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项圈不适合魔N
《魔女不受项圈束缚》 · 梦见夕利 · 4.6万 字
罗格带走的男人名叫札克•诺尔。他的职业是「毒贩」──若是要钻药物法规的漏洞,对他来说简直是手到擒来。
尽管札克最终在拷问下吐露出的情报就只有这些,不过和自己有关的事,他倒是全都以含糊不清的音量说出口了。
札克表示在那个房间里调制非法药物。
说自己从战场回来,根本没有人愿意雇用他,只能无奈地走上这条路。
说自己实在太需要钱了。
说自己和受害者并不认识。
至于那个「空间转移」的刻印,他说那可能是某个顾客恶作剧所留下的(这想必是迫不得已才说出口的借口,那个房间的防护措施分明很完美)。
审讯在当地辖区的分局进行,在获得情报以后,札克就被扔进拘留所,而罗格他们则返回第六分署。在等待升降梯下降的空档,米洁莉亚开始讲述从札克那里得到的情报。
「札克•诺尔那个人呢,说是有个孩子来主动找他搭话。据说那个孩子请他制作刻印之类的东西。另外那个孩子好像还知道札克•诺尔之前是军人。照他的说法来看,可能是军方相关人士的孩子。」
「军属人员吗……那就从这条线查下去吧。」
「你有头绪吗?」
罗格点了点头。目前并没有听说军方有出什么事,军方也有做情报管制。那么如果要深入追查,就得往更久远以前的事追查下去。
「……妳知道净化战争吗?」
听到他这么一问,米洁莉亚便目光深远地回应:
「净化战争啊。是有这么一回事呢。人一上了年纪,记性就会变得很差。」
「什么啊。把自己说得像老人一样。妳几岁。」
「一千两百岁。」
「……真的假的。」
罗格对那场战争的了解并不多。
那是魔术刚开始在世人之间普及的初期。
「不要我就是要在这里睡……」
她们面无表情,此外还像是以眼神质问这个不受欢迎的访客。
她的样子有些奇怪,正频繁地打着呵欠。
「可恶!」
芙玛芙将水果刀朝圆桌一指。
「……真亏莉可能在这种地方工作。实在让人敬佩。」
「是这样吗?可能是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呢。」
既然无法用言语劝服对方,那就只能做好心理准备了。
罗格举起拳头。
那是一双柔和得像某家千金小姐的双眼。眼睛随着呵欠泛起泪珠,并且因充血而泛红,就像不习惯熬夜的人熬了一整晚一样。
听到墨镜少女扬声这么一问,米洁莉亚一脸得意地说:
「便宜货有多喂噫……呼啊啊。」
罗格瞪了回去。仔细一想,这种像小混混的人自己也对付过不少。就算挂着魔女的名号又怎么样?况且尽管同为魔女,跟米洁莉亚相比根本一点也不可怕。
「那就先让你去死吧。」
这是罗格第一次因为这句话感到安心。真是种奇妙的感受。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现在真的回来了。
「尝尝看……这种便宜货有多锐利吧。」
「……妳居然把我拖下水。」
操纵物体的魔术──这是罗格第一次见识到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他的理性正亮着红灯警告现在得立刻逃走。往背后一看,门扉依然紧闭着。
「眠疑货……有窝喂噫……」
「你这家伙……居然敢瞪我啊?」
「我们到喽。」
就在这时,米洁莉亚突然对罗格抛了个媚眼。这个动作被墨镜少女清楚看见。
罗格定睛一看,芙玛芙困倦至极地「呼啊……呼啊……」打着呵欠,但每当她的眼皮要阖上时,又会立即睁开。她就这样躺在罗格的手臂上不断重复这个动作。
莉可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公厘左右。随后她向罗格行个礼,带着芙玛芙往大厅深处走去。罗格出神地目送她们的身影慢慢消失,心中对于那个家伙的怒火又重新燃了起来。
少女──芙玛芙猛然逼近罗格。她可能是被怒火冲昏了头,根本没有注意自己右手的动作,眼见米洁莉亚就这么被甩了出去。
「喂,妳很碍事。」
「芙玛芙,动不动就生气是妳的坏习惯喔。」
「倒也没有。」
「嗨,芙玛芙。心情怎么样啊?」
「芙玛芙──贵族评议会给她的识别名是『不眠兽』。她是第七名魔女。因为她有不杀人就无法入睡的体质,自从被关进监狱后,就一直处于慢性睡眠不足的状态。」
莉可正在光亮的尽头等候,一见到罗格两人便开口:
「你也来尝尝看……这种便宜货有多锐利吧。」
「她们在想妳为什么没有杀掉那个家伙啦!」
「这句话我已经听过了──」
「哟,莉可,妳好吗?」
墨镜少女用右手抓住米洁莉亚的脖子,直接将她举到半空中。令人难以置信的怪力。她看起来根本没出什么力气,米洁莉亚的脚却已经完全悬空了。
(那个混账!居然把我拖下水!)
