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2-6] 最棒的笑容

站在船隻的甲板上，我依依不捨地注視着萊姆達普港口。

要說原因的話，那是因爲總是待在我身邊的他還留在那座島嶼。

「……歐嘉同學說自己還有沒做完的事情要處理，究竟是什麼呢？愛麗絲小姐，妳知道些什麼嗎？」

「……我不知道。不過，歐嘉大人預計會搭乘雷蓓茜卡小姐的船回來，想必不會花太多時間。」

「但願如此……」

「現在不如看看海景，然後分散一下注意力吧。最後還是留下美好回憶比較好喔。」

「……說得也是呢！就這麼辦！」

如同愛麗絲小姐所言，一直悶悶不樂不是辦法，也不符合我的性格！

……話雖如此，現在也已經看不到別艘船了。

奇怪～？已經過了那麼長的時間嗎……？因爲我一直看着港口的方向，可能在不知不覺分開了吧？

……話又說回來。

「……這裏都沒有其他人呢。安靜到讓人害怕。」

「大家可能心力交瘁累了吧？我想應該都在房裏休息喔。」

「──那妳就猜錯了，克麗絲•拉格尼卡。」

「啊，學院長，您好──」

「──請退下，黎切小姐。」

那一聲不同以往、帶有怒氣的聲音，讓我不自覺後退一步。

看過去之後，愛麗絲小姐正用劍尖指着學院長。

而那位學院長的衣服……染滿了鮮紅的顏色。

「……！」

另一個則是肯定蕾娜•米爾馮緹這個存在，然後接受她。

我得出的結論有兩個。

「哎呀，真的耶。歐嘉同學，你認爲呢？」

「……不可以說謊喔。歐嘉同學，你沒有想要我的理由不是嗎？」

「妳那敬愛的主人，現在應該已經被我徒弟殺了吧？」

「呵呵，你這句話還真是奇怪呢。我是按照自己的意願在跟你說話。」

愛麗絲小姐輕輕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可是……我的牙齒咯咯作響，止不住身體的顫抖。

「死心吧，歐嘉大人已經看穿妳全部的惡行了。」

我也勉強抓住欄杆才避免摔倒。

我至今的行動都沒有白費，確實觸動到她。

等我回過神來，身體已經進行防衛，準備開始詠唱魔法。

轟鳴聲響起，天空閃爍着亮光。

「……這就是妳盯上黎切小姐的理由嗎？」

「……真是刺耳的笑聲。」

「……咦？」

「我喜歡妳體貼的性格。妳總是很注意周圍的人對吧？我知道妳兼具這樣的溫柔。」

然後，她露出兇狠的笑容。

「妳還是一樣用那麼奇怪的招式。就只有妳會這樣喔！膽敢正面挑戰魔法使的平民。」

「看到這些濺在我身上的血還不明白嗎？我真的很討厭那些人呢。明明沒有才能還這麼吵。不過啊──」

「……答對了。這下我就沒辦法推託了。該怎麼辦呢，歐嘉同學？」

「是芙羅娜讓妳這麼做的……嗎？」

「既然如此，妳就老實地讓我砍吧。」

「……呵，那還用說。歐嘉大人命令我保護黎切小姐。既然如此，就算賭上性命，我也要把妳殺掉！」

「是氣味喔。」

爲了得到她，我應該做什麼。

「是啊，沒錯。不管那傢伙再怎麼對我盡心盡力，終究只是個廢物，不過看樣子最後還是能派上點用場呢。」

「歐嘉同學，比起成爲公爵家主，你搞不好更適合當推理作家呢。」

「蕾娜──我想要妳。」

昨晚我一直在思考。

直到我指出這點之前，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向後退。

蕾娜鼻子湊近聞了聞自己的身體，疑惑地歪了歪頭。

「我對這個東西也有一些瞭解。知道與肉體無法相容，就會導致慘不忍睹的結果。」

◇　◇　◇　◇　◇

沉沒在她內心深處真正的感情使她的腳動了起來。

「……沒想到決定性的證據竟然是氣味……歐嘉同學，你還真是變態耶。」

盯上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從口袋裏拿出掉在謝爾巴屍體旁邊，裝有肉體強化萃取精華的試管。

