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早安

「早安，鈴原同學。」

隔天，確認過好幾次服裝儀容之後，我穿着制服走進起居室兼餐廳時，出來迎接我的是身穿家居服配上圍裙的街川同學。

「早安。」

我說出昨天晚上在腦袋中模擬了好幾十次的問候。

這是我來到這個家之後的第一聲「早安」。

「妳打算從房間裏出來了嗎？」

「我已經沒有躲在房間的理由了。」

「是嗎？我非常開心喔。」

街川牌的爽朗笑容。

──我不會對那樣的笑容着迷。

六月時，我這麼發誓並拒絕了他，但光是對話就讓我感到害羞。

「你的燒已經退了嗎？」

「完全退了！」

「你的體力真好呢，竟然能夠一天就治好。」

「多虧有妳照顧我這個病人啊！但我還沒完全康復，所以今天也會向學校請假，不過就讓我來做早餐當作復健吧？」

「謝謝你。」

沒問題，我能自然地和他對話纔對。

我拚命地對自己這麼說，但實在無法冷靜。

『如果妳不是同性，我們絕對早就成爲戀人了。』

老實說，我昨晚幾乎沒睡。

「我想做的是，幫助鈴原同學擁有這樣的自信。『雖然個性陰沉，但在現實中也還算順利！』這樣。重要的，應該是能逐步認同現實中的自己吧。」

所以──他稍微停頓之後，繼續說道：

如果是他還記得我的喜好的話，我非常開心。

「日常對話就是重複這些招呼。把球打給對方，讓對方打回來，並持續對打。如果妳能好好地回應問候，就不會有問題的。」

認同自己。

「那是因爲昨天我久違地和人類說了很多話吧！我的身體非常好！」

「不愧是陽光宅男，真好聽的場面話呢。」

「那是因爲我能夠打招呼的對象，只有你這個朋友。如果是其他同學……更別說是松岡組的成員，我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是認真的，我看起來可能是個開朗的人，但根本上還是孤僻的人喔。以前我曾經被欺負，也對沒有女性經驗感到自卑。」