她如此咏唱。
「烦死惹,我呼啊啊……」
两把水果刀悬浮在芙玛芙双手上方数公分的地方。刚才正是它们像蜻蜓一样精巧地移动,切断了桌脚。
「喂,妳这家伙……为什么没杀掉这个新人啊?妳知道我赌『他会死』吧?」
「这家伙是怎样……」
她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简直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完全忘了脖子上还戴着限制自己的「项圈」。罗格觉得她的思维太奇怪了。明明只要杀人自己也会立即死去,为什么还能说出那种话?
确实如莉可所说。罗格的目光所及,是几位魔女懒洋洋的姿态。完全是一副正在享受自由时间的模样,有人在玩扑克牌、有人在吃东西,也听得到某些人的交谈声。
「我不是妳的枕头。快从我身上起来。」
罗格哑然说道:
(只能上了吗……!)
「爱讲那些让人火大的话也是妳的坏习惯吧。我这就扭断这条瘦弱的脖子!」
莉可松了口气般说道:
「『机关(Engine)』。」
「好、好困……」
「喔……这样啊……」
墨镜少女的声音愈来愈低沉。她露出尖锐的虎牙,恶狠狠地瞪向罗格。
气氛顿时紧绷起来。他感觉自己起了鸡皮疙瘩。刚才还因为回到这里而感到安心,状况却全都在这一瞬间改变了。
她是个少女。
「好困……我要睡了。」
「虽然时间不长,我已经和罗格建立了友谊喔。他会代替我好好训斥坏孩子的。」
接着动作熟练地从罗格手中接过芙玛芙,将她拖到地板上。
身上披着肩部有饰钉的外套,甚至还戴着墨镜。不过她的个子不高,比罗格矮了一个头。乍看之下简直像是小孩在玩扮装游戏。当然她也和米洁莉亚一样,脖子戴着「项圈」。
芙玛芙边走边说:
芙玛芙摇摇晃晃地面向罗格。
──这样的少女也是魔女吗?
下个瞬间,银光一闪,圆桌的桌角全数被切断了。桌面的落地声震响耳膜。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了,根本看不清楚。不过,看到回到芙玛芙手中的刀,罗格明白了。
「妳这死女人!」

「因为我一直在照顾各位魔女。」
「嗯?」
米洁莉亚话一说完,升降梯的门就打开了。
莉可对着大厅伸手示意。
不过当罗格等人踏入大厅中央时,那些声音全都戛然而止。
「妳刚才是怎样?」
米洁莉亚一边挣扎地踢动双脚一边这么说道。
就在罗格这么想的时候,米洁莉亚笑盈盈地率先开口:
「哎呀哎呀,大家是怎么了?怎么摆出这种表情?」
起因是宗教国家赛古梅德。「魔术是伟大的神赐予的礼物,下等阶层的人绝对不许染指」──赛古梅德以此为借口对邻国发动了战争。
芙玛芙紧紧抓着罗格摇了摇头。
「啊?」
「她进入反抗期了。趁现在把她拉开吧。」
芙玛芙双手伸进衣服的缝隙里。把手抽出来之后,两只手已经各自握着一把水果刀。
基于这个缘故,当初参与净化战争的部队在战争结束当下便遭到解散,为了保护个人情报,参战者的资料也全数销毁。即使是身为调查官的罗格也无法取得那些人的任何资讯。
而让罗格产生这种心境的罪魁祸首,正悠哉地向莉可搭话。
「欢迎回来,罗格调查官、米洁莉亚。」
罗格身旁的米洁莉亚疑惑地说道。想必她是故意这么问的。正当罗格冒着冷汗想着其他魔女会不会有什么反应时,终于有道声音从上方传来。
「妳困了吗?」
罗格被她们注视着。
她控制着刀攻击罗格,速度却比乌龟还要慢,被罗格轻易闪开了。刀子飞得歪歪斜斜,朝着完全不相干的方向飞去,而芙玛芙也「啊啊──」一声向前倒下。虽然罗格没有帮她的义务,还是接住了她。
抬头一看,有道身影翻过栏杆跳了下来。那道身影在空中连续翻转好几圈后,稳稳地落在罗格与米洁莉亚面前。那个人从数公尺高的地方跳下来依然没有失衡。
「我很喜欢这种便宜的武器。我已经用了这种东西杀了好几百人喔。你也来尝尝看这种便宜货有多锐利吧。」
罗格抱着她喃喃自语,这时莉可开口:
皇国的「两大贵族」将本国军队派往邻国支援,澈底歼灭了赛古梅德。然而在当时,他国与国内都指责「两大贵族」以军事力量过度干涉他国事务。
就在这时,她似乎想揉眼睛,手不小心碰掉了墨镜。墨镜落到地上,露出她的双眼。
即使墨镜少女以充满压迫感的声音这么质问,米洁莉亚也依然我行我素。
──质问为什么平安无事。
「能得到你的理解真是太好了。」
「……松开妳的手。」
罗格不禁发出感叹的声音。
米洁莉亚就只是在一旁看着,莉可看起来也没有战斗能力,没有人能帮助他。
罗格也为自己带刺的语气吃了一惊。而被抛飞后还保持着倒地姿势的那个家伙则是这么回答: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不过罗格真的很可靠呢。你刚才很帅喔。」
「少说那些口是心非的话。」
「我是真心的。真的很真心。哎,罗格从芙玛芙手里救下我的时候真的超帅的。我都想冲去城里向其他人炫耀了。跟大家说我家的罗格实在有够帅。」
「少在那边愚弄我。刚才直接对魔女用妳擅长的梦境魔术,自己救自己不就行了。」
「嗯,这真是困难的提议呢。」
这时米洁莉亚撑起身子,站了起来。她往罗格走去,那一脸认真严肃的表情,让罗格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这是什么困难的提议吗?」
「怎么还问呢?当然是因为有项圈限制喽。那种魔术在短时间内只能使用一次。在我的脖子被她抓住的那一刻就是我输了。」
「……那妳为什么还要挑衅她?」
「大概是因为觉得好玩吧?不过我还以为这次能成功呢。」
米洁莉亚这么说,莫名表露有些害羞的笑容。
「妳说这次……妳该不会做过好几次这种事了吧?」
「多到双手双脚的指头都数不清呢。」
罗格叹了口气。
打从心底对她的行为感到无语。
「……妳难道一点学习能力都没有吗?」
「不是有句话说过了喉咙就不觉得烫吗?回想已经过去的事是笨蛋才会做的事喔。」
「妳这是在说自己吧?」
此时一道东西落地的声音响起。
(不对……这样想可不妙。)
「那可不行……不行啊,罗格。人生就是这样,往往会被他人摆弄──」
「我们走吧!罗格调查官!」
可能是怀疑罗格没有听到,「圣女」卡特莉奴又把同一套台词说了一遍。
「因为、因为……」卡特莉奴抽抽噎噎地开口:「之前那位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可是他被米洁莉亚逼到自杀了……我觉得自己都已经跟他打好关系了……呜呜……」
米洁莉亚撩起银白色的长发,自信满满地回答:
米洁莉亚和其他魔女全都不在乎他人,或是显露出类似的态度。不过卡特莉奴如何呢?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没有任何危险性的人。
罗格在心里窃喜并说了声活该,接着对卡特莉奴说道:
卡特莉奴一脸严肃地看着资料。
「咦?」
「……这也不代表我是『好人』吧。」
卡特莉奴感到很不好意思似的这么说道。
罗格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前一位调查官还在的时候妳也有参与调查吗?」
「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脑袋有被她做什么事吗?」

「……原来如此。」
「走吧。」
「哎呀哎呀,不先说自己的名字,别人怎么会知道妳是谁呢。来吧,就用那个来介绍一下。」
「……」
「妳有在听吗?」
在这里的人全都是魔女。
「不是,她就是这样。虽然以前似乎是很有权势的人,现在已经落魄了。真令人感慨……时间的流逝实在很残酷。」
「嗯?怎么啦?怎么一脸像是被下毒一样。」