「……妳做了什麼？」

「──我倒是很喜歡他們最後哭天喊地的表情喔！」

「雖然妳嘴上這麼說，看起來一點也不在意呢？」

我對黑袍人使出納爾遜式鎖時之所以會感覺到不對勁，是那個人身上散發出我曾經聞過的香氣。

「因爲我會在這裏殺了你。」

「別用那種看着可疑人物的眼神看我……只要假設妳是犯人，那麼所有不對勁之處都會消失，一切就能完美解釋了。」

「妳受到愛麗絲的攻擊以後，立刻使出『火焰爆彈』也是爲了暫時遮蔽視線。妳趁機把點燃的黑袍從空中丟下，假裝是被攻擊之後才掉下去的。再說，妳只要事先把謝爾巴的屍體放在那個位置，就能製造出他墜落身亡的現場。」

在啓程典禮的時候也很關心瑪希蘿，而且就算抵達萊姆達普王國，也在前方帶領我們。

我想也是。自從發生阿里邦那件事情以後，貝雷特家在研究「肉體強化萃取精華」一事就一直都是最高機密嘛。

過去的我一口咬定不需要會下意識做出蹩腳演技的她，真想回去賞自己一拳。

一個是將她從芙羅娜的束縛中解救出來。

不行……腦袋一片混亂，然後沒辦法整理好思緒。

說到這個分上，她似乎也明白，臉上露出一絲懊悔的表情。

「不過，光是這點即使證明了謝爾巴不是犯人，也不代表我就是犯人吧？」

愛麗絲小姐發出的斬擊和學院長擊出的魔法正面碰撞，船隻劇烈搖晃。

「蕾娜，我想聽妳說真心話。」

「是謝爾巴黑袍上的血跡讓我發現的喔。它已經完全乾到讓人不認爲那是剛死亡流下的血。他的身體會變得這麼破爛，是因爲使用這個了吧？」

她的語氣非常柔弱。

「不是，跟老師沒有關係。」

表情卻和笑容不符。

我全部說明完畢後，蕾娜拍了拍手。

「在那之後妳再進到房間假裝昏迷，並且等我們衝進去……這樣一切就完美了。」

「……歐嘉同學，你是怎麼知道謝爾巴不是犯人的？」

「──『斬華散擊』！」

我也要不含任何虛假地告訴她自己的真心。

「沒錯，就是萊姆達普產的茶葉味道。」

「既然如此，妳爲什麼要逃避我？」

學生們都被關在房間裏，教師也由於內部事務而分散注意力，因此更不容易被發現。

「殺、殺了……？蕾娜學姐殺了歐嘉同學……？」

正是因爲這樣，明明隨便一點就可以了，她還是很認真地教導我們學生會業務。

「……這點真是出乎我們的意料。」

「既然如此，就讓我看看妳的實力吧。『雷神之戰斧（lightning vortex）』！」

正確來說，是茶葉和蕾娜身上的香氣混合的氣味。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我並不臭啊？」

