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神宫寺那织
《双生恋情密不可分》 · 高村资本 · 5.9万 字
中午醒来,我一边躲开从窗帘底下偷溜进来的阳光,昨天的告白迅速巡回我的全身。那不是梦吧?纯对我说了喜欢我,没错吧?中途我夹杂了毫无意义的疑心和确认,然而这样的行为并不构成任何结果。平时刚睡醒我的心情明明都会超差超恶劣,今天醒来时脑袋却十分清晰,体温和血压也是近年来少见的高──应该说,我相当兴奋。我用理性压抑自己恨不得马上联络纯的心情,伸手拿起了手机,荧幕上显示社长的追击:「如果妳没事要做的话要不要约见面?妳很闲吧?」
那之后我随意和她聊了几句就一直放置着,来回一下她好了。没办法,要我见妳一面也不是不行啦。准备出门虽然超级麻烦,不过今天的我一定有努力的动力。去个没有家人和闲杂人等在的地方──我要求在社长家聚会。
这仿佛要让我头顶冒烟般的热气,让我刚出家门一秒就后悔了。难得我鼓起干劲整理好的头发紧贴着脖子让人感到不快,我又懒得撑阳伞,甚至连呼吸都不顺畅,离开床上的欣快感以及充溢的干劲如此轻易地转瞬间便消失殆尽。尽管如此我还是努力振奋自己的心情,为了逃离太阳日照,我妄想利用超空间引擎完全是气数已尽,我发现距离公车到站的时间实在太压线,便被究竟赶不赶得上是未知数的绝望感笼罩,也因此懒散感增加了五成,但是我心想既然都已经来到这里就必须努力一下,于是快马加鞭在表定时间一分钟前滑垒成功,结果这班公车竟然给我迟到三分钟──超令人火大的。到了车站,前面的人余额不足害我在剪票口耽误了时间;去自动贩卖机想买饮料,想喝的茶又卖光了;电车不知道为什么人很多,感觉脑袋很不灵光的女生集团在我附近聊着天,词汇量少到甚至让我怀疑她们是不是只会用母音沟通;仔细看了一下才发现手机没有好好充到电,电池竟然只剩下二一%──社长没有品味到这些痛苦实在太令人不悦,我就让她来迎接我吧。
「我现在搭上电车了。超级热的。麻烦来车站接我。」
「太热了,我不想出门耶。」
「不要。妳过来。」
讯息被已读,没有回音,不过我明白,过了不久一定会有简短的回覆传来,且社长会过来接我──因为社长最喜欢我了。
社长家最近车站就近在咫尺,社长只传了一句「在等了」给我。看吧,和我想的一样。社长很爱逞强又不服输,为了营造出迫于无奈之下过来接我的感觉,才会传送这么简短的回覆给我。虽然这一点就是社长的可爱之处……不过这种性格简直和我一模一样。
下了楼梯,我面向车站前圆环,便看到社长在我左手边的墙壁边。她站在那种只要踏出一步,身体就会被日光灼烧般的阴影界线内侧,极限到甚至让人觉得根本没有必要专程挑这种地方站的地点,不断地点着手机。我传的「我到了」之所以没有被已读,大概是因为她把时间花在玩游戏上了吧。她还没有发现我的存在──我悄悄靠近身穿白衬衫搭配米色细肩带裙,缩在角落伫立原地的娇小女孩。「我到了耶。」
「等我一下。」她没有丝毫惊讶,眼睛甚至没有移开画面。
「好的好的。」
化为焦热地狱的圆环不知是否因为处于不上不下的时段,公车和计程车停靠处均空无一车。炽热的空气仿佛在柏油路上摇晃着上升,我呆呆地望着那一切。一旁挂着个别指导补习班看板的大楼,仿佛被这大楼吸入的一般学生人潮映入我的视野。补习班啊──暑假的有个读书会集宿,我嫌麻烦便没有申请参加。虽然我被全盘接受并木老师的话,就因为自己是升学班这个理由而申请集宿的死板社长狠狠地臭骂了一顿,不过我仍然用钢铁般的意志拒绝了。毕竟纯好像也不参加,我不去的理由还比去的理由多。应该说完全只有不想去的理由。我没有办法忍受去程回程公车上的气氛;光是想像大家要聚集在大餐厅里一起吃饭我就毫无兴致;反正早餐肯定会出现被塑胶包住的一包海苔,而我一定又会没办法顺利拆开包装,导致海苔也一起被我撕裂;其中一定有某一天会端出绝对不好吃的咖哩;我也很讨厌自己的生活被教职员史塔西管制;应该说我本来就讨厌团体行动讨厌得不得了;和一群人一起泡澡根本就是地狱的油锅;而且换衣服的时候也是,那种会摆出一脸「我对别人的裸体和内衣裤根本一点兴趣也没有,而且偷看别人也太没礼貌了」般若无其事的表情,结果不经意之间却会投注仿佛在掂他人斤两般的视线,浑身散发野蛮气味的一部分女生又很烦;就算说自己生理期来,一个人使用房间的淋浴而得以躲过大浴场拥挤爱现女的地狱路线,到头来刚洗完澡那温馨暖呼呼的时光还是会被他人打扰;还要沟通使用洗手台的时间,光是想像和完全没说过话的女生隔着镜子对上视线就让我觉得好懒;我又不想睡在自己不熟悉的床铺上,也不想被丢进说要聊恋爱八卦而热络起来的女生团体中,毕竟我一点也不想暴露真心话,话虽如此要是无视她们最后沦落成寝室中被孤立的存在也会有很多棘手的事,这么一来就必须要迎合她们聊天,但我也已经不是什么可以说「人家不是很懂恋爱之类的事情啦~」并装痴呆脸就能矇混过去的年龄,而且很明显肯定会有人问「妳跟白崎同学怎么样?」;还会有老师一脸自以为是的一边说什么「一直在读书,我想大家应该也都累了吧」,并表示出「我有好好在体贴学生喔」的态度,用那般充满了自私、自说自话又无可救药之「大人的体贴」来替学生夹杂一些课余活动之类的,愈加让人感到莫名其妙──根本到处充满了我不想去的理由。
若成员只有要好的几人,我当然想试试集宿,不过我真的很讨厌众多的人数。
「抱歉,我结束了……妳才刚出场没多久就露出这么不悦的表情,不要紧吗?」
「我一想像到自己规避掉的绝望,便让我的心情非同寻常荡到谷底。」
「什么啊?根本是自作自受。好了,别说些无聊的话,我们走吧。」
「社长可真是厉害,我很尊敬妳,竟然要去那种地狱巡礼般的地方。」
「地狱巡礼?大分?」
「不,没什么。我们快走吧……对了,中途要不要去买蛋糕?」
「当然可以啊,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妳要是这么小看我,可让我伤脑筋呢。」
我们一边吃着买来的蛋糕,我大致上将昨天发生的事情说明了一遍。虽说各处都有部分省略,不过反正我把重点都告诉她了,只要能听懂就够了吧?没有必要仔仔细细详述──只要她接收到要点就行了。
「用词不恰当吗?那么简单一点,说是落败感如何?尽管词语中有微妙差异,我想根基的部分应该没什么差别。妳心里的疑问始终都是『为什么是琉实?』,而这样的琉实却和白崎同学分手──而且还是为了老师。所以妳才会看一切都不顺眼吧?别做这种像在可怜我的事,既然要做我就要堂堂正正击败妳。是吧?」
「我很坦然地感到开心啊,我昨天在脑中还重播了好几次呢。」
「够了啦,不需要统整。应该说妳从刚刚开始就是这样,引用的出处让人感觉到恶意满满耶。」
先呼出一口气。
「关于这件事真的很抱歉。我刚刚不是也道过歉了?」
「……嗯。」
「咦?好难搞喔。」社长皱起眉头露出阴暗的表情,一边移开视线并小声嘀咕:「没想到妳竟然难搞到这种程度。」──我可没有漏听这句话。
「我知道我自己很难搞,不过既然他烦恼要从我和琉实择一,若不听到确切的理由,我没办法带着舒畅的心情继续向前进……我有说错什么吗?」
「是吗?《友情》不是三角关系故事吗?我觉得非常符合妳呢。白崎……不对,野岛先生也是,他现在肯定庆幸自己没有和我结婚。因为我连家事都不会做,一直游手好闲,个性如此麻烦且爱耍任性,总爱挑三拣四又会欺负自己人,他还是找其他更贤淑的女子──」
但是非常令人困扰的是,我非常了解琉实是怎么样的人。她和我不同拥有家事技能,也有超越我虚假性社交的社交技能,很擅长关怀他人,爱照顾人到甚至让人厌烦,又很会观察情况做配合,不会排斥表达出喜怒哀乐,虽然和我很像不是很坦率,不过和我相比又坦率许多──我非常了解姐姐受到他人喜爱的理由。
「哼!算了,总之我了解妳的心情了。嗯,所以我原谅妳。拥有被他人所爱资格的女人或许并非唯一,然而一旦坠入情网,对怀抱恋慕的那个人来说,深爱的女人便会变为自己的唯一吧──就是这么回事,对吧?先不提琉实怎么样,妳就是想要他说妳是他的唯一吧?然后在这些甜言蜜语之后,妳希望他对妳提出交往要求,对吧?」
「……真亏妳敢这么说,明明都不来读书会集宿。」
多亏了红茶,我的心情和体力有了些许恢复──从厨房回来的慈衣菜坐到了我的对面。
「还什么被发现了!真是的。」
其实慈衣菜应该非常想要问我昨天的事情,但是却没有主动开口。我想她一定不想勉强问我,而是等我主动说出来吧。慈衣菜就是有这种体贴之心──所以我也才能和慈衣菜处得这么好。我最近切身体会到这一点。
「老师说光是听到喜欢还不够。真是贪婪的少女呢。」
这黄毛丫头甚至没看我的脸,对着我的胸部说话。
披萨!「我要吃!」
从厨房回来的慈衣菜放下冰红茶,并坐到了我的对面。玻璃中相撞的冰块发出凉爽的声响,「谢谢。」我喝了一口冰红茶,一股柑橘系的气味扩散在我的口腔中,多亏这浓郁的气味,让我的心情变得爽朗。「这杯红茶好好喝。」
「妳是怎样!离我远一点!」
「是可以啦,不过慈衣菜人在家吗?」
「妳在对哪里说话啊?怎么?妳这么羡慕我这丰胸?」
「嘿嘿。」
「抱歉没有马上联络妳。」
「香气很迷人吧?这是我在网路上买的,不觉得很适合夏天吗?话说回来,妳们两人的午餐……已经吃过了吧?毕竟时间也不早了。人家还没吃午餐,也因为我起得本来就比较晚啦,我想说要来烤披萨。妳们要吃吗?」
落败感──这确实是,我不会说我没有落败感。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是琉实?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疑问,也如社长所说,我对一切都感到不悦。
「谢谢关心,但我不行了,我死了。让我休息一下。」
「嗯?」
慈衣菜,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刚刚好而已。
「喵织,妳的脸看起来超级疲惫耶,不要紧吗?」
「嗯,我想应该让妳操心了……」
明明直到昨天我还记得的──我昨天还心想必须联络慈衣菜,结果醒来之后手忙脚乱地做准备,在酷暑的折磨下我就完全疏忽了!「我还没联络她!」
她果然在记恨!「哎呀呀,龟嵩小姐,要不要和我共撑一把阳伞呢?」
「喵织要喝什么?璃璃咪呢?」
坐在地毯上的社长把手放到我的膝盖上。「我也跟老师一样就好。」
但是我打从心底觉得对慈衣菜很不好意思,所以我全部忍了下来。
「什么?昨天的事?」
「妳昨天有没有因为太开心,把脸埋在枕头里还一边踢脚?是不是紧紧抱着玩偶,一边幻想一边亲吻娃娃呀?喂,老师,妳有在听吗?」
「虽然是没有,不过妳为什么就是不能老实地感到开心呢?」
社长的脸放松了表情,露出坏坏贼笑步步逼近我,接着突然紧紧抱住我,一边戳着我的脸颊并用兴奋的声音大喊:「妳这个浪漫主义!」
「妳的讨好招式会不会太随便了?不过当然,我肯定要加入。」
「谢谢,只要是冰的什么都好。」
「对啊!我也这么觉得!」
「嘿嘿,被发现了。」
社长推了推眼镜的鼻梁架。
「嗯,我们现在直接去慈衣菜家吧,反正妳没行程,应该可以吧?」
「话说回来啊!」社长突然大叫出声。「妳联络慈衣菜了吗?」
「咦!那个阿奇说的吗?喵织,太好了耶!妳来家里的时候就一直表现出一种无力的感觉,人家还以为是阿奇向小琉告白了,还烦恼该怎么安慰妳呢!不,不过小琉也是朋友,怎么说呢?感觉超级复杂,我不知道怎么跟她搭话……不过,恭喜妳!」
真的好烦────────────────!!!!!!
「喂,妳为什么要无视我?妳生气气了?听得到吗?」
没错,我只是想点头。我都努力到这里了,剩下的我想换我来等。他向我告白,向我诉说爱语并提出交往要求,而我只要对这份要求点头就好──这就是我的期望。
我一屁股坐在玄关的阶梯处,希望能让我的体力获得暂时性恢复,然而社长却边说着「老师,好了,只差一点点路程了」并过来硬要我站起来,所以我决定让她对我负责到最后──就在我把全身的重量加诸到她身上的瞬间,随着呻吟声社长被压垮在地,慈衣菜见状连忙把我的身体抱了起来。结果我被慈衣菜带进屋,在身处宛如重伤患者般的状态之下,来到这又是一间宽敞到不必要的客厅,并被引导到熟悉的沙发上。社长只是形式上抓着我的裙子而已。
「我知道了,我现在联络慈衣菜──」我伸手拿起手机,社长却制止了我的行动。
「呜哇……慈衣菜好可怜喔。老师,妳会不会太无情了?她一定很担心妳喔,应该说她确实很担心妳。我们昨天边玩游戏边语音通话。」
为什么我要做那种像是傻子做的事……我才没有做到这种程度。嗯,无视她。
啊啊,好像真的有一点卑劣感……嗯,我承认,所以才想要获得安心。我并不是对自己没有自信,不过我在心底某处会想:选我真的好吗?真的要选我吗?虽然很不甘心,不过这下连起来了。
「冰红茶可以吗?」
「当面?」
「妳不开心吗?」
因为和纯发生摩擦的时候,她让我留宿在这里令我非常感激。
已经有人爱因先占领了沙发的角落,在我坐下的瞬间牠露出厌烦的表情瞥了我一眼后,解除原本的趴坐姿势,拉直整个身体伸了个懒腰后蜷曲在我大腿旁边。我悄悄摸了摸牠的肚子,补充只能从猫身上获得的能量──但是就算有猫,也无法让我的体力达到完全的恢复。
「我可能顶多吃吃味道而已……因为刚刚吃了蛋糕。」社长柔弱地说了这句话,不过蛋糕这种小东西只不过在误差范围吧?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我当然要吃。
「最后的被选上,原文应该是逮捕吧?我的记忆有出错?」
「那么璃璃咪就吃吃味道吧。总之我先去把披萨放烤箱!」
啊!糟糕!我完美地忘记了!
「嗳,慈衣菜。」
「不要!我不离开妳!」这次她改用脸颊磨蹭我的胸部。「真是的,说了这么多,结果老师真的好可爱,没想到妳这面具底下竟然藏了这么一位少女。」
「一般来说,这时候不是应该都要说些今后多多指教之类的话吗?明明妳一直都是以此为目的努力至今,结果在最后的最后妳却没有表现坦率,其理由是?因为琉实也在吗?」
「等一下。老师,要不要当面说?」
我想纾解掉这种感觉,因此希望他能用许多话语来说服我。非我不可的理由、选择我的理由、喜欢我的理由……我想要确切地亲身体认到这各种的理由。
「我……才没有因琉实而有卑劣感──」
「嗯,我想要在交往之前就先解决所有事情。还有,我才没有矫揉造作。」
我想要他在传达完这一切后,向我提出交往要求。
「我并不是不坦率……我确实接受了纯说的话语,也觉得很高兴,这句话确实是我一直以来想听到的话,当然琉实在一旁哭泣这一点的确也有影响,不过怎么说呢?我想要他告诉我他非我不可,我想要他多说一点这种话。为什么不是选择琉实,而是选择我?也可以说是我想知道选择我的关键原因吧,我就是想听到这一点。而且他也没有要求要跟我交往。」
这正是我想表达的事情,也是我想告诉她的事情。「我确实只说了这句。」
「可以!」社长将我微弱的同意变换成大音量。屋内这么宽敞也真是不方便呢。
「我又不是来找妳商量的,我只是说出我的意见──等一下,对琉实的自卑感是什么?妳想说我因为琉实而有自卑情结吗?」
「谢谢。」
慈衣菜,真是能干。
「大致的走向我听懂了。不过老师,妳好像只说了一句谢谢而已?」
「我联络她看看!」
有种被抓到破绽的感觉。我只是想要问出他选择了我而并非琉实的理由,虽然我确实有思考过他为什么当初会答应和琉实交往──但我没想过自己对琉实抱有卑劣感。我认为自己想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动力,是出自于纯被琉实抢走的懊悔,以及当初只能眼巴巴看着他们的回报──我因琉实怀抱卑劣感?别闹了。
「社长小姐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小女子愿陪妳到天涯海角。」
「后半段完全是妳自己编的嘛!可以麻烦妳不要改编原文来损我吗?这完全就是在讲我的坏话!到底是怎样?给我坦率点庆祝朋友的幸福!」
「不是吗?」
于是我的身体又再次遭受地狱业火的焚烧。亏我原本还决定不要再出来外头,结果如今又再次降临户外。从社长家到车站,简直宛如永无止尽踏在火焰上般的严刑拷打;再加上电车人超拥挤,让我的不悦指数直线上飙;从车站到慈衣菜家令我难受到中途差点要失去意识,虽然社长语带不耐进行了表面上的慰问,不过一点效果也没有。慈衣菜住的公寓还是老样子,正门大得不像话,搭上高楼层用的电梯在抵达房间为止花的时间,我都怀疑我看得完一本书了。慈衣菜打开门时,我的脸一定像是失去水分、干瘪瘪的青蛙了吧──所以我才讨厌夏天,也讨厌走路,我全部都讨厌。
「妳以为这件事能轻易圆满解决吗?不,完全不可能,不过我并不是劝妳绝望地放弃,谈绝望未免太荒谬了,因为妳可是被选上了──妳想要他在两人独处的时候,好好向妳告白,是吧。」
我必须主动告诉她,不能让慈衣菜先提起这件事。
「……对。」
「我才没有羡慕呢,我只是站在科学的角度感到好奇,若我对这脂肪说话人类是不是也会产生反应──所以昨晚到底如何?妳一个人自嗨到甚至无视我的LINE吗?妳还传什么『抱歉,我睡着了』这种厚脸皮的讯息,但我看妳百分之百没有睡吧?亏我还一直很担心,不知道事情怎么样了……」
「就是如此啊。老师,妳不管过了多久,老是会被白崎同学的第一任女友是琉实这个事实所困,妳就是对这一点感到不悦,不满白崎同学曾经选择了琉实而一直拘泥于此。难道妳没有发现吗?还是妳有察觉,只是没有化为语言做整理?妳撇开了视线假装没有看到事实?」
「拜托妳的『嘿嘿』也有感情一点吧。能麻烦妳不要用这么乐观的方式引用卡夫卡的《审判》吗?不过妳最后说的那句话完全正确。」
「什么意思?」
已经够了,我要切断我的感情回路感情晶片。我不管这种黄毛丫头了。
「不是,我说的最后不是『嘿嘿』,是接在引用文后面的『想要他在两人独处的时候好好告白』这句。」
「嘿嘿?」不同于刚刚毫无情感,这次她可爱地还歪了歪头,完全是在等我吐槽──话说回来……啊啊!讨厌!她无论如何都想要我亲口说出来!
