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所以？」

雅米打破了冗長的沉默開口：

「他就成了新的聖劍團成員？」

「沒錯！」達克自信滿滿地開了口：「雖然生性沉默，不過是個個性很好的人。妳要跟他好好相處呀。」

「很好的人呀……」

雅米呆愣地應了一聲。

——也難怪她會如此傻眼了。畢竟現在遮蔽了陽光，雄赳赳站在聖劍團營舍前庭裏的，其實是一位巨大的鐵甲武士……不對，應該說是一尊巨型的武士鎧甲比較恰當。

「他的名字叫做拉格那之谷防衛用人型終極兵器•剛果君！」

達克抬頭以深情款款的眼神凝望着剛果說。

葛爾溫送給他的這尊攻城用的騎士魔偶，就是達克在遺蹟之塔頂層兩度將〈手〉探入其中加以操控的那尊。而他硬要說這尊騎士魔偶是聖劍團的新成員。他和菲妮兩度挑戰葛爾溫的遺蹟之塔，其中的一項戰果就是這位剛果君。

——當然，他和菲妮前往遺蹟之塔最原始的目的是將葛爾溫拉回聖劍團內，過程中他們雖將卡蘭王國的五百人先遣部隊全部消滅……但這些戰績其實都只是附帶的成果。

然而，儘管他們好不容易見到了葛爾溫，也跟他談過話。不過，葛爾溫極端怕生的性格也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矯正的。

「要他長住拉格那之鄉不太容易，不過他答應要努力試着踏出那座遺蹟之塔，也答應會幫助我們。」

雖然葛爾溫答應了達克和菲妮的要求，但在他心裏似乎還有其他需要優先着手的工作——

「只是他現在正專心研究被卡蘭王國喚醒的禁忌祕術。」

達克雖不清楚其中原委，但其實葛爾溫正在做的就是——

（他在研究讓爸爸的魂魄回到肉體內的方法。）

當然，只要團長克拉吉斯回來，聖劍團必定可以找回原本的夥伴，以及原本持有的力量。因此，菲妮便沒有對葛爾溫優先着手進行的這項工作多說什麼。

相對的，葛爾溫也給了他們一尊騎士魔偶作爲防衛山谷的手段。

可以的話，達克和菲妮當然希望有多幾尊魔偶可以用，不過——

然而，此時的他跟之前在遺蹟之塔裏看到的他已經不太一樣。他的臉上不但帶着刀傷，眼神也變得比以前更爲兇惡。

而這時候，一道幾乎要將這支軍隊全部遮蔽的黑影籠罩住他們。

「看來你似乎是擅自組織了隊伍殺過來的呀？哼！在沒有指揮官的情況下出兵，又沒有獎賞，你們也太認真了吧……唉，算了，有這股志氣是不錯啦——伊安，我就賞你一次跟我一對一對決的榮耀好了。」

「你覺悟吧！」

「該死！虧我還這麼體貼你耶！」

「然後指揮官閣下的心智就被魔法變成一個女人了！」伊安以泛淚的眼神大吼着：「你能體會這種感受嗎！我爲了探望指揮官閣下而前往指揮官閣下的宅邸，卻聽到他說：『人家今天膚質狀況不好，不想見任何人。』——你知道當時的我是什麼感受嗎！而我之後又看到指揮官閣下在店門口跟一位婦人爭搶一件衣服的模樣，你知道那時候的我又是什麼感受嗎！當我帶着炙熱的心緒對着他說：『讓我們下次一起打倒聖劍團吧！』結果卻聽到他以冷冷的一句話回絕道：『報仇這種事實在是太低能了。』你瞭解這種心情嗎？——什麼低能？低能耶！爲什麼那些女人可以光憑自己的價值觀就這麼輕易否定我們男人心裏滾燙的意志啊！」

「達克！」這道人影教訓着達克：「你也未免太亂來了，竟然想單槍匹馬對付敵人一整支軍隊！」

於是，達克就在這樣的氛圍下逐漸融入了拉格那之谷。

然而，就在伊安距離眼前那尊騎士魔偶只剩幾步之遙的時候，這名卡蘭王國戰士忽然——咻地一聲消失無蹤……這很簡單，達克只是在這裏預先挖了一個洞，設置了就像他之前也差點栽在其中的——葛爾溫的高塔入口處那個掉落陷阱罷了。

