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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你,○○的我》 · 浅浮此岸 · 3507 字
第一部分 寻觅
1
夜深人静,头顶的天空染上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身后的植物失去了生机,孤单凋零的枝条任凭冷风吹打,发出清脆的吱吱声。废弃的运动器材杂乱无章地摆放在草地上,连右手边的墙壁也满是恶作剧的涂鸦。
骤降的温度抹去了人世间的温暖,最后也只留下我一人独饮这杯名为忧伤的烈酒。
环顾四周,空无一人的过道与风平浪静的人工湖仿佛在宣告着夜的冷落。这震耳欲聋的沉默让我不禁低下了头,凝视着已经被无数人蹂躏过的脚边的枯黄色碎叶片。
我有多久没有看到过皎洁的圆月,亦或是明亮的繁星了呢。
深叹一口气,降在右侧脸颊上的雨滴夺走了小片的体温。我望向阴沉的天空——下雨了。
(不知道是该感叹这场蒙蒙细雨的应景还是该咒骂这阴晴多变的天气。)
抱着这些毫无营养的想法,我连左手上那块戴了两年的廉价手表都不愿意再看一眼,就这么踏着无力的步伐,去往那个令人排斥的——却又是我唯一归宿的——家中。
一如往常的,屋内的灯光熄灭,家门没有再虚掩着,门的另一头没有一点声音。插入银质钥匙,小心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打开了门。
偷偷摸摸地藏进自己的房间里,利索地锁门,我把整个人投进好几天都没有整理过的被褥中,洗衣液的淡淡香气扑入鼻中。
(原来如此,渐渐地,我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啊。)
自那天——我第一次离家出走的那一天——起已经过去多久了呢,没有人会去刻意铭记了,包括我。
起初,家人还会翻天覆地地寻找我的踪迹;后来,随着我一次又一次地逃跑,连父母都不愿意再在我的身上浪费时间了。因为他们知道,不管我怎么跑,最后都肯定会自己回来,要不然就是呆在小区里的公园。
当然,这是我的有意之为。虽然逃跑,但我不愿意拖累了家人,让他们把所有精力都花在我身上。
我知道,选择离家出走这种方式却不愿意让家人担心,这种心理与我的行为充满了矛盾。
因为,不这样就不行啊。这就是我,存在本身就是矛盾百出的我,无可奈何才做出这种行径。我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和家人们和乐融融地谈论生活琐事,跟父亲分享自己的理想,与母亲袒露自己的心声。
但事实却总是不尽人意。每每见到他们的面容,听见他们的嗓音,先前的想法一瞬间荡然无存。对家人和亲情的抗拒连我自己也无法摸透。我无数次痛诉过:「为什么我就是做不到呢?」
然而,这就是我,再怎么不愿意接受,这就是,丑陋而罪恶的,我。
这样的我,令我痛恨。
「对不起。」
准确来说,我回想起的东西不是一段具体的记忆,而是一个人。
升入二年级后,每个人都专注于自己的生活而无暇再顾及原先的交际网,结果,只活跃了短短两个月的班级群就这么消失在了我的视野中。
这次涌现的记忆,是关于萱子这个存在本身的认知。和蔼可亲的面庞,修长的黑发,互相协调的体型,情感四溢的嗓音……
2
不过,比起那些事情,更重要的是,我想起来了,我终于想起了——那个我视如珍宝的友人。
心情格外沉重。
我忐忑不安地翻开毕业相册。
这种只有在科幻小说中才会出现的情节,现在正发生在我的身上。
就算现在去幻想那些东西,也只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我是在给自己失败的人生找借口吧。
(啊啊,终于想起来了,我视如珍宝的这些回忆。)
我甩了甩头。
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直到,那串文字有力地摆在眼前:
摆脱思考的漩涡,重新聚焦眼神后,雪白色的天花板以及印有帆船图案的吸顶灯占据了整片视野。
我拥有了两份不同的记忆。在实际的记忆中,萱子从未存在过;在恢复的记忆中,萱子是我一生的挚友。
没错,就是她,我的人生缺少了她的存在,我的大脑中缺少了关于她的回忆。
十二岁那年,我升入初中,学习与生活带来的压力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生活没有丝毫乐趣可言,宛如深夜航行在海面上的轮船失去了灯塔一般,我连迈步前进的勇气都失去了。
3
但是,就是这样的一年中,我邂逅了那位治愈了我的女性,那位我一生的挚友。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忘掉这个人呢,她应该是我一生中最为珍贵的挚友才对,为什么,我会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记呢。
「萱……子。」
熄屏的手机上印出我忧郁的眼神,将其随意地丢在桌角,我用双手遮住了整片脸颊。
