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完全攻略的祕訣
《聖劍姬與神盟騎士團》 · 杉原智則 · 2.6萬 字
1
德雷姆決定派遣五百人的部隊,前往葛爾溫所在的遺蹟之塔。
「這人雖然是聖劍團的部隊長,但現在可是孤身一人!」
德雷姆對着完成編組的部隊高聲疾呼:
「我們派出偵察部隊前往遺蹟周邊勘察,並沒有發現任何敵影!所以這絕不是爲了吸引我方而設下的陷阱!——你們聽好!我們一定要殺掉這名魔道士!諸位帶回來的捷報將是我軍正式殺入拉格那之谷的號角!」
一如他這番宣言,這位將軍已經完成了殺入拉格那之谷的部隊編制;只要殺掉葛爾溫,他將會即刻發兵攻入山谷。
「喔喔!」
眼前這支部隊包含指揮官在內的所有成員,全都舉起拳頭高聲回應。
這支部隊即刻啓程。大約半天過後,來到已然化爲一片斷壁頹垣的遺蹟街道前下馬前進。
這是個籠罩着薄霧的早晨。凝望着前方黑色的朦朧塔影,其中一名士兵頭盔下的臉龐神色緊繃。統率這支部隊,年約四十的指揮官,拍着那名士兵的背說:
「你是第一次上戰場吧,伊安?」
「是、是!」
「你是威佛家的老麼對吧?」
「我、我一定會努力!以弘揚家族名聲!」
這名看來還沒有二十歲的少年頻頻點頭,白皙的臉龐因亢奮而染上血色。
「哈哈哈,你繃得太緊了啦。我們有這麼多人,沒問題的。你只要專心習慣戰場上的氣氛就好,要是太急於立功可是會死得很快的。」
「是、是!」
這名指揮官看來相當老練。達克儘管不記得他的名字,但起碼記得他的長相。
——沒錯,他既然已經出現在達克的視線範圍內,那就表示達克與菲妮此時也置身在這片古代城鎮的遺蹟中。他們當然跟卡蘭王國的部隊保持着距離,躲在崩塌的石柱和建物陰影處悄悄跟在敵軍的部隊後方,看着他們整裝完成,朝着遺蹟之塔前進。
「你到底想做什麼?」菲妮走在達克身邊低聲地開口詢問:
「你打算就這麼默默看着敵人攻入那座塔裏面嗎?」
達克擦着冷汗自信滿滿地回了話。
「隊、隊長!您看這個!」
而這種長期消耗戰的方式奏效。由於卡蘭王國的部隊人數衆多,始終都有充滿精力的士兵出面迎敵。在這種前後列士兵交替上陣的情況下,菜鳥伊安也幾度踏上前線。
「你怎麼啦?不喫東西呀?」
「來了!」
卡蘭王國的部隊多虧達克那張地圖,避開了諸多陷阱。不過,這座塔裏的威脅當然不止這些;因魔法而得到生命的怪物,本能地聚集起來接連殺向這支部隊。
「走?去哪裏呀?」
達克回到他和菲妮的藏身處,將偷來的食物分了一半給菲妮。
「你這樣不行啦,就算勉強也要喫進去,不然明天可是會更難熬的。作爲一名士兵,是生是死有時只取決於簡單的一念之間而已。」
「你爲什麼要幫助敵人?明明讓他們繼續觸動陷阱、自取滅亡對我們來說比較有利的!」
菲妮不知道有沒有自覺,隨口說出的這句話極其犀利。而這句話背後隱藏的意涵,簡單來說即是——
「唉呀,妳現在說這個也沒有意義了嘛。準備好了嗎?我們走囉!義勇軍出發~」
「快,我們走吧!」
「好、好的。」
「大小姐,起牀了!」
當她再度打開房門的時候——
「喔?妳尊重他的意志尊重到……葛爾溫會被卡蘭王國的部隊抓走都沒關係呀?」
他剛開始失去了幾名部下,但之後多虧撿到這張地圖,部隊幾乎沒有再出現受害者。這也明顯加深了他能帶隊攻下這座遺蹟之塔的自信。
達克嘟嘟噥噥地自言自語抱怨着,選定卡蘭王國部隊視線死角的一根柱子爬了上去。隨後從懷裏取出一張紙,讓它飄落到地上。
然而,每次都被達克制止。
(你自己不也差點掉下去?)
達克隨口回應了一下。
於是,一如達克的預期,敵人聽到這個傳聞即刻有了動作。
(只要找到敵軍的破綻,把指揮官幹掉的話……)
「好了,明天開始我們就要踏入未知的領域了。大家要繃緊神經繼續闖呀!」
『擅自把營舍裏的東西帶出去這件事我道歉,不過那些東西到時候再挖出來就好了啦。』
正當毫無頭緒地硬闖迷宮的卡蘭士兵開始迷起路時——
他們不愧是訓練有素的士兵,面對敵人沒有達克那般慌亂,而是有系統地迎戰。說到底,卡蘭王國的士兵畢竟有相當多的機會要與魔物一起行動,因此根本不會被骷髏劍士或殭屍嚇倒。
至於菜鳥伊安,他似乎已經累癱了。一塊肉乾和麪包放在面前動都沒動,整個人躺在堅硬的地板上。
達克從懷裏掏出一包炒豆子之類的零食,喀哩喀哩地咀嚼着。看來他把眼前的這場戰鬥當成供他觀賞的街頭藝人表演了。
「嗯嗯,看來我們又回到剛剛來過的地方了。這條三岔路我們之前是選哪一條走的?」
「挖出來?那你現在爲什麼要把它們埋進去?」
卡蘭王國的部隊繼續進軍。
這名菜鳥起初身上穿的鎧甲還因爲發抖而鏗鏘作響,面對敵人的爪子、長劍也過度反應,四處閃躲。但在經歷了兩、三波實戰之後,他似乎也已習慣;戰鬥中的步伐和揮劍的方式已經開始從容起來,而第五次的時候更是一劍砍掉了骷髏劍士的腦袋。
(現在是好機會!這時候應該揮劍衝出去!)
然而,達克不知道是故意不提,還是呆得早已忘記自己的親身經歷而大放厥詞:
「嗯,今天真的累了,完全沒有力氣喫東西。」
「我不是早說過了嗎?」全副武裝的她忿忿不平地說:「你那麼做一定會讓敵人察覺的!」
「唉、唉呀,妳別說話,看就對了。」
「不過……」這位指揮官看着地圖,粗壯的脖子疑惑地微歪。「爲什麼這地圖破破爛爛的,還另外用膠水黏起來呀?下面還寫了奇怪的字句……『菲妮是豬頭』?」
「謝謝。」菲妮禮貌地道了謝之後說:「不過你也太大膽了,你是用了什麼我看不見的魔法僞裝還是其他方法?」
「喔,那個叫伊安的傢伙旁邊的士兵挺厲害的耶。」
「真不像話,才進去就踩到了掉落陷阱呀。」
達克毫不客氣地敲着菲妮的房門。這個女孩睡眼惺忪地從門內走出來,便看到達克已經換好衣服在等着她。
當菲妮對達克提出質問時,他也是一副不願正面回答的態度。
一名同僚看了開口詢問:
不知道爲什麼,達克聽到他這段話,表現得頗爲滿意。
(原來如此!)
平常達克下牀可是比誰都慢,總是得由營舍的管理人喬滋婆婆去把他打醒,才能看到他以一副沒睡醒的模樣走出房間。然而,這天早上,他卻像個旅行前雀躍不已的孩子般,帶着閃亮的眼神叫着:
菲妮聽到他這麼說,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那位名叫李格斯的士兵,似乎本來就不太愛說話,只是默默坐在一羣人身邊喫着部隊配給的糧餉。
卡蘭王國的先遣隊似乎打算在該處大廳紮營。負責看守的士兵站在前後兩側的通道上,其餘人則搭設帳棚,在帳棚內喫起了冷食。
他安排阿甘、阿魯、阿砰三個人負責看守,天還沒亮就因與阿甘的『視覺』連結收到了畫面而驚醒。
那張紙正好飄到了那名叫做伊安的菜鳥士兵腳邊。他撿起來攤開一看,發現是張手繪地圖。地圖上還以奇醜無比的字跡詳細標出了陷阱的位置。
當他們抵達時,卡蘭王國的部隊已經包圍了葛爾溫的高塔。而一如達克所說,就算是菲妮也不可能一個人面對敵人五百大軍。不過要是放着這個情況不管,聖劍團的同志——葛爾溫就危險了。
無論如何,跌落掉落陷阱的卡蘭王國士兵一共五人,其中有兩人被同僚救起,其餘三人則不知去向。
她這才清醒似地拍了一下手掌。
此時的達克和菲妮仍舊跟在這支部隊後方幾公尺處,保持着距離從旁觀看。
「這只是要讓傳出去的謠言多一分真實性嘛。一般人根本不懂魔法,只要稍微裝模作樣一下,大家就會覺得——喔,原來如此,這就是魔法了。」
(很好、很好~)
「這件事我之前已經說過,要尊重他的意志……」
伊安坦率地予以回應。隨後該名同僚也面帶微笑地看着他喫着肉乾的模樣,隨後便抓起自己分配到的糧餉離開了大廳,應該是輪到他站哨了。而伊安也帶着欽佩的眼神目送着他離去。對方比自己年輕,但給人的感覺就像已經相當習慣戰場上的氛圍了。不過他不記得之前曾經看過這位同僚。
菲妮聽到達克說明敵軍正朝着葛爾溫的塔進軍,臉上的睡意頓時煙消雲散,便關起門趕緊着手準備出門。
「是!」
「喂,妳等一下啦。」
「嘿~」
「唉呀?隊長,那根柱子上的缺口我們之前就看過了呀。」
此時,卡蘭王國的部隊推開了高塔的大門,五百名士兵殺入了塔中——
菲妮繃起了臉,同時將手放到聖劍傑斯的劍柄上。
「這一定是之前挑戰這座高塔的冒險者遺留下的東西!雖然不知道這名冒險者下場如何,不過爲了不辜負他勇敢的靈魂,我們就滿懷感激地拿來用吧——伊安,發現這張地圖可是你的功勞呀!」
三天前,就在他煽動村民玩了一些花樣的時候——
「這不過是敵人打個招呼,大家不要被嚇到了!我們沒有時間回頭,無論如何都得把葛爾溫幹掉!」
「偵察隊退到後面去!全員就戰鬥位置!」
「嘖,你們這些外行人,闖迷宮都不畫地圖纔會搞出這種鳥事。」
透過阿甘的視線,達克看到一羣騎兵騎着馬,揚起沙塵奔馳在清晨的大地上。
「救、救命呀!救命呀!」
「對方有五百人,就算菲妮小姐一個人要對付他們也太勉強了——反正,妳看着好了。」
「老是把什麼規矩或基本原則掛在嘴上,只懂得照章行事的人絕對成不了大器的啦。」
這一刻,整座塔內嚇得屁滾尿流、整張臉頓時失去血色的,恐怕只有達克一個人。所幸,菲妮•艾斯特沒有加以理會那句話,而是把問題焦點放在其他地方——
儘管這支卡蘭王國的部隊早早受到魔道士之塔洗禮,但部隊指揮官仍英勇地說:
儘管部隊的士氣完全沒有受挫,但這可是連達克等人也喫足了苦頭的迷宮之塔;打從他們踏入塔內開始,一道道陷阱便接連啓動,讓卡蘭王國的士兵傳出陣陣哀嚎。

「這還用問?當然是葛爾溫的塔呀!」
(原來達克本就打算吸引敵軍前來,一口氣清光塔裏的陷阱跟怪物嗎?)