「不是吧!」
「不,不要紧,谢谢妳。那个……他说他喜欢我。」
「喔……所以妳才会来找我商量接下来该怎么进行啊。真是的,我没想到妳对琉实的自卑感竟然会如此巨大化。」
「是是是,原来是这样啊……不过我也不是不懂妳想表达的意思,虽然不是不懂,但是这种事情等到交往之后,再用妳拿手的矫揉造作态度问他『纯喜欢我哪里呀?纯~告诉我嘛♡』不就好了?这样不行吗?」
「不要这么严肃啦,不想说的事情妳可以不用说──」
今天第二次说明──虽然这举动都快演变成在传教般类似讲道的行为了,不过我希望慈衣菜可以理解,也认为她一定能理解我。若是慈衣菜的话,我敢说出口,我不会感到害羞。
在社团教室被纯避开那天我早退离开学校,最后到了慈衣菜家时,还把自己的心情毫不保留地全部说了出来……结果这次我却高兴到没能马上向她报告,我对自己的疏忽感到不甘心。正因为如此,我想要毫不保留完整地把事情告诉她──慈衣菜缓缓地应声,有时候会重复我说的话语,像是在消化我那毫无修饰的措辞又支离破碎的用词般,认真地听着我的说明。待我说完话后,慈衣菜喝了一口杯子布满细细水滴的冰红茶,接着开口说:「喵织感到很不安啊。」
「不安……或许是吧。我不想要朦胧模糊的『喜欢我』,而是希望他觉得『非我不可』,我想要感受到这种程度的热情。虽然他向我告白我当然还是很高兴,也感叹他终于向我告白了,内心充满感动,甚至也有『这下终于尘埃落定』的安心感。但是……嗯,我果然还是感到不安,我还无法拥有实感。这是因为单恋太久了吗?还是因为情敌离自己太近了?或者这单纯只是我的任性和贪婪?我都快搞不清楚了。」
其实连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我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思考。从公园回家的路上、在自家的床上、洗澡的时候、前往社长家的途中……我一直、一直都这么告诫自己。要进行客观判断,了解今后还需要担心些什么──尽管我努力压抑,那难以形容的情感混杂在一起,仍像坏掉的水龙头般滴答滴答不断满溢流出。
「我觉得全部都是喔,老师。不过所谓的恋爱就是这种东西吧?」
「这种东西啊……」
「嗯……我知道了!」慈衣菜突然大喊出声。
「妳突然大叫什么!」
「意思就是只要阿奇再告白一次就好了,对吧?而且这次要选在两人独处的时候!」
「是这样没错……不过逼他告白,感觉不太对吧?」
要是我一直要求他说,我想纯大概会忸忸怩怩又害羞地说出口,但是这样不过是我在逼他说出来……越是思考,我便越是想要他说出非源自于我的话语。
甚至我还庆幸我昨天没有打电话给纯。
「不要紧!交给我们!对吧?」
慈衣菜话中有意地回头──然而突然被丢重担的社长却露出呆愣的表情。
「就算妳跟我说『对吧?』我也……」社长露出困惑的表情,慈衣菜则维持坐姿缓慢靠近她,接着在她耳边低语了些什么──我只感觉到似乎会很麻烦的气息。
「喂,妳们不要打坏主意喔。我要照我自己的步调──」
社长露出满脸贼笑回头。「老师!放心地交给我们吧!」
那个表情让我充满了不安。
那之后她们两人扯开了话题,再加上通知披萨烤好的烤箱又来阻碍,导致两人的策划内容被矇混了过去。我之后一定要问出来……不过迫于无奈,我真的是含泪放弃逼问她们,总之现在的最优先事项是刚烤好的披萨。
将披萨盛到大大盘子上这极其困难的作业就交给社长,我则负责拿取披萨滚轮刀和小盘子这超级重要的任务。必须留意不要弄掉盘子,并把工具搬到客厅──这可是只有我才做得到的超高难度作业。就连用滚轮刀徜徉放置在桌上的披萨这高技术又精密的任务,到我手上都是轻而易举……要是情感交流也能如此简单就好了。
要弄干实在太麻烦,要确认有没有染色也很麻烦,于是我脱下上衣,拉出新的衬衫换上──我明明在赶时间,钮扣却总是扣不好,难得特别整理好造型的头发一直也被卷进领口,我赶紧整理杂乱的发尾并调整裙子的位置,玄关的门铃便响了起来。我抓不住那回荡在无人家中的电子音,光是大声说一句「等一下」就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明明刚刚还有那么多时间!
「愿意站在我这里的人只有慈衣菜了……谢谢妳。那么妳能告诉我妳们刚刚偷偷摸摸咬耳朵的内容吗?妳自己说什么都可以的,对吧?」当然,我可没有忘记。
确实,我也不知道。「唔──……大概这样?有点太大了吗?」三十度会不会太刚好了?啊啊,好麻烦喔!既然这样──「社长,剩下的就交给妳了!」
我不知道。
所以即使洗完澡后,慈衣菜撩起我的T恤衣䙓看了我的胸罩,即使她拉开gelato pique短裤的松紧带并欣赏了我的内裤,我也没有任何抱怨──她说想看我穿上这套内衣的模样,有事没事就会缠人地一直来性骚扰我,不过我都忍下来了;就连她小声叮嘱「(不能让阿奇碰这套内衣喔)」我也会好好遵守。事情就是这样,虽然可以让纯看,不过只能看看而已,对不起喔──不过,你要看喔,因为超级可爱的,你要看喔。不开玩笑,我是认真希望你看看。
不要说什么听到声音之类的话啦,讨厌。「我看看,手机和钱包……都在!」
社长用安慰小孩的音色说道,并拍了拍我的头。
「是啊,那么老师就加油去征服世界吧,我打从心底为妳加油。冲啊。」
「要挽手吗?还是要牵手?」
他超级无敌正常耶,和我想像的不一样。为什么?我们可是久别三天没见耶?你可以用令人动容的重逢般的感觉来紧紧抱住我喔?算了,你做不到吧。
他撇开了眼。
「啊──盂兰盆节要去祖父家,除此之外没特别……那织呢?」
「妳──妳在说什么傻话?不用扯到这种事情上,我们刚刚在聊的是暑假作业吧?」
啊啊!早知道就就应该要拿杯子出来!明明没时间了!
他这拚了命想邀我出去的感觉,虽然目的明显但我不讨厌。很可爱。
「暑假作业做了吗?」
妳这不是很懂吗?「没错。」
「虽然图书馆也不错,不过我们去你房间做吧。」
「没怎样。」哼哼!「话说回来,暑假你们家人有要去哪里玩吗?」
「老师,前阵子我看到电视有播,现在好像只剩迷你蕃茄喔?据说小番茄这个品种已经没了)。」社长一脸臭屁地说──那是什么表情?令人火大。(注:「小番茄(プチトマト)」在2007年已停止贩售,现在日本市面上统称「迷你番茄(ミニトマト)」,是新的改良品种。不过「小番茄」这个名称被当作「迷你番茄」的俗称至今仍被广泛应用)
应该说,纯会用什么表情来面对我呢?用飘荡着羞赧的表情或声音?还是害羞到不敢看我的眼睛之类的?毕竟他很纯真啊──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
「我们现在要来做什么?到早上之前我们有大把时间呢,感觉甚至可以征服世界!」
看我的。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
「几乎都还没碰。」
「意思是你不想看吗?连基本粒子大小的好奇都没有?也就是你没有兴趣?」
说完想说的话,肚子也都填饱了,这舒适又毫无生产力,最后只差社长一句「差不多该回家了」般的时光渐渐流逝。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也不是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事,只是想等告一段落之后再说而已,所以喵织,对不起喔。睡觉的时候我们再谈吧。」
社长小小地拍了拍手。「嗯,走吧!」
「麻烦妳找阻碍我去路的小番茄抱怨。」
「是是是,那真令人困扰扰呢,请妳要加油油喔。那么慈衣菜,我们现在要来做什么?要玩游戏吗?还是要看什么电影?还是说要直接──」
「做了不少。妳呢?」
「嗯,等等再说吧。」慈衣菜回头,社长加了一句:「好吗?」
「才不会中妳们的计!!!别想矇混过去!!!」
「这是能和我单独待在密闭空间的好机会,你要因为如此现实又无趣、令人兴致缺缺的理由错过吗?这样真的好吗?不会后悔?」我踮起脚,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我前阵子买了一套非常可爱的内衣喔。)」
「所以妳知道三十度是多大吗?」
为什么啦,看我这边嘛。是小那织喔?是你说你喜欢的人喔?
「关我什么事?我家从以前就是吃小番茄。这才不重要!不管怎么说,番茄的量都太多了吧?慈衣菜应该也知道我讨厌吃番茄吧?为什么要丢这么多?」
「是……啊。」

※ ※ ※
「那就没问题了,我们走吧。」纯迈开步伐。
「……是啊。」
我准备尽力避开又小又圆的番茄,使一记十字斩问候这片披萨──然而四处散落的小番茄看起来实在难以躲避。若想完美躲开这些恼人的番茄……对了!首先切开没有小番茄的上层。
咦?该不会他非常努力在勉强自己?我探头看向他的脸──「你很想我吗?」
今天要去学校──是我们订好要去社团教室集合的日子。
这么害羞──你的耳朵那么通红,不是因为炎热吧?
「那就是有兴趣喽?你想看吗?你想看吧?」
开心的表情?寂寞的表情?类似「终于见到你了」般透着哀伤的表情?还是干脆抛开羞耻心,澈底化身为做作女子之类的?握住他的手来包住脸颊等等──我果然挺可爱的吧?要是有偶像试镜会,我干脆送个履历表试试?打着「是我父母擅自帮我报名」的名义。不过跳舞感觉很累人,还要办握手会之类的,若在一开始为了维持表情肌用光体力,我的感情似乎会一览无遗地表现在脸上,因此我绝对无法胜任偶像……唔!重点不在这里。我到底该用什么表情去见纯才好──在镜子面前得不出答案。
「抱歉,老实说我现在没有那种余力,还流了一堆手汗。我刚刚还很烦恼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妳,甚至让我犹豫到迟迟没按电铃。所以──」
「这样啊……要不要去图书馆之类的地方一起做?」
嘿嘿,真敢说。不过我希望你可以说得更直接一点。
「感觉很久没见了。」
「要问想看还是不想看的话……」
「妳这是什么随便的反应?我们可是可以一路玩到晚上耶?妳难道都不会想要赞颂一下这份自由吗?既然妳要摆出这种态度,那么等到我成功征服了世界,我就会分配细数戈壁沙漠的沙粒有几颗这种工作给妳!给我做好觉悟。要是挖出什么化石,妳可就得从头再数起了呢。」
「呃……妳是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拉过书包打开门。那冲破皮肤进入体内般湿黏的暑气,以及大摇大摆入侵家中的阳光,简直就要把我焚烧殆尽。我努力保护身体,视野因突如其来的亮光一时调整不过来。我鞭笞着瞳孔,眯着眼抬起头。
「要是得来上学的日子也能这么安静就好了。」
「自直线任意点各以三十度切一两片下来重组,面积不就一样了吗?」
「唔哇──妳别突然戳我侧腹。怎样?」
啊啊,是纯──「久等了。」
不过我们三个起了怪哄,说什么既然要买就要去购物中心的内衣专卖店,然后还说不该买应急用的不起眼外宿内衣,而是要认真挑选战斗服等等,大家一边兴奋地说着一边挑选……应该说是慈衣菜挑选的。她一边双眼放光,来到我和社长身边嘴里一直念着不是这件、不是那件,甚至最后还说出「喵织和璃璃咪竟然愿意穿人家选的内衣……我会不会太幸福了?」之类意义不明的话,并说要将内衣送我们当礼物。但是毕竟这样实在不好意思,我和社长也尽了全力客气拒绝,然而慈衣菜完全不听我们说话,买了超级高级的给我们。
「要留宿吗?」
「嗯。」
只要打开家门就能完成的集合令人感到十分心急。我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一下站起来,然后又坐下──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冲到全身镜前。还有九分钟。
「我知道了。」
「我们家也是,除了探访祖父母以外没特别行程。」
「去横滨之后就没见了吧?」
「喂,妳不要无视我啦!慈衣菜,妳觉得呢?她对我太随便了吧?」
「就住下来……吧。」社长沦陷了。应该说,她打从一开始就被攻陷了。
「是啊,我也比较喜欢这种程度的静谧。」
「要是喵织成功征服世界,我会很乐意成为妳的家臣的,好吗?别生气喔。来,妳想怎么命令人家都可以喔?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情,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啊啊,那是什么来着?披萨定理?」
「话说回来,老师,妳这随随便便切好的披萨要怎么办?」
已完成我的其中一项任务,超轻松的,简直就是a piece of cake小菜一碟──虽然在社团教室问也可以,就算我不特地问出口也行,毕竟慈衣菜和社长会代替我问。
「我的房间吗?我已经能看到我们一直聊天,作业都没动静的结局了。」
「……我没有说到这种程度吧?」
「因为我先前不知道喵织要来……对不起。不过这是很甜的番茄,我想喵织应该也可以吃,怎么样?就当被骗,妳试尝一口嘛。如果无论如何还是不喜欢,就把番茄都丢给我吧,我负责吃掉。好吗?」
还「好吗?」呢,就算妳用这么可爱的脸说……「就当被骗、试吃一口」这种模式,我只经历过最后都是被骗的那种结果。尤其是琉实很常会说「这个很○○所以很好吃,来吧,那织也试试看」之类的话,而这个模式会套用在牡蛎、茄子还有番茄上。她会强压着我硬是要让我吃掉,就结果来看我最后全都受骗了。我本来就讨厌上述食物本身,新不新鲜、味道如何这些次要项目在我讨厌的分类当中只不过是误差,她却完全不理解这一点。讲得更白一点,比如她说「这个蔬菜很甜妳可以吃」好了,但若我想吃甜食的话,直接吃水果不就好了?
「我本来还在想,等见到妳之后有很多话想说……不过全部都消失了。」
慈衣菜抱住了我的腰──听到她说到这种程度……「要住吗?」
「喂,老师,妳会不会切得太随便了?就算再怎么讨厌番茄……」
「我听到手忙脚乱的声音,还好吗?有没有忘记带什么。」
听到慈衣菜兴奋的声音让我感到开心。虽然我确实想听这句话──「可是留宿对妳不好意思……」我语尾忸怩着看向社长。她润泽的眼神深处,飘荡着并非全然否定的陶醉神色。是吧?可以的话,真想就这样睡下来吧?
纯的视线没有转回来,仅用几乎要被蝉鸣消去的微弱声音说道。
「呃……这个……总之,我们要不要先去采买?」
住慈衣菜家的时候,虽然慈衣菜说她有新的内衣裤可以给我们,但即使内裤可以跟她借,上面的尺寸也很明显不合──所以我们讨论出门采买时也要顺便去买内衣。
我联络了妈妈后无视她的碎念──交涉完成。好!这下我今天就不用回家了!也从挂念中获得解放!在玩的时候不必在不经意的瞬间扫兴地心想必须联络家里、几点之前得回家之类的小事了!自由了!我获得了完美的自由!
我从冰箱拿出装了红茶的冷水壶,举起冷水壶小心翼翼不碰到嘴唇,想用倒的喝茶──结果因为冷水壶太重,我的手不断细细颤抖难以瞄准。我连忙擦去从嘴角流下的红茶。胸口附近的上衣紧紧贴着我的肌肤,冰凉的触感渐渐扩散。
「那是小事,穿人家的衣服就行了啊,如果妳有想买的东西,我们等等再去买不就好了?妳们就这样睡下来嘛!我们来开女子会吧!妳们两个都回家,人家会好~寂~寞~」
和制服一样许久没造访的校舍,一如往常飘荡着阴郁昏暗又令人心浮气躁的空气,不过没有课程&人烟稀少&一想到行程只有要去社团教室聊天,便能轻易让我忍耐这种氛围,在安静的楼梯和走廊上响起的脚步声甚至令人感到怜爱。
「的话?」
进入暑假明明才过一个星期,却有种好久没有穿制服的感觉。制服的布料比我记忆中还要坚硬,之所以让我莫名感到一股难为情,或许是因为自那天以来,今天是我第一次要见纯。话虽如此,我们也只有三天没见而已,也并不是刻意不见面,我们有互传送国际信号旗贴图之类的互动,所以有确实在联络,我也只是因为留宿在慈衣菜家,错失了见面的时机而已……虽然是这样,不过明明仅有三天没见面,我却烦恼一开始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呣唔!什么跟什么!「妳要好好告诉我喔。」
「好了,这件事等妳征服完世界之后我们再告诉妳。好吗?」
「虽然我也想多聊点天……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准备……」
纯明明不是在说我,但听到他说「喜欢」这个词却让我心里莫名感到搔痒──我一心想要触碰他,想要与他有接触,便牵起纯空闲着在空中摇摇晃晃的手,手指与他交握。
「让人觉得回家好麻烦喔。」所以这是纯纯粹粹的百分百真心话。
唉,真不想回家,回家的路程让人觉得好懒,我也还聊不够,真想干脆留宿在这里……最近开始觉得我或许很怕寂寞。去社长家之后的回程,还有像这样来慈衣菜家的时候,总是会让我有这种心情。以前我明明可以更干脆地回家呢。
「啊啊,真是的!我们快走了!」
「趁现在就不会被别人看到了吧?」
纯虽然依然沉默,指尖却使力,这一定是肯定我的行动。
「纯,暑假开始之后你有见过教授了吗?」
「见过了。」
「你告诉他横滨那天的事了吗?」
「告诉他了。」
「既然这样,即使让他看到这个互动也不要紧呢。」
「虽然确实不要紧,不过被别人看到很让人害臊。」
我们牵着手,走上了学校的阶梯──对于在校内非常少见但偶尔会出现的那种坚持要牵着手占用两人份道路宽度,脑袋简直是派对咖般仿佛对阻碍他人行走这件事情抱有优越感的笨蛋情侣,我一直以来都暗自诅咒这种人,不过在学校里牵手……嗯,虽然用青春等等这种一点情调也没有,听起来又愚蠢的语句归纳令人有些许的不满──但是还不错。
反正没有其他学生在,这一点点的享乐在可允许范围内吧?