回話的當然就是菲妮•艾斯特，她手握着一把彷彿透出淡淡陽光般，以微光構成的劍刃。

伊安冷笑一聲說道：「爲了一雪指揮官閣下遭受的侮辱，我怎麼能厚顏無恥地隨便轉身逃走？——達克！你覺悟吧！」

然而，達克卻顯得頗爲悠哉。

「還因爲什麼？」

「本大爺我爲什麼要？基於什麼理由？有何必要非得跟你一決勝負不可呀？」

要能同時將自己的意識分散到多樣物體或動物身上需要與生具來的才能。而達克之所以會有這般過剩的自信，也是因爲他擁有這種能力。

「他是個性剛毅耿直的武人，被追究這次的失敗時完全沒有辯駁任何藉口，直接將實情告知陛下，陛下因此勃然大怒……陛下說：『你竟然會陷入敵人這麼簡單的計謀，還算是個男人嗎！既然你不是個男人，那麼你該面對的結果只有一個！』……」

「喔？是你呀。」

「不過就是個該死的聖劍團見習團員——沒關係，反正我遲早也要殺掉妳！現在我就一次把你們兩個人的腦袋，一起搬到指揮官閣下的家裏去！」

「達克，你根本對人家有所誤解吧……」雅米當然笑不出來。「唉，算了，反正人家剛好缺竿子曬衣服，正覺得困擾呢——啊、你叫剛果君是嗎？可以請你蹲下來，把雙手張開嗎？」

達克也終於生氣了。

伊安的劍筆直竄向達克的頸部。

「可惡！你這個卑鄙的傢伙！」

剛果空着的肩膀向後一拉，連接着的那隻手臂也即刻畫出一道大弧線向下甩了出去。這一拳猛力地捶在地上，其威勢足以轟垮好幾輛由馬匹拉動的戰車。

而接下來這陣子卡蘭王國也沒有明顯的動靜。畢竟繼瓦尼斯的攻擊隊之後，又有一支五百人的先遣部隊被拉格那之谷的勢力殲滅，讓他們不得不慎重行事。而德雷姆旗下超過千人的部隊也移動了陣地，向後退守。

在達克面前這名年輕武士還來不及露出驚訝反應的時候，一道人影已經先一步在魔偶的另一側肩上站定。

「住口！這一切全都是你的錯！」

他站在那尊巨型魔偶的肩膀上張開雙手。眼前除了草原之外，還有種植了作物的農地、由東向西綿延而去的果園，以及北方的小型牧場；從這個高度還可以看見鑿開巖壁搭建而成的拉格那神殿。他看着這一切說：

站在卡蘭王國軍前方的一名青年看着這道巨影——或者說，他凝視的是站在它肩膀上的魔道士達克——頓時露出了銳利的眼神。

「我總算是找到你了，魔道士達克。下來吧，跟我一對一分個高下！」

「敵人來襲了！」

聽到伊安的聲音，達克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那個掉落陷阱他挖得相當深，但沒想到伊安竟然這麼快就爬上來了。

伊安身後的武人們全都帶着咒罵聲衝了出來。

此時的他有點睡眠不足，原因是這幾天晚上他都坐在書桌前直到深夜，思考着防衛山谷的策略——會這麼想的人實在是想太多了。但其實他是浪費了大量紙張，忙着練習簽名。

「沒有人叫這個名字啦。」

這些人倒抽了一口氣，騎着馬即刻拔劍。他們掀起頭盔，看到一尊巨人站在峭壁上方。

達克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此時他的內心顯得相當平靜。一如之前提到的，他沒有自信能夠好好使喚這尊巨大的騎士魔偶，但還好這一擊還是成功了。

儘管他出口要脅，但其實他根本還沒有自信可以恣意操縱剛果；他光是操作剛果來到這面山崖上已經相當辛苦，也因此覺得疲憊不堪。

「啊哈哈哈哈哈——一羣笨蛋！你們都成羣結隊來了，誰會笨到沒有準備就上前迎戰呀？你們這些人不過是突破一座迷宮，就自以爲是英雄傳說裏的勇者呀？伊安，你還早得很呢！要面對我這個最強魔道士（最終大魔王）等級的對手，你們還需要好好鑽研（練等）啦～～」

（我總算找到適合我的新天地了。）

「在這裏每天帶着笑容勤奮工作的人們，他們每個人都像是我可愛的孩子——我說，剛果呀，我們不爲留名千古而戰，也不爲多到雙手環抱不盡的黃金、還有世界各國國王喫上三輩子都喫不完的山珍海味而戰——我們之所以賭上性命，爲的都是守護這些人們的笑容，爲了守護他們微小的幸福！這纔是我們奮戰的理由——不，是驅使我們戰鬥的理由。你不這麼想嗎，剛果？」