「喔喔!」
——這也難怪,因爲開口呼喚他的並非卡蘭王國的士兵,而是達克。
有人被掉落的天花板夾死,有人被牆壁射出的長槍和箭矢貫穿,有人被滾落的鐵球輾過……光是一個上午就失去將近三十名士兵。
就在她打從心底覺得佩服的時候……
這支部隊才踏入該座石磚砌成的高塔,隨即傳出了士兵們的哀嚎。達克跟在他們身後數公尺處偷偷地嘆着氣。
大膽的他混入卡蘭的營地中,厚顏無恥地騙到了今天的晚餐。
「嗚哇哇啊啊!」
他的姿態簡直就像個出言教訓莽直武人的軍師,但菲妮接連被制止了幾次之後,終於察覺了達克的意圖。
這支部隊中一位名叫李格斯的士兵是他們之中劍術最強的一個。這人的身形雖小,但肩膀較寬,彌補了身高不足的問題,無論是揮劍或刺出的長槍,比起其他士兵都來得犀利。
「你不是說在入口設置掉落陷阱違反迷宮設計的原則嗎?」
「喔?不錯嘛。」
指揮官在油燈下仔細地端詳着地圖,接着鼓舞着部下說:
達克帶着亢奮的鼻息說道。對此,菲妮儘管覺得狐疑,也只能跟着他去。
此時,他旗下的士兵們士氣也相當高昂。大家一邊喫着晚餐,一邊談論自己立下的功績,彼此爭相張揚着。
同時,伊安的成長也令人驚訝。在李格斯等訓練有素的士兵活躍之下,他們在日落前就抵達達克繪製的地圖盡頭——第五層樓。當然,達克也將他們遇到的轉移陷阱記載在地圖上,所以這支部隊沒有重蹈達克和菲妮的覆轍。
隊長接過地圖,臉上即刻顯出喜悅的神情。
打從敵人踏入陷阱開始,菲妮就一直在等待機會讓腰際上的聖劍出鞘——
他們配合著走道的寬度,派出四、五名士兵與眼前的怪物交戰,要是有人受傷或顯出疲態就立即由後方的士兵補上——這是他們的作戰方針。
「啊嗯~」達克咬着乾麪包搖搖頭說道:「大致看了一下,沒有我認識的人嘛。我就想應該沒問題啦。」
附帶一提,他是從觸動陷阱而不幸陣亡的卡蘭王國士兵身上撿來這身裝備的。身上的斗篷繡着同部隊的徽章,他因此篤定地認爲有這身裝扮就不會被識破吧。
「不過,明天以後你打算怎麼做呢?還是像現在一樣繼續看着他們前進嗎?」
「不知道囉~」
喫完飯之後達克舔了舔舌頭說:
「這句話不光是說給剛剛那名士兵聽的——明天一定會很辛苦。菲妮小姐,妳今天晚上也要好好休息呀。」
2
根據昨天的經驗,卡蘭王國的部隊似乎也感受到了繪製地圖的重要性。他們指派了其中一人肩負繪製地圖的工作,全隊繼續挑戰高塔第五層以上的未知領域。
這支隊伍已經擁有攻略迷宮的經驗跟相應的成果,但第五層以上區域的怪物比下層更強大了。
同時,轉移陷阱也變多。部隊走在路上,忽然就有四、五名士兵消失。突兀的情況讓人看了忍不住要大叫:「唉唷喂呀!」接着,這幾名士兵就不知道被送到迷宮的哪裏去了。運氣好的話,晚一點就可以跟部隊會合,但通常這種轉移陷阱都會把人送到大老遠的地方去。應該有人跟達克和菲妮一樣被送回了高塔的入口,而最糟糕的情況,甚至有可能被送去一頭撞上石牆或柱子等等而喪命,這個運氣就很差了。
卡蘭王國的部隊在接連失去陣中士兵的情況下,依然持續前進。大概到了中午的時候,他們來到一處牆壁被打通的寬敞區域,遇上了一隻身長四公尺左右的巨型石像鬼。
(那是『中頭目』等級的敵人。)
儘管達克這麼說,但菲妮根本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頭長着翅膀的巨型青銅像怪物光是掃出尾巴就足以撂倒好幾名士兵;從上空撲下來的利爪更可以輕易撕裂這些士兵們身上的鎧甲。
「編隊不要亂掉!」
「長槍兵聚集起來!持劍的人以小隊爲單位瞄準敵人着地的瞬間攻上去!」
這頭石像鬼跟之前徒具數量優勢的亡靈怪物不同,可說是一名強敵。但卡蘭王國的部隊採取人海戰術,儘管付出了大量犧牲,還是勉強擊斃了這頭石像鬼。
此時,他們在大廳深處找到了一口寶箱。打開寶箱,一把寶劍閃耀着金光。這把寶劍有強力的怪物守護,因此應該是相當強大的武器,於是交由部隊裏以劍術爲傲的人揹在背上。但這把寶劍每隔一段時間,劍身上就會迸出火焰,不僅燒掉了該名士兵的頭髮、燒傷了他的背部,還燒掉了他所揹的行李,模樣相當悽慘。
接着,這支部隊愈來愈接近掌管高塔的術者,因此他們遭遇到的怪物也在魔力增幅之下愈變愈強;無論是質或量均非之前可以比擬,已經不是靠着部隊人多、大軍壓境就可以應付的情況。
他們接連遭遇到如同先前那隻巨型石像鬼的強敵,讓整支部隊不僅疲憊,更出現了嚴重的折損。
殘存士兵身上的鎧甲殘破、頭盔遺失,甚至愛用的槍劍也都折斷了……
此時他們的前方還有卡蘭王國的士兵們與怪物交戰的聲音,這一帶的魔偶已經會使用魔法了。這恐怕是已經近在咫尺的葛爾溫直接用〈手〉操控的關係吧。忽然一陣火焰噴發的聲音傳出,被扔擲在牆上的士兵們在火焰席捲之下,留下黑影消失無蹤。
他拍着李格斯的肩膀。伊安站在指揮官身後看着這一幕,悄悄地用手抹了一下眼角。
菲妮差點叫了出來。
「我不想說堂堂正正地正面對決纔是王道,不過至少不能被說是卑鄙小人,這不是提到聖劍團時該用上的形容詞。」
短短兩天之內,這兩人建立起了令人難以想像的強力羈絆。他們彼此對望了一眼,向對方點頭示意。
此時他的表情就好比看着愛徒的師傅。
「馬爾斯!你沒事吧!」
「太卑鄙了點吧?」
指揮官也沒有多說話。
「對妳來說是這樣沒錯呀。不過我們換個角度來問吧——如果從第三者的角度來看,妳覺得對大多數人來說,聖劍團是個什麼樣的組織呢?」
「可是……」
「——對呀!隊長!」
看李格斯現在受傷的情況,如果再有怪物襲來,絕對無法活命。然而,指揮官仍舊展露開朗的表情說:
「交給隊長決定吧。」
一旁的達克自始至終沒有說話。菲妮心想,這人應該也跟她一樣,爲了眼前這名敵兵的宣言大爲感動。然而,當她以爲自己內心與達克產生共鳴而轉過頭去一看,卻發現身旁這個人早已不見蹤影。
「這真是太……」
「隊長、伊安……你們就先把我丟下吧,我待會兒一定會追上你們的。」
「讓我們爲了已死的夥伴們繼續前進吧!」
「隊長!」
「是!」
「我會爲你報仇的。」
「爲什麼是馬廄?」
(情況很危險!)