上了楼梯,来到走廊的时候纯的手轻轻地离开了我。正当我心想「嗯?」并眯起双眼,便看见打开社团教室门锁的社长──你这个没骨气的家伙。
「啊,老师!」注意到我们的社长挥了挥手。「时机刚刚好!」
「对吧?」
「白崎同学也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那个、各方面都很谢谢妳。」
「谢什么?」
「那个……就是可能让妳担心了之类的。」
「我完全没有担心喔。」社长说着,一边开了门走进去。「呜哇!不觉得空气很闷吗?得通风才行,来帮忙吧。」
看着纯去帮忙一边嚷着通风的社长开窗,体贴人心的我迅速又自然地打开了社团教室的门──他们两人道行都太浅了,得好好考虑到进来的新空气要把旧空气推到哪里去才对呀。有循环扇就完美了,加油啊白努利……虽然想这么说,不过充满灰尘又令人不悦的潮湿暑气抚上了我的脸,于是我耐不住性子地按下了冷气的开关。我才不管什么循环扇,根本无关紧要,风量开到最大!这样流速也会上升吧?虽说只挂了名,不过这间教室好歹也是前会议室,光是可以自由设定冷气就让人超级感激。
拍了拍椅子上堆积的少许灰尘,我坐到了冷气的出风口正下方。
纯再次坐下,社长则在他背后露出贼笑,并夸张地看了我一眼。
社长之所以像这样帮忙统整状况,甚至主动提起这纤细又敏感的话题,全部都是为了这一切。
所以──我想要尽快和纯单独两人当面谈话。
「没有这么想。我才没有打什么主意。」我只是想要获得安心罢了。
「阿姨不可能会这样吧。」
「我才没有害羞。」对我来说,我还比较希望他害羞──一边改变椅子的方向,我靠近纯端正了姿势。「纯,刚刚那句话你再说一次吧!这次我会好好录下来的。」
「原来如此,听起来似乎确实能牵个线呢。」
纯支支吾吾地向我投注寻求帮助的视线──但是这一切都怪纯没有当场把话说到最后;因为他输给琉实嚎啕大哭的气势,没有把话说完这项失败导致的错误。而和他谈这种具体话题正是我的希望,所以我没有办法帮助他。大概是这样。
但是仍然维持着不确定性的我面对这样的琉实,完全无话可说。
和大家分头后的电车中,我说出一直没有公开的某个可能性。
而且琉实也一样──虽然现在她应该只感到难受,不过为了让自己能接受、为了让自己的情感有个了断,她一定会想要知道理由,一定会想要好好整理自己的心情……自那天之后,我们之间仅有的是最低限度的交谈。
纯和教授负责找住宿处。我们说好让他们两人一起提出几个候补,接着女生团体再从中选择。要找到高中生也能方便前往又不会过远的地方──话虽如此,埼玉又没有海,邻近地带有海的县屈指可数。不过选择那边的话,知名度也不低。
我不要那种零碎短暂的时间,而是好好花时间进行深沉的思考,注意不要产生摩擦和误会,仔仔细细地好好谈话直到心服口服为止──若非如此,我和琉实之间是不会有动静的。
「你想和我永远在一起?」
「原来是这样啊。换句话说,他们两人现在似乎处于很微妙的距离感,教授同学,我们得好好在一旁守望他们才行呢。」
虽然对我来说,只要能和纯两人独处去哪里都好,不过海边有点……若是去河边的话,我就能展现我穿泳衣的模样给纯看了,而且那里还有树荫,标高越高气温就会比地面来得低,因此我个人比较想去山上,却因为卷入教授这个人,导致最终目的地定在海拔○公尺的海边了──话说回来,多久没有让纯看到我穿泳衣的模样了呢?还记得小学时期曾经有过,自那之后我不记得我有买过所谓的泳衣。
「日期和地点还没决定喔,不就是现在正要来讨论吗?」
「……因为我产生想和她永远在一起的感觉。这样可以吗?」
在我们血亲中喜欢下海游玩的,顶多只有妈妈和琉实;去露营的时候会真的浸泡到溪水中的也……嗯?会下海游玩的是妈妈?啊,说不定──
不知道是我的话语比较快,还是门开启的速度比较快──社团教室的门打开的同时我也出了声。转过头,教授带着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的脸站在门口。
「妳刚刚不是说没有担心吗?而且妳的眨眼好让人火大。」
以往经历的一切事情都无法有个了断。
「来吧,白崎同学,女友都这么说了,你就为了她再说一次吧……话说回来,以防万一我问一下,我当你们两个已经开始交往了,没错吧?」
我录了。我十分从容地录了。
「嗯──虽然我不是很懂,不过白崎有好好把心意说出口了吧?既然这样那不是就结束了吗?为什么却还会被归类成没有在交往?」
缺席的慈衣菜是海边派,这下海边派就有了三个人。
海边啊……真讨厌。Not my cup of tea.不是我的菜
「是啊……我刚刚不是说了吗?别问两次一样的问题……啊啊,好热!」
「等一下。白崎说的确实没错,但是就话题走向来看很莫名其妙。到底是什么逻辑才会变成『事情就是这样』的?首先我想请妳从这里开始说明。」
「你不用在意,是我们自己的事。」
「那就算了。」社长认命地坐了下来。「话说回来,白崎同学,我听说了喔~哎呀,没想到你会选择老师,真令人惊讶呢。」她一边这么说,并对我眨了眨眼,动作极其不熟练又别扭。
「教授不能来呀?这下就只有纯一个男生了。」
对照了所有人行程进行调整的结果,集宿订在一周后……到这里还算好。问题在于要去哪里。意见一直没能统合。自我世界中只存在色情的教授,他那全都偏向泳装和海边的主张,被觉得海边太热不想去且不喜欢太吵闹地方的我和纯以及社长的这些意见不断击退──我有提出去溪边这个提案,这么一来也有穿泳装的机会,教授却来势汹汹、滔滔不绝地开口:「夏天当然要去海边穿泳装。妳看看电视转播时拍摄的那些有名海岸,那一带可是充满了穿泳装的辣妹,不管怎么想都是天堂!结果妳竟然说要去山上还是河边玩水?根本一点也不懂。比起妳们穿泳装的模样,我想去的是有很多穿泳装女生在的地方。还是说怎样?难道妳们想对我说『也看看我们穿泳装的模样』之类的话吗?就我的角度来看,那句话就等同于『可以用带有性意味的眼光看我们』是一样的意思喔?这样也没关系吗?若妳们说这样也可以的话,那我们就去山上吧!若不要就得去海边。」听完这些话后,那位社长!那位在和我进行口水战时一步也不退让的社长!竟然立刻就屈服了。
「咦──不要,好麻烦。纯,拜托你了。」
「事情就是这样,教授同学,我打算邀社团所有人举办集宿。白崎同学也是,可以吗?」
明明前面是对着社长说的,最后的说话对象却变成了我。
纯低下头,满脸通红。那没有背叛我期待的反应真棒,非常棒。唔哇,让我想多欺负他一点……不对,是想要让他说更多,我还想听更多──没错。
「等一下,那么雨宫呢?那家伙说今天要工作──」
那个刻意表现出「我懂」的动作是怎样?才不需要这种东西。
「好,这下全场意见达成一致。」
「这个──」纯迟疑着话语并看向我,用仿佛要说出「结果是怎样?」的眼神看着我。
那句令我感到高兴的「那织,我喜欢妳」,要用来结算我们一同度过这好几年的时光,实在太过短促而虚幻,且远远不够……但是,却也非常沉重。正因为这句话如此沉重,要接受并非易事,而且也不只是我的问题。
「等等,老师!妳不用擦椅子吗?」
「我在社团教室没有说出来,不过我或许找得到可以住的地方。」
「对吧?回妈妈老家的时候,她很常会说些『这间店是我认识的人开的』、『我学生时期是这间店的常客』之类的话,所以我才会觉得或许有希望。」
社团结束后,虽然教授很明显散发出想要一伙人一起去吃饭的氛围,不过我必须要早点回去确认某件事行才行。虽然我对于去海边一点兴致也没有,尽管如此为了能够举办集宿,我或许找到了可能可以派上用场的关系性。
「不不不不,等一下。嗯?奇怪,和我听说的好像不太一样……嗯?前阵子白崎说了和神宫寺之间的事情──能解释得我比较能够理解一点吗?」
没有听到这些理由,我就没办法准备好我的心情。
「……是的。」
「喂喂喂,我可没说我不去之类的话──」
教授打断纯的话语,吠出了正当的疑问──不过,这里可是在我支配下的龟嵩王国。
唯一不同的只有仅仅一句「太好了呢,那织」而已。
而这件事情,就是我们如今像这样聚集在这里的真正理由。
没错,我们还没有交往。至少我不认为我们交往了,他也没有问我要不要交往,所以我们没有在交往。我还只是个仅止于被告白的可怜女人。
「虽然还不确定,不过我妈妈不是藤泽出身的吗?她学生时期好像有在玩冲浪,在湘南方面也有很多熟人。」
我只是想要悠然而确切地,从纯的口中听见清晰明了的理由罢了。
「教授同学要缺席啊。虽然很遗憾,但是这也没办法。」
「当然。」社长再度对着我抛出不熟练又做作的眨眼。
社长露出严肃的眼神。「我当你没有异议,可以吧?」
为什么他会对我告白?
「是、是啊……我稍微出个门──呃,这不重要,你们刚刚说的──」
「教授同学,你觉得我们会没有告诉慈衣菜吗?」
若不这么做,就不是我期望中的完美胜利。
「教授同学,在当事人面前你可也真敢说呢。」
「拜、拜托我……那、那个……我们还没有谈过那种具体的事情……」
社长要求我小小和她击掌,我迫于无奈地回应。
这次我没有像之前那样听到泰勒丝的歌,她也没有来我的房间用高高在上的态度说些肤浅的训斥。她用社团活动搪塞理由,会特意留下来练习错开晚饭时间,吃完晚餐之后也会出门去慢跑,自那之后她似乎每天都致力于练习,不过我想她一定是想消弭悲伤而痛苦挣扎着──这种事用看的就知道了。她的饭量比平时还少、洗澡时间延长、勉强自己挤出来的笑容和声音、总是下垂的视线──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想说我是麻烦又难搞的女人也行,毕竟这就是事实。
「就是因为没有录音,我现在才会拜托你啊。」
前暴走族之类的……妈妈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我想非常有可能。或是宛如派对咖化身般互动方式绝望到和我们不合的人──唯一又是最大的悬念,就是母亲的前不良疑虑。
「我们没有交往喔。」
从刚刚开始就刻意到了极点的这个家伙是怎样?我并没有追求妳那种体贴──虽然我也想听。
「非得在这里说吗?」
「啊──说的也是,妳们肯定说了吧?OK,我知道了。既然妳们已经说好,就表示时间和地点也有定论了吧?不知道详细资讯的只有我和白崎而已,没错吧?」
谢谢妳给了一个这么浅显易懂的槽点。「就因为妳的炸串发言,把整句话都糟蹋掉了。」
「不要紧,我来说就好。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她介绍一个超级像小混混的人给我们怎么办?」
「真是的,我现在在跟白崎同学说话,老师就闭上嘴吧──所以?老师哪里不错呀?」
社长的双手手肘按在桌面,将喜悦的表情乘在手上不断眨眼。看到妳这么开心,可真让人宽心呀。
「纯。」
「妳有认识的人吗?」
「也没有那么脏──擦一下比较好吗?要我站起来很麻烦耶。」
为什么他没有选择琉实?
「嗯,听起来确切度确实很高。原本说要上网搜寻,我也正好在想该怎么搜寻比较好,若是阿姨介绍的地方感觉也能让人放心。如果有我能帮忙的事,不用客气尽管告诉我吧。不然要我去说明吗?毕竟住宿这块是我们负责的。」
「虽然有点不懂上下文,不过我赞成举办集宿。毕竟那织之前也说想办──」
教授真的每次都很不会抓时机呢。「你来得真晚。」
「嗯?」
不过是放在口袋录音,我想声音一定听起来闷闷的吧,所以──既然要录音,我想留下清晰的声音。你真是不懂少女心耶。
「因为正常来想很奇怪吧?我不懂把这么明显的事实延后有什么意义。妳该不会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事了吧?」
「才不要。该不会妳刚刚有录音吧?」
「我们自己的事……该不会是在说你们两个的事吧?」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妈妈的本性……虽然我也不能告诉你详细情形。」
留宿慈衣菜家那天,我把心里想的话全部说了出来。听了我的真心话,她们两人得出的结论,就是参加名为集宿的非日常。虽然也是因为我说想要参加集宿,不过去沿海这种平常不太会去的地方留宿,接着为了让我能够满意,再让纯重新向我告白一次。在我喜欢的地方,告诉我非我不可的理由,并向我传达希望我和他交往的要求──到这里才是完整的流程。她们这么提议道,接着也说会协力打造出可以两人独处的场面,且不会让人来打扰。
「嗯──是我和纯的事情没错。」
坐到纯隔壁的教授,越过纯看向了我。
「讨厌!连老师都害羞起来了。」
「嗯,虽然有很多话想跟教授说,不过毕竟或许可以实现去海边加上外宿的希望嘛。」
「就女孩子的角度来看,这种话不管几遍都让人想听呢。禁止二次沾酱的只有在外面吃的炸串吧?」
纯仿佛在逃跑般站了起来关上门与窗户,社团教室内的冷气终于渐渐凝聚了起来。
「就是因为这样,妳今天才会说要回家吗?」
「什么意思啊?这样岂不是反而让我更好奇吗?不过只要是阿姨介绍的人,无论是什么样的人我都很放心,而且这样也比较好跟妈妈交涉……呃,首先要从这一步开始思考才行。说要和学校的人一起出去玩两天一夜,这样行得通吗?我从来没有和她提过这种要求,我也不知道。」
「对我们彼此来说那都是第一道门槛吧……不过毕竟你也在,我想妈妈或许会同意。」说完后,我连忙加上一句:「毕竟这和留宿在慈衣菜家是不一样的基准。」
仔细想想现在这种情况,这次旅行有纯在这种话反而很难说出口吧?感觉她会探究很多事情很讨厌──她会探究的吧?而且光是想像她露出那种「小孩子在想什么都瞒不过我」的表情来体谅我,就让我……超级难以问出口。
唉,再来就是琉实啊……
要是她知道我要和纯外宿出游,不知道会说些什么──她大概不会说什么,不过她什么话都不说也让我有股无法抹灭的坐立难安,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不告诉她,可是邀请她也完全不对。看到拒绝自己的男生和双胞胎妹妹相处融洽的模样,不管怎么想都是折磨吧。
如果她能因此反而完全放下情伤──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纯和琉实交往的时候,我一直都在忍耐,我一边隐忍并撑了过来。但我也不会因此就希望琉实也尝到和我一样的痛苦,我性格没有恶劣到这种程度。
「虽然没有透过学校举办,不过看来集宿似乎能成功,真是太好了呢。」
「嗯,我们要好好玩喔!」
「正因为没有透过学校才能这么自由吧。若这是学校安排的集宿,就需要进行活动报告了。」
「说的也是。湘南附近的话,就得去鎌仓的文学馆之类的了吧?」
「原来有文学馆吗?那么去文学馆或许也很有趣……不过大概没有时间去吧。」
「教授肯定会抱怨吧,而且慈衣菜感觉也不会有兴趣。」
「那两个人大概会反对。」
和纯分头后,我确认过妈妈的车有停在停车场才进入家门。就时段来看,她大概该回来不久,玄关处没有琉实的鞋子──看来趁现在提比较好。
「我回来了。」
一边听着从客厅传来「欢迎回来」的声音,我脱下袜子丢到洗脸台旁,妈妈正好出现。该不会她看到我刚刚的动作了?糟糕!又要被念──我绷紧了神经却终于杞忧,妈妈说出来的反而是邀约:「早知道妳这个时间回来,我就拜托妳帮忙了……我忘记家里酱油用光,现在正要去买,要一起来吗?」
这种情况要怎么办?太出乎我意料了──和她一起去就能两人独处了。
「嗯,我要去。我去换件衣服,等等我。」
「穿制服去不就好了?」
「那织,妳口中的出游,纯也会去吧?」
「过分。我的房间才不是乱,我只不过是在验证,在人为又有意图性打造出的无秩序中,究竟能够不自觉地存在多少规则性而已。」
「纯好像要去喔。」
琉实支吾的话语,在洋溢肉汁的幸福餐桌上铺张笨重的沉默。
坐上了车放松了一会儿,在几句聊天之间我提起了正题:「妈妈。」
「快点关门,冷气要跑掉了。」
我真──的最讨厌妈妈这种纠缠方式了!!!
我们要住宿的地方或许有着落了。明明我还得这么通知大家,我却什么事情都不想做。我无法原谅妈妈这件事自是不用说,不过比起这一点,完全猜不透妈妈到底抱着什么意图说出那句话的烦躁感,以及对当下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产生的烦躁感循环着全身。加快的心跳与血压简直就要破裂──唯一的救赎顶多就是我还有自制心,没有气到狠狠把手机丢到墙壁上去。
「妳难得会说这种话呢。」
看到纯「我想当面和妳谈谈」的文字讯息感到喜悦也不过仅仅几秒。最近几天接连不断在酷热太阳下外出的我,根本没有任何体力可以踏到魑魅魍魉蔓延的外界去,只好做下艰难的决断,迫于无奈之下邀请男士到自宅来。这真的是痛苦又艰难的判断。父母不在加上姐姐大人也不在的家宅中,仅有清白纯洁的少女一人──啊啊,要是有个万一该如何是好?这实是为人畏惧也。
「还有其他谁要去?平时的成员?」
「那句话的意思是你想进入我的房间喽?」
这是理所当然的回答。「我想也是。」
在饭桌上时常聊天的琉实,今天却十分安静。
「怎么了?格外地坦率呢。」
「等妳人为地打造出非周期后,还请务必告诉我一声。」
「这样啊,你们要去海边……是喔?那织要去海边啊……」
为什么要挑现在提起这件事啊──虽然想这么说,但我忍了下来。「嗯,谢谢妳。」
「家里有冰咖啡喔。你要选哪个?冰红茶?」
「嗯,平常那群人要一起……」
「我就算了,毕竟还有社团。」
「我才没有乐在其中呢,只是很感动而已……啊啊,今天确实该吃牛排,没想到我竟然会有和女儿,而且还是那织聊这种话题的一天。」
「我和学校朋友聊到想出去玩,也想在外面留宿,我可以去吗?」
「嗯?我不是超级快的吗?体感时间四十秒耶。」
「我也在尽自己的努力改善。」
「真是的,我很赶时间呢,快一点啦。」
换完衣服也做好准备后我联络纯,接着门铃便响起,速度快到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等在玄关──门锁已开。我和玄关处的阶梯保持着距离大喊:「门没有锁。」
我也有话要跟他说。
这个人是怎样?我不管她了!好令人火大。回到家之前我都不要理她了。
就对话的走向来看,我光是这么说就拚尽了全力。即使现在责备妈妈,在这有琉实在的饭桌上也等同于一脚踩进地雷区,因此我不能随意尖酸刻薄地说话,也不能责备妈妈──不管怎么样都无法避开这个话题。
「……妳明明乐在其中。」
「什么?」
「我只是问他是不是要一起去而已嘛。这样啊,要和纯一起去海边啊……该不会只有你们两个人?」
「是是是,那么快走吧。」
比琉实早吃完的我坐立难安,甚至也没办法等琉实──口中小声地说了一声「我吃饱了」之后,将盘子放到流理台,一溜烟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没有啊,我只是觉得,没想到一直嫌弃海边的妳竟然要去海边而已。哎呀,人真的会变呢,妳要和朋友去海边啊……孩子的成长真是不得了。」
该怎么接续这个话题?正当我思考要怎么告诉琉实的时候,又是这位母亲,说出了意义不明的话语──「不然琉实也一起去吧?」
「我不想被学校的人看到。我去换衣服。」
「是是是。所以?他要一起去吧?」
「为什么?要是妳不多告诉妈妈一点,我就禁止妳外宿喔?」
但是,我不会让他进我房间。很遗憾的,失去秩序的各种物品各据一地并强烈表达着自我主张,因此我办不到。如果他有过期待的话,虽然非常令人痛心,不过真的无法抵达寝具。体力不提,最近这几年甚至也没见着整理房间的气力。若去琉实房间的话倒是可以──但是这样实在不好,要是曝光会被杀掉。
好了,虽然他说「我想当面和妳谈谈」是无所谓,不过他要说些什么……虽然这是我的猜测,不过大概是昨天在社团教室那件事的后续吧。毕竟回去的路上,他很明显地欲言又止,而且路过公园的时候,视线又一直撇向公园……毕竟当时我想快点回家和妈妈谈话,所以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些迹象。说到妈妈──算了。等纯来再说。
「收到。我可以进去吗?」关上门的纯有些僵硬地说。
「……嗯。」
最后只剩下把盘子上剩下的肉往嘴里送这项作业。我除了以沉默责备母亲以外别无他法。如此食之无味的晚餐,自从琉实──姐姐手腕受伤那晚之后,就再没经历过。早一点点也好,我尽力想把放在眼前失去色彩的食物处理掉,并离开这里。不,其实我更想要全部留在桌上,直接站起来──但是只要琉实还在饭桌上吃饭,我就不能站起身。比起我,琉实肯定更加想要离开这里。
「我?可是和我又没关系……」
啊?
「太差劲了,妳这样到处彰显权力好玩吗?」
「妳那种讲法很让人火大耶。」
「不是。」
她竭尽力气挤出佯装平静的声音,努力不想让人发现。
平常总是吃得比我快的琉实,今天的用餐速度却非常缓慢。
「嗯。」
「我就知道。」
「民宿?妳要去哪里吗?」完全不知道内情的琉实理所当然说出她的疑问。
「没有,反正肯定很乱。」脱下鞋子的纯瞥了一眼楼上。
好!
真的太扯了。妳要我怎么处理这个气氛?亏我本来想说之后要主动告诉琉实,妳为什么要现在说出来?而且还是没头没尾的状况之下提起来,这样不是更让人感到莫名其妙吗!
母亲放置时段一直到晚餐饭桌上才解除──应该说是我没有办法继续不理她。在我享受牛腰肉沙朗的时候,她突然在聚集了家人的地方出声:「那织,妳刚刚问我的事情,我会帮妳跟妈妈在开民宿的朋友讲好。」
「嗳,这些都不重要,有没有地方可以住?没有的话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了。」
「不觉得这个看起来很好吃吗?」只要找到妈妈似乎会喜欢的东西,我就会像这样向她进言并窥伺情况。若她同意我的说法,我会再加上一句类似「等等一起吃吧」之类的话,并将商品放入购物篮。当然,也不忘巧妙地将我想吃的食物一并混进去。
喂,这个人是魔鬼吗?是没有改过自新的鬼子母?不对,鬼子母吃的是别人家的小孩,不是自己的……唔,这种事情怎么样都好!她是带着什么意图才会推荐琉实去的?她知道前阵子的来龙去脉吧?她很清楚自己的女儿们发生了什么事吧?我有说明过了,没错吧?那么她又是为什么──「琉实,妳也要……去吗?」
啊啊!那坏笑的表情!我就说吧!