「那不行，我可不想死。衰老真的好討厭，我想永遠活下去喔。」

爲了讓她敞開心扉，我沒有對她隱瞞任何事情。

「即使感受到我的殺氣也沒昏倒……有才能的容器果然很棒呢。」

學院長那些猛士們會被擊倒，是因爲沒料到自己人會突襲他們。

「演技就不行嗎？靠演技做出來的面具也是妳的一部分吧？所以我肯定它。」

她是黑袍人的時候，會那麼拚命阻止我們進入房間，是爲了不讓我們發現裏面是空的。

也就是說，這是她無意識下做出的行動。

看見我的模樣，學院長愉快地笑着。

既然如此，這個也是蕾娜•米爾馮緹的一部分。

……那時候仔細嗅過手上的氣味，是一個關鍵之舉。

「……氣味？」

「……妳啊，還真是要強。妳有辦法一邊保護她，一邊跟我戰鬥嗎？」

「我撫摸妳的頭時，就確信了。因爲那是完全相同的氣味。」

下個瞬間，數道巨大的雷電朝我們降下。

謝爾巴的髮色是黑色，穿的也是黑袍，都是夜裏難以察覺的配色。

「是這樣嗎？那麼我就一一解釋給妳聽。」

故意讓我們看見自己觸碰門的樣子，也是爲了讓我們以爲蕾娜就在那個房間裏頭。

「……是啊，你說得沒錯。」

「呀啊啊啊！」

會養成這種演戲的性格，也是她爲了生存所需纔會變成這樣。

「妳在諷刺我嗎？我也有沒能解開的部分。妳並不是複數魔法資質持有者，爲什麼可以使用火屬性魔法？」

「哼，特地派妳護在瑪希蘿•黎切身邊，看來那個自大的臭小鬼果然已經發現了。」

「……雖然這個只是我的猜測，既然有『肉體強化萃取精華』，即使擁有魔法相關的強化藥劑也不奇怪吧？」

「……咦？」

「──『雷之劍舞•雙（double thunder rondo）』！」

「那些全部都是演技喔。是爲了得到你們的信任而戴上的面具。」

「────！」

「我沒說妳臭。不如說，正是因爲味道很好聞，我纔會發現。對妳來說可能已經習慣了，對我來說卻是很特殊的香氣。」

「我喜歡妳在不經意間露出的微笑。在過夜聚會時看到妳紅着臉的表情也很可愛。」

「……不對，那個也只是我裝得很開心而已……」

「那麼，下次我絕對會讓妳露出真正的笑容。這樣就讓我更想要妳了。」

我一步步靠近蕾娜。

每當我踏出一步，她就退後一步。

距離始終沒有拉近，可是終究會有盡頭。

「啊！」

經過幾番言語交鋒之後，她的背終於貼到牆上。

「我喜歡妳沖泡的紅茶。妳的紅茶能夠溫暖人心，就算每天喝都不會膩。」

「……那種茶無論是誰馬上都能學會。我甚至都沒有練習，只是爲了騙你這種老好人才選擇沖泡紅茶。」

「就算是笨蛋，也能聽出妳在說謊喔，蕾娜。」

我這麼說之後，握住她顫抖的手。

這雙浸染了紅茶香的手。

「正因爲妳一直都很喜歡紅茶，我纔會出現在這裏。才能夠像這樣子面對面交談。」

「……不行，歐嘉同學。我已經……」

「不，現在纔剛剛開始。我們之間從現在纔要開始。」

「──已經太遲了！」

一道撕心裂肺的喊叫聲震耳欲聾。

「唔……！」

蕾娜甩開我的手，一腳踢中我的側腹。

體內被灼燒的感覺向我襲來，視線突然一片模糊。

「──既然如此，妳就試着殺了我吧！」

蕾娜雙肩顫抖。

「哈哈哈！嗯～不過啊，蕾娜並不打算成爲魔法使耶。」

「你在說什麼傻話……我攻擊了你……」

然後暴露出嵌入在身體裏的可怕機械和數條管子。

「因爲啊……蕾娜想要和爸爸、媽媽一樣，組建一個感情很要好的家庭！」

答案當然只有一個。

「……我已經無法過正常的人生了……我明明早就知道了……卻因爲與你相處的時光，害我變得這麼痛苦……」

射出的電流在全身上下流竄。

我沒能扛住從她那副纖細的身軀難以想像的腳力，摔倒在地的同時揚起一陣沙塵。

因爲這裏遠離其他國家，土地也很小，大家都過着沒有紛爭、很和平的生活。