那副精壯的身軀發出了微幅顫抖,讓在場的卡蘭王國士兵們全都跟着掉下眼淚。
儘管攻打這座迷宮以來歷時不長,但這支隊伍的成員們同心協力,結下了比血還濃的羈絆。面對的敵人已經不只是一名魔道士,而是這些殞命夥伴的仇人。他是『邪惡』的化身,即便以生命爲償也要擊斃他。
菲妮沉默了。
此時,菲妮在慢了好幾拍之後,終於瞭解到達克這個作戰計劃的真正用意……
「喔喔~原來如此。好嘛,我在聖劍團幫傭的日子也不長,就請菲妮小姐教教我這個見習成員,什麼是聖劍團的作戰方式吧?」
「這麼一來,妳的矜持、妳的驕傲可是一點價值也沒有了。妳會變成狗或馬的食物,接着被拉出來變成花草樹木的肥料——然後,後世的人會怎麼說我們?絕對不會有人稱讚我們是『堂堂正正奮力作戰到最後一刻,值得驕傲的傭兵團』,恐怕會形容我們是愚蠢、白癡、笨蛋、脫線的一羣人,妳知道這是必然的結果吧?」
其後又接連出現脫隊者,但他們沒有因此產生畏懼,仍執着地繼續前進。他們大概認爲樓上恐怕就是最頂層了,這個希望將大家凝聚起來,全員心懷打敗葛爾溫的誓言,說什麼也不肯停下腳步。
過程中,這支部隊的人數愈來愈少。在來到第八層通往第九層的階梯前,殘存的人數已經不到三十人。他們在這裏稍事休息,而士兵們全都癱坐到地上,已經沒有人像之前一樣自願擔任哨兵了。士兵們口中的話也變少,有人默默喝乾了水壺裏的水,有人帶着空洞的眼神確認着殘存的箭矢數量……
「你們……」
「沒錯,聖劍團有克拉吉斯、拉瑟、席恩……是一羣難纏的精銳傭兵集團;至少在我還待在卡蘭王國的時候,大家都是這麼想的……那現在呢?克拉吉斯在嗎?拉瑟呢?席恩呢?光靠妳一個人可以打倒五百人的部隊嗎?」
他伸手指着伊安,頗爲感慨地說:
其中一名士兵出聲之後——
「大家比起進入這座高塔之前時更團結,每個人的實力也更爲強大!現場每位士兵都是被選中的強者——隊長!請您做出正確的決定!我們一定可以打倒邪惡的魔王葛爾溫!爲故鄉帶回和平!」
(啊!)
菲妮眯細了眼睛。
「這種作法不是我們聖劍團的作風。」
轉角的彼方,卡蘭王國的士兵們正上演着戲劇性的情節,然而——
「我們一定可以辦得到的!」
基本上,達克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將腦子裏想到的有的沒有的全部搬出來,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這次加上事前就做好了準備,讓他更是能言善辯。儘管這種說法完全只是他個人的一面之詞,但對菲妮來說卻似乎頗有效果。於是菲妮沒有再插嘴,默默地與達克一起躲在卡蘭王國部隊的後方,跟着他們一起前進。
——就在這股氛圍逐漸形成的時候……
這羣卡蘭王國的士兵以自己的眼淚和悔恨作爲戰死沙場夥伴們的陪葬品,帶走了他們的武器跟裝備。這羣臨陣成軍的勇者們持續朝着高塔的六樓、七樓、八樓爬上去。
一名士兵站了起來。這人看似相當厲害,在衆人之中只有他的鎧甲幾乎沒有損傷。
「對!雖然我一直瞞着大家沒有說,不過我身上其實流着拯救世界的勇者血緣——我覺得啦。我很早以前就有這種感覺了。然後在昨天跟今天兩天的奮戰中活下來,讓我更確信了這點!同時!我也深信打倒魔王葛爾溫就是我的使命!而隊長!我們擁有同樣一份使命!所以我們走吧!愈快愈好!」
「我知道了。」
「不對!我們還沒有被打倒!」
「我們還可以撐下去!大家繼續前進吧!」
要脫口說出這番話,他心裏恐怕也做好覺悟了。此時士兵們的意志已經非常消沉,聽到這句等同於『撤退』的發言,就像面臨無法抗拒的魔法一般。
「馬爾斯!」
「現在折回去也不算太晚。」他看着手中的地圖喃喃說道:「所幸,我們已經有關於這座塔的大量情報。爲了做好萬全的準備,我們應該先繞回去召回走散的士兵們。」
菲妮頭暈目眩地嘀咕了一聲:
事實上,伊安和隊長現在也是遍體鱗傷。隊長抬頭望向階梯彼方,夾雜着夜色的夕陽灑進塔裏,絢爛的落日餘暉讓他覺得刺眼地眯起眼睛。
「這個……」
這句話讓菲妮聽了忍不住想開口問他——你到底幾歲呀?不過此時更讓她在意的是:
「這可是成爲英雄,在卡蘭王國曆史上留名的好機會。你待會兒一定要趕過來,否則流傳後世的英雄譚裏面就不會有你的名字了喔!」
面對這情況,部隊指揮官也難掩焦慮的神色。
衆人意志高昂、共襄盛舉——附帶一提,最後那一段又臭又長的發言是出自達克口中。
菲妮躲在後方觀看着這一幕,內心爲了敵兵的這番氣概深受感動。即使是敵軍卡蘭王國的部隊,同僚之間也有屬於他們的向心力和羈絆。他們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之前她雖總對每一個對手懷抱着這等認知,但也許是頭一次有如此切身的體悟吧。
仔細一看,原來前一刻壯志昂揚發表宣言的士兵根本不是卡蘭王國的人,而是喬裝成敵軍的達克。
——這也難怪……
達克回話時言詞語氣其實並沒有那麼不高興,畢竟他也已經瞭解菲妮這個人的性格,早就知道她會這麼抱怨了。
「我還真沒想到那傢伙竟然是第一個贊同我的人,這個男人不一樣了呢。」
「這樣的說法除了詭辯,我想不到其他形容詞。」
兩人的對話沒有交集。而在這過程中,卡蘭王國的部隊稍事休息之後,已經準備啓程挑戰高塔的第九層。
(對方大概三十個人——如果我現在衝出去,或者……)
此時的達克跟之前潛入敵人營地時的情況不同——現在敵人的人數大減,加上達克帶着英勇的姿態站在愁容滿面的憔悴士兵中實在太過突兀。要是他繼續這麼喊下去,身分肯定馬上被揭穿。
「我們走吧。」指揮官挺起胸膛說道:「讓我們來結束這場硬仗,讓我們親手完成夥伴們的遺志。」
「我們一定會殺掉邪惡的葛爾溫!」
「——!」
「隊長……之後,就拜託您了。請您到……我們常去的店裏,告訴愛黛兒,說我……打從心底愛着她……」
他之所以刻意將卡蘭王國的部隊引來這座高塔,並非是要殲滅這支部隊——他真正的目的是要讓他們走在前方,觸發所有陷阱和塔裏冒出來的怪物,帶領他們毫髮無傷地踏上這座高塔頂端。
「雖然這麼說很丟臉,但既然隊長您都這麼決定了,我們只好折回去了。」
他帶着虛弱的微笑說完,整個人靠在走廊牆邊,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們含着眼淚剝下壯志未酬而殞命的夥伴們身上的裝備。
另一個人也淌着眼淚高聲疾呼。接着在場的士兵們一個個站了起來,其中甚至也包含了那名沉默寡言的戰士——李格斯。
菲妮悶悶不樂地吐出了這麼一句話。
「隊長!請您不要顧忌我們!下令繼續前進吧!」
指揮官心裏似乎湧起了一股熱意,讓他不由得別過頭用手套擦了擦眼睛。
「要是我們在這裏折回去,將有損隊長的名聲,而且也沒有臉面對那些抱憾倒下,把希望寄託在我們身上的同僚!如果隊長您真的要在此撤退,就請您把我當成從沒有存在過,自行帶隊回本陣去吧!就算單槍匹馬,我也要繼續前進!」
這支部隊的指揮官和伊安兩人彼此搭着肩膀,帶着急促的呼吸看着這一幕。堂堂五百人的大部隊現在只剩下這兩人了。
「什麼卑鄙?」走在前方的達克以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說:「我們可是前來搭救陷入危機的葛爾溫呀!怎麼說卑鄙呢?」
「沒想到我們這一整羣夥伴都走了,只剩下你我兩人還站在這裏呀,伊安。」
而在這般感人的場面中,有人悄悄溜出了人羣——這人當然就是完成使命的達克。
「不管有錢沒錢,對於挑戰迷宮探險的冒險者來說,馬廄一直都是心靈的綠洲呀~」
有人大喊了一聲附和達克的宣言,他是菜鳥士兵——伊安。
「是。」
菲妮屏住呼吸,伸手按住掛在腰際的聖劍劍柄上。就在這時候……
「迷宮會讓男孩成長爲男人。一個昨天還弱不禁風的傢伙,闖過一處迷宮之後,折回馬廄休息一晚,隔天就像是變了一個人——這在迷宮攻略興盛的時代可是屢見不鮮呀。」
「——是。」
現在葛爾溫終於升格成魔王了……而這個魔王的誕生也帶動了在場士兵們的士氣。
「我們現在沒有團長、沒有其他部隊長,光憑我們現在的力量,不可能依照過去的做法行事——反過來說,要是我們還是依照原本聖劍團的行事風格面對現在的狀況,早就被打趴了。我們要是被打倒了,山谷當然就會落入敵人手中;男人會變成奴隸,而女人也會被賣到國外。」
其後,通往頂樓的階梯終於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就在她察覺到這點的同時,方纔聽到的『我們還沒有結束!』『我們辦得到的!』『沒有不可能這種事!』等等字句,原本讓她感動不已,但現在只覺得這些話無賴到極點。同時——
那名部隊中最強的士兵——李格斯,也在與怪物軍團連續交戰的情況下手腳相繼負傷,腹部所受的傷勢正大量淌出鮮血。
「所以我們只能以衆人眼中所認知的聖劍團價值爲第一優先,就算其他顧慮都得擺到一邊,我們也『不能輸』——換句話說,我們無論如何都得『成功守護』山谷,這才能證明我們是聖劍團。這是我們在人數上極端匱乏的情況下,爲數不多的選擇。」
「妳是哪裏不爽啦?」
當感動的衆人圍成一圈坐在一起時,他一個人偷偷溜出來回到了菲妮身邊。
「對大多數人來說,聖劍團是什麼樣的組織?這個……應該是無論在什麼時候、什麼樣的狀況下都能夠打敗對手,無敵的傭兵團吧。」
於是他們帶着萬千感慨跨出腳步,踏上眼前的第一級階梯,就在這時候——
「嘿,抱歉啦~~」
——咻啪!
