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利己主義

「咦，你還在教室啊。」

十月十二日，放學後。

小鳥來到除了我以外，沒有別人的教室。

「我想把數學功課寫完。小鳥纔是，妳是要去社團嗎？」

「今天是休息日～不過，今天非常悶熱呢。」

好像夏天回來了一樣。小鳥說完後脫下制服外套，一絲不苟地疊放到桌上。

「你想寫功課的話，在家寫就好了吧。」

「我覺得在教室寫比較能集中精神。」

應該說，我不想回家。

就在五天前──我和鈴原同學的同住生活突然宣告結束了。

一週前，不動產公司打電話來，說工程會比預期的還早結束。

接着在打來電話的兩天後。

工程結束，鈴原同學回去自己家了。

『真的很謝謝你願意讓我借住。』

離別之際。

她將銀色的備份鑰匙還給我後，在我家玄關低頭行禮。

『雖然比預期得還要早回去，但我完全不會寂寞，我們還能在網路上相見。』

確實如此。

我們事前就約定好了她來住我家直到工程結束，而我們原本就是網友。

就算同住生活結束了，我們也只是回到原本的關係而已。

竟然不爲好友的成長感到開心。

這是非常讓人開心的事。

「……被發現了嗎？」

（但是，如今我卻沒辦法單純爲此感到開心。）

我一直覺得自己很努力，想盡量成爲她的助力。

現在的我，卻對自己沒有自信。

「你不想讓我擔心，所以說謊了對吧？」

我完全沒有爲他人着想，多麼利己主義的醜陋想法。

不過，也是毒性強烈的猛藥。

所以纔會感到這麼寂寞。

街川庵透過製造朋友，擺脫了受欺凌的立場。

小鳥燙卷的頭髮微微搖晃，她輕輕拍上我的肩膀。

只不過，鈴原同學就像看透了我的心思。

思考着這些事情的自己……可恨至極。

她成長到能夠說出對自己有自信了。

「沒事，我只是覺得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因爲你最近有點沒精神。」

（雖然她現在還只有小鳥一個朋友，但這肯定也會馬上有所改變的。）

「其實，我和灰毛虎斑貓大大的同住生活結束了。」

和鈴原同學一起度過的時間就是那麼開心吧。

「別在意，我會確實要求謝禮的。」

「我應該說過了，有些事雖然對朋友說不出口，但對家人就可以啊。」

我露出苦笑，但還是向她說了聲「謝啦」。

儘管被捏起臉頰，我仍叫了她的名字。

不能和鈴原同學在一起很寂寞的這種感情。

「那當然啦，因爲庵很會裝出笑臉，又很會說話。如果是普通人，應該會被你剛纔那樣矇騙過去，不過啊，我知道的，因爲我是你妹妹嘛。」

陶醉於支持好友的立場。

「但妳也太不客氣了吧。」

「咦！真的嗎？」

「──唔！」

「……」

我究竟多差勁啊……

她都說到這種地步了，我也沒辦法再挽留她。

小鳥是特意營造出容易傾訴煩惱的氣氛吧。

想要成爲鈴原綺奈的助力。

不過，那是……

灰毛虎斑貓大大是追蹤者超過五十萬的神繪師。

「我會感到寂寞，也是因爲我無法成爲灰毛虎斑貓大大的助力。」

（啊啊，可惡。）

大家只是誤會鈴原同學了，會開始察覺到她是個溫柔的人。

鈴原同學改變了。

（……真難爲情。）

「真虧妳能那麼光明正大地把慾望說出口耶。」

「你確實不太會在朋友面前表現出感情呢，也不曾傾訴過煩惱。不過就算沒辦法在朋友面前透露煩惱，在我這個家人面前應該辦得到吧？」

「你很寂寞嗎？」

如果說我作爲創作者，沒有懷抱持着自卑，那是騙人的。

自己太過差勁，讓我的眼眶溼潤。

「我果然和真正的勝利組差太遠了，自我肯定感不足的是我纔對。」

「如果她沒有成長，她或許會繼續和我同住下去」。

「感性嗎……」

「啊哈哈，謝謝妳擔心我。沒事的，我沒有什麼──」

「小鳥？」

『在現實裏繼續待在街川同學身邊的話，我覺得我會忍不住依賴你。託你的福，我稍微有一些自信了，這樣一來，我一個人也沒問題的。』

或許她會更加依賴我。

「不愧是充哉呢！」

「我也這麼想，但是，我覺得理由不只是這樣。」

嬌小的妹妹用力噘起小巧的雙脣後說：

「而且，充哉同學也有發現你很沒精神喔。」

「庵。」

我依舊坐着，往上看着站在身旁的小鳥的臉，坦承煩惱。

最終只是爲了掩飾自己沒有自信。

小鳥放開我的臉頰後，溫柔地微笑。

「公寓的修繕工程提早結束了，就算分離，我們的朋友關係也不會改變，只是……」

（可是，我之所以會想要量產朋友，也是爲了補足缺少的自我肯定感吧？）

若是從追蹤者連她的五十分之一都不到的IORI看來，她是個遙不可及的異次元存在。