……原來如此。剛纔那腳讓我確定了她身體的祕密。

因此，我才能又近一步瞭解她。

可是，媽媽其實並不是真的拒絕。媽媽只是不好意思在我和瑪麗面前這樣，她告訴我們這是小祕密。

「……妳終於主動靠近我了，蕾娜。」

想要接受她，我就不能逃避這份感情。

既然如此，這個也是我想做的事情。

「我根本就沒打算躲開妳的攻擊。」

就連這個認知也模糊不清，只是固執地想着不能倒下。

我已搞不清楚自己踏出的是右腳還是左腳。

「咦～爲什麼？太可惜了。」

「……只要我死了，妳就會幸福嗎？」

儘管如此，蕾娜依舊想要戴上已經破碎的面具。

她的聲音在顫抖。壓抑即將溢出的嗚咽，她將食指放在自己的臉頰上。

「我賭上歐嘉•貝雷特的名義起誓。」

雷箭刺向我，同時一股彷彿要將肌肉組織都燒斷的熱度襲來。

「……這一擊很精采。」

「別再讓我看見希望了……！」

「……『雷之劍舞』！」

「這樣啊、這樣啊！妳們兩個都像爸爸一樣優秀，一定可以變得更厲害喔～！」

「……那麼……」

「什麼……！」

「又多了一個我想要妳的理由嘍，蕾娜。」

我出生在一個名爲萊姆達普王國的小島國。

「────！」

「無論妳怎麼否定自己，我都會肯定妳。包含那副身體也是，我會接受妳所有一切。」

要是真的想殺我，就應該用剛纔的踢擊那類的物理性攻擊纔對。

脫掉黑袍的蕾娜一顆顆解開制服的鈕釦。

連接胸部的機械裏裝有兩個瓶子，它們分別是我熟悉的綠色液體，以及先前未曾看過的紅色液體。

「別這麼說嘛，媽媽～！」

「別站起來了！我真的會殺掉你喔！」

聊着當天發生的事情跟大家一起喫的飯，原本是那麼地好喫。

我用幾乎要把牙齒削平的力氣咬緊牙關，避免自己喊出聲音。

「看樣子妳想問我爲什麼不使出『魔術葬送』吧？」

「……別再……講那種話……你的溫柔……」

因爲我想填補自己與她分開的距離。

肯定會嗤之以鼻，認爲明明可以置之不理，過着悠然自在的生活就好。

爸爸想要抱住媽媽，媽媽卻壓着他的臉推了回去。

「……『雷光』！」

「能決定我心意的，就只有我而已。」

「……！『雷電十六箭（thunder arrow）』！」

「我的身體已經一團糟了。爲了不讓身體崩壞而插了好幾根鐵條，然後削去肉。既不會成長，也不會衰老。我不是人類，而是個人偶。」

蕾娜一直沒有對上我的視線，這下終於重疊了。

她知道我有「魔術葬送」這件事情。

──「啪」的乾脆聲響響起。

原本一直向後退的她第一次往前踏出一步。

這是我伸出去的手掌和她的拳頭相撞在一起所發出的聲音。

「你還在胡說八道嗎……？我犯了罪，是個想要誆騙你們的女人喔？」

「……因爲我……想要妳。」

「是啊，妳用魔法攻擊我了。爲了讓我能夠使出『魔術葬送』避免傷害。」

「很醜對吧？很噁心對吧？像我這種女人。」

爸爸和媽媽從事製作紅茶茶葉的工作，我和妹妹瑪麗有時也會幫忙。

跟上輩子不同，我要隨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以成爲反派爲目標。

「……真的嗎？」

「你爲什麼還要站起來……？這樣下去……你真的會死……」

……咬緊牙關！現在是展現男子氣概的時候，歐嘉•貝雷特！

蕾娜放出完美的「雷光」直擊我。

這麼說着，我再次向前邁步。

這個攻擊代表她的感情。

我遵循自己的信念，想要救出蕾娜……！

可是，現在的我已經下定決心要拯救她了。

我用指甲緊抓皮膚，藉此忍受我痛苦得想當場倒地胡亂翻滾的心情。

「要是你真的在乎我……就請你死在這裏。」

我們家也不例外。

「……看了這個以後，你還能夠說出想要我這種話嗎？」