只要获得初一同学的联系方式,说不定就能获得关于萱子的情报。
我失去了某些东西。
但就结果而言,这个计划失败了。在多达37人的群组中,一共有18人回复了我的信息。其中,「不知道」是最普遍的回答。
试着回忆起她的名字,喉咙不自觉地吐出了那几个令人感到无比怀念的发音:
睁开眼时,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洒在书桌上,早已被汗水浸湿的衬衫黏在后背上,传来粘稠而恶心的触感。单薄的被单护不住一点热量,寒冷侵袭着我的身体。
有关这位挚友的记忆连碎片都不剩,唯一留下来的,只有「她是一生都不能忘记的存在」这种模糊不清的认知。
合上相册的那一瞬间,头顶传来一阵刺痛,准确地形容,就像是一股电流穿透全身。又是一段崭新的、从未有过的记忆出现在了脑中。
4
陌生的人与环境,繁重的学业压力,寄宿生活带来的孤独与痛苦循序渐进地吞噬着我的精神。现在想来,那时也许就是青春期的意识在作怪。
但是,当我睁开疲惫不堪的眼皮后,一段崭新的记忆侵入了我的大脑。
她的名字,她的面貌,她的性格,她那灵魂深处的温柔与善良,我应该非常清楚。
记忆暧昧不清,我还无法辨明现实与梦境。
要说是否感到后悔,说实话,我的心中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
一想到又要像初一那样不惜扭曲自身人格也要与他人成功地进行交流,我就顿时感到麻烦得不得了。与其让我干那种事情,我更愿意自己一个人享受安宁。
那时的想法十分纯真,甚至可以用天真这个词语来形容。
整整一年,我度过了一段毫无意义、同时也毫无乐趣可言的学习生活。升入初二,学校的分班制度使本来就建立在虚伪与欺骗之上的我的关系链分崩离析,不出所料地,分班后即使与老同学对视,也只会被直接无视。
那一秒,我做出的决定,毒害了我接下来两年的初中生活。
近乎为零的交流环境让我的性格原来越内向,孤独的波涛在脑海中翻滚,生活仿佛失去了色彩一般,连冷色调都不配拥有的我,完完全全形成了灰色的人格,并浑浑噩噩地磨耗着自己宝贵的寿命。
十二岁那年,我荣幸地结交到了一位朋友——她名为萱子。
认识到这一事实的我,打算再让自己痛苦一会。
5
以上,就是我「原先的」同时也是最为真实、最为清晰的记忆。
恢复的记忆中让我确信了一件事:萱子确确实实存在过,知道她存在的人并非只有我一人。
慢慢起身,我不顾清晨的寒冷,坐到已经积攒了不少灰尘的书桌前。如果要验证萱子的存在,「那个东西」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明天再开始吧。」希望这份愿望,能传达给明天的我。
根本解释不通。不合常理。
微微泛黄的照片被夹在相册的最后一页。初一时的班级合照中,没有出现她的身影。
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等等,你在说谁啊,初一的时候根本就没有那个人。』
万幸的是,群组虽然冷落不堪,但却迟迟没有人解散,现在也只是作为唯一的装饰品存在于我的社交软件上。
纵使悲伤与痛苦成为生活的调味剂,我除了背负这一切也别无选择。就是这么一回事。
在恢复的记忆中,萱子是初一时班级的英语课代表兼纪律委员。但再好好想想的话,我就能意识到:在实际的记忆中,英语课代表也好纪律委员也好,都是由其他人担任。
(现在不是沉浸在往事年华中的时间。)
虽然没有任何依据,但我这十六年来的人生中,绝对缺少了什么东西。一句话,一片景,一件事,一种物,一个人……不管是什么,我都绝对失去了某些东西。
打开一夜没有充电的智能手机,社交软件的启动界面出现。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在一年级结束前,班级应该有建立过群组。那时的我还没有完全放弃与外界交流,强迫自己加了进去。
没错,我不应该忘记她的,也不可能会忘记才对。
十二岁那年,我告别了相处六年的母校,踏入初中的校门,而就在那一刻,我的人生呈开始直线下降趋势。
拒绝交流也罢,虚度光阴也罢,都是我做出的选择,人生本来就只有一次,在面对分叉口做出决定前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觉悟。
混杂在被子里的微弱声音在寂静无声的今夜,又一次被我一个人尽听于耳中。
结果是,小学成绩优异的我在初中一落千丈,最后也只是考上了一所中规中矩的高中。
为什么呢,这忽然浮现的回忆,我的记忆中,没有名为萱子的存在,但我却知道这个人。
这份丧失感与突兀感,从三年前就困扰我至今。我时不时地会想:如果,我没有失去这些所谓「缺少的东西」,现在的处境还会如此糟糕吗?等待着十六年前呱呱落地的我的还会是这样毫无希望、如浑浊水泥一般的未来吗?
在恢复的记忆中,一年级时班级一共有51人。但在好好想想的话,我就能意识到:在原先的记忆中,那时的班级——只有50人。
真是令人讽刺。
我一生都对不起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