突然被插话,罗格转过头去,这才注意到有名没见过的少女在不知不觉间来到身边。她有着一头深沉的褐色头发,身上穿着修女服,指着罗格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脚边有一本应该是刚才掉到地上的书。
卡特莉奴像是要紧抓住最后的希望似的如此辩解。
罗格问道。
「当然愿意。」
「就是妳说的『不能让残忍的犯人逍遥法外』那句话。我不知道妳以前做过什么──但是感觉那个笨蛋就是很想对人类下手,一副按耐不住的模样。其他人也是。妳愿意协助调查我当然欢迎。不过如果妳是打着调查的名义,实际上只是想满足自己的欲望,那么我会很困扰。」
「……不用再说了。」
「抱、抱歉,问了让妳不开心的事。」
卡特莉奴突然开始流泪。
「罗、罗格调查官!」
「怎么这样……」
「为什么我会被排除在外!太奇怪了吧!我强烈抗议!」
「别提她了,为那个家伙浪费时间太可惜了。我们谈正事吧。这些是调查资料。」
罗格等待她的回应。会生气地说自己和她们不一样?还是会像刚才那样哭出来?抑或是──展露身为魔女的本性?罗格大概等了十秒左右,卡特莉奴突然眯起眼睛。
「喂、喂……妳怎么了?」
「是、是的。我是──」
卡特莉奴露出绝望的表情。
「有什么好抗议的!有妳在场案子根本就没办法进行下去!为什么妳总是那么爱捉弄人啊!」
「我不太会跟那个人相处,她总是爱捉弄我。」
「……妳是认真的吗?」
「请妳闭嘴!米洁莉亚!」卡特莉奴喊道:「罗格调查官!我想参与调查!可以告诉我情报吗!」
罗格这么说道。
「我不明白妳的意思。」
话题走偏了。罗格清了清喉咙继续说下去:
要是能更有自信地完成这一套流程倒还好,但是见到她摆出这种半吊子的姿势,就连罗格也不晓得该怎么帮她圆场。
翡翠色的眼眸与五官端正的脸庞,原本应该会让人心生一股敬畏之意,低垂的眉毛却澈底破坏了这种印象。甚至连脖子上的项圈看起来也像是内向的女孩子因为憧憬庞克乐团而忍不住戴上的。
尽管已经这么说了,那名少女依然很慌张,令人搞不清楚到底有没有听进罗格的话。
罗格叹了口气。
「我不是在跟妳说话。」
「因为你还特地向我确认啊。照理说不会有人问魔女这种问题。」
「喔、喔……是这样吗?」
「那么残忍的犯人,不能让他消遥法外。」
◇
「谢、谢谢你,调查官。谢谢你帮我说话。」
卡特莉奴的双眼闪闪发亮,而米洁莉亚在这时反对:
「啊,这、这样啊。」
「骗妳?妳说这种话别人会误会的。我只是跟妳说摆出那个姿势,新来的人就会……也许会怕妳而已。」
「你是个好人呢。」
「我们找个这家伙不在的地方谈吧。我想跟妳交换情报。」
「你是好人。我感觉得出来!」
「都是妳害的,我才会……我才会……」
罗格不晓得该怎么反应。毕竟就连说出这种话的本人都羞耻到不行。那对翡翠色的双眸几乎快泛出泪珠,雪白的肌肤也像泡在热水里一样红通通的。她就这么维持姿势,全身微微颤抖。
不可能会有没有危险性的魔女,也不该有。魔女全都是会危及人类的存在。
「结果不是挺好的吗?妳省掉自我介绍的时间了──罗格,卡特莉奴就是这样的人喔。好了,我们走吧。」
「我打从心底同情妳。我也无法原谅那个家伙。」
「唉……我们走吧。」
「喔──……」
于是少女突然左手扠腰,伸出右手。带着手套的手指在眼睛旁边比出V字手势。
乍看之下,这个少女实在不像是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她的视线四下游移,耳朵也红通通的──完全感受不出任何身为魔女的自信和傲气。罗格一时不晓得该怎么反应,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是『圣女』卡特莉奴!我是第三名魔女,斩首的期限是三千八百年!感到畏惧吧!罗格•玛卡贝斯塔!」
「什么意思?」
米洁莉亚一脸茫然。这是罗格第一次见到她露出这种表情。
「好,要是继续理她,天都要黑了呢。」米洁莉亚耸了耸肩。
「等一下,罗格调查官!我真的不是这种人!我其实很有能力的!」