指揮官和伊安無聲無息地癱倒在地上,因爲達克從後面持魔法杖給了他們一人一下。
「呼~~這一路的冒險真是太漫長了。」
達克收起發射出電光的魔法杖,以彷彿身爲部隊指揮官似的語氣說道,說話時還作勢擦了擦額上根本沒流的汗。
「菲妮卿呀,這樣的犧牲對吾等來說真是太慘痛了。」
「什麼……?」
「吾等說什麼都得讓他們的犧牲有所回報!吾等要完成這項任務,以回報他們的靈魂,他們的意志!走吧!」
「那……當然。」
菲妮仍舊帶着一副不太能認同的態度點點頭,但達克沒理她,逕自跨上了階梯。雖然這時候表現出感慨萬千的模樣有點奇怪,不過,這都是被氣氛影響的啦。
他們爬上最後一級階梯。這裏吹着狂風,塔的頂層只靠柱子撐起一片天花板,四面沒有牆壁。塔外吹來的風穿過塔頂。從這裏還可以看見落日餘暉之下,包圍着拉格那之谷四周,那被染成紅色的山脈。
在這幅彷彿一片鮮血染成的景緻之中,一名男子佇立在同樣被染成血紅色的塔頂中央。
這一幕讓達克和菲妮眯細了眼睛。
——沒錯,這人就是達克曾在戰場上,以及高塔入口見過的男子——〈魔人偶師〉葛爾溫。
3
雖說這一路都是仰仗別人的力量到達這裏,但此時達克終於得以直接與葛爾溫面對面。
一道風從側面吹來,撩撥着這位〈魔人偶師〉的衣裳和頭髮。在這樣的情況下,就算是達克應該也會擺出比較沉穩的態度開口說話吧——
「喂!你這個臭傢伙!」
但他忽然開口大罵:
「竟然讓我們這麼辛苦地爬上來!不過既然我們都已經來了,情勢就站在我們這裏了!即使用繩子綁起來也要把你帶回山谷裏去!喂!你聽見沒呀!——喂!? 」
他就在騎士魔偶的指間,只要對方稍微再加諸一點力道,那他別說無法呼吸了,恐怕全身上下的骨頭都會斷裂,內臟會從口中被擠出來。然而,在這種狀況下,他口中的言詞仍滔滔不絕地湧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達克!快退下!」
聽到這句話,葛爾溫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菲妮緊蹙着眉頭在狂風中大喊:
他就像一片樹葉般飛上空中,但在落地之前卻忽然在半空中靜止——不對,他是『被定在那裏的』。那道巨大的人影伸手一撈,隨即用五隻指頭將達克掐在它的掌心,固定在半空中。
達克被那隻大手抓着,仰頭望向後方。
卡蘭王國的部隊指揮官面露獰笑,手持長劍靠近他。
另一方面,卡蘭王國的部隊指揮官雖然也在騎士魔偶屈膝跪地的同時,與葛爾溫一起掉到地上,但他可是穩穩地用雙腳着地。
騎士魔偶的手臂活動發出聲響,準備將達克放回地面。
但就在他朝着葛爾溫走去的同時,卻發現他的身影有些異常的擺盪——那不是發抖,而是一種存在本身顯得極爲『薄弱』的情況。證據是,葛爾溫的身體呈現微微透明的狀態。
葛爾溫沒有回話。
「你這傢伙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卑鄙小人!」
「我也有那種怕生的朋友。他說他其實不是討厭跟其他人在一起,而是害怕跟別人在一起的時候忽然陷入令他難以自處的沉默。他覺得這很折騰,很難受,會覺得這種沉默跟令人難受的處境都是自己的錯。而這樣的情況比起一個人獨處更讓他覺得孤獨。」
葛爾溫面對達克的言詞覺得窘迫,呼吸顯得急促紊亂。而達克則和肺部所有空氣全都要被強擠出來的恐懼奮戰着。
幾秒鐘後,塔頂狂亂的風勢忽然停了下來,露出菲妮被頭髮遮住的表情。她用堅毅的眼神凝視着葛爾溫,垂下手中的聖劍,對着葛爾溫開口:
菲妮重複着葛爾溫口中的字句,她細碎的聲音聽來像是要沒入空氣中一般。
一聲金屬碰撞聲擋開了菲妮手中的聖劍——那人正是敵方部隊的菜鳥士兵•伊安。此時他也從暈厥中清醒,趕來協助自己的部隊指揮官。
強烈的衝擊之中,諷刺的是保護了達克的竟是魔偶的手指,讓他免於受到嚴重的傷害。然而,那五隻巨大的手指頭卻仍舊緊緊扣在他身上。
「我沒理由回去。」

「其實還挺滑稽的耶~~」
當這個情況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他身上時,他已經無法制止,也不打算制止自己。
「克拉吉斯跟你做過約定。」
「我不熟悉你這人的個性,也不知道你有哪些優點或缺點,但我曾經是卡蘭王國的士兵,所以很清楚你的實力有多嚇人。只要你擁有足以讓卡蘭王國部隊懼怕的能力,我跟菲妮就會不斷來到這裏;假如你加入我們,我們也會經常需要仰仗你的力量……我說,葛爾溫呀,這不是單純到不能再單純的事了嗎?」
「塔裏面發生了什麼事我都知道,因爲那些魔偶和骸骨士兵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不過我真的沒想到菲妮會用這種手段爬上塔頂。」
此時達克敘述的情況不知道是在談論哪個人,他在言談間展現出來的熱誠似乎更勝於他平時的滔滔雄辯。
——爲什麼?這是怎麼回事?我爲什麼要這麼做……這股疑惑像漩渦般深深盤踞在達克心裏。
此時她說話時的語氣看似平淡,但這個十六歲女孩的心裏,糾結的情感恐怕就如同塔頂上不斷變換方向的狂風一般紊亂。
「難道守護山谷的居民,還有阻止卡蘭王國的侵略,已經無法構成讓你行動的理由了嗎?」
菲妮大叫了一聲,卻慢了一步。
「少在這裏礙事!」
「菲妮!妳不要過來——」
葛爾溫摔在這名指揮官面前不遠處。除了側腹之外,摔破的額頭也淌着血。似乎由於意識陷入朦朧的關係,這位始終令卡蘭王國將士們畏懼不已的大魔道士此時口裏痛得呻吟不已,卻動也動不了。
「沒理由回去?」
「嗚哇啊~~」
用這句話駁斥達克再恰當不過了。但此時葛爾溫似乎不知該將自己定位成菲妮和達克的夥伴還是敵人,他別開視線囁嚅地反駁着的模樣,一點魄力也沒有。
「葛爾溫,你快把達克放開,我們不是你的敵人!」
「你就要這樣把所有靠近你的人事物全部消滅掉嗎?」
然而,他危急時刻的好運還沒用完。似乎因爲他剛纔嚇得無法動彈,讓他清楚地看出掉下來的並不是天花板,而是一個人影。原來它直到前一刻,都是用四肢抓着柱子撐在上面隱藏行蹤。
「住口!你、你不過是個初級魔道士,我沒空陪你瞎扯——」
他頂着落日餘暉下的紅色天空,即便渾身是傷也沒有顯露出半分痛楚,臉上掛着比起天空來得遼闊而溫柔的笑容……能有這種笑容的人,葛爾溫只見過一個。
這尊魔偶落地時的衝擊力將達克震得飛了出去。
就在達克察覺這點的同時——
「我、我叫你住口!你這個臭小鬼!如果你還繼續裝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在那邊瞎扯,那我就——」
「我說,葛爾溫呀——〈魔人偶師〉,待在那些由你賦予生命,可稱作分身的魔偶跟石像鬼之中,築起你自己的城堡自憐自艾,並以此爲樂的你——」
「你說什麼?」
「嗚哇啊~」
「你、你這傢伙!」
「你、你少說這種蠢話。」葛爾溫也同樣帶着一抹僵硬的冷笑回應:「我就是想自己一個人生活,才選擇待在這裏的。我、我怎麼可能會害怕自己一個人?」
葛爾溫聽到達克提起他敬愛的團長,即刻閉上了嘴。而達克接着繼續說:
再下一刻,天花板崩了下來,要將達克壓成肉餅——
「你、你——」
「喂!拜託妳不要在最後關頭倒戈好嗎!」
然而,達克的一聲吶喊讓她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停下腳步。葛爾溫也在這個瞬間回過神來。
葛爾溫失去平衡從魔偶的肩膀上摔下,而寄宿於魔偶身上的〈手〉也似乎因此消失。這尊巨人像就像失去了生命一般屈膝跪了下來,掐着達克的拳頭也無力地砸到地板上。
達克勉強擠出聲音說。此時的他即便痛苦得整個額頭上溢滿了汗珠,還是不肯闔上他的嘴。
達克抬頭望向天花板,看到灰塵和碎石灑在他的頭頂和肩膀上——隨後,他愕然張大了嘴。
「我瞭解了。看來繼續談論這件事對你我來說都只是浪費時間……算了,至少殲滅了卡蘭王國的一支部隊,也不算沒有收穫。打擾你了,請你把達克放下來吧。」
它的外表看起來就像是全身穿着鎧甲的巨型騎士,身高大概超過五公尺。而真正的葛爾溫此時就站在它的肩膀上。
「對不起,其實我不贊成使用這種方法的。」
「你最好有資格說我。」
達克忽然開口。騎士魔偶聽到聲音忽然停止動作。
「你就這麼害怕自己一個人嗎?」
「葛爾溫!後面!」
此時站在一旁親眼目睹着這一切的菲妮,腦中也不自覺地將巨人手中的少年和另一個人的形象重疊了起來。
「現在卡蘭王國的魔爪隨時都可能伸過來,山谷中居民的命運危在旦夕……雖然我很不甘心,不過只有我們能力是不夠的。我們需要你!」
「不、不管妳來到這裏爲的是什麼都一樣,我不是說過不會再離開這裏了嗎?然、然後,如果你們不聽,我就不會客氣了!」
然而,在她趕往迎擊那名指揮官的途中,一道人影忽然衝出來擋在她面前。
(幻影?)