「打扰了……为什么要站那么远──」
「麻烦给我冰咖啡。」
「绿灯了喔。」
在我殷勤的努力之下,母亲大人虽然嘴上说着「买太多了」,不过心情却有明显的改善──不只是如此,我还争取到今晚的晚餐可以吃牛排。这样的结果无论谁怎么看,都会说是完全完美的胜利。剩下就只要提出那件事情就好。
结果一直到抵达超市为止,妈妈都没有停止抱怨。不过只要采买结束,妈妈的坏心情应该也会发泄不少。要促进多巴胺分泌啊,那织。虽然我没有能急剧改善妈妈心情的能力,不过有诱导她将商品放到购物篮中这个自幼年期开始培养的技术。
※ ※ ※
「毕竟我太久没进妳房间,我想见证一下妳的房间究竟是否真的存在于这个家里……这句回话有点做作又太像台词了。抱歉,是我输了。很久没去了,我想去看看。」
「当然。啊,今天待客厅喔。」
我想纯那无法融入熟悉景色中的紧张,大概无法用冰冷的红茶化解。
省去联络他的工夫了。
我猛然坐入副驾驶座,在车上我一直听着妈妈抱怨工作上的事。大概是些年少上司不懂实际业务之类常有的内容,既不是会带给我觉察或有学习之处的话题,我也一点兴趣都没有,不过我把忍受这些抱怨当作试炼的一环撑了下来。必须要让妈妈的压力值降低到可以交涉的程度才行──要忍住啊,我!
「嗯。」
「与其说是我,是大家说想去。」
回到房间花了四十秒做好准备后,我回到了一楼。这是足以媲美偶像的快速更衣术。
「这样……啊。」
「谢谢妈妈。然后啊,毕竟难得暑假,大家说想要去海边玩,妈妈家乡那里有没有什么好地方?」
「这样啊……好好去玩吧。」
「对啊,妳有什么意见吗?」
「你是不是有期待能进我房间?」
「怎么?妳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啊。」
唯一的救赎就是爸爸因加班不在家,今晚是只有三个女生的晚宴──即使如此……
「咦?要去海边?妳吗?」
「原来不是单独两人啊,这样啊,我还以为『要和学校的朋友一起去』是撒谎,其实只有你们两个人要去。不过只有你们两个人的话,根本不会有海边的选项吧,毕竟你们从小就是室内派。顺带问一下,有几个人要去?」
「原来如此。总之,要喝杯茶吗?」
「青春期的女儿要出游甚至外宿,询问详细情形是父母的义务吧?」
「五个人啊……哎呀,真是享受青春。啊啊,我都快因女儿的成长痛哭流涕了。」
前半段无视。「五个人。」
车遇到红灯停了下来。妈妈迟了一步看向我。
我将玻璃杯放到纯眼前,接着倒了一杯冰红茶坐下。「那么你要说什么?」
「很好啊。」
「不可以吗?」
纯没有坐到电视机前的沙发,而是坐在餐桌的椅子上。仔细想想,这种驾轻就熟的感觉充满了异样感,令我有趣到几乎要笑出来。因为这种习惯成自然的感觉,和来到一个只是表白了自己心意但还没有开始交往的女孩子家里实在相差甚远,但他却仍宛如橡树般全身上下散发出莫名的紧张感,这极度不平衡的状态──在我眼中一定特别新鲜。
「关于昨天在社团教室说的事……」
果然如此。「嗯。」
「那织,请和我──」
「等一下。」
──我也在尽自己的努力改善。他刚刚说的话突然闪过我的脑海。
「妳为什么要阻止我?」
我也老实说出来吧。我要舍去尚未整顿好的困惑。若不这么做就太不公平了,对吧?
「如果你现在想说的话是我心里想的那句话,麻烦选在别的地方说──而不是选择这种宛如站在日常延长线上一样的状况,我希望你能花更多时间、用更多言语来表达。我希望你说的话,能让我只能开口说『好』那般美好。或许你会想嘲笑我,说我意外地很有少女心,不过别看我这样,我自己也思考了很多事情,其中也包含了隐含不安的情感,还有对琉实的复杂心情──就像你过去没办法把情感完全切割开来一样,虽然我一直逞强,不过我心中也存在这类型的感情,我对此有确切的认知。你想说出那句话的这份心让我很高兴,而且老实说,昨天回来路上我也有察觉到你想说些什么,但是在那之前还有非做不可的事情。啊,我七嘴八舌说了一堆话,不过若你要说的并非我想像中的那件事情,还请你继续说下去吧。」
「不……和妳想的一样。」
「是吗?谢谢你。说了这么多如果最后却搞错了,我肯定会羞耻到把你给赶出去呢。太好了,还好没有搞错。」
正在咀嚼着我的话语却还没能完全理解──纯露出这般表情后陷入沉默。
「那织,那件非做不可的事情……和我有关系,对吧?」
「是啊……就某个层面来看是这样没错,从别的层面来看却也不是这样。」
「真是抽象的形容……是指琉实的事情吗?」
看来你观察力入微,真是太好了。
「嗯,答对了。琉实她说,如果大家都同意的话,她也想参加集宿。」
※ ※ ※
「各位,对不起我硬是拜托妳们。」
到了会合地点,琉实马上双手合十开口道歉。
「我们女生团体要去买集宿要用的东西,妳要去吗?」昨天我这么问琉实,她便回答:「嗯,我想去。我想好好亲口跟小龟和慈衣菜说。」
一开头就立刻接收到琉实道歉的慈衣菜和社长,虽然笑眯眯地说了「人多一点比较好玩,而且既然是琉实的话我们很欢迎喔」还有「既然要去,我们可要好好享受!」之类的话,不过蕴藏在她们心底的话语大概是「这样真的好吗?」吧──当我告诉她们两人琉实想要参加的时候,她们当然没有讨论是否要同意琉实的参加,说出来的话全是担心和忧虑。
「那是……妳擅自跑进来的吧。」
「妳只是想和可爱的女生聊天而已吧。」
什么!好痛──社长!妳打了我,对吧?「妳竟然对本小姐动粗?」
黑发又纯真无邪,巴掌脸而娇小的小动物系女孩。就我的角度来看,这种类型的女生背地里都在想些乌漆墨黑的事情,是属于看起来完全不怀好心的类型──嗯,切开来是黑的,一切都是计算,全部绝对都是刻意的。我身边就有巴掌脸又娇小的女生样本,她根本超级无敌腹黑。若以这个样本为基准来思考,那种类型根本完全就是黑暗物质。不过我可是天然系就是了,我才不会去算计。
妈妈说出多余话的那个夜晚,我不想看到妈妈的脸,澈底无视从一楼传来什么洗澡之类的话语声,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接着我的房门被小小声地敲响。是妈妈来道歉了吗?不,就算她道歉我也不原谅她,我要坚决忽视妈妈,摆出抗战到底的姿态。不然干脆来个绝食抗议──啊,但我可能还是会想吃东西。就在我这么思考的时候,传来了琉实的声音。
「那织,如果我还是想去的话,果然会造成困扰吧?」
「老师,妳那是什么意思?」
「柚柚,小琉的学妹。」
即使是拥有犀利慧眼的我,也无法理解琉实究竟在说些什么。她说的话实在太过莫名其妙,甚至听起来像是毫无意义的声音排列起来一般,我还以为我的耳蜗神经在讯号传递上出了错──直到好不容易能将这些声音当作话语认知为止,世界或许都已经重生到第三次了。
「因为妳老是爱乱摸别人的身体嘛!我可没有忘记妳在洗澡的时候,牢实地揉了一把我的胸部,那真的太过冲击,害我以为要得易普症了。我是第一次让别人摸到那种程度,明明连社长都顶多只是开玩笑地戳戳我而已──在社长面前展现出那种举动,妳们两个肯定都会得寸进尺,我简直可以看到自己被妳们当玩具玩的未来。」
因为我们两个,在纯宣布一切的瞬间,共享了相同的时间以及地点。
「是是是,是我不对。」
「我知道了。不过……小琉也邀一个人来,会不会比较好?」
虽然我也有这种感性,会觉得动画中的女孩和女生偶像可爱,不过对此我没有热情和执着,我感觉到的可爱和慈衣菜的相比非常地简约。这只是我隐约的感觉,不过我本身就分类来看比较偏向可爱,慈衣菜则偏向漂亮型,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拿可爱的女生没辙吧?我最近开始会这么想。因为是自己没有的属性所以更引起她的注意,类似这种感觉。看看慈衣菜刊登在杂志上的照片,全都是成熟的打扮和稳重的表情──不过和我们相处在一起,一边笑闹一边欢腾的慈衣菜完全不是这样,是同龄又存在同个空间中的女孩子。而且慈衣菜的根基受到了父亲和哥哥的影响,因此也会看些非女孩子腻在一起的动画和以前的电影,我可以感觉对此到她也相当乐在其中,和她聊天时偶尔会产生「啊,这部她也知道啊」的瞬间也让我感到很开心、很快乐,我们确实拥有共通语言,彼此的文化体系较相近这一点让我感到安心。
还没有进入暑假之前,我向学校递出早退单并留宿慈衣菜家那一天──正当我在洗澡的时候,她怯怯地打开一点点门,从缝隙之间向我搭话:「可以一起洗吗?」当时我只剩下冲身体的步骤,而且浴缸的宽敞度也足够两个人一起泡,再加上还有一宿和几餐的恩情──既然是慈衣菜的话,也行吧。我便同意让她进来。
慈衣菜露出了笑容──根本是金发露肩圣母。
「我才是,对不起说了多余的话。」
那是什么表情?不要用那种表情看我啦,这样岂不是显得好像是我不对一样吗?我明明是善人。
慈衣菜停下脚步,啪!地拍了拍手。
「毕竟当时妳那么脆弱,我觉得得陪在妳身边才行。」
「看来我的伙伴只有妳了。」
慈衣菜贪婪地喜爱可爱的女生……与其说贪婪,面对可爱的女生,她浑身散发出想一个劲疼爱猫咪般的感觉。她喜欢可爱的女生不分次元,也看了很多偶像的影片,硬要说的话社长也是属于那种类型,不过慈衣菜有点不一样,该怎么说呢?她和社长灌注热情等等的方式不同。社长是属于看到男性角色也会说可爱并好好疼爱的类型──也就是说如文字所示,社长有种只要可爱什么都可以的博爱感;不过慈衣菜却只会对女生有反应。比如说,社长最喜欢BL,不过慈衣菜对BL没有兴趣,比起BL还比较喜欢百合的感觉,给我一种比较喜欢女生欢乐开心腻在一起的印象──可以说她总是最优先可爱的女孩子,或是眼中根本只有可爱女孩的感觉。
也就是说,他们三个人尊重琉实的自由意志。比起她本人应该要跨越的痛苦,更看重她的意思。
并列着泳衣的季节品特设区,该说不愧是暑假期间吗?到处充满了年轻女生集团,光是寻找先一步到场的琉实和社长就花了不少功夫。靠近在人潮间挑选泳衣的两人,社长正好拿了一件方格纹路的连身裙型泳衣放在身上比划──那件泳装裙䙓偏伞状且较保守,这样的设计很适合用来遮盖身材。
「当然,妳的全身上下我都了解。」
「我就知道妳会这么说的……喵织!那个女生如何?」
「我知道。不过篮球社的人我有点排拒,这么一来我就不能好好玩了。」
「终于到了~明明是平日,人也太多了吧?啊,那条连身裙好可爱!」
接着琉实沉默地抚着我的脚好一阵子。因为有点痒,我本来想拨开她的手,却又让我觉得太粗暴,于是我忍着──在我膝盖骨上不断画着圈般滑动的指尖倏地停止。
「的确。话说回来我一直很想问妳,之前来留宿的时候妳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一起洗?妳不是疯狂拒绝吗?是因为有璃璃咪在?」
她明明都这么决定了,局外人说三道四也不太对──确实是这样没错,我一直以来也都是这么想的。不过,虽然她没有明确地说出来,即使这是以列举了事实为前提条件下导出来的决断,曾有过没有获选经验的我、从小就了解琉实脆弱之处的我,对这样的我来说,我没有办法把「这样真的好吗?」的疑虑一直放在心里。因为我知道,她一直到现在仍然脆弱又痛苦着。
「虽然我不是很懂,不过既然喵织都这么说了……可是这样子小琉好可怜喔。」
我只能一直保持沉默,并像这样抚着琉实的头直到她满意为止。我只能这么做,且除了我以外的人都没办法做到这件事──对不起喔。我的温柔似乎钻了琉实温柔的破绽并让她感到痛苦,我也并非没有这样的感觉。如果我们是更疏远的关系,如果是她能对我口出怨言的关系,琉实或许就不会不惜展现自己的脆弱,都说要一起跟去了吧。
「……那个女生?」
无论谁来看都是如此吧。琉实没有道理参加集宿。若是在发生横滨那件事情之前就算了,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下──当事人不在的情况下就算进行揣测也得不出结论,如果最后琉实决定要参加,她们不会有异议,也对于琉实的参加本身感到很高兴。这是她们两人的结论。
「太明显了。应该说,妳竟然喜欢那种小臭屁的类型。我还以为妳比较喜欢更有女孩感的女生,毕竟妳推的偶像基本上不都是这种类型吗?」
露肩好色臭圣母。
「不,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妳还不够了解人家。」
「这是什么讲法?」
我追在两人身后──不过,我果然还是不接受!我不能忽视这句话!
「我不想要我们的集宿加上那些野蛮恶徒集团。」
「没那回事,而且慈衣菜也说可爱了。」琉实推了一把,于是我也加了一句:「稍微孩子气一点比较可爱,应该会不错吧?我认为这种设计很适合社长喔。」我说的话语并无恶意,明明只是把心中想的话老实说出来而已──以扭曲的方式接收到我话语的社长,从下方瞪着我并语出挑衅:
一听到我说「好啊」,慈衣菜立刻一丝不挂地走了进来,不禁让我笑了出来。她到底有多想和我一起洗啊?竟然在问我的当下就已经脱光光了──一想到要是我拒绝,她大概又得把衣服穿回去,这莫名少根筋的地方很有慈衣菜的作风。
「那些篮球社的家伙肯定瞧不起我。之前一起待在家庭餐厅的时候,真不知道我饱尝了多少的心酸──像那种凭藉情感和冲动生存,完全表现不出有文化与知性行为举止的人们,我才不要和她们一起行动。」
「慈衣菜──!她骂我是性格恶劣的滑溜溜蛞蝓小姐,不觉得很过分吗?很过分吧?太扯了对不对?」
前往泳装卖场的路上,慈衣菜一直很关心琉实,甚至还说出「小琉要不也邀篮球社的朋友吧?」之类莫名其妙的话。不要用这种贴心法。
「妳说了喔?妳绝对不要叫她们来喔!要是妳敢叫,我就让妳承蒙妳甚至说不出口般的耻辱──呜哇!」
等到可以饮酒的年龄,慈衣菜就是喝醉之后会吻人的类型。肯定是。
「啊,被发现了?」
毫不在乎我侧躺在床上,琉实也躺上了床。两个人躺在这狭窄的床上实在太过拥挤了──迫于无奈,我只好起身靠在墙壁上坐着。琉实翻了个身,一边轻抚我的膝盖开口:「真的太好了呢。」此刻和先前的「太好了呢」语气不同,声音听起来实在太过温柔,我那混杂着各式各样情感而不安定的情愫突然涌了上来。
「……那个…………这句话的意思是妳想要一起去吗?」
「我只是觉得要是我们热络地聊到小琉插不进来的话题,她可能会很寂寞。」
「笨蛋!她们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情!够了!我绝对不会叫她们!」
「真是的,妳为什么要把我的话想得那么坏?我是怀抱零恶意说这句话的。」
「没有人看不起妳的。」
「不过可能有点说过头了。」
没办法,看来我就当一回成熟大人吧。虽然不管谁来看,我都是深受大家喜欢与爱戴、心灵温柔的善良之人,不过只有今天我就当个坏人吧。
「呵呵,看来妳的道行还不够深呢。」慈衣菜捂着绽开的嘴角,露出了笑容。
「算了……一个人的话或许可以吧。」
「喂,可以麻烦妳不要把我们的成员当野蛮人对待吗?」
「毕竟我们是一起洗过澡的关系嘛!」
「零恶意?妳吗?妳明明是毒舌式部耶?那句和歌怎么念来着?『病榻沉沉与日增,芳魂欲断我伤情,今世来生长相忆,犹望能再一毒舌』来着?」
「事实不就是如此吗?要是那团蛮族成群结队去到海边,肯定会大吵大闹。反正她们肯定不知道渔协之类的概念,会被当下的气氛冲混头擅自胡乱捕抓海产后说什么『抓到了──!』之类的话,甚至当场狠狠吃个精光,等到填饱了肚子之后就会对在一旁因性欲杀红了眼的男人们使眼色,然后骗取他们的金银财宝──」
不过该哭的人并不是我。我缓了一秒,努力用诚恳的语气回应:「谢谢。」
我没有拒绝琉实的理由。「可以啊。」
「哼──那么慈衣菜了解我吗?」
「为什么?妈妈说了什么吗?」
「谁教妳要先摸我。算了啦,这种事情怎么样都好,快去买泳衣!」
「……讲法好色喔。」
「那织,可以打扰吗?」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她好烦,我才不要。
「……妳不也摸了我吗?」
而前几天,纯也说了大致上差不多的言论……不,他也只能这么说了。假如他真的不希望琉实参加,纯也绝对不会说出来。他顶多表现出些许的尴尬而已。
「话是这样没错……可是我不希望会看不起我的人来参加。」
「……与其说是妈妈……我只是觉得再继续这样下去不好。自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纯,也没有和妳讲到什么话……但是这个样子,并非我期望中的形式,纯和妳应该也希望像之前那样可以三个人──抱歉,这是我自私的愿望,妳不要在意。」
「不要那么露骨地露出不情愿的表情嘛。邀柚柚的话,她绝对不会瞧不起妳的。我自那之后偶尔会和她联络,不要紧。」
呵。真是单纯的女人啊,竟然如此轻易上了我挑衅的当──以上不过是场面话。我和琉实还是要像这样斗嘴,比较不会让人费心照顾吧?不不不,那些真的只是我的场面话。
「妳要这么说的话,我可也了解妳的全身上下喔。」比如全身除过毛之类的。
虽然我没打算输给琉实,不过也并非想折磨她──不,这只是借口吧。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是昭然若揭,而且会变成这样的人是我的可能性也并非全无。如果纯选择了琉实,琉实一定就会轻抚着我的头了吧──虽然我绝对不想要那样子,也会拒绝她。
「没关系啦,妳那句才是为了琉实,对吧?」
我听不到琉实口中有说出任何话语,唯有吸入空气的声音不规则而断断续续地存在于房间中──我只能轻抚着姐姐哭成泪人儿的头。我想说的话是如履薄冰般的话语,只要稍微加诸一点体重,就会轻易出现裂痕──所以琉实和纯交往的时候,我没有在琉实面前哭,我非得装出不在意的模样不可。但是这次不一样,我不可能演得出来。
「刚刚那是老师不对,不要欺负琉实。」
慈衣菜超过了我,手挽住社长的腰抱了上去。
「喵织,辛苦了。全部都是故意的,对吧?」
「好了,我们就丢下这个性格恶劣的滑溜溜蛞蝓小姐,走吧!」社长和琉实迈开步伐。
社长抱住琉实,像是在安慰她一样轻抚着她──得寸进尺的琉实也说着「小龟……那织欺负我」之类的话,开始上演一出闹剧。这是什么?好让人火大。
「我是这么想的,我想纯一定也是这么想的,这不是妳自私的愿望。我们怎么可能会有再也不想与妳有瓜葛,或是觉得妳很碍事之类的想法?妳在说什么啊,姐姐?」
「啰唆!什么毒舌式部?那是什么东西?」和泉式部大概也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扭曲自己的名字吧──不过有押到韵这一点真让人不甘心,还有「犹望能再一毒舌」这句话,我个人挺喜欢的。「这不重要,那件泳衣我是真的觉得很可爱。连身裙式泳衣不太会露肌肤,在教授面前应该也能穿吧?」
她说话支支吾吾,有些不清不楚地说着。
「嗯,我想试着参加……可是如果妨碍到大家也不好。当、当然,我没有要妨碍妳和纯的意思……所以我不会强硬要求参加,并不是非得参加不可。」
「唔──虽然很可爱,不过会不会有点孩子气?」
「一直到妳说出来之前,我完全忘记还有教授同学的存在了。」
社长歪了歪头,露出「搞砸了」的表情后,连琉实都说「这么说起来,森脇也在呢,一直到刚刚我也不记得这件事情,完全带着女生团体要一起去海边的兴致在逛街」并笑了出来──她终于笑了。
在大家相视笑了一阵子后,社长便说:「我决定买这件。」
「琉实有找到不错的吗?」
「嗯~我还在犹豫。我现在只是大致上看了一下,其中一件是这个──」她伸手拿起挂在前方位置的衣架上,一套上半身有红色肩带并点缀蝴蝶结、下半身则是短裙的深蓝色泳衣,一边说着「另一套是这个」后,又举起胸口点缀蕾丝的水色比基尼型泳衣。
「啊~两边都不错。」
「对吧?慈衣菜怎么看?」
「这可难挑了,我觉得两边都很适合小琉。唔──嗯,这一套胸前的蝴蝶结很可爱,这边的伞状短裙也令人难以割舍。」
慈衣菜看着两套泳衣并陷入沉思,在一旁已经决定好泳衣的社长绰绰有余地拍了拍我的肩。「老师想要哪种泳衣?果然还是吊带泳衣?」
还在说那个!