在這麼短的時間裏，這名卡蘭王國戰士不知道做了什麼樣的修行——或是借用達克的說法，多麼辛苦地練了等。其犀利的步伐儼然已經是一名身經百戰的武人。

達克語帶訕笑地說。

「你、你白癡呀！白癡白癡白癡！我都特地給了你考慮的時間，你爲什麼偏要選擇白白浪費一條年輕的性命！大家不是都這麼說嗎——你要是死在這裏還談什麼報仇呀？不只喜歡的東西再也喫不到，也不可能再有機會跟漂亮姐姐一起享樂了耶？」

達克真是一點學習能力都沒有，明明還沒確認敵人的生死，卻已經獨自沉浸在勝利的氣氛之中了。當伊安從漫天的塵沙之中沿着騎士魔偶的手臂衝出來的時候，達克還無法正視『死亡』已經迫在眉睫的事實，瞠目結舌地無法反應。

達克已經掌握這份情報——看似『敵人』的一支部隊已經來到山谷南方，即將要穿過山谷外緣那道山峯綿延的天然屏障。

由於達克與菲妮的『活躍』在山谷中傳了開來，現在只要一走出營舍——

衆人迎上前來的詢問就有如滂沱大雨一般，讓達克連要前往目的地都顯得相當辛苦。

他騎在馬上吶喊一聲，高高舉起手中的長劍。

「啊！伊、伊安！」

他在故鄉鬱郁不得志，出外闖蕩即刻淪爲盜匪，之後加入卡蘭王國成了最低階的魔法使……這些經歷彷彿一場惡夢——或者應該說，此時此刻的意氣風發纔是他真正該有的樣子。

現在坐在騎士魔偶上猛發着抖胡言亂語的達克，反而更像個該被正義使者痛毆的小敗類。

「無、無論是奪走團長靈魂的祕術，或是那個名叫李格斯的魔物化士兵……從這些部分來看，卡蘭王國喚醒的禁忌黑魔法應該已經步入非常危險的領域。我、我不知道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但是，這情況看起來就好像曾經以魔界之〈門〉爲中心，展開的那一場魔法大戰復甦的前兆……對，只差一步，魔界就會被人類召喚來到現在我們所居住的這個世界了，這種令人忌憚的情況將會再次發生——菲、菲妮，妳要小心。面對這樣的敵人，妳絕對不可以輕忽大意。」

「然後呢？」

漫天的塵沙狂舞。

「理由？你說理由？你現在竟然要我跟你說理由？就是因爲你——因爲你的邪惡、狡獪、卑鄙至極的計謀，害得我們的部隊幾乎全軍覆沒！而指揮官閣下還因爲……」

「剛果，你看——」

在菲妮和達克離開葛爾溫的遺蹟之塔時，葛爾溫留了一句忠告給菲妮。這件事達克並不知道——

「你的計謀我摸透了！」

達克陶醉地抬頭仰望着剛果，儼然就像個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彷彿感覺到自己稀世少有的才能具體顯現在眼前一般，得意到了極點。

「不過……」

菲妮聽了以若有所思的表情點頭回應。

一聲吶喊的同時，鐘樓的鈴聲大作。

這番話讓他感動得整個人不由得麻痺，渾身爬滿雞皮疙瘩。他是如此幸福的男人。

嗯，總之現在的他聲望如日中天。

「而且你還刻意製造出聖劍團分裂的假象，把敵人引進塔裏呀？」

「以你的能力馬上學會操控多尊魔偶應該不可能，你還是先習慣使用這一尊再說吧。」

「喔？」

「虧我還想說也許將來有機會可以跟你一起好好喝一杯呢——你聽好，練等這件事比起任何事情都來得重要，因爲這能讓你搞清楚自己的實力跟位階；人必須不斷地與使盡渾身解數才能戰勝的對手交戰，在這樣的情況下累積勝利纔會成長。那些想要一步登天，直接卯上強敵的人終究只是白白喪命而已，也代表了這樣的人根本沒有分辨對手強弱的能力。」