「你、你這傢伙——」
「…………」
「他答應你,『絕不會丟下你一個人』……我起初聽到這樣的說法覺得奇怪,但這也沒什麼——因爲克拉吉斯很清楚,你其實不是打從心底希望自己一個人生活,而是非常渴望在外面的世界闖蕩,所以克拉吉斯纔會對你說出那樣的話。」
這尊巨大的人偶在空中翻了一圈,兩腳落在地上,恰巧跨在達克的左右兩側。
卡蘭王國的部隊指揮官忽然出現在〈魔人偶師〉的背後——他不知何時清醒了過來,壓抑着腳步聲悄悄爬上魔偶的身軀。葛爾溫慌忙轉身,但對手的長劍仍舊削過他的側腹。
這個始終悄悄躲在他人部隊後方的傢伙,眼見情勢對他有利便即刻擺出傲然的姿態,一臉小人得志的模樣。
「——」
「所以無論過了多久,你永遠都是自己一個人。因爲你早已經爲自己決定了身處的世界範圍了!」
狂風仍舊呼嘯不止,撥亂了菲妮的頭髮,吹掉了她用以束起頭髮的髮帶,鬆開的頭髮遮住了她的臉龐。
這是她父親成立的聖劍團。這個傭兵團在菲妮心裏一直佔據了極其重要的位置,它幾乎是她的一種憧憬和信仰。這個組織無論面對何等艱困的關卡都不會屈服,無論面對何等強大的敵人都不會轉身逃跑。她深信這個傭兵團的實力無人能敵,也擁有牢不可破的強韌羈絆。然而……
——不用說,抓住他的東西就是原本僞裝成塔頂天花板的巨型魔偶。
菲妮停下腳步。她聽不出這句話的破綻,但達克接着繼續說:
「葛爾溫!」
「等一下!」
菲妮壓抑着心緒,帶着冰冷的表情轉身正要走下階梯。這時候——
「如果身邊沒有人的話,那當然不會覺得不安,也不會覺得害怕吧。不過我想說的是,你其實很害怕在團體之中被孤立吧?」
面對菲妮懇切的表情和聲音,只要是男人恐怕都會爲之動搖。然而……
菲妮即刻衝了出去。一對一單挑的情況下,她絕不會輸。而自始至終待在她的腰際,蓄勢待發的聖劍傑斯終於準備鏗然出鞘——
「可以請你跟我們一起返回山谷嗎?」
達克的質問讓葛爾溫稀奇地轉頭正面望向他。騎士魔偶用手握住的,這名完全無法動彈的可憐男孩,臉上竟揚起了一絲冷笑。
「你與生具有的才華,以及爲了讓這些才華開花結果而付出的努力……你所擁有的強大實力都是你這個人的一部分吧?只要我們擁有這股力量——也就是隻要我們有你葛爾溫在,不管你要哭要叫,都『不可能』有人會讓你孤獨處在人羣之中的!不是嗎!」
葛爾溫目光低垂,如自言自語般嘟噥地說道。
「現在是我在跟這個白癡說話!不要打擾我們!」
他的眼底忍不住泛起了淚光。
達克被掛在空中提出抗議,但菲妮腰際的聖劍已經出鞘。劍鍔前端發出白光。
……因爲這個緣故,所以事態發生時,所有人都慢了一拍。
這一刻,葛爾溫終於正眼凝視着達克臉上的笑容。
這時候,菲妮忽然大喊了一聲。因爲她從遠處已經看到達克臉上顯現痛苦的神情,也聽到魔偶的手指在達克身上加諸力道發出的吱吱嘎嘎鎧甲摩擦聲。
「你就這麼害怕嗎?」
菲妮眼看達克危險,反射性地就要衝出去。她的手已經握緊了腰上的聖劍——雖然無論如何都無法對葛爾溫拔劍相向,但她似乎打算砍掉騎士魔偶的手指,放達克自由。
菲妮帶着銳利的目光,在憤怒中祭出手中的聖劍。
這一劍理應擊昏伊安,然而效果卻遠遠不如菲妮的預期,攻擊又一次被對手擋開。
(——這怎麼可能!)
菲妮愣了一下。但被怒氣衝昏頭的她即刻又揮出聖劍,卻又一劍一劍被擋了回來,甚至在連擊的空隙還遭到伊安反擊。
這是菲妮從來沒有遭遇過的情況,但在戰場上就是會發生——理應害怕廝殺的新兵在初次與敵人對峙的情況下,不想死的念頭讓他們心無旁騖地專注揮劍、出槍,卻能幸運地殺死一、兩名敵軍士兵。其後,一股自信取代恐懼忽然湧出,將自己誤認爲被上天選中的戰士,無論面對什麼樣的對手都不會輸。
這般誤解通常會讓這樣的新兵喪命,但在極少數的情況下,它會短暫地變成現實。
此時伊安的志氣完全壓過了對手,面對實力遠遠在他之上的敵人卻能與對方勢均力敵地對抗。
同時,菲妮現在極度焦慮,因爲葛爾溫和達克都陷入了極有可能喪命的危機。另外,儘管菲妮自己沒有意識到,但在目睹卡蘭王國的部隊攻略這座高塔的過程中,她開始慢慢對這支敵軍產生了情感投射,在不知不覺間削弱了她揮劍的力道。
此時的她連平常一半的實力都無法發揮,然而伊安的表現卻超出原本三、四倍之多,以致於雙方現在能夠分庭抗禮。
「隊長!」伊安在幾度擋下菲妮的攻勢之後大叫:「趁現在快點收拾掉魔王葛爾溫!」
「那當然!」
指揮官應聲的同時高高舉起手中的利劍,眼下葛爾溫依舊無法動彈。
(可惡!)
另一方面,達克死命地扭動身體,想試着從騎士魔偶的指縫中逃脫,但那隻手緊緊扣在達克身上毫無空隙,讓他一點機會也沒有。此時的他甚至連手指開闔都無法如願,他反而覺得身體在騎士魔偶的手中被愈掐愈緊。
他的呼吸道原本已經受到壓迫,在這樣的折騰之下,讓他差點暈了過去。
(啊!)
他的視野一片漆黑。就在他幾乎要失去意識的同時,達克忽然意識到自己飄在空中。
——是〈手〉。
這本來是魔法使將自身的意識從本體分割,專門用來使用魔法的分身,達克在不知不覺中做出了這個動作,而且更進一步脫離了肉身的枷鎖飄到了空中。
然而,這次達克沒有帶着以往總是隨侍在側的三隻葛爾波族,原因是牠們不善於潛行,因此現在身邊完全找不到他能夠讓意識附着的物體。另一方面,達克不善於使喚由精靈引發的魔法,因此無法透過〈手〉和精靈溝通,藉以引發地水火風等等元素的魔法現象。
(如果你還打算抵抗,我就殺了你。)
「喔~」
她再次將聖劍傑斯舉到身前擺開架勢。
「葛爾溫,你退下。」
「感謝妳提出這樣的建議,不過我的情況沒有糟到那個地步。我更沒打算擔任小姐妳的護衛,因爲我也不是一個人嘛。」
然而……
那力道就像一顆直徑與他齊高的鐵球轟然撞在他的背上,讓他整個人向前飛了出去。
達克眼看着死者軍團逐漸逼近,驚慌地胡亂揮舞着手腳。不過由於他還沒有取回正常的身體知覺,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敵方率領的死者大軍已經開始進攻。
「你負了這麼嚴重的傷勢還奮力趕過來,實在是英勇無比。」她取回了身爲劍士的表情說:「不過你也看到了,勝負已經分曉,而且你現在的身體狀態也不適合作戰。如果你願意果斷撤退的話,我可以幫你一起把這兩個人帶回塔的入口處。」
「就這種攻城用的大型魔偶來說,那是不可能的。剛剛是這個小鬼操控它的。」
菲妮完全不管被他們扳倒的兩名敵軍,她高聲呼喊着夥伴們的名字,即刻衝了過去。
卡蘭王國的部隊指揮官一劍刺向葛爾溫的胸膛。心中預期着穿筋碎骨的手感,讓他整個人發出亢奮的顫抖,熱烈期盼着此行付出的無數犧牲將有所回報。
走在最前方的骷髏劍士揮劍衝了過來,菲妮則繞到它的身側,一劍戳向它的頭部;接着湧上了第二隻、第三隻……菲妮接連出招,以配合著敵人腳步的動作,用如同舞蹈般的靈巧身姿一一撂倒。
——這時候,也許只是單純的偶然,他的〈手〉在一個地方忽然停了下來。
菲妮絲毫沒有受到地面搖晃的影響,一記漂亮的衝刺加上一道橫向的揮擊,撂倒了伊安,讓他再度暈了過去。
菲妮也不由自主地抬起頭,看到巨大的騎士魔偶掄起了手臂——它就是用那隻手打飛指揮官的。這隻沒握着達克的手臂反射着夕陽的紅色光芒,帶着一聲巨響砸在伊安眼前。
他臉上驚訝的表情和菲妮•艾斯特如出一轍。
菲妮雙手合十地露出非常開心的反應。一般來說都會覺得她在反諷,但以菲妮這個女孩的個性來看,她是真心相信達克的話。
菲妮跟葛爾溫一起站到一旁,以視線守候着眼前的巨型魔偶和達克的肉身。這座狂風不止的高塔頂端,忽然從方纔充塞殺戮之氣的戰鬥場面,轉而瀰漫起平靜沉穩的氣息。
菲妮聽了忍不住倒抽一口氣,望向被她抱在懷裏的達克。
他於是決定靠向正準備揮劍的敵軍指揮官,嘗試性地依附到敵人身上以操控他。
「葛爾溫!站起來!拜託你!」
葛爾溫開口喚了一聲。他低頭擦拭着額頭流下的血水。此時的表現不知道是因爲對在場的兩人過意不去,抑或仍舊是那一副怕生的性格使然。
這聲聽來焦慮的怒吼並非來自於菲妮•艾斯特或李格斯——而是葛爾溫。
有別於葛爾波族的哥布林,面對沒有對魔術師敞開心房的對象,〈手〉要依附在對方身上是極度困難的事;不僅自我意識較爲薄弱的動物如此,面對人類,而且是處於敵對立場的人類更是難上加難。恐怕就連魔力高強的葛爾溫,也無法駕馭懷有殺意的敵人吧。
「哼、哼。」達克以撐開不到一半的眼皮瞪着葛爾溫,輕輕地呼了一口氣說:「你、你這個臭魔道士,少、少把偉大如我達克的魔、魔法使跟那些三流的傢伙混爲一談……就算現在卡蘭王國的大軍攻過來,看我也三兩下就把他們收拾掉。」
「這樣的話——」
「你……」葛爾溫再次開口:「你這傢伙在塔裏面完全沒有表現出來……但你的真實身分其實是魔道士嗎?」
然而,對手卻忽然從菲妮的劍尖前消失。
「我、我不知道。我當時花了整整一天都僅能活動自己的手腳……因爲那時我還是一個不夠靈光的幼兒,知覺跟腦袋都頗爲遲鈍。至於像他這個年紀才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的話,我就沒辦法想像了。」
(可惡!可惡可惡!)
