」神蹟,都只是將生命從死亡邊緣喚回。
你還沒回應,女戰士便離開馬廄。
你將她的名字而非編號刻在心中。不能忘記。
──可是姐姐他們被強盜襲擊,死了。
不時從旅館外傳來的聲音,只有開門聲與人們的腳步聲。
「本來想說,迷宮深處有『死』的話,說不定也有『生』。」
「死」爲何物?迷宮又是什麼?
兩次?你問,她「嗯」輕輕點頭。
這種事很常見,你也聽說過。那幾位少女也是,並不稀奇。
「啊,還有。」

你坐着凝視她,問「好了嗎」。
因爲自己不能在復活同伴前死去。
你默默點頭。
她輕盈地站起來,甩動修長的雙腿,宛如在玩樂的小孩。
「對不起喔。」
這件事她想必比自己更清楚,思及此,你便覺得這也是無可厚非。
「……嗯,沒問題了。謝謝你喔?我有點困……先回去了。」
然而,既然潛伏在迷宮最深處的是「死」。
你如此說道,揮手目送她離去──
──想確認的話,就必須前去挑戰。
「所以我才覺得如果大家會全滅,我得趕快逃出去。」
金幣源源不絕地從迷宮湧出。無論要冒險要從商,都能在這裏活下去。
「第一次見面時,我不是在寺院託人埋葬屍體嗎?──那是第二組。」
「覺得發生過兩次的事,就會發生第三次。」
回想起來……這一天,這一場冒險,發生了太多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想什麼吧。你不會選擇擅自去推測。
雖說明天放假,你們畢竟剛經歷一場冒險,是該休息了。
的確,初次見面時明明同伴全滅了,她卻十分冷靜。
有能力顛覆生死的,若非神代的遺物,就是衆神的──真正意義上的神蹟。
城門在這麼晚的時間開啓,大羣人潮湧入城內的理由,顯而易見。
當然,無論小孩或老人,所有人的條件都一樣。
她應該是賭在了超越人智的某種……些微的可能性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