垂下双手的卡特莉奴低下头来,接着抬眼瞪向站在罗格身旁的米洁莉亚。
「你、你怎么能和米洁莉亚说话?」
不过。
「我有在听啦──」
「妳这样我当然会介意啊!」
「罗格!」
「……啊?」
然而米洁莉亚却一脸坏笑地这么说道。
「呃,是没有受什么伤……」
「……米洁莉亚。」
「所以,我可以理解为妳愿意协助我调查吧?其他人似乎根本不想和我扯上关系。」
「罗、罗格调查官!我、我是『圣女』卡特莉奴!我是第三名魔女,斩首的期限是三千八百年!」
卡特莉奴用手帕擦了擦脸。
「还不是因为妳骗我!」
两人随便去了间有桌子的空房间。米洁莉亚一开始还缠着他们不放,但在罗格澈底无视她的抗议后,便鼓着脸颊回去了。反正她肯定是装的。
她原先懦弱的眼神消失无踪,看起来是真心希望能解决这起案件。
一道莫名慌张的声音介入了对话。
「没关系的,请你不要介意。」卡特莉奴说道:「啊,我想起来还没把借来的书还给他……呜呜呜呜呜……」
米洁莉亚一脸惋惜地摇了摇头。
空调的风缓缓吹拂而过。
「妳还是把那种人生意义扔了吧。」
「没办法嘛!捉弄别人就是我的人生意义。」
罗格有些动摇了。
他边说边将从设备印刷出来的资料放在桌面上摊开来。
罗格开口说道:
「我说啊?妳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吗?」
「我有这种想法。我被关在安迪沃斯的时候也这么想,在这里每晚也都会想。」
(我就知道。到头来她也只是想出去而已。)
卡特莉奴垂下眉毛。
「欸,调查官……你知道吗?如果在调查任务里表现出色,魔女是可以获得好处的。」
也就是说即使是魔女也不是无偿工作吗?
「妳们能得到什么?」
「像是布偶,还有书……啊!还有晚餐会变得很豪华。」
「怎么听起来像是被剥削一样。」
「才不是!星期五还可以看电视喔!」
「……」
「愿望也可以实现。像是──获得自由之类的。」
「连这种事也可以吗!」
她突然抛出一个震撼弹,罗格忍不住出声了。卡特莉奴露出一抹苦笑。
「几乎不可能啦。就连米洁莉亚都还没被释放呢。唯一的办法大概只有做出像拯救国家那种功绩吧。我想只有到那种程度才有可能让『两大贵族』动起来。」
「真的成功也不能留在皇国吧?」
「嗯。到时候会以驱逐出境的方式处理。被蒙上眼睛,随便丢到某个陌生的国家。当然还是戴着『项圈』,而且身无分文。」
「真是艰难。」
「这是当然的。不管怎么对待魔女都可以。毕竟魔女是坏人。」
罗格的抵抗毫无意义,过了一分钟后才终于被放开。
罗格觉得心里稍微痛快了点。心想这个魔女真是活该。
「叫我?」
「调查官!」
「烦死了,闭嘴。」
罗格抬起头来,摆出戒备的姿势。
罗格叹了口气,感觉跟这个家伙说话实在令人筋疲力尽。
「唔呵呵呵呵,是一种由肌肉增强剂、魔力增强剂、止痛剂,还有其他有的没的混合在一起的特制饮料。只要喝下去,就能让人连续一周不眠不休地活动。话说对方调配了这么多增强人体的药物进去,都让人怀疑是不是要制造什么超级英雄呢,唔呵呵呵呵呵。」
「没有喔。他从海外的国家进口材料,不过我骇入伺服器查了购买纪录,发现他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呢。唔呵,感觉调配药物的目的就只是为了朋友。唔呵呵呵呵,友情啊。」
「有一次我失败了。那里有很多人。可能有好几万人,我也不清楚。我的魔术在那个地方……」
「……嗯。」
「他是能为区区一个朋友豁出性命的人。八成已经做好了防备『记忆解读』的对策。只能老实地一步步调查了。」
罗格瞪了过去,米洁莉亚却说着「嗯──你有本事就动手啊──来呀来呀」这种话来挑衅他。罗格靠自己的意志力强行压下差点动手的冲动,转而向新出现的那名魔女问道:
(我到底做了什么……)
随着她以阴森的声音门关上了。
「……妳该不会把证物偷走了吧?」
「那有其他方案吗?」
米洁莉亚一脸笑盈盈的。她就那么想见到罗格陷入窘境吗?