葛爾溫說:
李格斯沒有動作——不對,他怎麼說也是個傷者,就算勉強來到這裏,應該也沒辦法作戰。
菲妮伸手指着達克的肉身。而那尊騎士魔偶則微微點了點頭,應該是藉此表示——『我試試看。』
「我爲了讓這尊魔偶張開手指,所以試着『介入』其中,而這個小鬼的〈手〉現在還寄宿在它身上。不、不過這尊魔偶剛剛雖然是處在『空屋』狀態,但我實在沒想到這個小鬼竟然能迅速操控它。這情況不知道該說是情急之下硬擠出來的潛能,還是人不可貌相,其實他原本就擁有這麼強大的潛力……總、總之,付出的代價就是他的意識現在還找不到自己的肉體。」
看到葛爾溫怒火攻心,儘管用手壓着側腹按捺疼痛,仍欲搶上前去的模樣,菲妮銳利地喊了一聲,先一步擋在他面前。
「葛爾溫!達克!」
她一邊幫他找能活命的臺階下,但扶在劍柄上的手卻始終沒有鬆開,亦即表示——
李格斯由於出血過多,臉色蒼白且皮膚乾澀,看起來隨時都可能嚥氣。然而,他卻特地爬到了高塔頂樓,蒼白的臉龐還揚起了一絲冷笑。
而這時候——
——一招就把他了結掉!菲妮、葛爾溫,還有現在無法恣意行動的達克都同時這麼想。
「我、我剛剛也失去意識。要是那個人沒有被魔偶阻止,我的胸口應該已經被刺穿而喪命了。」
達克找到了非常適合的『意識容器』。
達克的〈手〉被擋回來,無處可去地繼續在空中飄蕩。
「唉呀,你只是沒有識人的能力,也不用這麼苛責自己嘛。畢竟就連躺在那裏的指揮官閣下也不知道我是魔道士呀……嗯,真要這麼說的話,其實我在一個月前都還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擁有這麼大的魔道士潛能呢!」李格斯說話的聲音中還夾帶着身後那羣死者軍團下顎顫動像笑聲般的敲擊聲。「就在你的〈手〉從這些可愛的死者軍團身上抽離的時候,我就趁機把我的〈手〉探進去了。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葛爾溫,你這個弗瑟倫魔法學院公認『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是不是太大意了些呀?」
那尊騎士魔偶倒下時掀起了大量的沙塵,菲妮趕緊向側一跳避開。
達克本人帶着細碎的呻吟,背部輕輕發出顫抖,接着微微睜開了眼睛。看來包含他大部分自我意識的〈手〉,已成功被他拉回到自身的肉體之中了。
「受死吧!魔王!」
——忽然背後受到一股強烈的衝擊。
沒錯,它們是遍佈在葛爾溫居住的這座遺蹟之塔內,讓菲妮和達克喫盡苦頭的怪物羣。這些怪物羣是直屬於〈魔人偶師〉葛爾溫的軍隊,理應只聽從葛爾溫的命令,但現在不知道爲什麼,居然爲了保護身爲卡蘭王國軍人的敵兵而對菲妮揮出長槍。
她凌厲的攻勢掃斷一排槍尖,但她甚至來不及看一眼,便趕緊蹬地反向跳了出去,先與對手拉開距離。
菲妮的叫聲傳入耳中。這情況也代表了達克肉身的五感正在運作,也同時說明了他的〈手〉的存在感愈變愈弱。
這時候——
「等、等一下,菲妮。」
菲妮輕輕將達克放到地上,將目光挪到維持着揮下拳頭的姿勢,一動也不動的騎士魔偶身上。
菲妮露出了安心的神情,但葛爾溫接着頗爲懊悔地搖搖頭說道:「好、好了,接下來又是另一個難關了。」說話時,他的臉上卻揚起了微笑。
菲妮吆喝了一聲衝向李格斯。
此時的他非常焦慮。高漲的情緒致使他的自我意志變得顯著,讓〈手〉無法維持。於是,這個飄蕩在半空中的分身理應就會默默消失,然而——
「你、你不要急……達克,大家剛開始都一樣不習慣。」
伊安忍不住叫了一聲。這一刻,夕陽的餘暉同時消失,整個世界忽然暗了下來。
然而,這個名爲李格斯的魔道士似乎擁有相當強大的實力,他仍舊不斷送出新的亡靈士兵朝菲妮撲過來。
地面發出劇烈震盪,讓他頓時失去重心而東倒西歪。雖然後來勉強站穩了,但此時菲妮已經朝他衝了過來。
而這名身穿暗紅色鎧甲的男子——不對,那身鎧甲不是原本就漆成紅色,而是這人身上淌出的鮮血所致——竟是之前認爲自己已經沒救了,自願留在迷宮內的卡蘭王國士兵李格斯。
一會兒之後……
4
(嗚哇哇!菲妮!妳一定要撐住呀!)
「要取回自己的感覺大概要花多久時間呢?」
他仍雙眼緊閉,失去血色的臉龐彷彿一張白紙;若不是他還有微弱的呼吸,看起來簡直就像早已一命嗚呼。
他靜靜閉起眼睛。一睜開的瞬間,魔偶的指尖便緩緩在渾厚的金屬摩擦聲中鬆開。得到解放的達克向前癱倒,倒在菲妮臂彎之中。
菲妮聽到聲音即刻擺出警戒的架勢,因爲她從這人的聲音跟氣息中察覺某種危險。
然而,他就好比面對一堵高牆,一碰就被彈了回來。
她輕輕拍着該尊魔偶其中一隻青銅質的腳部。這尊魔偶起初沒有反應,但在菲妮不斷重複同樣動作的情況下,這尊魔偶就好比被母親叫醒的幼童,忽然扭動了一下上半身。撐在地板上支着身子的手臂滑了一下,讓它向前趴倒在地上。
李格斯嗤嗤地笑着說。他這樣的反應讓菲妮更爲疑惑。但疑惑的原因與他這番話的內容無關,而是因爲現在的這個李格斯不是她在迷宮內看到的——那個沉默寡言又穩重的李格斯。不過……
「你真是太可靠了!」
達克愈來愈焦慮。這讓他乾脆豁出去,隨便將〈手〉往各個方向探出去。
「不、不用,情況沒這麼嚴重。他現在只是因爲大部分的意識都切割在體外,所以看起來像是昏過去而已。他的意識應該馬上就會回來了。」
(這樣的話——)
比方說葛爾溫會創造出多隻〈手〉,在保持自我意識的情況下遠距離操縱死者或人偶。但現在達克則是幾乎將他的意識從肉體上切割,完全轉移到魔偶身上了。
瞬間,菲妮疑惑地蹙起了眉頭。
「達克,你聽得見嗎?達克。」
「這跟一般生物以心智操控身體不同,魔法師將自己的意志寄宿在空的容器之中時,這情況就好像魔法師本人得到了另一副肉體。但無論是誰都沒有操縱過有別於自身的另一副肉體,更從來沒有想像過這種情況,所以剛開始一定無法依照自己的意志行動的。」
「啊!? 」
「還有一個難關?」
樓梯方向傳來另一個陌生的聲音。
菲妮拚命地揮劍想要剷除對手泉湧般攻勢的源頭,但終究寡不敵衆;就算殺掉十隻、二十隻亡靈士兵,仍有她的聖劍來不及劈砍的對手衝出來。一旦對手一溜煙繞過她身邊,準備撲向她的兩名夥伴,她便必須即時後退因應。
看來這位魔道士雖然怕生,不過在談論自己擅長的領域時也稍微變得多話了些。
「我記得……應該說,這、這其實是我小時候的事……當我將意識完全轉移到另一個物體身上的時候,那個後遺症很嚴重,就連自己再熟悉不過的肉體,在後遺症的影響下操控起來就好像『陌生的容器』一樣。要取回原本的感覺得折騰很久。」
「這是什麼意思?」
畢竟現在能夠應付肉搏戰的只有菲妮•艾斯特一個人。要是被敵人突破封鎖,此時意識仍舊朦朧的達克,以及已經負傷的葛爾溫就危險了。這使得她維持的戰線不斷後退。
「不行!他得馬上接受治療葛爾溫,能夠瞬間移動到高塔入口嗎?距離我們最近的點在哪裏?」
「嗚、嗚嗚……」
從他的背後湧出了一批新的集團,將他徹底團團包圍。
「所以是那尊魔偶自發性地活動了嗎?」
「喝!」
「你、你這傢伙——」
葛爾溫已經撐起身子,但達克仍舊閉着眼睛,垂着頭暈厥在騎士魔偶的手中。菲妮舉起手中的聖劍,欲劈斷魔偶的手指。
因爲現在擋在菲妮面前的——亦即守護着李格斯的敵人羣體——竟是一羣骷髏劍士和殭屍組成的集團。
那集團倏然挺出槍陣掠過菲妮的鼻頭,讓她趕緊將前傾的身軀拉了回來,橫向劈出一劍。
「那真是再可靠不過了。話說回來,我剛開始聽到那個叫德雷姆的傢伙只派五百人來,還想說五百人能做什麼呢。沒想到這下搞不好還釣到一條大魚了……啊,跟過來真是跟對了。」
「你可以回到這裏來嗎?」
既然對方駁回了讓他逃命的提議,菲妮能採行的方案就別無他選了。
「你、你不要小看人稱〈魔人偶師〉的我!」
葛爾溫似乎是自尊受傷,蹙着眉頭舉起了雙手。
隨後,菲妮左右兩側欲撲向她的幾隻亡靈忽然靜止不動。這是葛爾溫一點一點伸〈手〉取回這些亡靈士兵支配權的現象。
「喔?真了不起。」
李格斯回話的聲音低沉而令人不悅,彷彿貼着冰冷的地面延伸過來一般。
「那我們就來一場魔力比試吧。」
菲妮和死者軍團之間劍戟交鋒鏗鏘作響,在血肉四濺的戰場背後,葛爾溫和李格斯的魔道士之戰也同時展開。