「这里怎么可能有放那种泳衣?而且不需要,肯定会走光。」
社长踮起脚尖低声低喃:「(可以走光给白崎同学看喔?)」
「愚蠢的东西。」
只有纯就算了,为什么我得在众人环视之下走光不可?而且那种等同于绳子般的泳衣,就算不会走光感觉也会有很多东西被挤出来,根本不能穿。
「亏我还以为妳会同意我的点子呢……那么要选微型比基尼吗?眼罩?」
妳到底有多想让我走光?「我不穿。」
琉实就交给慈衣菜应付,我得去找我的泳衣才行,不然恐怕会被社长逼着穿吊带泳衣──穿那种宛如绳子般的深V型泳衣?开什么玩笑。
好了,要选什么样的泳衣好呢?我可是要在纯面前穿,不想对设计妥协。
应该要选王道之白吗?白色泳衣的话,这个吊带真可爱,下半身是绑带型啊。脚看起来会很长,感觉不错。啊,这边的挂颈式肩带也好可爱。唔嗯──挂颈式肩带比较能集中胸部,可以呈现漂亮的沟壑,也比较有利诱导视线──这么一想,像琉实那种色调强烈的泳衣较能和肌肤呈现对比……啊啊!选项会不会太多了?
「您看来似乎是相当犹豫啊。」
慈衣菜这么说着并站了起来。
「不要这样说我。」
「妳看,琉实都这么说了。对吧?而且对玛波小姐来说也不好,在周遭都是学长姐的状况下会紧张吧?」其实我觉得她肯定不会紧张!
「是这样吗?」慈衣菜把话题带到社长身上。「璃璃咪有见过她吗?」
「前提是妳和慈衣菜要拉好缰绳,我这边也会努力。」
「要当作惊喜让他见识,或是事先让他选择──又是一则难题啊。」
「不用这么顾虑我没关系,不要紧。」
不过若她要来的话,还有件非说不可的事情。「社长,如果玛波小姐最后要来的话,妳可要好好打声招呼喔,毕竟她是妳亲爱的玛波先生的妹妹。」
「我懂,虽然心情渐渐倾向这边,不过再次审视后发现白色也不错……好!也去问问琉实和慈衣菜的意见──问纯会不会比较好?」
「什么彼此彼此啊?话说回来,虽然现在才说有点迟了,不过去海边不要紧吗?」
「呜呜……不可以吗?」慈衣菜皱起眉头,下嘴唇嘟了出来。
「是妳先开始的吧!真是的──所以说,慈衣菜,结论是不叫她来。行吧?」
我已经暂时停止寻找要对琉实说的话语了,所以我保持沉默,也没有减缓走路的速度。
「选白色的话是这个吧。」刚好看到的挂颈式肩带搭配绑带的组合,白底搭配粉色花朵纹路,相当符合我的喜好──「不过除了白色之外,我也很喜欢。」
「大仲马的《基督山恩仇记》。如果像挖苦的话语妳也接受的话,珍•奥斯丁的『除了结婚,女孩子时不时在感情上受点打击也好。』这句话如何?会有点太过敏感,让人觉得很坏心眼吗?」
妳这个胸部哈比人坏嘴女!什么毒舌工作室啊!给我道歉!
「妳在笑什么?」
「妳明显妨害到我的心情了。」
「小柚?为什么会提到小柚?」
「若真要道谢,我也谢谢妳借我钱。」多亏于此,水枪战我确定可以独赢了。
「那真是太好了。」
「妳在挑衅我吗?要是妳继续说下去,我就要把妳丢到海里喔?我会让妳无声无息地潜入海底。」
「那织,小龟虽然否定了,不过这是真的吗?」
「我刚刚不是说妳可以邀篮球社的朋友吗?柚柚和喵织打过照面,而且她也不会说喵织的坏话,我才想说妳可以考虑邀请她。」
看来是杞忧──现在的琉实一定不要紧,是我多虑了。
虽然我暂时会对妳温柔,不过这份温柔可不会永久持续下去喔。今天我还会用比对待孩童──觉得世界比现在还要辽阔,不懂恋爱、不知恶意那般惹人怜爱的时期──还要更加慈爱的态度面对妳。
「别因为这种事道歉,妳放心吧,我听到妳和纯交往的时候也是这样。所以……唔嗯──这个嘛,差不多就是『永远不要忘记,直至上帝向人揭示未来之日,人类全部智慧就包含在这两个词中:等待,但要怀着希望!』吧。虽然这话由我来说听起来像在挖苦,但这并不是挖苦喔。」
封杀自己所有情感,我明明是为了结束对话才这么说的,站在我身旁的琉实却不禁低头窃笑出声。她那用手捂住嘴边笑着,仿佛在瞧不起我般的动作让我莫名火大。
水枪?啊?我看向慈衣菜,她却露出正经的表情。看来这是认真的发言。
在我们尽情纵欲散财后的回家路上,琉实抱着隐约露出机关枪的托特包,露出仿佛篮球比赛结束后的表情说道:「谢谢妳邀我一起来买东西。」
我们又去逛了凉鞋之类的小物,找到缀有缎带的草帽时,慈衣菜戴到社长头上,并兴奋地说:「再加上一条白色连身裙就完美了。」不过我在一旁说了句「去海边戴草帽加白色连身裙……若非对自己有相当的自信,应该做不到这种事吧?不觉得这样搭配会让人觉得很刻意吗?」搅局。社长虽然也一边同意地说:「这种搭配确实有点太过定型了,反而会让人想要拿掉帽子。」却还是默默买下了草帽──我们一直欢腾到甚至不知道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终于结完了帐时,琉实说了句「我去一下洗手间」后离开,我紧接着说「我也去一下」并追了上去──我悄悄站到琉实身旁,在不会过近的距离下用冷淡又毫无兴趣的淡薄声音问了她一句:「如何?开始觉得开心了吗?」
「咦?我觉得可以带啊──不觉得会很好玩吗?」
「很可以吧?顺带一问,如果要选白色以外的泳衣,妳觉得什么颜色好?」
「好啦好啦,老师,现在就看在我的份上,还请您冷静一点。」
「妳会选白色的确让我有点意外,但这件很可爱。」
「是古间学长的妹妹,对吧?我只有听说过,没有实际见过面。我想想,我听说是老师硬要找碴让对方感到困扰,这个认知是对的吗?」
就是这个──「社长,天才!」
哎呀哎呀,竟然慌乱成这个样子,还真是可爱呢。有雅量心胸又宽大的我,就以这点程度的反击为代价原谅妳吧。一切都娇小的哈比人小姐,还望妳务必要铭记在心:人的美好之处,在于能够原谅他人的过错。
「没关系,我明白──话说回来,慈衣菜那之后好像立刻联络了小柚,如果小柚真的来参加,妳也别和她吵架喔?」
可爱到让我想干脆选择这一件。
「如果妳是纯的话,会想要哪种?」
而且我也会带泳圈去。谁会那么有勇无谋地下海啊?
「琉实的泳衣候补都是比较深的颜色,这样的话妳挑比较浅的粉色或橙色如何?」
「如果大家要一起买的话,买也是可以……」没被琉实理会的社长不出所料,看起来并不热衷于这个点子,说完这句话后又补了句绝顶聪明的提议:「比起水枪,应该要买烟火吧?」
不知道有没有可以连射的烟火?
「以上,毒舌工作室代表是这么说的……琉实,实情究竟是怎么样?」
「我当然会犹豫。」琉实还在和慈衣菜聊天──「这可是要给纯看的。」
我可是彻头彻尾不打算和她扯上关系,我光是陪纯就已经拚尽全力──要是知道玛波小姐要来,纯大概也会感到厌烦吧。对不起喔,没能阻止她们。
混杂苦笑的琉实说了一句:「唔嗯──应该算半斤八两吧。」
「我没有那种意图,不过抱歉。」
「凤姣……什么?听不懂妳在说什么。算了,反正妳就算不在海里,大概也会浮起来。」
享受了这一顿与其说是正餐,不如说是以甜食蛋糕为主食的午餐并喘了口气的时候,慈衣菜提起了那个话题──提起了玛波小姐的话题……咦?原来那不是在开玩笑吗?
连琉实都吃这一套?我们说的是水枪喔?都高中生了耶?
「需要水枪吗?妳是不是被杂志的配件小物影响过深了?」
「唔嗯──水枪之类的?」
「我的意见说中了吗?」
「小琉,妳要不要去邀邀看柚柚?」
「……因为……妳非常……温柔啊。」
「嘿嘿嘿,对吧?」
「关我什么事?随便妳吧,不过慈衣菜和琉实要负起责任照顾好她。」
「那么看小柚自己要不要来如何?我并不讨厌小柚……应该说,她是我其中一位疼爱的学妹,别看她那样,她的本性是好孩子。」
「不管双颊鼓鼓的社长了,应该没有忘记买什么吧?」
「难听一点的部分简直就像是妳呢。」
「妳也要谢谢我帮妳拿东西吧──虽然无所谓,因为逛得超级开心。感觉自那天之后,我就没有办法打从心底欢笑了,不过今天久违地笑了出来……啊,我没有什么奇怪的意思。抱歉,我没有那个意图。」
「彼此彼此吧。」
「嗯,小龟真聪明,得买烟火才行。」
「哪里半斤八两?很明显是对方先进攻的吧!我们那天不是待在一起吗?妳到底看了什么又听了什么?难道妳附带了什么会遮蔽特定可见光或波长范围的功能吗?」
「若从妳说出来的话……嗯,会让人有点烦躁。」
我要用锁链把妳五花大绑,沉到海里!残存在肺里的空气?腐败气体?我才不管。
社长拿了一件像是淡康乃馨粉色的泳衣,在我身上比了比。这套泳衣上下都点缀着些许荷叶边,且是挂颈式肩带搭配绑带。「好可爱。」
「说话装可爱也不行。」
什么?妳把别人的心意当什么──妳这个人小鬼大的臭黄毛丫头,看我制裁妳!我要跟《站在我这边》的瑞凡•费尼克斯一样,踢妳屁屁。看我的!
来买泳衣之前,原本说「我自己有泳衣」的慈衣菜,在看到购入泳衣后开心喧闹的我们似乎感到羡慕,便说「人家也来买件新的吧!」并从挑选出来的几套中,选择了形状简约又成熟,上半身是白底黑点下半身是黑白条纹,带了点可爱感的泳衣──在挑到这件泳衣之前,毕竟慈衣菜是模特儿,所以无论什么样的泳衣感觉都会很适合她,于是我故意挑了些奇怪的泳衣给她,最后甚至还拿儿童用泳衣在她身上比。不过试到童装泳衣,在论及适不适合之前长度根本就不够。
「确实,很有说服力。」让我超级被说服了。
「好痛!妳为什么要踢我?」
「可是刚刚的花朵纹路也令人难以割舍。」
「唔……这件之类的如何?设计和刚刚那件很像。」
「好,既然这么决定就去买水枪和烟火吧──!!!」
已经到了差不多要吃晚餐的时间,阳光却仍旧洒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琉实隐隐落下影子的表情,无法顺利抓住光辉。
「妳又不会游泳,而且小时候妳还很常哭着说会怕海浪。」
啊,还是要买水枪啊,虽然是无所谓──既然要买,我比较想要买像GAU─8复仇者机炮这种格林机枪。我要固定炮台,把到处乱晃的人类一个不剩全沉到海里……不,就算是水枪,三○公厘口径也不能全身而退吧。没办法,我就忍耐点用七•六二公厘的吧。
「原来如此喵。」
「咦?小龟,妳对小柚的哥哥──」
我们和琉实、慈衣菜会合并热烈讨论的结果,就是又增加了更多的选项,不过我最后决定买社长帮我挑的泳衣。购入之前我也试穿给慈衣菜确认过尺寸,大家都异口同声说可爱,最重要的是我自己也觉得这件最可爱。
「嗯,确实是如此。总之妳现在的候补是哪件?」
「才不对!找我碴的人是对方!」
「完美,我认为和妳说的一样。嗯,那就在这里自己买吧──不过选哪件好?」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样子……是老师自己──讨厌!妳在说什么啦!」
「我才刚对妳刮目相看,马上就变这样。妳真的很不老实耶。」
「但要怀着希望啊……这是谁说的话?」
「嗯,谢谢妳。」
她只是在慈衣菜面前不会说我的闲话而已,肯定在背地里说了不少,那个臭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会缄默不语,看她一开始的态度就一目了然。那么强势又臭屁的黄毛丫头,怎么可能被慈衣菜说个一句就变乖,实在太抬举她了,应该说是慈衣菜对女生太宽容了──虽然这些话,身为成熟大人的我不会说出口就是了。
「好麻烦是怎样!我只是在问妳哪一件比较好而已啊!」
「嗯。怎么说呢?她好像喜欢那种不怎么有情绪起伏,说好听一点是高冷,说难听一点是对其他人没有兴趣,不希望自己的世界被破坏的冷酷怪人。社长的未来大概会很辛苦。」
「就算是这样好了,小龟真的喜欢他吗?要是妳私自乱说,小龟太可怜了。」
「开玩笑的,对不起啦……真的很谢谢妳。纯的对象是妳──虽然正因为是妳,距离如此近才让我更难受,不过也正因为我们很亲近,我感到很开心。」
「能麻烦妳不要扯出宛如凤姣昆明鱼曾遨游在大海般,那种超过五亿年以上古老的事情吗?而且我根本就不会深入到脚无法着地的地方,要是真的到了深处,既然在海里我应该也会浮起来吧?」
「什么意思?」
「这个嘛……琉实~!快点过来这里!老师她好麻烦喔!」
「麻烦借由妳这位学姐大人的嘴转告她,她那会做过头的性格,还有因为太过老实会把心里想的话直接说出来的地方改掉比较好。要是社长和玛波拉近关系,我似乎和那位妹妹有机会牵扯上关系──虽然我极其不情愿。」
社长说什么不要推到我身上,却还为我思考这么多,我果然好喜欢她。话说回来,她对纯的解析度怎么莫名这么高?包含这一点在内,不愧是我们社团的社长。
「咦──不要推到我身上啦……就男生的角度来看,哪一边比较好呢?突然看到泳衣模样比较有冲击性?可是漫画和动画中,一起去买泳衣加上试穿时的小鹿乱撞可是经典场面……不过现在的对象是妳和白崎同学,对吧?我不觉得白崎同学会那么露骨地表现出小鹿乱撞的模样,他感觉会说『那一件应该比较适合妳吧?』之类正经的话。而且既然是一起挑选的,泳衣的冲击就会小许多,再加上如果还要试穿……要穿的话与其在日光灯下,不如在太阳底下加上海边背景初次亮相,然后周遭欢乐的气氛加成,感觉比较能让他小鹿乱撞……我知道了,就我的角度来看要选择给他惊喜。」
「前阵子……虽然我也颇有微词,不过别看小柚那样,她很坦率又直来直往,绝对不是坏人。虽说有点做过头啦,妳就原谅她吧。」
「不是我私自乱说──虽然有段时间了,不过之前社长不是说她有去约会吗?那个人的气质也是沉稳系的,她不是说一起出去玩之后对方很像小孩子,害她冷掉了吗?那种会展现出人味的感觉她好像不接受。社长真的也很奇怪呢。就是因为这样,玛波看起来好像不会轻易动摇原本的性格或许不错,这是她自己说的,在我们两个私下聊天的时候说的。所以说,虽然我真的很讨厌玛波的妹妹要来,但我没有认真阻止妳们就是出于这个理由。我觉得妳也知道一下情报比较不会产生理解错误,才会刻意在那个时候说出来。这样可以了吧?」
「我知道了。原来妳的行动是建立在妳们已经聊过这些事情了。」
「社长只要一牵扯到自己的事情,老是会一下子感到害羞。」明明对别人的事就会大言不惭地评论。
「原来妳也有好好为朋友着想,我都感动到痛哭流涕了。」
「妳把我当什么了?」
「毕竟……不,说的也是,刚刚这句话是我不对,抱歉说了奇怪的话。即使看不出来,其实妳也是温柔的人,明明这一点我才是最了解的。」
「妳从刚刚开始到底是怎样?很噁心耶。难道妳想从我身上获得什么好处?我可没有钱喔。」
「真是的,不要说这种话嘛!人家难得讲得这么坦率。」
「是是是──这不重要!」
「嗯?」
「明天一起洗澡吧。」
「为什么?这么难得。」
「怎么?妳已经忘了吗?明明是妳买了泳衣之后提出来的。」
「嗯?我说过什么吗……啊!我想起来了!」
琉实大叫一声停下脚步──接着又用小小的声音说道:
「嗯,一起洗吧……我的也麻烦妳了。」
吃完晚餐后,我继续坐在餐桌的椅子上,淡漠地进行将无趣电视映照在视网膜上的作业,等待着爸爸离开客厅──结果他偏偏在这种时候特别喜欢找我搭话,真的好烦。我明明希望他快点离开、我明明希望快一点和妈妈及琉实进行三个人的话题,他却硬要问什么「妳有看过《索拉力星》吗?」还有「前阵子我买的书很好看,妳要不要也拿去看看?」之类的,一直说些我毫无兴趣的话。希望他能发现我的回应都很随便,并早早离开这个地方。到底有多想要女儿关心你呀?超级烦的。(注:原名《Solaris》,为波兰小说家莱姆撰写的科幻小说。1972年苏联翻拍成电影《飞向太空》,2002年美国好莱坞再次翻拍为《索拉力星》)
琉实也真是的,只顾着和妈妈聊天,都不帮我一点忙。
因为他实在太缠人又表现得太想要关心,害我忍不住问出「那是本什么样的书?」这一点是我好运用罄。自那之后他和我聊了一阵子关于书的事情,害我错失了逃跑时机──不过百合的科幻选集听起来真的好像很有趣,这一点让我不甘心。大概是聊了一阵子他感到满足,和青春期女儿大谈百合的父亲说了句「好,去看电视剧的后续吧」便离开了客厅。听着他粗手粗脚走上楼的脚步声响起,随后二楼的门传来关闭声──终于获得解放了。呼……真是漫长。
我转向琉实和妈妈,看准她们聊天告一段落的时机开口询问:「妈妈,我们住宿的地方可以多一个人吗?」就她们两人聊天的内容来看,琉实似乎还没有问妈妈。
穿着色彩鲜艳的夏威夷衬衫搭配船工帽,这个迟到的飘飘然臭小鬼从我背后向我搭话。
「喂,神宫寺,差不多可以原谅我了吧?」
「对吧?我昨天也这么说。」
「嗳,虽然我也不想计较太多,不过可以麻烦你们不要这么露骨地秀恩爱吗?」
「原来里面装了那么大的水枪吗……」
「纯,早安。」
「小心我叫妳离开我的阳伞喔?明明就是教授不好,那样瞧不起我,结果自己高兴到忘乎其形地打扮得那么浮夸,还呵呵傻笑地迟到,这是理所当然的报应。」
正当我和纯两个人一起到处观察异世界,前去寻找管理人的嗨咖们,和一位看起来简直就是嗨咖化身般,皮肤晒得黝黑有点嘻皮风的女人一起走了出来。
「还不是跟我一样。」
「我都已经帮妳把行李箱拖到这里来了,已经够了吧?喂,白崎也帮我说句话吧!还没到民宿我都快脱水了。」
下了公车,撑开了阳伞后我不禁这么说道。说完之后有瞬间我觉得不妥,不过琉实似乎没有听到这句话。纯倒是听得很清楚,他说着「毕竟这里是阿姨的家乡,或许有某种缘分吧」并不着痕迹地接过我的包包。
「咦?这样的话我们去叨扰没关系吗?」
「老师,太常生气脸会充满皱纹喔。」
「讨厌,我不是说过很丢脸,要你不要靠近我吗?」
「我也不讨厌,虽然蓝野也不错──对喔,要是离婚我就会变蓝野那织了啊。」
发现我们的慈衣菜对我们挥着手──第一次的集宿即将开始。
「哼哼!说得好。」
「白崎同学不撑的话,让我进去吧。」社长说完,便从旁边进入了我的阳伞下。
「嗯。」
「早安。有没有忘记带什么?」
「怎么?妳不跟爸爸,愿意跟我吗?真让人高兴。」
在慈衣菜身旁兴致异常高涨地向前者搭话的玛波小姐,穿了格子花纹的露肩上衣搭配黑色伞状裙,虽然逊于慈衣菜,不过黑白又简约的搭配还不赖。社长则是安定的连身裙,身穿一条米白色的蛋糕裙,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的衣服,看得出来一定是为了这一趟而买的──社长似乎也乐在其中,真是太好了。
话说回来──比起我,纯先提到琉实的服装令我无法接受,本来我还希望他见面就立刻称赞我。话虽如此,毕竟今天早上还飘荡着微妙的空气,而且差点迟到所以我就忍住了,但现在情况不一样。再加上坐电车的时间,我认为也有机会称赞我的服装喔,这方面不知道您是怎么想的呢?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打扮得这么──算了,这也没办法。
「钱包和手机都带了,替换衣物之类的昨天也准备好了!」
「都怪老师说那么孩子气的话。」
「这倒是没问题。虽然这事不好跟妳爸提,不过彻是我以前交往对象的朋友,我们有一起出去玩过几次,也还算熟悉,所以我直接去问了彻。虽说确实是因为车祸住院,不过只是骨头断了而已,没有严重到需要这么惊慌。」
然而现实却总是会低于想像。把我从睡眠中拽醒的是琉实的一声「妳要睡到什么时候!快一点!」怒吼;本想用叉子刺入水波蛋般优雅情景的早餐,却被妈妈硬生生换成了蛋拌饭。
「我觉得看起来不会很奇怪喔。」纯从旁打了圆场──不过,他的圆场有点偏题了。在这种情况下不是奇怪不奇怪的问题,而是有没有用心打扮的问题,但是看在他学会了能像这样立刻打圆场的部分,我就肯定你吧。实际上琉实身穿白色的图案T搭配膝下裙,这样的搭配看起来并不奇怪,而且也很轻便,最重要的是很符合琉实的风格。
要确实地在母亲面前,展现出我们之间存在只属于我们的共通话题。我很讨厌我们还小的时候,像是吵架明明已经和好的时候,妈妈却还莫名各种顾虑的感觉,因此这个做法可以不着痕迹告诉她「事情已经解决了」。只要像这样沟通互动,妈妈就不会担心我们的感情,也不会探究。
「有怨言去跟煽动人的慈衣菜策划人说。这不重要──时间来得及吗?」
从公车站牌要到Vaguelette有段不小的距离,打开手机叫出地图的琉实和慈衣菜以及玛波小姐走在前方,我则走在她们开辟的道路之后──都怪这毫无顾虑、一点家教都没有的太阳嚣张跋扈,害我窒息到都快晕倒了。要是没有阳伞,我可能早就死了。
「真是的,用强的硬是逗我笑太犯规了。」
「这话由那织说出口,全部听起来变得很虚伪。算了,总之就是这样,虽然你们留宿的那几天好像也没有其他客人,不过我姑且会跟菜华说一下。多一个人不会有问题。」
我又不是想让纯帮我拿行李。「纯不用拿,我来拿。」
琉实的疑问很正确,我也在想一样的事情。
※ ※ ※
「纯,我呢?我怎么样?」看我让宽松的帽T衣䙓稍微飘起来。
「话说回来,那个愿意让我们住宿的人和妈妈是什么关系?」
毕竟后天就要出门了。
唔呜──应该说……「我很自然而然地没有浮现要跟爸爸走的想法。」
「我再更认真点打扮是不是比较好?」
「只有一个人的话应该可以吧?会加人吗?」
「教授同学还有白崎同学,真是谢谢你们。都怪老师一直给你们添麻烦──」
离开了玄关,明明才早上,外面的世界却完全是夏天──好热!满头大汗的纯和琉实之间虽然有些僵硬,不过仍以不知道内情的人看了也不会觉得不自然的距离感和语气聊着天。仔细一看,琉实忍耐着痛苦而静不下来的指尖若隐若现,纯也躁动不安地时不时触碰自己的脖子──不过似乎不要紧。
「来吧,我来拿──」
唔!嗯……这个……不行……啦……无法……我忍不住了!