安婕涅弯下犹如杨柳般修长的身躯,笑了出来。
罗格整个人像是弹起来一样离开原地,再次打量那名少女。她的身材高挑,罗格甚至得仰望她。身上披着长袍,右眼被浏海遮住,再加上那宛如杨柳般的站姿,给人一种宛若幽灵的印象。
「……我已经不想再跟妳一起行动了。」
「对吧~」
米洁莉亚开始介绍:
与犯人隐蔽自身行踪的安排相比,受害者的尸体处置方式可谓很随便。不如说是刻意那么做想让人发现也说不定。罗格对安婕涅问道:
「在札克•诺尔那里扣押下来的药物已经分析出结果了。」
「不过你不能用那种话来贬低朋友这种关系喔。朋友当然是愈多愈好。必要的时候他们会无偿提供帮助,非常有用呢。」
「妳说的根本不是朋友吧。」
尽管米洁莉亚的推测令人不快,这番话却切中了要点。
「研究……让她做那种事真的没问题吗?」
罗格默默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走了。我们去找找札克•诺尔的那位朋友。」
◇
「……她该不会要从那里出来吧?」
「还是拷问最有效率吧?毕竟我们已经成功过一次了。」
「妳刚才为什么要故意吓我!」
「我怎么能让罗格休息呢?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我想你应该也对我有所了解了吧。」
以魔女来说她的退场方式未免也太干脆了,正当罗格感到有些扫兴时,米洁莉亚说道:
罗格这番推论让米洁莉亚点了点头。
「……啊。」
「……我不会让妳那么做的。」
那些性格扭曲的魔女还比较好处理。能直接把她们当成坏人来对待反而省事。
安婕涅这么说,同时转过身去。尽管穿的是有鞋跟的鞋子,走路却无声无息的,她伸手握住门把。
「真没礼貌。我只是稍微借用一下而已。少一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如果是像卡特莉奴这样,只是因为一场偶发的意外对皇国造成损害就被关押,不就无视了她本身的善恶吗?
「……唔!」
「制造超级英雄的药吗……感觉像是在为下一场犯罪做准备。」
「……妳在说什么?」
「那就当作是这样吧,罗格。」
「那不就更恶劣了。」
「札克•诺尔还有准备其他这种药物吗?」
「『职人』安婕涅。她擅长制作炸弹、毒杀、验尸、骇入设备,另外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兴趣。她在这里大致上负责鉴识。贵族评议会给她的编号是一号喔。」
「对不起……说了些多余的话……其实你现在也没时间听我说这些吧?」
「嗯,是我自己的状况。我也有很多烦恼呢。」米洁莉亚这么说道:「好了,罗格!碍事的人已经不在了,我们继续调查吧!」
「那我也努力一点好了。我们好好相处吧。」
罗格能感受到她话语间的戏谑之情,不禁啧了一声。
「我揍妳们喔。」
「问妳这种问题是我犯傻了……」
「太快了吧?」罗格说道:「这里应该没有鉴识科的人。是谁分析的?」
「当然是我们──魔女喽。」
罗格被紧紧抱住了。
「你怎么了吗?咦?你的脸变好红喔?」
他回头一看,发现有个少女正紧贴着自己。
米洁莉亚将自己的头发缠在手指上转来转去,一副闹别扭的样子说道:
「哎呀呀,这下可麻烦了呢。」
「别、别……」
「……咦?」
「好的,我的朋友。」
「鼻毛?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呵呵呵呵,米洁莉亚,这个人好吵。」
罗格用精疲力尽的语气问道。
「啊──如果是和军方有关的消息,第三区有个叫『POP MART』的地方,那里有个叫丹尼尔的人很清楚。他是一个像偷窥狂一样的家伙,搜集军方的丑闻是他的嗜好。妳就说是我命令妳去的,他应该会乖乖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罗格调查官,接下来我会以军人为中心展开访查。那个……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话……」
她发出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声音。
卡特莉奴这么说道。听到这番话的瞬间,罗格做出一个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选择。