這裏沒有鋼鐵的碰撞聲,沒有揮劍劈出的劍風,也沒有噴灑在空中的血沫,但依然是一場賭命的死鬥。
〈手〉是精神力的象徵,而葛爾溫和李格斯正伸出了無數只〈手〉,在空中競相奪取現場這些沒有自我意識的亡靈士兵支配權;爲了不讓對方把一度納入自身麾下的士兵搶走,雙方更是趁着敵人的〈手〉還飄在空中的時候將其打落……就像是一場無限循環的耐力賽。
另一方面,達克仍舊趴在地上。他因意識轉移回自身肉體而導致的異樣感始終沒有消失。
(可、可惡!再這樣下去,連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像嬰兒一樣開始爬都不知道呀……)
正當他像個嬰孩一般痛苦掙扎的時候,旁邊的菲妮與死者軍團、葛爾溫和李格斯之間的戰鬥也完全沒有結束的跡象。
由於這裏不是像迷宮走廊那般狹窄的場所,無法進行單挑戰。因此就算強如菲妮也無法一次面對這麼多敵人;加上兩名魔道士的魔法競技也出乎意料勢均力敵,而讓戰事不斷延長。
葛爾溫身負重傷是無法迅速結束這場戰鬥的主因。他的額頭和側腹都受了傷,血仍不停地流,致使他的意識朦朧。
這點李格斯其實也一樣,而且他的傷勢更重。不僅意識朦朧,就連他現在咬牙釋放出〈手〉的過程中,隨時都有可能倒地死亡。
或許這個情況左右了勝負,在雙方開戰幾分鐘後,情勢逐漸倒向其中一方。
原本被死者軍團掩護住的李格斯現在已漸漸露出了身影,菲妮依舊持續消滅着數量大減的死者軍團。相較之下,李格斯則逐漸露出苦悶的表情;同時,也有好幾只骷髏劍士轉過身來,加入菲妮的陣營對抗李格斯的死者軍團。
此時,李格斯剛來到塔頂時那般從容的姿態已不復見,他正逐漸被逼入絕境。
現在不只揮舞着聖劍的菲妮,就連葛爾溫也逐漸拉近和李格斯之間的距離。情況就如同達克之前來到這座遺蹟之塔時說的一樣,〈手〉的力量會與作用對象之間的距離成反比。他們現在已經殺到李格斯的面前。
「嗚喔喔——」
不斷進攻的他忽然要菲妮退後。同時,菲妮眼前冒出了一片暗紅色的不明物體遮蔽了她的視線。
這時候,葛爾溫忽然倒抽了一口氣。
菲妮被嗆得站不住腳,單膝跪到了地上。儘管她勉強撐着沒有倒下,卻藏不住臉上痛苦的表情。
然後,當他發現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我說過了……」
李格斯瞪大了眼睛出現驚訝的反應,這也難怪。因爲這兩名聖劍團成員並非藉由魔法而飛到空中——自從李格斯現身以來,這座高塔的頂層一直有一尊巨型的雕像蹲跪在那裏。而沒注意到它也是正常的,因爲那真的只是一尊青銅雕像。但這個瞬間,它就像是得到了生命一般,忽然起身,用粗壯的手臂將達克和葛爾溫抄起來放到肩上。
——噗嘰、噗嘰、噗嘰……令人不舒服的聲音響起。
「菲、菲妮!妳不要管我們!」
「什麼?」
菲妮邊說邊揮出手中的聖劍,再次讓一隻從正面撲向她的剛特化爲霧氣消失。
此時的李格斯從外表可以明顯看出——他已經不是人類了。受傷的手腳變成綠色,仔細看還可以看到傷口上佈滿了鱗片狀的皮膚。
李格斯又發出了笑聲。
「唉呀?」李格斯的聲音帶着邪惡的笑意說:「現在能逞勇放話的人只剩下葛爾溫你啦?另一個小鬼似乎已經奄奄一息了呢。」
一方面接連冒出來的敵人彷彿無窮無盡,另一方面此時雖有妖精族的頭盔守護着她,但實際情況就如同李格斯說的,這套鎧甲不知能夠防禦魔界的瘴氣到什麼時候。
那個名叫達克的魔法使雖然整個人處在瘴氣之中痛苦難耐,但仍以其魔力形塑着他的〈手〉。而他的〈手〉也潛入了這尊巨大的魔偶之中。
然而,菲妮也不是普通的劍士。她不斷變換腳步位置,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有時跳躍、有時蹲低身子,以手中閃耀白光的利刃將從上方撲下來的獵犬一一驅散。
「這個世界的物理攻擊,就算強大到足以撂倒巨人族,也對剛特起不了作用。不過妳的劍似乎能針對敵人的性質做出因應……原來如此,真不愧是聖劍團團長的女兒呀。不過妳能夠阻擋這些攻擊到什麼時候呢?」
他說他口中噴出的是魔界的瘴氣,但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卻可以安然無恙,這恐怕代表他已經是近乎魔物的存在了。卡蘭王國一向對外宣稱他們只有進行魔法研究,但據傳他們的研究會以活人進行實驗,而其中更有不少人在實驗中變成了魔物。
就在菲妮臉上幾度露出猶豫的表情之後,她終於低下頭閉起眼睛,而原本舉在面前的聖劍劍尖也跟着垂到了地上。
李格斯這才理解到——
——原來如此,從外型來看要說牠是犬科動物也合理。但牠的軀體其實和這個世上的任何生物都不一樣,如同塔頂包裹的濃霧一般,看來就像是氣體聚合形成的生物。牠的三隻眼睛散發着火光,六隻腳跟身體比起來長得離譜。
(嗚哇!)
這聲吶喊僅持續短暫的幾秒鐘,但喊聲結束之後的他沒有闔上嘴,張着的上下顎超越了正常伸展的極限,繼續向上下兩側分開。他的頭顱、顎骨和頸部不斷伸展,甚至連上半身也向後仰去,完全無法停止。
然而,也許是因爲這樣的焦慮使然,她一邊揮劍掃蕩敵人一邊努力地朝李格斯逼近,卻因此而疏於觀察四周……當她的眼角餘光發現有兩道蠢動的黑影竄出時已經太遲。
「很好,聰明的判斷——來吧,我的獵犬們,把那女孩帶到我面前來。」
「可以撐到打倒你爲止!」
「達克?」李格斯應聲的同時發出訕笑:「妳說那個現在已經一命嗚呼的小鬼嗎?好,我就讓妳看清楚現實好了——剛特,把那個小鬼的屍體喫了!」
這時候,葛爾溫在魔犬的利牙抵着喉嚨的情況下率先開口:
「喔?」李格斯也同樣帶着已然『改變形態』的臉龐,張嘴淌血地笑着說:「那身鎧甲是妖精族打造的呀?不過那又能撐到什麼時候呢?」
「喔喔?」
此時已經顯得非常虛弱的葛爾溫無力地開口喚了一聲,而李格斯則是以裂開的嘴笑着說:
達克和葛爾溫完全無法動彈,同時在劇烈的咳嗽中痛苦扭動着身體。他們的身體承受着好比置身火海之中的痛苦,體內彷彿也有千把刀劍剜割折騰着。儘管李格斯說一般人撐不到十分鐘,但其實處在這樣的痛苦之中,恐怕不用三分鐘就已經無法維持正常的神智了。
他提到『我們』,而這個『我們』當然也包含了達克,因此——
「你犯了兩個錯誤。」
李格斯不自覺地叫了一聲。這些形體不穩定的魔界獵犬,在身體接觸到菲妮之前便全被劈成兩半,化成霧消失無蹤。
再這麼下去,她的體力遲早會消耗殆盡、陷入危機。無論如何她都得在身體還能動的時候找出突破僵局的辦法。
這種魔界獵犬剛特接連從霧中現身,如同尋常野獸的習性一般開始繞着菲妮觀察起來。
「這是我們的六腳獵犬——剛特,牠特殊的身體構造可以追你們追到天涯海角喔!」
魔界的瘴氣將整片天地染成暗紅色,阻斷了夕陽的光芒,彷彿要將世界的這個角落置換成魔界的領域。
「不、不行,菲妮……」
李格斯帶着戲弄人的語氣誇張地搖了搖頭。在這個動作中,他垂在頸子前方,已然脫臼的下顎也跟着晃盪;向上翻開的上脣也跟着顫抖,讓他整個模樣看起來相當駭人。
但這些觸手都被菲妮揮劍斬斷。只見發出哀嚎的李格斯,下一刻便身首異處。
於是,一羣由瘴氣孕育出的暗紅色野獸隨即從前後兩側朝菲妮撲了過去。照這情況,下一幕應該就是聖劍團團長克拉吉斯的女兒被這幾隻魔界獵犬撲倒,落入敵人手中的景象……
撲向葛爾溫的剛特羣,利牙一無所獲地撞在雕像青銅質的表皮上。
達克反射性地想伸手遮住臉,但只能遮住一半。這股暗紅色帶着異樣溼氣的風隨即從他的口中鑽入體內。
李格斯的臉頰肉被撕開,應該連顎骨都已經脫臼了。他這模樣就像……要從撐開的口中爬出另一種生物似地,一張嘴還不斷地撐大。
「哈哈哈!聖劍團的諸位,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嗎?」
一如他的宣言,這些在霧中被釋放出來的野獸數量不斷增加。
「妳看吧!」
他被嗆得猛力咳嗽。葛爾溫雖趕緊用長袖遮住嘴,卻也免不了同樣的結果。
李格斯的笑聲從深邃的暗紅色氣流深處傳出來,響徹了整個空間。他的嘴巴早已經裂開,下顎也脫臼似地掛在頸子根部。但令人意外的是,他的聲音聽來卻顯得無比清楚。