丢下亲爱的妹妹先跑出家门的无情姐姐开口乱吠──不理她。
「这些事不重要,我们快走吧。」
「都怪纯称赞我可爱……惹琉实生气了。」
正当我们要跑到慈衣菜身边时,琉实忽然停了下来,审视了自己的服装。
「等等,大家是不是都超认真打扮?」
「好,妳笑了~妳输了。」
「那织,这样会不会有点过分?」
中途话题脱轨过很多次,不过这下任务大致上结束了。最后只剩明天的洗澡时间!
「应该是你们两个人的行李太少了吧。」
今天的目的地Vaguelette是两层楼的房子,外观宛如会出现在轻井泽一带的洋房,一楼的部分似乎还兼带商店功能,树立了几个冲浪板。我默默地从一端一个个看过去,中间有几个看起来长三公尺的冲浪板,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冲浪板有这么多种长度,毕竟以前实在太没兴趣,对我来说也太过异文化,我都以为自己转生到异世界来了。店面深处有饮食区域,住宿设备均在二楼。原本的祖父家可能挺大的,若要买下土地建造这间房子,就连外行的我都看得出来要花不少钱。附带铁卷门的车库旁是一座庭院,摆放了桌子和椅子,角落则停着摩托车。
「……很可爱。」
我好像听到纯小声地说了句「(……明明是妳逼我说的)」,不过大概是我的错觉。
纯带了大一点的后背包,琉实则是小一点的旅行包──他们两个人的行李里面该不会都只带了内衣裤?除了身上的衣服之外什么都没有也太扯了吧?你们的汗腺死了吗?
瞎咪!「母亲大人,即使您要到地狱深渊,小女子都愿跟随您。」
「谢谢。纯也要进来吗?」
都怪慈衣菜吵着无论如何都想要一起前往目的地,我们最后不得不在大宫站集合。一到了大宫,慈衣菜、玛波小姐和社长已经到了──慈衣菜很明显和周遭格格不入,远远地一眼就看到了她。她的头上戴着墨镜,穿了一件长度绝妙、肚脐若隐若现的背心,搭配较薄的连帽外套,穿过牛仔短裤伸出来的脚踩着厚底凉鞋。她本来身高就已经高挑又醒目了,再加上又做了这一身打扮,根本不只是引人注目的程度。
我拍了拍包包,接着指了指行李箱。好,很完美。
我在化妆时,隔着镜子也看得到琉实好不繁忙地一直窥探我的情况,一边显露出不耐烦的模样说着:「好了!再不快点会迟到!」并生气地跺脚。就算是我也觉得不好意思,所以音速换好衣服后冲去洗脸台用卷发器弄头发,结果是美容意识低到可媲美马里雅纳海沟的偷懒短发妹却粗声粗气地大喊:「妳要弄到什么时候!我先走了喔!」什么?怎么如此粗鲁。
「没想到这么短的期间内又来到神奈川了。」
「都很认真打扮呢。虽然我是不知道玛波小姐平时怎么打扮就是了。」
「所以琉实会跟爸爸走?」
「我喜欢自己的姓氏。」
「那么后天那位叫菜华小姐的人会在喽?」
「……不……应该是妈妈吧。」
「我还没跟妳们讲详细资讯呢。首先我说的朋友其实精确来说是学妹。她的名字叫菜华,从以前就有在玩冲浪,她告诉我她把已故祖父的家改装后,打算开一家专给冲浪人使用的民宿。这是我之前听她说的,所以才会觉得或许有机会可以让你们住宿,也因此才试着联络她。结果在距离开幕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彻却──彻是菜华的老公,那个彻好像骑机车出车祸住院了。内部装潢等等都是彻自己做的,现在作业停止,在他出院之前处于试营运状态,好像只会开放给认识的人使用。在七月这个大好时期,真的很可惜呢。」
※ ※ ※
今天一定要静下来好好听听相关资讯。这是回来的路上,我和琉实决定的其中一个事项。也正因为要聊这个话题,爸爸的存在实在是个大阻碍──我很想快点进行三人对话。
「我就算了。」
「对,百井菜华,名字很像艺人吧?不过她的旧性是山田,亏伙伴们以前很常说她的名字很矬,看看现在突然姓百井了。哪像我,我可是从蓝野变成神宫寺呢。」
说完话后,社长一直来戳我的脸颊,不过我为了沉默忍了下来──结果社长却用超级无敌愚蠢的声音,突然大喊「哇」一声脸还靠了过来。
琉实开口填补对话的空缺──我也加入逼问:「我们只有听说是妳的朋友在开民宿。」
在我想要询问详细情报的时候,便发生了那桩妈妈泄密事件。虽然到了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不过那之后也因为很多事情没办法和妈妈静下来好好谈话,唯一听到的资讯就只有民宿的名字──我原本以为会是日式名字,结果竟然是Vaguelette这种时髦的名字,而且好像还没有开幕,上网搜寻也查不到资讯,是一间谜一样的民宿。
「很适合妳。」
「是是是,在抵达民宿之前我一句话都不说了。」
「虽然还不知道,不过姑且确认。」琉实看向我,加了一句话:「对吧?」
「是妳东西太多了。像我可是为了妳的水枪才带旅行包喔。」
「怎么?妈妈不喜欢现在的姓氏吗?」
「不是适不适合!」
「真拿妳们没办法,既然妳们都说成这样,我不就得给爱女们增加一点零用钱了吗?」
昨天自己传了「别睡过头啊」还有「要是迟到就要处罚扮鬼脸」等得寸进尺的讯息给我,结果自己还超过集合时间才来,我可要让教授稍微为自己的肤浅猛烈反省,并好好深思为什么我昨天会已读不回他。但要是他死了我会很困扰,而且纯都已经帮我拿了包包,反正我手上只有一把阳伞,不过是个行李箱我自己可以拉。
蓝野那织。嗯,听起来不错。
「明明只外宿一天,妳的行李还真多。」
「……我好久没听到『呆板』这个词了。会很呆板吗?琉实觉得如何?讨厌吗?」
「妳们几个看起来这么开心可真羡慕啊。」身后传来教授泼冷水,社长则说了句「超开心」后回以满面笑容──领头的三个嗨咖,以及跟在后面的我们四个,照这个队形走了一阵子后,玛波小姐回头用高了半音的声音大喊:「就快到了喔!」
毕竟攸关少女的面子。
「啊,终于来了!真是的,妳太慢了!」
我本来想早点起床的。在残留暗夜散发微弱光辉的早晨客厅中,优雅地举起散发香柠檬气味的玮致活瓷器杯,当琉实或妈妈醒来时,我便窈窕地露出微笑并道声「贵安」──我至少有这一点干劲。
这件事可比住宿场所的详细资讯还重要,就算说是最重要的事项也不为过。
「妳不觉得很呆板吗?」
那就是妈妈的朋友啊……若是以前的时代,她这身打扮简直像是会围绕在火堆旁,一边吸着大麻弹着吉他一般──亏我原本想像的是更像不良少女的人,这个方向性相差甚远到令我困惑,就各种层面来说都很不妙──不管怎么样,我绝对和她处不来。
以我的角度来看,虽然我很想针对「以前的交往对象」这一点继续探究,不过琉实认真地再继续讨论,害我不得不闭上嘴巴──以前交往的对象肯定是不良少年吧?她刚刚也说那个叫什么彻的人是骑机车出车祸,所有登场人物均是不良少年肯定没错。根本是《极恶非道》。
只是骨头断了……这算不小的伤吧?按照前不良少女的基准竟然被这样看待吗?可怕!
不行!一松懈下来我又要笑出来了。
「纯,你不觉得那个人很像嬉皮的幸存者吗?」
「我们要受人家照顾,别说那种话,而且她是阿姨认识的人吧?」
正当我们窃窃私语这么聊着,嬉皮便走了过来。「妳就是阳向姐的女儿?我想想……那织?对吗?」她的语气带着强势感,充满了我不擅长应付的人特有的「我全身充满了过头的活力呢,也分妳一点吧,如何?有精神了吗?只要有精神大家都会很开心吧?」这种气势开口问我──比篮球社的人还要让我排拒。
「……是、是的。」
「我是百井菜华。学生时期我受阳向姐很多照顾,真的有种对她抬不起头的感觉。然后那织和琉实是双胞胎,没错吧?让我看一下妳们的脸。虽然气质不一样──仔细一看很像呢。嗯,长得很像喔,不过话说回来妳的肌肤真是白皙耶,超级漂亮。该不会妳是属于很少外出的人?平常都会避免皮肤曝晒?这一点真的超级重要,从年轻时期就要好好注意比较好喔,不然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我受够了,快来人救救我。
「那织她喜欢阅读。」即使琉实像这样代替我回应,对方也仿佛为了不让我逃跑般一直向我搭话:「阅读啊,我只要一看文字就会想睡觉呢。我真的超级尊敬会看书的人,我就连漫画都不怎么看,可以的话是属于比较想看电影的那一派。有没有什么不会让人想睡的秘诀?应该说妳不会想睡觉吗?这一点我真的从以前就很烦恼,我没有办法一直盯着写了很多文字的东西,所以超级讨厌国文之类的课。而且上课的时候老师会念课文,有时候还会点学生起来念文章,对吧?现在也一样吧?那个对我来说完全就是摇篮曲,会让我更想睡觉。我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没办法接受阅读。果然还是得喜欢上书本才能治这种病吗?顺便问一下,那织喜欢看什么样的书?恋爱小说之类的?还是很难懂的书?像哲学类那种?」
我不要──!救救我啊──……纯!!!你不是男孩子吗!!!
我用水汪汪宛如小猫般的眼神传送救援要求。察觉到我的信号后,纯立刻说出宛如大人般成熟的话语,并稍稍打了招呼:「那织真的什么类型的书都会看喔,简直可以说是滥读。唔……我是白崎纯,今天还请妳多多关照。」
这是怎样?也太行了吧!超级无敌稳重。该不会感到慌张的只有我?不,我绝对没有慌张,刚刚那只是在观察对方会怎么出招而已,就算是我只要拿出真本事,也能说出类似纯刚刚说的那番话。嗯……说得出来?说得出来吗?说得出来。简单。
「嗯,多指教喽~~是那个吧?住在阳向姐家隔壁的男孩子,对吧?这样啊,就是你啊,哦~~我有听阳向姐提过,我记得你的功课非常好,浑身散发出头脑聪慧的气场。该不会是会担任学生会长的类型?」
「我对那种的有点……」
纯开始处于弱势,一直到刚刚为止还饱尝的疏离感消失无踪。太好了,我还以为纯变成那一方的人了,害我这么着急。别吓我啦。接着嬉皮,更正是菜华小姐对每个人进行了突如其来的攻势,和纯一样表现出相当程度对应的社长也一下子被击坠──教授、玛波小姐倒是与她意气相投。慈衣菜就更不用说了。
终于获得解放抵达房间时,去海边的体力已经连一把沙的程度都没了,房间被分配到和社长同一间是唯一的救赎。「呼……真想就这样睡下去。」
我在房间里呈现大字躺下喃喃道,这话与其说是对社长说的,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嗯……我懂妳的心情,互动方式实在差太多了。」
「我连打开行李箱的气力都没有了。」
「老师那之后又被狠狠纠缠了呢……不过对方是妳妈妈的朋友吧?明明妳妈妈的气质很稳重,和那种类型的人合得来吗?」
「啊──偷偷告诉妳,我们家妈妈是前不良少女。」
「咦?是这样吗?她完全没有那种气质耶。」
「我就说妳──」我将后半的话语咽了下去。社长脸部以下几乎没有长汗毛,即使我们奋力说服拥有大多数女生渴望体质的社长,对现在的社长来说仍然没有用。而且我的小命现在掌握在她的手上。「那、那么我帮妳看看背后……好吗?」
「嗯,我帮妳,所以我的也麻烦妳了。」
明明所有人都知道海摊距离民宿很近,不过穿过地下道在看到海的瞬间,大家还是七嘴八舌地喊着「是海!」,就连纯都说了些「喔喔!」之类的赞叹。在没有海洋的县消磨年轻的生命时光,似乎就会让人们光是看到海的瞬间便能获得如此感动──甚至连每年都在观赏太平洋的琉实,见到这无论谁来看都会认知是海洋的情景时,都仿佛有了大发现EUREKA般转头大声叫出「那织,是海耶!」这般极其理所当然的话。
「是吗?我讨厌脚下黏沙还要去充满湿气的更衣室,所以我要换上泳衣再去。社长也照做吧。」我已经确认过一楼有洗衣干燥机了。
「啊,不过也有人没有全身除毛。」
疑惑、犹疑、深思──最后僵硬。我牵起纯的手,引导他到连帽外套的拉链上。
「是不至于边弹舌边说什么『你这家伙是怎样?杀了你喔』之类的话啦,不过是我们家最可怕的。」
纯缓缓拉下拉链,速度慢到令人着急且毫无规律,简直令人想抚上他的手给予帮助。外套渐渐被拉开──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拉链的声音波浪化为震动透过肌肤传来,蕴含暑气的风从敞开到胸口的外套缝隙间吹了进来。
「妳这句话肯定是骗人的吧?妳临时想的?这种哏神奈川人怎么可能会懂。」
「好好好。」
「这台机车是阳向姐的。」
「这个?不是不是。那家伙的机车报废了,这是我的……应该说,妳们没听说吗?」
「不要提那种陈年往事!啊啊,讨厌!那就算了!我过去再换!」
因为没有被单独留下。「话说回来,你不追上大家吗?」
「对吧?拜托妳……妈妈和菜华小姐很要好,我想她一定会打电话检查的。」
外婆,妳的孙女堕落了,看来血浓于水是不容质疑的,成人式她有可能不会穿和服,或许会改穿特攻服。要是我没能成功阻止姐姐,就先说抱歉了。
「真是有诗意。还是说,你是在探讨能指与所指?」
「刚刚拍的照片也传给我吧。妳要不要也上去看看?」
「我没有编造,我们家妈妈就是这种人。妳自己想想看,这里可还有磅蛋糕喔,结果她竟然还要我送十万石馒头耶?」
既然小龟都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忽视我的意见?也太奇怪了吧?虽然我是无所谓。
「呃……我没特别──」
「对了,我们现在要去海边吧?那织的泳衣要怎么办?穿过去吗?」
「……这就是现役模特儿……是我太笨,不该问妳。」
我和琉实异口同声:「「咦!」」
「我这样很普通。」
「唔嗯──穿过去好了……小龟呢?」
「你不想看吗?没有兴趣?还是想要让教授先看?」
「明明知道所谓的海景,明明有来过海边玩,不过一旦像这样面对海洋,便会被意外巨大的浪涛声,还有一望无际的水之光景给震撼到呢。」
纯的喉结上下滚动。明明该是听不见的,我却听见他吞口水的声响。
而昨天,我们完成了契约。我拿起刀刃在姐姐的脖颈处轻轻滑过,姐姐则将刀刃抵在妹妹的脖颈处──剑戟相交,我们姐妹俩成了排除掉累赘的完美存在。
一边让社长帮我绑好上半身的绑绳,我太想将我们在浴室中香汗淋漓的成果告诉社长,就在我炫耀地说着「社长,妳看我的背是不是很光滑?如何?」的瞬间,幻化恶鬼般的社长说了句「都只顾自己好贼喔!」并狠狠拉了拉环绕脖颈处的绑绳──害我差点整个脸埋进自己的胸部里,几近窒息身亡……嗯,我夸大其词了,我的胸部没有那么大。
要是惹她生气──啊!!!惨了!!!