卡特莉奴眨了眨眼,看向罗格。
「你这吐槽会不会太粗鲁了,罗格!」
「喂,魔女。人跟人之间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互相了解的。」
卡特莉奴似乎是想听清楚罗格在说些什么,将耳朵凑到他的嘴边。罗格能清楚看到她的发际线,还能闻到一股香皂的气味……
当罗格看着那个一脸不悦的男人在拘留所拍下的照片时,米洁莉亚探过身子凑过去看。
「……妳想说自己也是吗?」
罗格心怀不安,将目光从米洁莉亚身上移开,再次确认起资料。札克•诺尔预计在三天后从拘留所释放。是否会起诉仍是未定。他手头上毫无疑问握有关于「夺命者」的情报,放任他离去反而更有利用价值。问题在于该怎么逼他开口。
「我也是这么想的。说不定目前为止那些案件都只是练习而已。普通的犯人会把自己用魔术杀害的牺牲者像那样丢在巷子里吗?尸体处理得那么随便,我想他们对于犯人来说根本无关紧要吧。」
「我要回去了,毕竟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呢。呵呵,接下来就要靠你们努力喽,唔呵呵呵呵。」
耳际传来一道低语,让罗格惊叫出声。
「……别看我现在这样,我以前也曾经想帮助人。我用魔术帮助了皇国里许多有困难的人。但是……」
她在说谎,还是在说真话?罗格无法断定。他不禁开始思考,被认定为魔女的人,真的全都是残忍的恶徒吗?
卡特莉奴别开脸,不再看向罗格。
卡特莉奴看起来很纤瘦,罗格却意外地感受到她身上传来既柔软又有分量的感触。
「她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像一直都在研究魔术。」
罗格在心里暗骂自己是个笨蛋。怎么可以把调查官的情报来源告诉魔女、告诉一个犯人呢。不过,罗格还是跟她说了。
「谁知道呢?应该没问题吧?」
罗格的思绪开始变得迟钝,他被那种感触掌控了一切。现在究竟是什么东西正紧紧贴着罗格?
「唔喔!」
至少只要她还戴着「项圈」,应该就能继续控制她……应该是这样没错。
卡特莉奴点了点头。
「妳要去哪里?」
米洁莉亚来到罗格这里,已经是五分钟之后的事了。她一打开门就停下了脚步,像狗一样用鼻子嗅了嗅,然后喃喃自语:
「啊……这是因为那个啦。妳想想,不分头调查只会浪费时间不是吗?我去找别的情报贩子暗中──」
「交给警察处理就不可能快点破案喽。」米洁莉亚转向排气口的方向说道:「喂──安婕涅。该妳出场喽──」
「问题大了!」
「友情不一定是双向的喔。」
「……分析的结果如何?」
谁跟妳是朋友。
◇
第五区的夜店「West」,由一名叫弥夏艾尔的小恶棍在背后掌控,罗格与他也算是老相识了。弥夏艾尔不愧是个小恶棍,有着出色的辨识危险人物的能力,只要一察觉到有丝毫风险,就会立刻放低姿态,堪称是体现出「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的人。
在重低音的乐声中,罗格和米洁莉亚被保镖带往二楼的VIP室。
VIP室四周都是玻璃,在里面可以清楚地俯瞰那些狂欢的客人。
「我真的不懂跳舞有什么好玩的。」
「嘿嘿,罗格先生,那些人是在享受这里的气氛。只要能沉醉在里头,不管做什么都会觉得开心的。」
弥夏艾尔一开口,金牙就闪闪发亮。金牙植在虎牙的位置,而他本人正坐在沙发上翘着脚,一副自己是大人物的模样。
「要不要和同行的女士一起坐下呢?这里有饮料喔。」
弥夏艾尔用一种像是估价一样的眼神望向米洁莉亚,并这么说道。
服务生将玻璃杯摆放到桌上,罗格却表示:
「不用了。你应该也没那么闲,直接说正事。和札克•诺尔有关系的前军人,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哦……和他有关系的人啊。」
「应该是个名人,更进一步来说是个有小孩的人。所以呢?你有什么情报吗?」
「罗格先生,最近我们这边的生意不是很好做啊──」
「哪里不好了?别转移话题,快说。我没打算跟你做什么交易。」
「嘿嘿。看来染血的罗格还是老样子啊。」
「明白的话就快说。少来那些多余的算计。」
对付像弥夏艾尔这种人,最好让他闭嘴。即使只是个小恶棍,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将话题引导至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最有效率的方式,就是用权力与暴力逼迫他们服从。