「那也很正常啊，因爲媽媽去了國外，所以庵一直都是一個人住。好友突然離開了，肯定會覺得寂寞。」

這樣一來，街川庵在現實世界就再也不需要幫助她了。

小鳥用纖細的手指捏住我的兩頰。

「啊哈哈，不過充哉同學也說『如果庵變得更感性一點，比較能發揮實力和才能，在運動和學業上也能贏過我』。」

作爲哥哥，我不能拒絕妹妹的體貼。

「喂～老妹。」

「不愧是充哉。」

所以我在教室裏裝出笑臉，溫柔對待大家。

「結果我不是爲了灰毛虎斑貓大大，『而是爲了自己努力吧』。」

說來諷刺。

開始同住之後，我的生活重心有鈴原綺奈這個存在。

到現在依舊沒辦法寫小說……

每天爲她做飯。

「我想，我只是希望有個人能夠肯定我而已。」

──就算工程結束了，妳也再待一陣子吧？或者我們在學校也以朋友的身分聊天吧。

所以，應該不會有任何問題纔對……

「新姬車站前的甜點喫到飽、新出的化妝品、下次練習賽時能使用的新裝備球拍……嗯～我的夢想變得更寬廣了呢～」

（所以我是想借由被她依賴，來獲得優越感吧？）

幫助她提升自我肯定感。

但是，我不想回到沒有鈴原同學在的家，所以在教室裏讀書。

我明明那麼想幫鈴原同學增添自信，用高高在上的角度思考。

「？什麼意思？」

然後，因爲對自己沒有自信。

老實說，不動產公司打電話來的那天，我曾想對她說：

「他私下用LINE找我商量過，他說『庵似乎不擅長把感情表現出來，可能獨自在煩惱』。」

我的話說到一半頓住了。

「抱歉，讓妳費心了。」

也就是說，街川庵是不是自我陶醉了？

愉悅是治療孤獨的特效藥。

「怎麼了？」

因爲那是──

原本自我肯定感低下的鈴原同學說自己有一些自信了。

在開始同住之前，我不曾有任何感覺，但現在一個人住，我開始覺得家裏格外寬廣，讓人非常寂寞。

（所以，不能再繼續抱持這種感情了。）

「他還說『要是辦個聯誼，他會打起精神吧』。」

我愈來愈差勁了。

竟然因爲這種事快要哭出來。

這樣的話，就算被小鳥感到厭煩也是活該。

「沒事的。」

不過，小鳥採取的行動和我預期的完全不同。

她緊抱住坐在椅子上，抬頭仰望的我。

儘管她曾經說過「雖然要假扮戀人，但不會在學校裏做出擁抱或接吻這種卿卿我我的行爲」這樣的話──她只是很溫柔地抱住我。

「因爲庵沒有做任何壞事啊。」

隔着純白襯衫，我感覺到小鳥柔軟的肌膚。

雙胞胎妹妹的體溫。

「庵或許是希望有個人肯定自己沒錯，或許是出於自我本位的理由，溫柔地對待其他人。不過呢，有人因此獲得了幫助也是事實喔。」

「妳說的是……」

「庵的朋友。庵很擅長傾聽，所以經常聽大家訴說煩惱吧？我聽很多人說過多虧有庵，幫了大忙這種話。」

「……」

「不管是出自什麼動機，只要以結果來說，有人得到了幫助，我就覺得那是非常棒的事。而且庵的動機應該不只是爲了滿足自我肯定感而已。」

你看。她說。

小鳥看向放在我桌上的心理學書籍。

「那個是爲綺奈而讀的對吧？裏頭貼了很多便條紙，代表你肯定努力研讀過了。」

「……」

「庵，你只是爲了幫助綺奈、滿足自我肯定感，才努力研讀的嗎？」

雖然她剛纔說我是她引以爲傲的哥哥，但是……

（話說，她爲什麼會臉紅成這樣啊？）

反而很開心。

即使如此，假如能夠幫上某個人──

「──『那是真的嗎』？」

但是。

（她真的不像我妹妹呢。）

事到如今，我才後悔自己開了這個玩笑。

百分之百的純粹善意，可能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任何角落。

「抱歉，我還抓住妳的肩膀，這個玩笑開太過頭了。」

「『咦』！」

「咦！啊！真的太過頭了啦～～！」

「小鳥……」

「……」

當然，這是爲了報復她剛纔的玩笑。

不是有血緣關係的兄妹？

「相反了！剛剛那是絕對不能對家人說的話吧！」

那是一則，足以讓街川庵的心臟更吵的邀約。

她的雙肩被我抓着，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游移着視線。

不只如此，連耳尖都變得通紅。

（──沒錯。）

「我說過了吧？有些事雖然對朋友說不出口，但對家人就可以啊。」

我的腦袋這麼想着，卻無法立刻忘掉。

「──那是當然的，如果妳不是我妹，我肯定已經喜歡上妳了，因爲小鳥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存在。」

