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二 傑森

「『無窮之翼』已經完了……」

傑森加入『無窮之翼』後，過了幾天。

這幾天中，他們已經嘗試挑戰迷宮三次，但根本沒有記取教訓，三次都一下子就敗下陣來。

而且空閒時間也不會用來擬定作戰計劃，所有人都自己過自己的。

眼見這副模樣，就算傑森再有熱忱，也不禁看清了這羣人。

其實這幾天，傑森在以『無窮之翼』的身分進入迷宮的同時，也悄悄進行着轉隊準備。

他在冒險者公會的成員募集佈告欄中，挑了幾個合乎條件的小隊，並提出申請。

但結果並不理想。

不知道是不是不符合對方的條件，無論哪個隊伍都在面試前就拒絕他了。

得再更認真尋找新隊伍了。

傑森堅定自己的意志，前往冒險者公會。

「不過先去跟老隊友們打聲招呼吧。」

他脫隊後，剩下的成員會繼續維持『破斷之斧』這個隊伍——他是這麼想的。

他離開隊伍也纔過去幾天。

而新成員這種東西，不是說招募就能馬上找到人。

所以他們很有可能還有空缺。

道聲歉，請他們讓我回去吧——他是這麼打算的。

——我是給同伴添了麻煩，可是隻要低頭道歉，他們一定會原諒我。

——同伴們最清楚我的實力，他們現在肯定還是很需要我。

傑森抱着與過去同伴重逢的期待，走進冒險者公會的大門。

「就算擔心，也已經太遲了啦。在你自私地脫隊之前，你有稍微想過被留下來的同伴會怎樣嗎？我看你一定什麼都沒想吧。」

其實娜札琳都知道。

「辛希雅馬上就飛奔而出。亞雷克西和萊侯選擇收山，回故鄉去了。」

面對辛辣地指責自己的娜札琳，傑森一句話都無法回答。

「我跟你無話可說了。不要再讓我看到你。」

「我、我……」

「娜札琳……」

「……『破斷之斧』沒了嗎？」

他現在的精神狀態實在無法不買醉。

別說喜悅了，根本已經扭曲，彷彿下一秒就會哭出來。

娜札琳的眼淚終於潰堤。

可是他再怎麼責怪自己，也無法回到過去了。

公會酒館白天很空，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的座位有坐人。

娜札琳俐落地起身。

明明是一件喜訊，娜札琳的表情卻不見一絲喜悅。

「你把同伴的人生弄得一團糟！！」

『破斷之斧』時期的回憶在腦海中浮現。

傑森見狀，不禁心生畏怯。

也沒回應櫃檯小姐的呼喊。

傑森無法相信娜札琳所說的話。

「說真的，我甚至想殺了你，替大家泄恨。可是我有新的同伴，我不能給他們添麻煩。所以我的復仇就此結束了。」

「是、是這樣沒錯，可是……那其他人現在怎麼了？」

「不，千真萬確。」

但他在一個冒險者團體中認出熟人的臉，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佇立在原地。

「哎呀，你到了現在纔開始擔心啊？」

「同伴心裏怎麼想、爲什麼會繼續當冒險者？你明明是隊長，卻連這種事都不懂嗎？」

傑森原本如此深信着。

「這就是你選擇的結果，你滿意了吧！」

回想起在酒館喝得爛醉，因爲一些瑣碎小事大笑時的光景。

「『破斷之斧』嗎？幾天前解散了喔。」

回想起他們拚了命打倒比自己強的怪物，互相擊掌時的光景。