就在菲妮仍繼續前進的時候,那些接到命令的異世界野獸口中帶着不成聲的咆哮,成羣朝着達克奔去。
「你犯了兩個錯誤。」
——那是從李格斯口中迸發出的,不知是霧還是風的氣體。
『喂,你開什麼玩笑呀!你不要爲了你們的英雄事蹟擅自將一個可愛的少年拖下水好嗎!』
一如菲妮指出的情況,李格斯沒有看到達克和葛爾溫在塔頂的一役。因此,他不知道達克曾經一度操縱過這尊魔偶。在他眼中,葛爾溫纔是最需要警戒的對象,因此就算葛爾溫被瘴氣逼入絕境,李格斯仍將所有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致使他露出這麼大的破綻。
「喔?那把劍也不是普通的劍呀。」
李格斯伸出手,指向葛爾溫和達克所在的位置。
「把劍放下來吧,英勇的聖劍團團長之女。」李格斯晃着肩膀笑道:「要是能夠一舉得到〈魔人偶師〉和克拉吉斯的女兒,陛下一定會很高興的——唉呀呀,妳可別想去救他們呀!這些魔犬當然也布有我伸出的〈手〉;要讓他們人頭落地簡直跟動動手指頭一樣輕鬆迅速!」
「菲、菲妮!妳快退開!」
這些剛特乍看之下呈現輕飄飄看起來一點都不可靠的氣態,但其爪牙卻擁有實體,隨時都有可能劃破撕裂菲妮的咽喉。同時,現在籠罩着整個塔頂的暗紅色瘴氣,就人類看來雖然像一片濃霧,不過對剛特來說卻像是牠們棲息的巖壁山窩,空中彷彿充滿無數菲妮看不見的立足點一般。牠們在瘴氣中不時跳到遠高於菲妮頭頂的位置,還利用菲妮看不見的牆壁作爲跳板,從菲妮無法預期的方向攻過來。
他一邊說着,一邊發出『喀喀喀喀喀喀』這樣怪異的笑聲。
至於菲妮——
「據說卡蘭的艾德蘭王在魔法研究中,以幻視的方式看到了魔界的景色,並且非常中意當時滿布在魔界的瘴氣,因而下令要他們國軍的鎧甲漆成這個顏色……唉呀,賣弄這樣的知識好像沒什麼意義呀?不論如何,這可不是魔法——葛爾溫,你紋着的這身對抗魔法的『咒紋』可沒半點用處喔!就讓你的皮膚感受彷彿被灼燒的高熱,內臟卻承受極地般的酷寒吧!一個正常人在這樣的瘴氣中恐怕撐不了十分鐘。過去的你始終躲避在戰場之外,我們早就在等待機會讓你直接品嚐一下這股魔界瘴氣了!」
「這麼一來挾持他作人質也沒有用了呀。算了,有葛爾溫一個人就夠了——好了,該妳做出決定了喔,聖劍公主?我是個雍容大度的魔道士,可以給妳時間好好考慮……唉呀,我是有時間,不過他們沒有呀。再過五分鐘,葛爾溫的命運也會跟那個小鬼一樣了。」
(——糟了!)
菲妮已經將那些魔犬們一一打倒,來到李格斯的眼前。李格斯高高舉起雙手。此時他的手臂就像被利刃劃破一般裂到手肘,如同一朵肉色的花,迸出肉質的花瓣向四面八方綻放——同時不斷向外延伸,形成一道觸手襲向菲妮。
此時的葛爾溫和達克已經是李格斯的俘虜,這情況讓菲妮忍不住咬緊了下脣。
她打算直接斷絕產出瘴氣的根源。
菲妮大吼一聲,同時蹬地朝李格斯筆直衝了出去。
——啊!菲妮見狀瞪大眼睛倒抽一口氣,隨後將眼睛眯成了細縫。
始終不停揮劍砍殺死者軍團的菲妮看到這一幕嚇呆了,而達克和葛爾溫也一樣。
菲妮不只揮劍撕裂朝她撲過來的魔界獵犬剛特,甚至跨步衝出去,以聖劍的光芒接連將包圍着她的幾隻剛特全部了結掉。
然而——
「妳不可以任憑卡蘭王國的人擺佈!無、無論如何,只要妳收劍,他們就會盡其所能地利用我們!這麼一來,我們就不可能有機會拯救團長了——沒關係的!我們已經做好覺悟了!」
這股氣體令人難以相信是從一個人體內噴發出來的,它形成兇惡的滾滾渦流,籠罩了整個塔頂。
眼前的少年,他危機時的好運彷彿就要用盡的這個瞬間——達克以及葛爾溫理應無法恣意行動的肉身,竟飄到了空中。
這一刻李格斯不知道是否因內心的恐懼驅使,開口大喊了一聲。
沒幾秒鐘,牠們隨即從前後兩側朝菲妮撲了過來。菲妮蹲低身子,將前方撲來的獵犬一劍斬成兩半,再以右腳爲軸心,轉身閃開了來自後方的攻擊。
然而,菲妮仍不願解除戰鬥姿態。身邊好幾只剛特則以菲妮爲中心繞行着,隨時準備撲上去咬斷她的喉嚨。
李格斯口中的這番評論源自於他看到菲妮一擊劈開了剛特。遭受反擊的魔界獵犬隨即像是霧散了一般,身體失去輪廓,被風吹散消失無蹤。
這威脅已經不只是來自四面八方——面對這羣剛特集團三度空間的攻擊方式,無論是經過何等紮實訓練的強國軍隊,只要幾隻剛特即可殲滅對方一整個師團。
「這是魔界山谷中噴發的瘴氣呀!而且還是盛傳埋藏着那惡名昭彰『背德的殺生石』的弗荷姆山谷名產!對於邪惡的化身來說,這樣的瘴氣就好像和煦的微風,但對生活在這片大地上的人而言應該就有些刺激了吧?」
菲妮聽到對手這番宣言,嘴角仍揚起笑容的反應着實令人膽寒。這是何等高傲的表現。
達克想破口大罵,但很遺憾地,這個牙尖嘴利的少年現在沒辦法開口說話。而且——
李格斯話音剛落,暗紅色的霧中隨即出現了幾道光源,菲妮見狀即刻停下腳步。她感受到一股讓人覺得刺痛的寒氣,她曾在戰場上遇過幾次,因此能夠判別——這是『殺氣』。
「咿呀啊啊啊——」
他們兩人同時被李格斯操控的魔界獵犬壓制,緊緊抵着他們喉嚨的猩紅色利牙,閃耀着溼潤的光澤。
「這股瘴氣對於活人來說會覺得很痛苦,但也有一羣傢伙是棲息在這股瘴氣之中的呀!」
「天誅!」
然而——
頭盔底下的菲妮臉色鐵青。因爲就在她與敵人集團交戰的時候,有兩隻獵犬穿過她的身邊衝了出去。牠們沒打算從菲妮的背後攻擊她,而是另有所圖。
「妳是被逼到極限腦袋不正常了嗎,小妞兒?我到底犯了什麼錯誤——」
隨後,其中的一部分瘴氣就好比獲得了生命和意志一般,從〈本體〉中抽離,一躍跳到了菲妮的頭頂。菲妮反射性地揮劍擊中了對手。然而,那東西捱了一下卻完全沒有失去平衡,穩穩地以六隻腳着地。
「所以妳說什麼都要抵抗到底是嗎?終究只是個小鬼呢。相較於妳卓越的劍技,妳的判斷力好像不太好。如果妳以爲我不會認真的話,妳就未免太天真了——好,那我就先讓我的獵犬咬碎葛爾溫的手臂,再咬斷他的腳,然後……」
「你刻意隱瞞自己身爲魔道士的身分,恐怕是因爲你對葛爾溫,還有對我懷有戒心。你從沒有掉以輕心,小心翼翼不讓自己錯估對手,這點還值得稱讚。不過你漏看了一件事——我們聖劍團不是隻有我跟葛爾溫,還有同樣身爲魔道士的達克。」
她從單膝跪地的姿態中霍地起身。此時她的鎧甲已經變成與原本不同的形態,頭盔的部分連口鼻都緊緊包裹着。
不過,這是因爲她在看到達克口吐白沬的剛剛那個瞬間,就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首先,你坦白得愚蠢。你對葛爾溫說,你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麼事。而另一點是——」
處在瘴氣之中將會承受不間斷的無比苦楚,而達克也已經完全無法動彈。他那一對顏色泛紫的嘴脣中口吐白沬,舌頭還垂在嘴巴外頭。
就算面對來自異世界的對手,菲妮的劍和她令人目不暇給的步伐,也絲毫沒有半分畏懼,甚至更顯凌厲。但她臉上焦慮的神色卻忽隱忽現。
就在菲妮那副嬌小的身軀被鮮血染成暗紅色的前一刻,她揮劍放出兩道一縱一橫的白光。

李格斯被砍飛的腦袋,視線終於與葛爾溫直接對上——這個與魔界融合的生命似乎必須遵從異世界的法則,那頭顱的表情凝結着疼痛和恐懼,噴出黑煙,隨後便如剛特及瀰漫塔頂的暗紅色濃霧一般,在風中飄散消失。
此時,侵蝕着葛爾溫身體內外的痛苦完全消失,彷彿從來不曾存在過。他帶着那張乍看之下有如絕世美女的容貌,以及臉上滿滿的汗珠,輕輕嘆了一口氣。
「混、混帳東西……」
這時候,達克忽然以孱弱的聲音咒罵了一句。看來他的意識又回到了自己的肉體。在他被自己操控的騎士魔偶放到地上之後,菲妮蹲低了身子看着他。但此時他則帶着頗爲憤恨的眼神瞪着菲妮。
「妳也賭太大了吧?我可沒把握能恣意操控那隻魔偶的一隻手臂呀!妳該不會真的想放棄我吧?」
「誰知道呢?」菲妮微微偏着頭接着說:「不過我知道不論過程如何,我們的確贏了。聖劍團『絕不會輸』的這件事——纔是我們應該優先考量的,不是嗎?」
這個十六歲的女孩揚起嘴角露出微笑。
葛爾溫發現自己似乎是第一次看到菲妮這樣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