取而代之身體發出悲鳴，然後往大腦傳遞危險信號。

「嗯，媽媽……蕾娜～！我好愛妳啊～！」

「唯獨這點不好說呢。」

「……歐嘉同學，你也願意接受我的過去嗎？」

「蕾娜，妳……」

◇　◇　◇　◇　◇

「哦～是這樣嗎？那麼，蕾娜以後一定能成爲出色的魔法使呢。」

「爸爸、媽媽，聽我說！今天在學校，大家都誇蕾娜很有魔法才能喔～！」

「啊啊啊啊啊……！」

「……爲什麼……？」

「咯、咯、咯……好啊，妳儘管試試看。」

「瑪麗也要，要和姐姐很要好～！」

我只剩下這點意識驅使自己筆直地朝蕾娜的身邊前進。

「瑪麗也要！瑪麗也要像姐姐一樣！」

即使擁有世界給我的這具身體，也即將要迎來極限。

她大大舉起握得嘎吱作響的拳頭往下揮。

隨後便傳出絕非人體能夠發出的金屬聲響。

「媽媽也來抱一下。」

「……人們肯定不會默不作聲。假如包庇我，你的評價也會變差。」

「唔……！」

「就算這個世間不原諒，我也會原諒妳。即使要與世界爲敵，我……也是妳的同伴。」

「是的，沒錯。老師會表揚我，我會很幸福──」

蕾娜的手指劃過機械，順着管子敲擊自己的胸口。

「……爸爸。」

「多虧這樣，我才能再一次認識到妳果然很溫柔這點。」

剛認識蕾娜時的我，要是看到現在的自己會怎麼想呢？

那時真的很幸福。我一直都相信這樣的日子會一天接着一天，然後持續到自己長大。

直到那個惡魔出現爲止。

烈焰熊熊燃燒，火光四起。

四處都能聽到哭聲。

奇怪……？我在做什麼……？

「瑪麗……咳咳！咳咳……！」

在我想出聲時，喉嚨就像被灼燒一般熱燙，痛得我發不出聲。

水……我想喝水……

我還搞不清楚狀況地憑藉本能，想要去外面取井水。

一出門就看到一個女人。

「……真是的，要是你們早點交出來，這座島也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她不爽地吐了吐口水，在她的腳下能看見爸爸和媽媽燒成焦炭的身影。

「爸爸……？媽媽……？」

我靠近，然後觸摸他們的臉。觸感非常粗糙，也沒有回應我的呼喚。

「嗯……？哦～就是妳啊。叫做蕾娜的孩子。」

「妳、妳是誰……？」

「這種事情不重要。嗯～……雖然勉強還算可以，以第一個來說應該剛剛好。好，我決定了。」

女人一邊說着聽不懂的話，一邊抓着我的頭髮不知道要帶我去哪裏。

「好、好痛！放開我！」

「啊～小孩子果然又吵又沒轍，給我安靜一點。」

──到剛纔爲止的我死了更好。

「蕾娜──用妳最強的魔法打我。」

芙羅娜•米爾馮緹並非什麼英雄。她的本質是個自私自利，爲了自己可以毫不在乎犧牲的惡魔。

「……是這樣嗎……歐嘉同學，和你在一起的時光很愉快喔。」

我從來沒有被老師誇獎過。

「……你、你是認真的嗎？」

從那天起，我開始芙羅娜老師轉移靈魂「容器」的人生。

她守護了一生的「爲了老師」的詛咒，以及我在她嶄新的人生中建立起來的信念。

「爸爸！媽媽！」

因爲她說我面無表情令人噁心，我總是帶着同樣的笑容。

與其日後不斷後悔，不如無悔地逝去。

起初她要求我改變的，就是將第一人稱換成「我」。我不想被打，所以照做了。

因爲在最後一刻，深植於心中、對芙羅娜的恐懼在支配蕾娜。

「就算殺了我，妳也不會幸福。」

……原來如此，難怪我的話傳達不到她心裏。

我要在這裏戰勝它，並且向她展示歐嘉•貝雷特的霸業。

「不行……不能……帶走姐姐……」

儘管如此，她還是沒有把我作廢。

在那之後的事情，我就不記得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那之後，我開始學習如何沖泡出美味的紅茶。