沒想到他的老巢——和同伴們一起建立的『破斷之斧』——已經消滅了。

「喂，大哥。傑森大哥。」

「只有一個人有消息。是變更據點的通知。辛希雅小姐將據點改到艾茵斯城鎮了。」

娜札琳單手拿着酒杯站起，逕自邁開步伐。傑森也急忙跟上。

「怎、怎麼會……」

傑森不斷用頭撞桌子，死命地道歉。

他的歉意已經不可能傳達給娜札琳了。

「…………」

「是啊，沒了喔。就是你親手終結的吧？」

「怎麼會…………」

「真的假的…………其他人呢？」

——辛希雅換了據點。而其他的三個人，娜札琳、萊侯、亞雷克西，他們現在都在做些什麼呢……

「沒關係，那倒是無所謂……」

「不幸？」

但她不去在意奔流而出的眼淚，抓住傑森的衣領。

「怎、怎麼會……都是我…………」

她沒有看仰望自己的傑森一眼，直接道別。

「背叛啊…………我很抱歉。」

「大哥，你的臉色很差喔。」

「是啊，大家都落入不幸了。因爲你的背叛。」

回想起他們在寶箱中發現稀有道具時，所有人開心地跳起的光景。

但傑森再也不會擁有這些回憶了……

「嘖，換個地方說話吧。」

他原以爲只要想要，隨時都能回去……

「他們都說感到受挫了。是因爲喜歡『破斷之斧』的大家，纔有辦法撐到現在。還說他們事到如今，無意在其他隊伍重新來過。結果就像個空殼一樣，坐上馬車走了！」

當傑森詢問前隊友的下落時，公會櫃檯小姐卻道出衝擊性的事實。

娜札琳使勁推開傑森。

她頭也不回地返回同伴身邊。

「…………各分東西？」

亞雷克西和萊侯雖然都不突出，卻是優秀的冒險者。

所以現在一定也在某個地方繼續當冒險者。

每一件回憶都像閃閃發亮的寶石一樣珍貴。

「都是因爲你，害得我們大家各分東西了。」

傑森想得太美了。

傑森步履蹣跚地往酒館走去。

「…………」

他悵然若失地站起，拖着沉重的腳步準備離開公會。

「不會吧？」

她的臉上浮現悲壯的笑意。

有個男人靠近，並小聲地呼喚他。

接着，兩人在無人的酒館角落坐下。

但娜札琳只是冷眼看待。

傑森此時才明白他自私的決斷，對同伴們造成了多大的影響，並且深深地感到後悔。

「不過恭喜你啊。成了崇拜的『無窮之翼』的一員。看你這麼幸福，我真想替你慶祝。」

娜札琳也無意隱藏心中的怒火，以毫不留情的視線看向傑森。

娜札琳把整杯滿滿的酒倒在傑森身上。

「娜札琳……」

「妳騙人！」

「胡扯。你纔不是擔心。你是因爲自己有困難，纔想求助以前的同伴。求助自己親手割捨掉的同伴。真的是爛透了。」

抬不起頭的傑森看了，渾身發出顫抖。

「對，是我。我們也在兩個星期前來到這座城鎮了。不好意思，沒有及時過來跟你打招呼。」

當他正想出聲呼喚對方時，娜札琳卻回過頭——然後露骨地蹙眉。

這代表傑森一脫離『破斷之斧』，隊伍就散了。

他就像一隻撞進旺盛燃燒的火光中的蟲子，被吸引到娜札琳身邊。

「是啊，就是你害的。一切都是你。」

這是一句猛烈的諷刺。

「事到如今，你居然還敢出現在我眼前啊。」

「不過！就算這樣，我還是沒辦法完全相信他們！我總是很不安，一直想着這些人有一天會不會也丟下我，跑到別的地方，怕得不得了！我都會夢到自己被獨自留下的夢，然後被嚇醒，晚上根本沒辦法好好入睡！！！」