他們騎乘的馬匹揚起了大量沙塵，卻也全都踏上了伊安的後塵——當然，既然特地設下陷阱，就不會只有一個。

「哼，原本要死在那座塔裏的你，因爲本大爺我的寬容而饒過你一條小命，現在說起話來倒是挺囂張的嘛。」

所幸葛爾溫與達克使用的魔法種類相似。雖然作爲術者的實力差距天差地遠，但要是擅長的魔法種類不同，就算葛爾溫送他這尊魔偶，基本上他也沒辦法使用。

「妳不要把終極武器剛果拿來當曬衣竿好嗎！」

「喂，雅米，妳可以更感動一點呀！這不是妳一直期望的新成員嗎？不是很讓人熱血燃燒嗎？——啊，不對，妳的話應該是『萌血燃燒』吧？畢竟有新的角色出現，妳腦內的配對變化也會因此增加嘛。我看妳光是想像各式各樣的新配對構圖，口水都流不完了吧？」

「聽說你是葛爾溫大人的頭號弟子，這是真的嗎？」

「——什麼？」

這個十六歲的少女，原本就不是一個會因爲擊退敵人先遣部隊而開心鼓譟的人。此時的她心裏早已做好覺悟，說什麼都要守護好父親克拉吉斯的故鄉，甚至爲此不惜與卡蘭王國展開一場激戰。

這些陷阱的開口很多，但底下卻都通往同一個洞穴——達克是利用丘陵地原有的地洞挖掘設置的。因此，伊安在地底下和隊友們會合之後，利用疊羅漢的方式隻身爬出了掉落陷阱。

（唉，這也是身爲英雄的義務之一嘛。）

——附帶一提，『饒過你一條小命』這句話不是很正確。其實是當時達克自己的意識已經多半轉移到現在身旁這尊騎士魔偶身上，因此完全忘記伊安跟那支先遣隊指揮官的事。之後應該是葛爾溫驅使骷髏劍士或是其他魔偶將這兩名卡蘭王國官兵運出去的。

「你、你這個蠢材！光憑你一個人就想跟我的終極武器•剛果交手？你要是趁現在夾着尾巴逃走還比較聰明呢！」

這句話很傷達克的自尊，不過他也曾一度將〈手〉附在這尊騎士魔偶身上，知道自己現在就連要讓它好好走路都不容易。這情況跟他過去習慣將〈手〉依附在生物身上的體驗實在不太一樣；尤其這尊騎士魔偶，它雖然也擁有人形，不過巨大的身軀卻不是任何一種生物可以比擬的，因此對達克來說就是會有意識與肉體之間的感覺差異。