是否能夠承受住，恐怕只有神知道。

老師成爲從魔族襲擊中拯救萊姆達普王國的英雄。

蕾娜向我伸出雙手。

她的真心從中滿溢出來。

光芒在她的掌心匯聚，作響的電流就像纏繞在她的手臂一般爆發。

不能被打到。本能在叫我躲開。

無論我怎麼哭喊，他們都不會來救我。

說出這句話的她臉上流淌着淚水，施放出用來殺死我的魔法。

「『有可能會死』並不能成爲我放棄的理由。」

隨着試管中的液體減少，蕾娜的壓迫感逐漸上升。

「我不是說了自己想要妳嗎？」

……我還是第一次感受到這麼強大的魔力呢。

爲了老師、爲了老師、爲了老師…………

我站起身，然後直視她的瞳孔。

◇　◇　◇　◇　◇

因爲瑪麗抓住女人的腳。

老師找到可以替代我的「容器」了。

不哭、不叫，也不反抗。

我抱着揹負蕾娜•米爾馮緹所有一切的心情對她說：

「──我拒絕。」

阻擋她內心的面具已經沒用。

「纔沒有不對……！這是出自於我自己的意願……沒錯，一定是這樣……」

她講述的過去和經歷遠遠超出我的想像。

混亂且失焦的眼睛看向我。

「沒有。因爲我們很快就能再交談。」

在那之後就是重複作爲「容器」候補接受實驗的日子。

從芙羅娜手中、從世界的邪惡中保護蕾娜的覺悟。

跟她經歷的一切相比，我的想像根本就是兒戲。

眼前光芒一閃。等我睜開眼時，瑪麗已經和爸爸、媽媽一起去了。

「我、我知道你招數的玄機……！就算你使出『魔術葬送』，要是接下這招攻擊，你可是會死啊！」

「閉嘴！」

「……喂，歐嘉同學。」

「對。妳不是想殺我嗎？那就試試看吧。」

她猛然推我一把，我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照片中與老師握手的國王，是我不曾見過的人。