憑他們的本事，要換到其他隊伍應該不難。

「就算這樣，還是讓我賠罪吧。是我不好！」

當他失魂落魄地就要離開公會酒館時——

傑森並未抵抗，就這麼倒地。

「是、是啊，沒錯。」

「所以呢？你事到如今還有什麼事？」

「史科特嗎？」

「…………」

他盡全力忍住就快無力的腳，搖搖晃晃地離開櫃檯。

而且據櫃檯小姐所說，這是幾天前的事。

現在的『無窮之翼』面臨的窘境。

「我是運氣好，被現在的隊伍收留。雖然還在試用期，不過他們都是很棒的同伴。如果是和他們一起闖蕩，我就有辦法賭命冒險。他們是最棒的隊伍。不過啊——」

他發現過去的小隊成員——女精靈在一組五人冒險者團體中，開心地談天。

「我、我……」

「你不必道歉。因爲你再怎麼道歉，我也無意原諒你。」

「我們幾個都落入不幸當中了，所以至少你必須是幸福的啊。」

「啊……是啊。」

「這裏不好說話，我們換個地方吧。請大哥跟我來。」

「好。」

傑森還無法從剛纔的打擊中振作，只能照着史科特所說，跟在他後面走。

「就是這裏。雖然地方很髒，不過不會有別人。」

「噢。」

他們走進一間潦倒的酒店。

這是一間只有吧檯六個座位的小酒店。

「兩杯蒸餾酒（Spirits）。」

這間店的店長體型宛如渾圓的酒桶，且放任臉上懶得刮的鬍子生長。史科特向他點酒。

明明是白天，店內卻十分昏暗。整個空間只有他們三人。

沒有其他客人。

他們坐在最裏面的座位。

史科特將兩人份的費用放在吧檯上後，店長也默默地遞出兩杯玻璃酒杯。

「不管怎麼樣，都先乾杯吧。」

「好。」

傑森跟着史科特舉起手中的酒杯。

兩人碰杯後，傑森豪邁地喝下杯中的酒。

一口氣就喝光了。

他用力放下酒杯後，催促店長再來一杯。

「放心啦，憑大哥的本事，很快就會回來了。我們之後再一起坐着喝酒吧。」

這次史科特沒有阻止他。

他面露不悅的神情，然而——

很長很長的沉默。

那是一口氣緩解這些天緊繃情緒的笑容。

隔天，傑森出現在前往茨威城鎮的快速馬車中。

史科特一臉爲難地將硬幣放在吧檯上。

從這座朵萊城鎮前往茨威城鎮——雖然會被揶揄是「謫降」，他的眼神卻沒有死。

當時狀況已經緊迫到如果繼續吵下去，將會演變成其中一方先拔劍。

「這座城鎮已經沒有隊伍願意和你組隊了。」

傑森靜靜地放下拳頭。

「客人。」

「請你讓我再看到你帥氣的模樣。」

杯中物絕非什麼好喝的酒。

他想著有一天一定要還這份恩情，因此當他得知傑森的近況，便決定一定要把這件事說出來。

史科特低頭懇求。

「少囉嗦，不喝我哪撐得下去。」

嚴苛的現實被塞到傑森眼前。

那時居中協調的人就是傑森。

「在你跟我約好之前，我不會抬頭。」

不過他也隱約感受到了。

這是爲了回報傑森那份還也還不完的恩情。

接着，傑森放鬆了緊繃的臉頰。

「我都知道啦。我很清楚那不是你的責任。」

「嘖……」

「我不想看到你就這樣落魄下去。可以請你忍辱，從茨威城鎮重新來過嗎？如果是那裏，就有很多需要你的冒險者。」

「『無窮之翼』變弱纔不是我的問題。那幫傢伙的風評根本都是誇大其詞，沒有一個人能好好戰鬥。我當初應該相信『只有拉斯比較正常』這句話的。可惡。」

傑森任由怒氣凌駕自己，揍了吧檯一拳。

「大哥現在的處境非常糟喔。」

滋味跟艾茵斯的便宜貨一模一樣。

可是對現在的他們來說，這樣反而令人高興。

店長看了，立刻倒了第二杯。

「史科特，謝謝你。我總算看開了。我背叛同伴，拋棄了他們。這是不被原諒的事，我也沒有想獲得原諒。這個過錯是我必須揹負一輩子的東西。」

「大哥，我要說的話很重要。希望你在喝醉前先聽我說完。」

被娜札琳怨恨，被史科特點醒後，他總算發現已經沒辦法完全騙過自己了。

不僅如此，他也拿起自己的酒一飲而盡。

很長……

後來，史科特就開始把傑森當大哥景仰。

而且是所有隊伍都這樣。

傑森原本也想一口氣幹了第二杯烈酒，但史科特卻伸手製止了他。

「好，你等着吧。」

「好，我會再過來的。在那之前，記得先備着好喝的酒吧。」

「把頭抬起來吧。」

「大哥，亂來不是一件好事喔。」

傑森拿起酒杯，一口氣喝光杯中黃湯。

一行淚滑過傑森的臉頰。

「你拋棄互相扶持至今的隊友，輕輕鬆鬆地跳槽到了『無窮之翼』。光是這點給人的印象就很不好了，再加上自從你加入，『無窮之翼』就變弱了。而且已經凋零到不忍卒睹的地步了吧？」

但他無法接受這件事，纔不去正視。

「好啦。我知道了啦，我跟你約好。所以把頭抬起來吧。」

「…………」

「大哥……」

「現在你的風評在這座城鎮中，已經爛到極點了。」

「大哥，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史科特……」

隨後，傑森從座位起身，背對史科特離開。

他們都想起在艾茵斯把酒言歡的年輕歲月。

傑森深深低頭致謝。

「大哥對我有恩，所以我想說，至少這件事要讓你知道。」

「但我會照你說的，重新來過。因爲我只有冒險者這條路能走了。」

蒸餾酒刺鼻的風味，令傑森溼了眼眶。

「你……說什麼……」

「爛到……極點？」

店員對着他的背影說：

「…………」

雖然無法馬上接受，但也只能接受這個現實。

雙方互碰拳頭，期許未來再見。

史科特也展露笑容，最後兩人雙雙大笑。

史科特筆直地盯着傑森的眼眸。

但揍一拳還不夠，當他再度舉起拳頭時——

「歡迎再度光臨。」

「你對我有恩，所以請恕我刻意用這種刺耳的說法。」

史科特剛走上這條路的時候，曾經和其他冒險者有過紛爭。

看史科特一臉認真，傑森也乖乖放下酒杯。

即使在公會應徵在招募成員的其他隊伍，也連面試都無法參加。

雙方四目相交了半晌。

「什麼？」

「大哥！」

「唉……爲什麼我那時候不多想一點啊…………」

所以他隱約察覺到，會不會已經沒有任何一處願意接納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