「妳们前阵子在讲这件事情的时候,我不是说妳们很贼吗!」
「嗯……是海呢,千真万确是海呢。」
更不用说妈妈骑着这台摩托车的模样,我的脑海根本描绘不出来。
不知道是因为我龟缩在阳伞切割开来的世界中努力不超出范围,还是因为走过被调节功能崩坏的日光晒得发烫的柏油路,又或是擦肩而过的许多人仿佛在竞争谁能达到穿着清凉的极限,因此只能吐出懦弱的话语──就连和狂奔这种语词沾不上边的社长似乎都被大家感化而跑了起来,我却被留在了原地。不,还有一个人,只有纯站在我的身边。
从这里到海滩没多少距离,正常思考其实穿泳衣回来就行了。
是骗人的。
「我的泳衣,想要第一个给你看。」
「妳怎么突然爬起来?」
我努力安抚暴动的社长,涂抹防晒乳并一边告诉她脖子和背部一切平安无毛时,手机已积蓄了大量的通知──光是这样还不够,琉实甚至还跑来叫我们。
「要穿泳衣的话,也得除汗毛之类的……」去买泳衣那天,琉实喃喃说了这句话后,便问慈衣菜:「妳除毛都会除哪些地方?」她大概觉得问慈衣菜准没错,不过我很清楚,这件事问金发露肩圣母也无法拿来参考。
「这是我直率的感想。妳不觉得兴奋吗?」
「我倒是之前就有猜到了。因为外婆很常会碎念『阳向老是到处跑出去玩,当时真的很不得了』或是『她老是在搞怪』之类的话。前阵子我也听我妈说她在老家骑摩托车到处跑的事情,肯定是前不良少女吧。」
只靠一己之力,能不能均匀涂抹自己整张后背实在很难说。
「嗯,我觉得很帅气。」
「我不喜欢海风,也不喜欢积蓄在脚缝的沙子,讨厌海水的触感,讨厌看到喧闹的大人,再加上小时候溺水的痛苦记忆又很强烈──我之前也说过,妈妈老家距离这里并不远,所以我的心情大概不会朝正向动摇吧……不过我现在觉得还不坏。」
「笨蛋。」不过既然都来了──在琉实和社长的催促下,我跨了上去。脚必须开得比我想像中大,把手和座位之间还有个巨大的油箱。怎么说好呢?摩托车在电影中总是可以轻盈移动,我本来以为会是更有轻巧感的交通工具,不过比我想像中还要厚重,散发出来的气魄根本就是一团铁块──我实在想像不出乘着这台车到处跑的样子。
回到房间后,我先联络了纯他们接着脱下衣服──做好了一切的万全准备。
「那织,帮我拍照。」
「妳没问题的……琉实不是也说过了吗?」
「不了,不要紧,反正我想我们的等级一定不同……那织,妳──」
「嗯?怎么了?」
在回房间的途中,我被一股莫名的激昂包覆,而琉实也有相同的感觉,她语带兴奋地说着「刚刚那样真的很帅,对吧?」、「来传照片给妈妈看吧!」,最后甚至还说出「我好像开始对摩托车有点兴趣了」之类的话──思虑也太短浅了,要不然就是潜藏许久的不良之血开始骚动了吧。
「这是阳向姐以前骑的机车,但她不想要卖给不认识的人,所以就把它让给我了。顺带一提,这辆机车现在卖二手的也要几百万喔。不过对阳向姐不好意思,所以我也不会卖啦。」菜华小姐说着并笑了。「摆到外面去感觉也很不安全,要是被偷了我可没脸见阳向姐,基本上我都会放在里面盖上罩子,不过我刚刚有骑出去,现在正在等引擎和消音器冷却──对了!机会难得,妳们要不要坐坐看妈妈的机车?」
「神宫寺,妳很慢耶!」他露齿而笑,脸上半挂着一点也不适合他的椭圆形太阳眼镜──好刺眼。呜哇,我真的不要理他好了。这种感觉未来会单手拿着啤酒罐在河边烤肉的人,我一定要和他保持距离。真的希望他不要靠过来。
「关于这件事,我也有事情想要拜托琉实……那个、后颈和背部不是也会露出来吗?虽然我的毛不浓我想应该没问题,不过就跟妳说的一样,要是有些汗毛的话会羞耻而亡,所以我希望妳可以帮我刮掉或是涂除毛膏。如何?我也可以帮妳喔。」
「妳突然做什么啦!害我的脖子刚刚以一种极其非自然的角度弯曲了!」
「拿这个当理由好狡猾,不过我陪妳去吧,毕竟要承蒙人家照顾。」
「可是啊……可是,要是这两天之间就长出来了该怎么办?」
「……既然老师都这么说了……琉实要不要也穿着泳衣去?」
「人真好。」
「好了,既然大家到齐,我们快点走吧!」
「我全身都有除毛喔。」
「是吗?最近你比平时还要温柔──对了!过来一下。」
「那个,这台摩托车叫什么名字?」
穿上连帽外套,套上短裤来到庭院,大家都各自穿着拉链敞开的防晒衣或是连帽外套,就连纯都穿着T恤,但是那位我甚至懒得提起来的某一名男子──一直到刚才还穿着夏威夷衬衫的愚蠢之徒,此刻只穿了一条海滩裤站在那里。
所以妳大可放心,吾姐。我是需要琉实的。
琉实瞄了一眼裙子,陷入思考──过后点了点头。「我想坐上去看看。」
咦?要聊这件事?不过既然出了车祸,应该不会这么完整吧?这看起来很明显就有在好好保养,不过我怕说多余的话会踩到别人地雷,便任由情势变动。
「既然这样,你就亲手把拉链拉下来吧。」
将裙子撩到腿上,在菜华小姐的支撑下琉实战战兢兢地跨上摩托车。
「谢谢,最喜欢社长了!不过──」我装出认真又正经的表情后继续:「妈妈说过『在送出十万石馒头的时候,妳一定要一边说「好吃,实在太好吃了」这句老台词』,这个桥段……可以拜托妳吗?」
「我得把这个送给她才行,妳能陪我去吗?毕竟妳是社长。」
「就是啊!我们快点走吧!」继慈衣菜的声音后,玛波小姐瞄了一眼我们的方向,正当我们要前往酷暑肆虐的地狱之时,从身后传来菜华小姐的声音。「年轻人啊!等一下!你们去外面租借会浪费宝贵的零用钱,把这个带去吧!」她走下门口的阶梯,将海滩伞和冷藏箱交给了男生们。「来,男人的工作。」
「这是一点小心意。」社长说着,并将伴手礼递出。
「怎么了?」
「妈妈要我带伴手礼过来,我忘记送出去了!!!」
难怪刚刚在谈到行李箱怎样的时候,我有一种莫名的异样感──我连忙打开了行李箱,拿出十万石馒头还有在附近西式糕点店买的磅蛋糕。
「啊,下面的麻烦妳自己弄喔。」
踩在高温的沙滩上,我一边踉跄着步伐,引领着纯来到突出沙滩的地下道墙边。我背靠着墙,纯的背则面向海洋。
「原来是这样……和我心中的印象完全不同,吓了我一跳。她生起气来果然很可怕吗?」
「既然小龟都这么说了,那我就这么做吧。」
「不用这么费心的。不过谢谢妳们,我收下了。」停下推到一半的摩托车,菜华小姐收下伴手礼──社长,妳背叛了我,妳完全没有说台词。我瞬间看向社长,她的视线却没有和我对上。算了,那段话果然还是有点牵强吧。嗯,我知道。
「笨蛋!谁会拜托妳啊!」
妈妈的摩托车。在像这样亲眼看到之前,我一直想像的是像暴走族一样的车,不过比我想的还要正常。看起来是非常普通的摩托车,外观粗犷有充满魄力──我完全不懂设计的好坏,不过跨坐在摩托车上的琉实看起来很帅气,虽然也有点不安稳。
「现在要走过妳讨厌的沙滩吧?我陪妳一起走吧。」
「呃……」琉实看向我──我摇头回应:「我们不知道。」
「这样好吗?照琉实这种走向来看,忘记带替换衣物可是经典桥段吧?会不会最后演变成没穿内裤从海滩归来?搞不好还会被偷拍上传社群呢。」
琉实提起了难以触及的话题。
「让教授……我不要。」
「穿这件裙子跨上去,内裤会露出来吧?」
「Kawasaki的ZⅡ。很帅气吧?」
「这么性感岂不是很棒吗?」
「机会难得,老师也上去坐坐看吧。我来帮妳拍照。」
「那个,那台摩托车……该不会是妳先生的──」
「要我往下拉……」他的手动作紧绷,声音颤动着。
来到一楼,我看了看商品区却没有人在,来到外头菜华小姐正推着停在庭院的大摩托车移动。琉实先开口:「那个,不好意思。」
社长狐疑地皱起眉头,对我投注猜疑的眼神。我一边催促着她离开了房间后,在走廊碰巧遇上了琉实。「那个,要送伴手礼──」我阻止琉实把话说完,并拉着她的手:「妳来得正好,我们正好要去送了,一起走吧。」同伴越多越好。
「你自己往下拉吧。」

我伸手按在纯的胸口被动声纳──他快速的脉动强烈地推动我的掌心。
「你的心跳好快。」
「无论是谁都会这样的。」黑鸢尖锐的啼叫继承了他语尾摇动的余音。
「看完沟壑就结束了吗?」
轻咳了一声后,纯将拉链拉到最后。
「怎么样?」
「……很漂亮。」
从他低俯的口中滑顺地说出仿佛早就已经决定好的话语。
你要害羞也好、要难为情也行──「好好看着我的双眼说出来。」
「那织实在太有魅力了,我看着妳会觉得难为情,或者说是是害羞──」
「嗯。」
「非常适合妳,适合到甚至让我失去言语。」
嘿嘿。「谢谢你。要我把裤子也脱掉吗?」
「那样实在太……我没办法再承受更多了。」
没骨气。真是的,拿你没辙耶。我解开短裤的钩子,一个接着一个解放相互咬合的拉链齿,稍微拉下短裤,露出我的泳裤──简直像是在给他看我的内裤一样。不妙,我超级兴奋,「如何?看到了吗?」
「喂────!你们在做什么啊!」
身后传来了教授的声音──「真遗憾,到此为止!」我赶紧把短裤拉回原位,拉上连衣外套的拉链。「好了,走吧!烦人的在吵了。」
「喔、喔喔,说的也是。」纯这么说完后,我目送他转身跑去的背影。
呼啊啊啊!我的心跳快到好不妙,胸部简直都要因脉搏而摇动了──最后那一招连我自己都觉得太天才了。就算是纯,刚刚那样也很不妙吧?肯定勾起了隐藏在他心中的雄性本能了吧?根本不只是兴奋而已吧?他跑得那么激动不要紧吗?
什么嘛!海边很好玩嘛!
「如果妳无论如何都不想下海的话,就告诉我吧。」
我试着喃喃说出前几天被琉实忽视掉的潜水艇电影名称。要是他没有反应,我就不和他交往了。(注:1958年美国的战争电影《太平洋潜艇战》,英文原名为《Run Silent, Run Deep》,日译片名即是「无声无息地潜入海底」)
这次,海水则争先恐后地逃离我远去。
「那么龟嵩,行李就麻烦妳了。」纯回过头。
等等给我记住!我可是还有格林机水枪的!
「你是因为已经湿过一次所以才不在意啦!我本来打算湿的范围仅限于脚。」
「哎呀,没想到竟然被看到了,真令人害臊。不过还请放心吧,我已经从童心游戏毕业了。」社长用毛巾胡乱擦拭着裸露的小腿肚。「不好意思,神宫寺小姐,能麻烦您帮我取个冰冷极致的咖啡拿铁吗?」
纯站了起来,拉着我的手迈开步伐。我不断被海浪冲刷,脚踝、小腿肚……甚至到膝盖都浸泡在海水中。撞击腿部的波浪被弹了开来,这次又有巨大的海浪袭来,我扭身把纯当作墙壁躲了起来──却一点意义也没有,完美地一路湿到腰边。
「很敢说嘛,就我的角度来看妳比较像被把玩,是我的错觉吗?」
「我好久没看到那么全力活动的纯了,你可真是努力。」
「来,请用。」
「欢迎光临。」
「嗯。」
「那么这次又为什么会提议?」
「我要休息……应该说妳才是,去玩一下吧。别穿什么外套了,让白崎同学看看妳的泳衣如何?难得可以合法裸露耶!妳很喜欢暴露肌肤吧?」
「关我什么事?小女子不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情。」
下一波浪仅在我的脚尖便没了声息。
海浪声切入寂静的缝隙间。
「是妳的错觉呢。唉,做些不习惯的事情害我累了。」
「可是阳光……」
「那织要不要也去玩?」
「要装蒜是妳的自由,但还是要下海喔,懂了吗?那牛,回答呢?」
社长露出令人可憎的满脸笑容说道:「我赢了!」
「谢谢。」
「我想一定就是这样吧。」
「知道了、知道了──纯,我们快走吧。这个人真的超级无敌烦。」
「咦?在这里就够了,应该说我想去擦屁股,这样好像尿裤子一样好噁心。」
「如果只是这点程度的湿,我还能忍受。」
「那么我们就再往前一点吧。」
「《潜舰猎杀令》。」
「《K─19》。」
从冷藏箱中拿出咖啡拿铁递给社长,接着立刻抽回因为转身的动作超出海滩伞阴影的指尖──我抵达的时候,慈衣菜正用打气筒给沙滩排球充气,教授则在她旁边用吹气的方式帮泳圈充气;社长和玛波小姐则在玩逃离海浪的游戏;纯被琉实绑架,消失在浪涛之中。
「《海底军舰》。」
「痒痒的。」
「别叫我海牛。」
「确实如此。」
先站起来的纯向我伸出了手──我握住纯的手站起身。
到处游玩的人们聚集到慈衣菜身边,并开始挑战在沙滩排球落地前能托几次球。「他们好像开启了新的游戏,妳不用过去吗?」
「反正妳穿泳衣,没关系吧。」
看着一脸开心地为沙滩排球充气的慈衣菜,让我深深地体会到她果然还是属于阳光型的人类。平常总是看着她玩游戏、看动画等偏向茧居族的一面,让我擅自对她产生同伴意识,不过她在学校会和那些自以为是女王蜂、有严重妄想的集团混在一起,以前的我把她当作很明显和我是呼吸不同空气生活的人类。教授也是,他原本是隶属于足球社,本来是和我不会有交集的人──这样的两人就近在咫尺互相嬉闹着,而且还穿着泳衣。啊,琉实和玛波小姐也是如此呢。
「只要你愿意和我一起下去就没问题。交给你了啊,罗蕾莱。」(注:2005年上映的日本电影,改编自福井晴敏的小说《终战的罗蕾莱》)
啊啊!这么爱斤斤计较,真的好麻烦喔!!!我脱就行了吧?我脱就是了!
「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来海边,你会说要下海吗?」
「哎呀呀,大家都好年轻喔。」
「我想也是。」我突然想起了前几天的事情。「无声无息地潜入海底。」
「西印度海牛好像可以来往海与河吧──呃,不需要拓展海牛的话题!真是的,不要把人比喻成海牛!」
「大概不会说吧。」
「一定!来吧,白崎同学,快让我们社团的海牛回归大海。」
「在房间不是涂过防晒乳了吗?不要找借口!」
纯进入阴影下,歪斜的地垫边角被泼上了热沙,钻入了我撑在身后的指缝间。轻轻拍开手上的沙,我也喝了口茶。
「来这招啊……那么,《复活之日》。」(注:1980年的日本电影,改编自小松左京的科幻小说,英文片名为《Virus》,故事讲述人类面临致死率百分百的病毒以及核弹危机)
一边感受热沙轻抚着脚底,我追上了纯。
社长翻了白眼说着,视线回到沙滩上。「啊,白崎同学又把球弄掉了。」
「不不不不,这不是老师自己说的吗?说自己是海牛。」
纯在太阳下扭开宝特瓶,那情景却因为逆光让我看不清楚,不过我看得出来他猛烈地在灌水。不知是汗水、海水还是滴落的饮料落在沙滩上,形成圆形的水痕──在转眼的瞬间立刻又变回原本的颜色。日光的直射真是可怕。
「这个时代是男是女没关系吧──啊,不过我愿意碰到海的只有脚喔。」
「妳会这么说是因为她的手肘没有撑开吗?我觉得她应该没有想这么多吧。」
「《猎杀U─571》。」
我的视线呆呆地追着玛波小姐,眨眼间我们四目相交。
「很棒耶。嗯,不错Life is Beautiful。」
「遵命了解收到!」社长小小地敬了个礼。
「也就是说,你希望我来尝试?」
停在岸边蹲了下来,一跃而起想覆盖沙地的温热海水缓缓地滑动,渐渐超过了我。伴随着粒子冲来的海水刺激下,我的脚尖感到有些搔痒。
我脱下短裤,朝着社长丢过去──被她接住了!这次一定要得分!我将脱下来的外套揉成一团,丢向了社长──但果然还是被她接住了。
这次的海浪──「不妙!好大!」
「海牛不是栖息在淡水来着?」
「我可是男的。」
「纯,你觉得社长刚刚的敬礼有在模仿海上自卫队吗?」
我靠向社长的方向,腾出了空间。「纯也进来吧。」
就在我们进行口头争论之际,纯大喘着气走了过来。
「因为这种──只有屁股湿掉的状态,超级难看的。」
「那么我就照做了。」
「要应付国中生简直手到擒来。」
「看到妳似乎完全和玛波小姐意气相投,可真让我放心啊。」
纯在我身旁蹲下来。「不觉得很舒服吗?」
「面对前运动社团和很能动的派对咖阿宅两人,再加上现役运动社团的两人,我看纯会永远输下去吧。他明明本来就很不擅长从事球类运动了,真是可怜。」
「啊啊,湿掉了!」
不知道是因为浪涛声过大,还是因为酷暑让我的思考迟缓,我现在严重地发起了呆。
「喵织,我们一起去玩吧!」将沙滩排球气充得饱饱的慈衣菜过来邀请我,教授也主动问我「要用泳圈吗?」,不过我只说了一句「我负责看行李,你们去玩吧」便目送他们两人离开──像是来换班似的,社长来到我身边坐了下来。
纯仅露出短短一瞬的狐疑,接续我的话:「《从海底出击》。」
我立即站起来却仍然来不及逃,屁股一整个湿了。
「龟嵩小姐,您方才似乎还一边『哇』地惊叫,一边开开心心地到处乱跑呢。」
听到这颇不像女高中生的回答,我特意不吐槽她──我这么下定决心并迈开步伐时,却又被叫住。「老师!妳忘记脱衣服了!」
「既然妳这么想,那么就由运动等级最底端的老师参战成为小丑如何?」
「《猎杀红色十月》!」
「至少这种场合会配合。」
「为什么呢?我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得邀请那织去玩,她或许也想和大家一起共享同样的空间──不,不是这样。我只是觉得尝试看看或许不坏。」
「抱歉,能给我冷饮吗?」
要是继续待在这里,我的称呼很有可能会变成那牛固定下来。
「我和妳不一样,已经享受过与浪涛的嬉戏了。」
「别说什么尿裤子。」
「老师,机会难得妳就去吧。至少脚尖要碰到海,这是社长命令。」
喝完运动饮料的纯说着,一边整理宝特瓶。
「咦──一定要碰到吗?」
「我就算了。」
「妳和我也没差多少吧?为什么只有我──」
「反正已经湿掉了,我们再往前一点吧。」
「妳手脚这么快,真是让我放心了。」
「可惜,我刚刚已经给他看了。」
只有屁股湿湿的,感觉好不舒服──一站起身,海水便会沿着脚滴落,超令人不悦。
「这下就不会觉得丢脸了吧?」
回过神来,我已紧紧抱住了纯的手臂──半裸的男女可以紧紧贴在一起,正是海的好处。
「湿湿的令人不悦。不过既然可以触碰到你的皮肤,那就算了──你的肌肤真干净呢。」
「在明亮的地方脱掉上衣看起来就会太过白皙,很逊吧……刚刚琉实也这么笑我。」
「有什么关系?不要在明亮处脱衣服就好了。我不在意喔,胡乱在太阳下晒成黑黑的样子,看起来像在游戏人生一样我不喜欢。话说回来──我的肌肤如何?」
「别在这个时机下问我啊。」
比刚刚还要矮的海浪──不过,我却更加用力使劲,抱住了喜欢男孩的手臂。
「正因为是这个时机才要问吧?」
「很美,美到令我眩目。所以妳别贴我太近。」
「你根本毫无感情地在念台词。怎么?感觉到胸部了吗?」
「所以说,妳别说那种话──」
「在这种时候有什么关系?多感受一点嘛!我可是努力进到我最讨厌的海水里耶?」
「既然这样……妳不要特地说出口,我会比较感激──呜哇!」
咦?