「我、我怎麼哭了……？我要打倒歐嘉同學，明明非打倒你不可……」

爲了老師喫飯、爲了老師學習，以及爲了老師扮演徒弟。

「……女兒果然都跟父母很像呢。」

「……嘴。」

她的動作頓時停住。

我需要向她展示自已的覺悟。

「因爲妳在哭。」

我不喜歡痛苦，所以把情感全部捨棄了。

雖然芙羅娜老師經常說我是垃圾或廢物，她並沒有像對待其他帶回來的孩子那樣，把我作廢拋棄。

「……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活着。」

結果她說這樣很噁心而揍了我一頓。

「……怎麼了？」

因爲我對自己的不成熟，以及曾經懷抱薄弱的想法對她說出口的話感到羞愧。

我所擁有的覺悟太微不足道，而且太不可靠了。

等我醒來，胸口和腹部已經被嵌入奇怪的機械。

「爲此我們就來證明一下，妳無法殺死我吧。」

兩人的身影漸漸遠去，可是突然停了下來。

我的心意沒有脆弱到會因爲這種事情就放棄。

「大家……一起很要好……是我們的夢想……」

埋藏在她體內的機械發出運轉的聲音。

這是一場信念的戰鬥。

因爲他們已經死了。

接着敲了敲自己的心臟，示意她攻擊這裏。

「要是你真的爲我着想……能夠在這裏被我殺掉嗎？」

「蕾娜這個自我早就消失了……連泡紅茶這件事情也是，我分不出來是自己想要，還是爲了老師而這麼做……」

我第一次沖泡紅茶時，老師誇獎我：「還不錯。」

……是啊，正如她所說，死了或許更好──

只要捨棄自己作爲蕾娜的部分，我就不會被作廢。

「我已經說過了！我的一切都是爲了老師而存在！爲什麼你就是不能明白呢？」

「我不會屈膝倒地！直到妳來握住我的手之前都絕對不會！」

要是還不夠，我就此時此刻再重新下定決心一次。

既然如此，我能爲她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啊！」

況且──我絲毫沒打算死在這裏。

「那是不對的。妳已經可以自由了。」

我想可能是因爲自己最聽話吧。

被過往折磨的她最爲依賴的也是過往。

接着，爲了永遠都能保持年輕的肉體，要在身體裏植入很多機械。我不想被打，所以照做了。

「是這樣嗎？那麼妳先去跟爸爸和媽媽一起等着吧。」

「……歐嘉同學，你最後有什麼想說的話嗎？」

我將活着的意義全部轉換成爲了老師。

「我……我一直都爲了老師而活……！家人也好！普通的人生也罷！全部的一切都被奪走了！」

「──『超導雷魔炮（railgun）』！」

剎時間，光的洪流彷彿要將我吞噬一般襲來。

在我有任何想法之前，衝擊力已經擊飛所有思考。

◇　◇　◇　◇　◇

釋放的光炮連同歐嘉同學一起削掉後面的牆壁，瞬間的寂靜籠罩周圍。

遲了幾秒之後，才響起震破耳膜般的爆破聲。

「……呼……呼……」

我可以拿出自信說，這是我傾盡全力的一擊。

由於身體的魔力耗盡，襲來的疲勞感讓我想要癱坐下來，可是我還是直直地盯着他曾經站立的地方。

濃厚的煙霧瀰漫，捕捉不到他的身影。

……也是，受到強化後的那個魔法，怎麼可能平安無事。

這是任何人都知道的事實。

快點確認他的屍體，然後向老師報告他的死亡就可以了。

「……這樣就好。」

我把目光從他原本站立的地方移開，並且轉向殺死他的這雙手。

那段時光是我所見的短暫夢境。

『……歐嘉同學，你不論對誰都這麼說嗎？』

『怎麼可能，我只會跟對我來說特別的人說這種話。』

只要像至今以來那樣，無情地忘掉就好。

『我不會讓妳走。我一定會讓妳回到這裏。』

『爲此，我將會全力以赴。無論用什麼手段，我都會以現在這個成員集結學生會，擊潰阻礙在我們面前的困難。』

亂糟糟的思考陷入負面的迷宮。

「是不是慶幸有跟着我來啊，小恩？」

「什麼事？」

貝雷特公爵家現任家主，戈登•貝雷特。

是因爲我想相信是自己聽錯了嗎？還是我不願確認他的死亡已成定局呢？

我將會按照自己期望的那樣，回到老師身邊繼續過往的人生。

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不用擔心，我就在妳身邊。」

根本不用思考。

「……現在不用想得太複雜，照妳喜歡的方式活着就好。」

我懷抱這樣的願望，然後伸手戳了她的臉頰。

比賽前，我請瑪希蘿在實技樓協助自己驗證，不只針對物理攻擊，就連對抗魔法都有效的循環魔力肉體強化方法──「極限超越（gear change）」。

雷蓓茜卡公爵家現任家主，恩朱•雷蓓茜卡。

爲什麼……淚水會止不住呢？

可是，他的話令我不得不抬起頭來。

我不敢直視聲音傳來的方向。

算了，現在能保住性命就很好了。

「……咦！」

「嘖……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儘管沒有在生氣，看她這個樣子，我暫時得小心用字遣詞纔行。