糟糕。

不過，不只如此。

「！」

要是我們沒有血緣關係，那樣我說不定會喜歡上她……可愛到讓我忍不住這麼心想。

「你很緊張嗎？」

【欸，IORI，這個星期六能見面嗎？】

「就是這樣！庵很愛逞強，不想被別人看見弱點！所以，我覺得你可以更坦率一點。不只是看別人的臉色行動，你可以變得更利己主義一點。」

「嗯。」

我還以爲肯定和以往一樣是宅宅話題。

「那當然！」

我差點就真的誤會小鳥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了。

「妳會阻止我啊。」

「──開玩笑的啦。」

妹妹的笑容，比教室窗戶外的夕陽還要耀眼。

「我和庵，其實不是有血緣關係的兄妹。」

「很棒的事……是嗎？」

「對，只是，『我有其他煩惱』。我最大的煩惱是──」

不對。

「喂，老妹！」

「剛剛是庵的手機發出的聲音？」

「這是什麼意思？是在練習讓哥哥心臟病發，然後埋葬我嗎？」

我想忽視掉依舊很吵的心跳聲，我看向手機。

「幸好教室裏只有我們。這麼沒出息的樣子不能讓小鳥以外的人看見。」

這個反應簡直就像她真的是繼妹一樣……

「就是這樣！」

那怎麼可能。

「像充哉一樣嗎？」

她抬起眼望着我，用淡粉色的嘴脣編織話語：

我或許是爲了滿足自我肯定感，纔想幫助鈴原同學的。

「呵呵，該不會連庵都要說我很完美吧？」

「對了。」

「並不是那樣啦。不過附帶一問，如果我真的是你沒有血緣關係的繼妹──『庵，你會喜歡上我嗎』？」

「所以有自信一點！就算你不是真正的勝利組，就算你變成利己主義者，如果是庵，相信不管和誰都能夠了解彼此的！」

「怎麼可能，完美的人只會出現在虛構故事中啦。其實小鳥也有煩惱吧？妳曾經說過妳有喜歡的人。」

發送者是灰毛虎斑貓大大。

算了，以小鳥的個性來說，應該是爲了讓沮喪的我轉換心情，纔會在中途說出玩笑話吧。

「你不要感覺很愧疚的樣子，你願意對我說，我很開心喔。我也久違地看見了坦率的庵。」

「堀內小鳥，妳纔是我引以爲傲的妹妹。」

「呵呵！要是讓你緊張了，那算大成功吧～～」

我一放開手，小鳥就像要掩飾紅着的臉，把臉轉向一邊。

她白皙的臉頰瞬間染上玫瑰色。

「不要說傻話。」

「沒錯沒錯！所以庵，你可以對自己更有自信！因爲庵你是我引以爲傲的哥哥啊！」

「那是當然！我在大家面前還是庵的女朋友嘛，所以你放心吧？要是庵快失控了，我會阻止你，要是你遭遇失敗，我會從旁協助你。」

我無法不屏住呼吸。

我十分焦急……

觀察到名爲驚愕的感情在哥哥臉上盡數顯現後，小鳥惡作劇似的吐出舌頭。

然後，就像下定了決心。

我第一次見到妹妹的那種神情。

不過。

「剛剛是開玩笑的♪」

這個氣氛是怎麼回事？

我從椅子上站起身，用雙手抓住包裹着純白襯衫的小鳥肩膀。

我試着說出類似告白的臺詞。

小鳥抬眼看向我的表情。

「你是想要幫助綺奈──幫助朋友對吧？」

「不是……」

這傢伙，難道……！

液晶熒幕上有一則私訊通知。

不過以小鳥來說，她應該會回我一句像是「好啦好啦，庵如果不是我哥，我也早就喜歡你了～」這樣接球。

我不只是爲了滿足自己的慾望。

手機通知聲突然響起。

然後，擺出認真的表情之後說：

（忘了剛剛的對話吧。）

至少我……

和剛剛的笑容截然不同的表情。

「……抱歉，請你稍等一下，如果你像充哉同學一樣，隨着性慾而活，我會全力阻止你！」

雖然個性一點也不像，但我和小鳥毫無疑問是爸爸和媽媽的孩子──

小鳥的反應和我預想的不同。

自己的努力說不定能夠成爲鈴原同學的助力。

「也就是說，要我以自己爲優先？」

「是這樣嗎？」

想要成爲鈴原同學的助力，也是事實。

我研讀了好幾次學術書籍，在圖書館和媽媽的藏書中尋找能派上用場的書，思考讓室友增添自信的方法，雖然很花時間，但我不曾覺得很辛苦。

小鳥害羞地勾起微笑後，放開了我的身體。

妹妹揮動栗色的捲髮，用認真的表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