「確實沒錯。」

（孤僻的我會打扮得這麼華麗，也是因爲……）

「……」

拜此所賜，我再次強烈地意識到這裏不是學校，而是他家。

昨天發生了好幾件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

他是我網路上的好友，IORI。

「剛剛聽到妳對我說早安，我的心情變得非常開心。要說爲什麼，就是因爲至今都沒打過招呼的妳給了我回應，大家肯定也會有同樣的心情。」

因爲我一直覺得人際關係很麻煩。

半熟的火腿蛋。

剛煮好的白米飯。

「不是，我覺得妳不用勉強自己矯正個性。」

「煎好了喔。」

就算在網路上有許多追蹤者，現實中的鈴原綺奈……

「好了，來喫飯吧？趁還沒冷掉。」

「咦！真的嗎？如果是輕小說和漫畫，這明明是很常見的情節。」

「真開心。」

而且儘管發着高燒，他還是對我說了溫柔的話。

他的掌心有點冰涼。

「只不過即使如此，我現在有辦法在現實中順利地過日子，我有這份自信喔。」

我果然還是不擅長應付陽光男孩。

（不過，街川同學也有錯。）

「妳還好嗎？」

他手法靈巧地在餐桌上擺放兩人份的早餐。

我第一次看見穿着輕便家居服的街川同學。

「剛剛我說『早安』之後，妳回應了我吧？」

說出「我開動了」之後，街川同學就朝早餐伸出筷子。

我忍不住接受了這個說法。

我沒有辦法和別人融洽地交談。

「喔喔……！」

只是我沒想到會聽到他說，很慶幸我是孤僻的人這種話。

可惡。

「就算沒有辦法馬上和松岡組說話，如果有除了我以外的某人向妳打招呼的話，妳就好好回應吧？這就是爲了與某個人變親近的第一步。」

「太好了。啊，今天早上喫火腿蛋，妳喜歡煎到多熟呢？」

而且，從今往後……

他真的很溫柔。

就像是推測出了我的想法，街川同學用成熟又凜然的聲音說：

烤海苔。

非常可口的香味讓我陶醉。

「是這樣嗎？因爲是朋友，所以能夠和我說話。如果是這個道理，我覺得只要成爲朋友，妳應該就能任何人對話。」

「自信……」

他說的話就是造成了那麼大的衝擊。

別說荷包蛋，我的腦袋都要變成半熟了！

我們的好友關係（關聯）肯定會崩壞。

以前在私訊中，我們聊過「喜歡味噌湯加入什麼食材？」這種無關緊要的對話，當時我回答了現在就在我眼前的味噌湯食材。

不過，只有這個事實，我絕對不能向我的好友街川同學坦白。

街川同學用沉穩的語調繼續說：

「畢竟一直不說話的人，突然對自己說話了啊！這會被當成非常特別的事情，肯定會覺得開心吧！」

確實，現實的我在教室就算被人打招呼，我幾乎都會無視對方。

可是我……

他點點頭之後，用單手靈巧地用平底鍋邊打蛋，煎起荷包蛋來。

突然間，街川同學將他的手貼在我的額頭上。

明明是個帥哥卻又很溫柔，你是少女漫畫的男主角嗎？我如此在意你，還曾覺得你應該也很在意我，結果你毫不在乎是嗎？話說，穿家居服配上圍裙是怎樣？可以不要一大早就用SSR服裝登場嗎？

「從同住前開始，我就一直期待能夠一起圍着餐桌喫飯……嗚嗚！」

那不是指戀愛的「很喜歡」，而是朋友之間的好感表現。

「那是……嗯。」

「請你不要假裝擦眼淚。你是久違地和十幾年來都在家裏蹲的小孩見面的媽媽嗎？」

「沒問題。」

「咦？」

只是聽到異性稍微表示好感，竟然就這麼在意。

（她……不對，他總是支持着我。）

這明明是第一次，我卻能以說笑回應，應該是因爲對象是好友吧。

「其實我是開心到想哭喔。」

「街川同學，那個……昨天，你說過你想要幫助我改變對吧？也就是說，要改變我陰沉的個性──」

滑菇豆腐味噌湯。

「確實如此呢，不過妳完全可以繼續當孤僻的人喔，因爲我也是啊。」

像我這樣超邊緣的人，竟然會和班上的陽光男孩同住。

（該不會，他還記得那件事吧？）

「收到！」

現實中的我絕對不會做出那種行爲，但對勝利組的他來說，卻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行動。

我當然知道。

也就是喜歡現實的自己。

「咦！啊！那個！如果可以，我想要半熟。」

現實對我來說，是非常不自在，難以生存的世界。

「妳放心吧，妳肯定能交到除了我以外的朋友的。」

當我爲創作煩惱時，他以夥伴的身分直白又明確地，而且用我能輕鬆聽進去的溫柔建議，幫助過我無數次。

「我反倒很慶幸鈴原同學是孤僻的人，妳的立場能變成結交朋友的武器！」

「妳的臉很紅，可能是發燒了。抱歉，我傳染感冒給妳了嗎？妳的聲音也有點沙啞。」

『我一直很喜歡妳。』

（事到如今，我依然難以置信。）

我在同班同學的家裏圍着餐桌喫飯。

不過，街川同學是特別的。

（……我是剛進青春期不久的國中生嗎？）

只要模仿「她」，心情就會變輕鬆。

讓人心情很好的完美早餐。

「你說心情會變得很開心？」

「你、你做什麼！」

「原來如此……」

大概是沒有經歷過初戀吧，過於青澀的自己實在很難爲情，使臉頰發燙。

我完全想像不出來。

「真令人愉快的夢話呢。」

我偷偷摸着還殘留着那種觸感的額頭，在腦中盡情宣泄無法說出口的感情。

（剛剛那種自然而然的體貼是怎樣？）

繼昨天之後，今天他也對我說了溫暖的話語。

他沒有否定我內向的個性，也沒有拒絕我，只是肯定了我。

（如果他是故事中的登場人物，會因爲太過完美，而讓讀者無法產生代入感吧。）

他就像所謂有同理心的男朋友一樣完美。

昨天隨口對我說「很喜歡」也一樣。

（他不只是外表而已，連個性都很好。）

溫柔、理性又健談，而且是個宅男，和我興趣相投。

雖然有着不擅長畫圖這個弱點，除此之外，看起來像個毫無缺點的男生也無可厚非。

「嗯？」

說完「我開動了」之後，在我喝下味噌湯時。

這五天來我嘗過好幾次，他做的味噌湯。

原本完美的調味會讓人讚歎，這麼會做家事的男生竟然存在於現實中，可是──

（「稍微有點鹹」？）

難道說他弄錯調味了？

那個完美的街川同學？

（這也怪不得他，昨天他還病倒在牀上，即使味覺還沒有恢復也很正常。）

理解到這件事之後，我決定專注於用餐＆與好友的對話上。

想和IORI做的願望清單上的第②條。

初次體驗和街川同學一起喫早餐。

我再次體會交到現實朋友的這項事實，開心得不得了。

我的心情就像眼前的手作料理一樣，全是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