「菲、菲菲菲菲菲菲菲妮•艾、艾艾斯艾斯艾斯艾斯特！」

山谷間流動的風吹拂着谷底綠意盎然的青草。他站在剛果的肩膀上，帶着彷彿在外流浪數十年般的感慨眺望着眼前的景緻。

「是妳！」

達克帶着這般感嘆，對每個人投以笑容；如果有人要跟他握手，他也很親切地答應。如果是年輕女生上前來打招呼，他更是主動就把手伸了出來。

「這樣啊，呃，請節哀。」

——同時，一道藍白色的火光閃過，將伊安的劍彈向後方。

伊安帶着一聲吶喊策馬衝了出去。相較之下，達克則盤腿坐在剛果身上沒有任何動作，表現出來的模樣充滿了從容。

「無須多言！我要上了！」

「喔喔！你叫做達克對吧？聽說說服葛爾溫大人的就是你呀？」

站在隊伍前方的人是伊安•威佛。

伊安淚流滿面地猛揮着劍。而他背後一同騎在馬上的武人們也都同樣露出了憤怒或沉痛的表情。這麼看來，這些人應該都是遺蹟之塔攻略部隊的生還者了。

「你出現了呀，達克！」

「你說的！我這就過去——」

正當這段三流匪類成名錄就要果斷劃下句點的時候——

「喝呀！」

伊安這人所受的教育，似乎是讓他成爲了一個正統的武人，而他宏亮的嗓音聽來也充滿了氣度，怎麼看都像個具有主角氣質的正義化身。這麼一來……

看着眼前的敵人全都消失，達克毫不客氣地大笑出聲：

看來達克對於這種關鍵時刻的處理還相當生疏，而在陷阱被敵人突破之後隨即慌了手腳的反應，也顯出他精神面的不成熟。

翌日——

伊安•威佛舉起手中的長劍再次擺開了架勢。

一聲足以裂帛的熟悉吶喊在達克的耳邊迸發。

「真是可惜了一條好漢。」

伊安猛然蹬地，朝着達克的騎士魔偶衝了過去。

伊安眼前的女孩突然眯細了眼睛，將目光從達克身上挪到了伊安這頭。

「我們之前見過面嘛。」

「豈止見過！」伊安•威佛訕笑着說道：「當時的我只差一步就可以了結掉妳的性命了！要不是那尊魔偶阻撓，妳早已經死在我的劍下了！」

「原來如此……然後呢？」

菲妮淡淡地開了口。這個幾乎面無表情的十六歲女孩側臉，在這瞬間看在達克眼中，不知爲何顯得莫名美豔。

「你就因爲跟我菲妮交過手，並且把我逼入絕境而自鳴得意了起來？……這可不好。」

「哪裏不好？」

「讓一個年輕武士產生錯誤的自我認知是我的錯。而你這個錯誤的自我認知，就非得由我來加以糾正不可。」

菲妮的雙眼眯成一道細線，將手中的聖劍劍柄高舉至胸前。

（啊……）

達克就近看着她這副模樣，忍不住嚥了一口口水。

「臭小妞！妳能擋得下我威佛家麼子的這一劍嗎？」

伊安覺得自己受到侮辱，氣得脹紅了臉蹬地躍起。

他作勢朝着敵人的頭盔揮出手中的長劍，實則蹲低身子朝着對手的雙腳用腿一掃，然後趁對方失去平衡的時候，以奮力的刺擊瞄準敵人胸口——

伊安的腦中一面排演着這招流暢的三連擊，一面揮出手中長劍。

第一招只是牽制，因此必須快速，而且俐落。他在收招之後，爲了緊接着使出第二擊，準備大幅拉開兩腳之間的距離。然而——

他快速且銳利的第一招被菲妮擋了下來，向前跨出的左腳也被簡單擋住。當他發現狀況不對時，手中的劍已經被打落。

「咦？」

伊安連驚呼的時間都沒有，菲妮已經衝向他剛剛所站的位置，在擦肩而過的瞬間重重地一擊捶在他的胸口——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也只能翻着白眼從巨型魔偶的手臂滾落到地上。

他的夥伴們爲了爬出掉落陷阱而折了劍、損了槍，但終究是勉強爬出來了。而伊安就摔在他們的身邊。

這位十六歲少女緊接着又吐出這麼一句駭人的想法。

「伊、伊安！」

看來伊安已經失去意識。他在夥伴們的攙扶下轉身背對着達克和菲妮準備離去。

「我不是在同情對手，不過這麼做會成爲很好的宣傳～敵人在葛爾溫的遺蹟之塔中失去了一支部隊，而這支部隊的殘黨又在殺入拉格那之谷之前被趕了回去……這下卡蘭王國就會知道——我們拉格那之谷裏面有我魔道士達克，也有妳菲妮•艾斯特在。這麼一來多少會安分一陣子了。」

「你是葛爾溫遺蹟之塔一役中最大的功臣，就你說了算吧。」

至於菲妮，出招之後仍維持着最後的動作，以銳利的眼神瞪着那羣卡蘭王國士兵的背影。

「那現在要怎麼辦呢？要追上去給他們一個痛快嗎？」

「你說了什麼嗎，達克？」

「你振作點！」

達克悄悄窺探了她的側臉，看到她充滿威嚴的眼神中，嘴角微微上揚展露了笑容。那張笑臉，彷彿是原本壓在胸口上的重擔忽然消失了那般開朗。

沒想到達克這句順口說出的場面話，於圍繞着今後的拉格那之鄉與卡蘭王國、不久之後即將成立的『初代』聖劍團、北方的羅格威爾王國——這些在神盟騎士團周邊所發生的大大小小戰爭中，不分敵我地不斷有人傳頌着。

（真可怕……）

菲妮忽然轉動了眼珠，將目光挪到達克身上，瞪得達克猛搖着頭。隨後——

這個狡獪且貪生怕死的魔道士，此時只知道爲了今天撿回一條小命而感到安心，同時煩惱着回到山谷之後，要如何宣揚他趕跑伊安等人的功績。

「爲什麼？」

「這確實是戰場上的不成文規定沒錯啦，不過這次就放過他們吧。」

達克聽了不寒而慄地說道：

他邊說邊從剛果的肩膀上站了起來。

達克忍不住在心裏嘟噥了一聲。

有些人懷着敬畏的心將這句話掛在嘴上，有些人把它當成了笑話，也有些人對於這兩人的傳聞感到恐懼……凡此種種，現在的達克均還無從得知。

『拉格那之谷有魔道士達克，還有菲妮•艾斯特鎮守着。』

——不過大概沒有人猜得到吧……

當然，達克不是爲了什麼深奧的戰略而放走伊安等人——純粹只是考量到，面對差點取走他性命的對手，如果他能大器地處理這個場面，反而能夠彰顯他『尊爵不凡』的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