一切都──太迟了。一直到海水淹没我的腹部一带,反弹的海水跑进我嘴里时,我才认知到这是至今为止最高的一波海浪。「嗯唔!呕噁!」好咸!「啊啊!跑到嘴巴里了!要是继续待在这里我会溺死!我不想要沉没!」
「我知道了,总之我们回去吧。」
纯慢慢地返回岸边──我的腿力仿佛要被退去的浪涛带走似的。
「小心点,不要跌倒了。」
「讨厌!笨蛋!都怪你说要去前面一点的地方!害我变得湿答答的!」
胸部以下的部分淋成落汤鸡,沙子紧紧黏在湿湿的脚上,一切都如此令人可恨。等来到我们的营地时,我全身上下都被后悔所支配。琉实拿着浴巾跑了过来,看到她露出笑容说「那织几年没有被海打湿了啊?」的模样,又让人感到火大。
来到一楼走到外面,纯就等在这潮湿的风中。他坐在露台的椅子上,看起来像是身体不舒服般低着头,感应到我的气息时抬起的脸却十分平静。
「这里都是学长姐,妳不会觉得讨厌吗?」
玛波小姐……更正,是柚姬在烤盘前占据了一席之地,和慈衣菜靠在一起贯彻烤肉职责。「已经烤好了吧?」面对时不时这么说并伸手的教授,柚姫好几次如此斥责他:「那一片小柚刚刚翻过了!人家会负责烤,请学长乖乖等着不要动!」
「嗯,好玩啊,我没想到自己会度过这么像暑假的假期。妳呢?」
望着纯的侧脸,三十九万坎德拉的光江之岛了望灯塔远远地散发光辉,不经意间变得渺小。蔓延至江之岛的街灯,朝着被染上漆黑的海洋直线延伸。在那前方散发着光辉、拥有固定周期的单闪白光亚历山卓之光──纯一定会懂我的语言。若是在意我阅读过的书本,并且会跟着读过一遍的纯,一定会回应我。这种对话方式最让我感到快乐,也让我拥有他确确实实理解我的实感。也正因为是这样的夜晚,我希望他对此能做出回应。
「是的,非常好玩。」
「那这个叫海明威的人又是谁?」
「我努力。」
「可是──」
「妳不喜欢?」
「嗯,很不错吧?」
「等很久了吗?」
「是啊……因为这是本我喜欢的女孩读过的书,我当然懂。」
难怪我就觉得我们频繁对上眼──原来是慈衣菜在背后搞鬼。
尽情地得知了家丑,塞了一堆肉到肚子里,已经不在意烟火怎么样的我真想躺下来。而我一说出这番话,立刻遭受烈火般的责骂──要不要放烟火甚至没能成为议题,争论点仅在是否要再次前往海边这一点上打转。作为一个刚才冲过澡的人,对于再次被沙尘染身一事我简直是敬谢不敏,不过发尾传来烤肉的薰香,我想大概无法避免第二次洗澡,再加上社长还双手合十瞧不起我地说了「虽然我能理解老师想要致力于肥胖活动的心情,不过现在还请看在创造盛夏回忆的份上」之类的话,于是收拾善后结束之后,我们一行人又再次前往了海边。
远远地看得见零星的人影。「还有人在呢。」
纯面向了我。「那织。」
喂,一般来说,在这种时候会提及琉实的名字吗?不过我和纯之间必定有琉实存在过的痕迹,直到现在她也存在──而这一点在未来也不会有变。所以这次旅行也一样,琉实也跟来了。我不知道妈妈究竟说了些什么,不过大概想像得到;我并非清楚琉实所有的想法,不过预想得到──就像这样,我们之间一直有琉实的存在如影随形。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像这样听到为什么非我不可的理由,我想知道为什么选择了我。
「还有,正因为是现在我才说喔,其实在《Star Trek》里,我是航海家号派的。」
明明是个仿佛要冒热气般的热带夜,纯的手却温暖又令人感到舒适。
「那还真是抱歉。来,我们走吧。」
「要去哪里?又要去海边吗?」
因为月光太过微弱,让我看不清纯的脸,不过也多亏月光微弱,他看不见我的脸。我的表情肯定松懈了。即使没有镜子,我也知道自己现在没有露出最可爱的表情……他向我提出交往要求了。嘿嘿,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喔?
我今后想永远和那个女孩在一起。」
这就算了,我还把沙浴中的教授做成爆乳,拿格林机水枪假装要攻击教授,实则对社长进行报仇等等,虽然没有下海,我还是玩得相当快乐──多亏于此,也没有人来邀我要不要下海。当然,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之中。我看准了这一切!
「交给妳决定,老实告诉她也可以。」
※ ※ ※
漆黑的扭曲显现出白色曲线后又消失──今天的月亮有些微弱。
「因为我读过吗?」
「感觉你好臭屁,令人火大。」
就结论来看,那个女孩在我心中的存在越变越大,甚至大到我已经无法想像没有那女孩的生活──我很感谢琉实。和她交往的时期也存在过恋爱情感,但是占据我心的人并非琉实。和那个女孩聊无谓话题的时光、和她畅谈电影的时光、和她谈论小说的时光──一切都有着至高无上的快乐,让我开心到甚至不希望这段时光结束。
「好玩吗?」
「老师,我去慈衣菜她们房间了喔。」
慵懒的气息开始征服这一带。这件事发生在等待某个谁说出「差不多该回去了」的时间到来不久前,伫立在厕所的时候。正当我想向社长或向慈衣菜搭话时,玛波小姐说了句「小柚也可以一起去吗?」便跟了上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我们走在无声中,渐渐看见厕所时她支支吾吾地开口:「那个……小柚一直很想向学姐道歉……人家也有找慈衣菜学姐商量,然后她就邀了小柚一起来……小柚觉得这是好机会,所以就一起来了。」接着便向我低头:「对不起。」
「的确如此。没想到竟然能在这种地方遇到菲利普•狄克。」
菜华小姐口中的妈妈虽然和前不良有点不同,不过是相似的属性,这一点我有了十二分的理解,也成功获得她不是我们这个世界之人的证词。她会翘课并一整天泡在KTV里;很常被校内广播叫出去;晚上会偷偷入侵泳池玩,事迹败露导致隔天全校集合还算好的,甚至有别校的不良分子会在校门等她出来;国中毕业典礼男友还骑摩托车来接她;不良集团因为妈妈打了起来,甚至闹到警察那里;发现有车高太靠近地面的车停在高中前面,大家还在猜是谁,结果对方是妈妈的朋友之类的──是的,看来她完全是那个世界的人。
「意见完全相同。虽然长大后就没在海边玩过烟火,不过还不错。」
所以我才讨厌海。
「谢谢。」我询问坐到我身边的纯:「纯,烟火套组好玩吗?」
「是啊,虽然好玩不过确实很累。」纯的笑声明亮地响起。
所以我才喜欢纯。我不认识其他能和我这样互动的男孩了。
「我看妳当时还兴致勃勃地转圈圈,是我看错了吗?」
「很棒吧?若不介意我的二手品,我就送给你吧。」
走在步道上,穿过沙滩,我们来到有石阶的地方。
「你只是重复我的话嘛!根本就是海明威。」
「这我倒是隐约有发现。妳喜欢的人物是九之七,对吧?」
「我很麻烦喔?会让你压力很大喔?也很难搞喔?」
「确实如此──那么,我去去就回。」
我们家妈妈是不良集团的公主。作为她的女儿我感到很丢脸……不过也让我觉得,若我们稍微走偏一点她似乎也会宽容。我获得了非常强大的交涉材料。
「嗯。」
「超级酷耶!我认真想要。」
「好厉害,真亏你知道,我明明没有说过。」
「是一个不断反覆又反覆说同样东西的家伙,一直到你终于开始相信,那个东西一定是好的──你真的了解我的语言呢。谢谢你回应我。」
「毕竟在玩烟火套组的时候就有不少人了。」纯铺了一条毛巾。「坐吧。」
从现在起,我会乖乖变得坦率。我可是要和初恋对象去夜晚的海边,这可是最低限度的规则。我好歹也是把隔壁家男孩引入悬疑与科幻坑之超级大坏蛋的女儿,要我配合初恋对象的喜好简直轻而易举──嗳,纯,你知道吗?就像你会跟着阅读我读过的书本一样,纯说过有趣的书或是现在正在阅读的书,我也会一本一本找来读喔?电影也是如此,就连影集、动画也是,全部都是如此。因为就像我希望纯是我的理解者一样,我也想要成为你的理解者。
我知道她们两人之所以摆出这种态度是为了我,实际上纯也对我说了「我等等想和妳谈谈」。虽然不确定详细情形究竟是纯主动找社长和慈衣菜商量,还是社长和慈衣菜在背后出主意,不过我早就知道烟火后会变成这样──回到房间后,我穿上了某件黑色T恤。
「毕竟要配合周遭的人嘛,对吧?」
「这样的东西,要好好观察使用时机一直到最后的最后,这才是铁则吧?」
「不会──咦?妳的T恤,是《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银翼杀手》对吧?」
「老实说啊……这应该由老师来说吧?」
「啊!不好意思,人家没有那个意思──」
「我当然知道,妳以为我们认识多久了?」
反正玩烟火套组不会下海。虽然想躺下来但我会忍耐──反正我等等也要去海边。
都怪没有人贴心安排座位,纯看都不看我地坐在教授身边畅谈异世界的语言问题,而琉实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坐在纯的身边──算了,只有今天就不计较了。她看起来很正常地在享受这趟旅程,我澈底感受到琉实的举止充满了坚强。
纯的嘴角似乎伴随着轻笑柔和了起来。「我很清楚。」
「洗完澡之后大家聚一下吧!」玩完烟火套组的回程,琉实这么说完后,教授也同意地说了句「我们一起玩游戏到早上吧」,慈衣菜和社长则表现出暧昧的态度,只回了一句:「我考虑。」
「不用道歉。」
两个肌肤被晒成小麦色的男生在一旁窥伺着我们这边,接着走了过去。
「我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是吗?我们有买烟火套组,到了晚上再一起玩吧。」拿下了──这就是年长者的从容。
「小学的时候,我有一个喜欢的女孩。当时虽然我还不懂恋爱之类的事情,不过我一直很在意她。但是那个女孩却比以爱书自傲的我读了更多更多的书,就连考试成绩我都输她好多次──当时的我没办法承认自己喜欢那个女孩。现在仔细想想,大概是因为很不甘心吧。不,我一直感到很不甘心。那位女孩的存在竟然轻易改写了我的喜欢和专长,对此我甚至感到嫉妒。
「不过,虽然很好玩、虽然我觉得来对了,但果然还是累了。」
「没关系,把头抬起来吧,我可不想被人误会我要求妳道歉。」
「可以啊。」
「嗯?」
自那之后一直到回民宿,我完全没有下海。不过中午吃的炒面和热狗不健康到好吃;在沙堆上立一个棒子,周遭人按照顺序拨动沙堆,把棒子弄倒的人就是输家这种像小学生一样的游戏,平常邀请我可是绝不参加,但今天我也有好好奉陪;然后大家兴奋地嚷着要把最后输掉的教授给埋起来时,我心里虽有「你们打算事后怎么把他挖出来?」的疑问,却仍然看了场合选择没说出口;完成了不出所料的拙劣沙浴之后,我大概也没有说出什么毒舌的话──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
「那样实在不好意思……不过,没想到妳竟然有这种T恤,真令人意外。」
今天的我不同凡响。毕竟我摸了喜欢的男孩子肌肤好几把。
这绝对不是什么爽朗的夜晚。柏油路将储存的热能释放出来,也没有微风的吹动来带走滞留的辐射热。即使如此,我的心仍然雀跃不已。我认为今天一定能成为一个美好的夜晚。我想起雷•布莱伯利短篇故事中的一小节。人生中绝对有一个夜晚,且仅有一个夜晚,会永远留在回忆中。无论是谁,一定都会有这样的一夜,而当你感觉到这样的夜晚即将到来,当你发现今晚将成为那特别的一夜,就立刻深信不疑、紧紧追上吧!且今后绝对不可告诉他人。虽然我不知道今晚是否会成为那样的夜晚,不过我不想要错过这个夜晚,所以即使要走在残留黏腻暑气和湿度的道路上,我也没有一句怨言。而且最重要的是,在我踏出步伐的前方,纯正对着我伸出他的手──光是这样,对我来说就已是会留在我回忆中的夜晚。
这是属于我的一种决心表明。为了贴近纯的心,我从家里带来的、还没有穿过的T恤──穿上以前爸爸给我的T恤,我喷了喷身体喷雾。
「是瑞蒙•钱德勒的《再见,吾爱》对吧?我当然知道。」
在晚会渐渐接近尾声时,菜华小姐拿着西瓜出现。慈衣菜和柚姬立即大喊「我想玩打西瓜!」,教授也赞同。菜华小姐一边笑着说「我想也是,就在等你们这句话」并将藏在身后的棒子交给了教授──正当慈衣菜吃着一下就被打裂、形状不一的西瓜,琉实突然拉着我的手说「过来一下」后,对着坐在门口阶梯处的菜华小姐说了一句「可以坐这里吗?」并坐到她身旁。我搞不清楚状况,顺势坐到了琉实身边,琉实仿佛要从根基动摇神的存在般,开口抛出「那个……以前的妈妈是什么样的感觉?」这句我们家最大谜团之疑问。「妳们绝对不要跟阳向姐说是我说的喔,我真的会被修理的。」菜华小姐附带这一句话,并将学生时期的事情和妈妈过去的男友历等等,这些我们绝对没办法从妈妈口中问到的事情告诉了我们。
他看着我胸前印制着科幻小说的封面设计。虽然送这种T恤给处于青春期国中生女儿的爸爸也很奇怪,不过这件T恤有唯一一项优点。那就是我喜欢的男孩子看了,绝对会有反应──若平常穿会被人误会我喜欢科幻类故事,所以我绝对不想穿,若要穿就只能挑想秀给纯看的时候,我一直是这么想的。但是在收到这件T恤后不久,那个男孩就成了姐姐的男友。自那之后,这件T恤就一直被收在衣柜的深处。
晚餐该说是似曾相识吗?是经典的烤肉会。我觉得这并不是为住宿客准备的菜单,而是专程我们准备的餐点。嬉皮──更正,是菜华小姐只有一开始在场,后来不知道是不是想留空间给我们,在帮忙升了火之后便消失到不知何处去了──既然人数这么众多,我没有必要被迫从位子上站起来,而且我身边还坐了一位最喜欢下厨的不完全潮妹御宅族,光是坐着就有人会供给肉给我吃,虽然也存在想逼我吃蔬菜的短发爱管闲事女加上只会做出扭曲爱情表现的毒舌美术社员,不过比起说要帮忙之类的前不良相比,要避开她们轻而易举,我便度过了一场比平时还要悠闲的烤肉时光。
「加油。」
纯站了起来,轻轻伸出手。
「不要忘记害羞与矜持。」
「也是。要怎么跟琉实说?」
「没有什么我需要加油的吧?」
「万岁!小柚超级喜欢烟火!」
「不对,还远远不够。我还有很多没有展现给你看的地方。」
我差点反射性问出「难道妳有在从事爸爸活吗?」,不过我努力忍了下来。不觉得我超级棒吗?这一连的经过包含我的思考在内,真想让社长也看看。
「小柚很常和比我大的人一起玩,完全不在意。」
「那织,希望妳能和我交往。」
「既然这样,就多让我看一点吧。」
「要是我展现给你看,你一定会讨厌我。」
「不会的。」
「这是你说的喔?你最少也要忍耐到竹林花开,不然我会生气喔?」
「我会忍耐到临终的。」
笨蛋,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你冲动之下说些什么傻话啊?真是的。
不过──「是你说的喔?你自己说不会讨厌我喔?」
「嗯,我就是这么说的。」
「要我甩别人可以,但我可不要被甩喔。」
「甩别人就可以啊……应该说,拜托妳别在交往前说什么甩不甩的。」
「这么说起来,你也被琉实甩了来着?」
「别挖我旧伤,我当时也挺难过的。」
「那么就更不能让我经历同样的悲伤了,对吧?」
「当然──再让我说一次吧。那织,希望妳能和我交往。」
「可以啊。我才是,要请你多多关照。」
「……呼──太好了,一放下心我都快腿软了。」
就连我都感觉得到,纯的身体一下子没了力气。纯用仿佛要跌坐在地的气势,落到了我身旁的位置──比刚刚还要更拉近距离。「你刚刚那句话不体面,扣1分喔。」
「这么快就扣分……这也没办法啊,我一直在烦恼该怎么说、要说些什么。今天也是,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要说、要怎么邀请妳,简直让我心神不宁。」
「但是这下你就交到了一位可爱、美丽、婉约,外貌艳丽的女友了呢。」
「别自卖自夸。妳也用太多华丽辞藻了。」
「要去图书馆做作业吗?」
「是啊──」我抱住了他,用比以往更加强烈的力气紧紧抱住他,并堵住了他的唇。
「要在凉爽的地方,对吧?」
「不然要去看个电影?」
「咦──那样好无聊喔。」
「很敢说呢,你是怎么了啊?该不会读了杂志上的把妹技巧文章?」
「……我是这么想没错。我不认识比那织更可爱的女生了。」
「我也喜欢妳。」
「没有,我就说我喜欢这种女孩了。」
「暑假,我们要去约会喔。」
「我比妳更早开始喜欢妳。」
我对自己以外的人、对他人产生了怜爱之情──我时常觉得,所谓的爱,就是帮「执着」这丑陋的东西,所取的短暂而美丽的虚假称呼。伊藤整曾这么说过。我不知道这份情感是否为爱,即使「喜欢」这份感情是执着也无妨,就算只是暂时性的称呼或是什么东西也行,要怎么去定义这份情感都无所谓。或许这正是伊藤整口中,在清净空气中浮动的心──我只不过是期望,能和这个男孩一直度过这段时光,也只是是对这个男孩渴求我的模样感到可爱而已。我不过是将这样的情愫称为「怜爱」罢了。
「你不这么想?」
「电影也不错,我们去吧。我想看《烈火悍将》那种的,我要看帅大叔们进行枪战的电影。」
「别戏弄我。」
「嗯,我一直都好喜欢你。」
「这下子,亲亲就解禁了?」
「你很了解嘛。」
「陈年往事太让人难为情了,拜托妳别说。」
「你有什么意见吗?」
「抱歉,确实是。拉回正题,今年夏天我们去各种地方玩吧。」
「妳从小就喜欢这种电影呢。毕竟小学自我介绍时,妳还说自己喜欢的电影是《日落黄沙》。不管过去还是未来,这样的女生我都只认识妳一人。」
纯的手环住我的身子,同样也灌注了力量──我们变换脸的角度,变换舌头的位置,仿佛要将忍耐至今的时间抢回来一般,进行了漫长、令人心急又让人心痒的亲吻。品味着在海风吹拂下带有咸味的双唇,我们分离,深深吸气后又靠近彼此,仿佛要把口腔内的黏膜全部卷走般,进行了好几次深吻。回过神来亲吻已变为委身于冲动的热吻,存在之中的并非情意而是情欲,我们在夜晚的海边紧紧相拥,第一次享受没有任何人阻碍的自由亲吻,第一次感受脑中没有闪过任何人影般获得解放的热吻。即使纯的手伸入我发根,把我的头发弄得一团乱,就算我精心涂上的唇膏糊掉,即使我身体的燥热透过体温传递了过去,纵使纯的欲望传了过来──都没有关系。
感觉到纯的腰想默默逃离,我伸手环住他的背,和他紧紧相贴。「喜欢你。」
「对吧?我知道。我喜欢的男孩在将来的梦想那一栏,写上了想成为侦探或去探索太空。」
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无关紧要。我只想要去感受纯的全部。
「嗯?」
「先提起往事的人是你吧?」
(待续)
「纯。」
「嗯,走吧!我想今年夏天一定很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