儘管他們掌管的職務並不同，無論哪位都是從以前魔法本領就特別出衆的人。

「……我能爲你做些什麼……？那個……雖然身體長成這樣，我還是能做一些男生會喜歡的事情……」

「我原本還想說竟然懷疑本國的英雄芙羅娜•米爾馮緹，以爲你終於瘋了，不過這樣看來瘋的人是妳纔對。」

說到我和蕾娜最合得來的地方，就是這個了吧？

『好吧，那我希望可以喝妳的紅茶。那真的很好喝。』

「──蕾娜。」

「…………」

然而，我是否有被他擁抱的價值呢？我是否有資格回抱回去呢？

「嗯？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啊……啊啊……」

希望她不會忘記此刻的心情和表情。

聽到蕾娜釋放的魔法爆炸聲，肯定有人會聞聲而來。

「……歐嘉同學……」

縈繞在腦海中的老師怒罵聲和我接受過的暴力記憶。

現在比起那種事情，我更想感受懷中的溫度。

這麼說着，他就像累倒一般倚靠着我。

妳已經在往前邁進了。

「──唔……我好高興……」

沒有生氣，只是柔和地微笑。歐嘉同學輕輕握住我的手。

平時光是回想起來就會感到胸口很痛苦，現在卻一點也不害怕。

「咯、咯、咯。這個笑容最適合妳了，蕾娜。」

「不要用學生時代的綽號叫我，戈登！而是叫我恩朱！」

他拖着右腿，同時筆直地向我走來。

「沒、沒有……說得也是呢。畢竟都說要一直在一起了，自然會成爲這樣的關係……順、順帶問一下，你爲什麼會對我這麼說……？」

◇　◇　◇　◇　◇

「慢慢往前進吧。妳可以做自己，蕾娜。」

剛纔確實……聽到他微弱的聲音……

『我想要妳！』

雖然還不曾用全部魔力試過，我的肉體還是保住了形體。

「我也想要……跟你一起活下去……」

我害怕走向不知道會通往哪裏的未來。

「我想要真實的妳。」

「……那個，歐嘉同學。」

「……女孩子不要隨便把胸部露出來。」

「我也剛好在萊姆達普……不，我是來找妳的。考慮到要是有個萬一，所以就把恩朱一起拖來了。」

「……啊。」

我無法動彈。

「目標嗎……果然還是研究紅茶吧？我每天都想喝妳沖泡的紅茶。」

「因爲妳的紅茶非常好喝。」

「呵，我怎麼能置我愛子的重要之人於不顧呢？」

「……我依照約定抓住妳的手嘍。」

明明受到的傷讓他的身體搖搖晃晃，他卻顯得比過往的任何時刻都還要雄偉。

溫暖彷彿要保護我一般包覆着我。

像我這種連「恢復（heal）」都施展不了的廢物。

天啊……身體四處都在痛……不對，看這樣差不多有一半已經沒感覺了。

可是我不會再迷惘了。

我一直在思考，這樣的我是否有活着的價值。

「──是我贏了……蕾娜。」

要是失去老師這個依靠，我究竟要爲何而活呢？

……什麼嘛，她其實還是能露出這種表情嘛。

蕾娜的臉上浮現出平靜的表情。

「……咦？」

「沒想到真的就像你說的那樣，『雷擊芙羅娜』是個兇惡的罪犯。」

不曉得她有沒有意識到自己露出了至今從未展露過的表情。

……然而爲什麼……

然而，她和瑪希蘿•黎切都毫髮無傷地站在那裏。

我的魔法確實有足夠的威力葬送克麗絲•拉格尼卡。

最重要的是，那一天爸爸、媽媽和瑪麗的死會不會變得毫無意義呢？

靠近能清楚看見他身上的傷。上好的衣服變得破破爛爛，而且暴露的肌膚上佈滿裂痕，令人觸目驚心。

◇　◇　◇　◇　◇

只要沒有殘缺，就能恢復原狀。

「啊……」

這些得感謝把我生得這麼健壯的母親大人呢。

這一切都是因爲他們擋住了我的攻擊……！

我和她的對決是一場賭注。

「那個……在我習慣前的這段時間就好，一開始可不可以給我一個目標……」

『父親大人，請您明天幫忙照看瑪希蘿•黎切一天。』

「因爲我收到兒子寄來的信啊。沒想到他已經發現我人就在萊姆達普。」

「對、對不起……」

絕對不會搞錯前進的方向，最後來到我的身邊。

她明顯沮喪地扣起制服釦子。

站着那裏的，毫無疑問是歐嘉同學。

……是我聽錯了嗎？

他這麼說，然後從懷裏拿出一張紙，上面如此寫着：

他輕撫我的頭，讓一切迷茫都變得毫無意義。

「……嗯……我也是……」

「工廠那邊已經控制住了。剩下的只有妳……不，只要抓住妳這傢伙就結束了。」

「…………」

前聖騎士團總隊長加上兩位現任公爵家家主，還有複數魔法資質持有者。

……即使是我，形勢還是很不利。

這具身體本來就已經老了，不能有任何萬一。

「……行吧，今天就放過你們。」

「語氣還真是自大。妳以爲自己逃得了嗎？」

「你們也一樣想避免正面衝突吧？」

戈登和恩朱的目光一下變得銳利起來。他們也很明白。

假如就這樣繼續戰鬥下去，雙方都會受到不小的傷害。不僅如此，也無法確保一定能夠獲勝。

「雷擊芙羅娜」並非浪得虛名，不過就算是這樣的她，要以老去的身體對付四個人實屬不利。

最好的選擇就是收起劍。

「……下次見面時一定會抓住妳，作好覺悟吧。」

「要是能做到，就儘管試試……那麼──」

我看向被克麗絲•拉格尼卡保護在後的容器候補。

「再見了，小女孩。我一定會來奪走妳。」

「……不會讓妳稱心如意。因爲歐嘉同學會打敗妳！」

「呵，妳還真是盲信他的樣子呢。算了，不要緊。我會期待那天到來。」

下次一定要得到能夠承受住我魔力的容器，而不是之前那種不完全的替代品（蕾娜）。

在他們的注視下，我直接跳進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