「我想想啊。如果您不介意是我部下转述的消息。」
「说吧。」
「不需要。比起这种事,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别这样嘛。要我摸摸头夸奖你是好孩子吗?」
「真是可靠得不得了呢。」
「真的吗?我好开心喔。」米泽莉亚这么说完,又继续碎念下去。
「完全不觉得。车子会晃,快停下来。」
即使已经将近深夜,调查局的人仍旧继续工作着。罗格过去曾隶属的第三分署的窗户透着橘黄色的灯光。由于他事先打过招呼,两人顺利地进入署里。虽然调查官和事务员们毫不客气地望向这边,他也只能当作必要之举来看待。
罗格发自内心说出这番话后,米洁莉亚便装模作样地说了句「我可是很谦虚的呢」,因此他也只能咬咬牙作为回应。
「你觉得为什么『夺命者』要变成小孩的模样?比起误导整起事件与小孩有关,变身成城里的普通男性更能扰乱调查吧?」
「我才不想被妳说这种话!」
「管他的。敢来就来吧。」
米洁莉亚将嘴凑到罗格的耳边。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做?」
尽管嘴上这么说,弥夏艾尔仍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眼神盯着她。米洁莉亚回以一抹微笑。
「什么意思?」
「遇到困难的时候就翻翻资料是吧。」
「很遗憾,没办法。」弥夏艾尔这么说道。
「嗯。关于这点呢。」
「把刻印刻进身体里是很常见的手法呢。不过居然是在牙齿上。他是怎么做到的?」
米洁莉亚细细打量着墙上的档案夹。
「……是啊。」
「我已经陪妳聊得够多了……」
「他上个月就辞职了。说是要回乡下去。」
「妳自言自语吧。这种事妳应该很擅长吧。」
「没错。虽然不晓得札克•诺尔是刻意隐瞒,还是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我在开车。快说。」
这个可恶的魔女。
弥夏艾尔把目光转向米洁莉亚,问道:「对了,这位是?」
「对。那家伙将受害者变成婴儿或老人后杀害。他肯定是使用了操控年龄的魔术。这就代表──」
「别闹了。」
对方身在海外,他们根本无从下手。而调查之所以回到起点,并不只是这个原因。
两人所要前往的调查科资料位于地下,罗格与米洁莉亚一同进入后,迎接他们的是摆满整面墙的资料档案夹。
「我没听说过他有小孩。没搬家的话,应该还在海另一头那座叫哈尔滨的岛上。您知道那个地方吗?」
米洁莉亚话语一落下,就在副驾驶座做起对空气挥拳的动作。
「您已经要走了吗?」
「现代技术真的进步了呢。」米洁莉亚语带感慨。「所以你认为『夺命者』也一样?」
「嘿嘿,我可什么都没有隐瞒。像我们这种随时都会消失的小店能存活到现在,都是多亏了调查官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啊。」
「倒不是因为弥夏艾尔刚才提供的情报,我只是想起过去有过类似的案例。我曾抓过一个叫『第二个艾伦』的家伙,他是变身魔术的使用者。那家伙伪装成另一个叫艾伦的人借此扰乱调查。他把魔术刻印刻在自己的牙齿上,因此当时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用了魔术。」
「真无趣。你就不想和我好好享受聊天的乐趣吗?」
米洁莉亚撑起身体,用一副郑重的语气说道:
温热的气息拂过罗格的耳际。
「哎呀?我正打算这么说呢。」
「迎击?」
「弥夏艾尔。要是我们这边遇上什么麻烦事,到时候我还会回来找你喔。」
「怎样。」
「他打算挑战调查官?」
绿灯亮起,罗格猛然一踩油门加速。米洁莉亚的身子前倾,发出「唔欸」一声。罗格只觉得她活该。
「这样的话,我就会在你耳边像这样一直自言自语,你接受吗?」
「能说说你这么想的理由吗?」
「对我来说完全不够呢。一起聊到嗓子沙哑嘛。」
「……妳等一下。」
「他为了狩猎追踪自己的人,故意散播虚假的情报,刻意让人隐约意识到案件和小孩有关。对于『夺命者』来说,我们的行动实在太好懂了。毕竟会去调查军人家属的人就等于是调查官。只要找到调查官之后就能直接处理掉。」
「知道了知道了!我陪妳聊就是了!快给我停下来!」
米洁莉亚毫不在乎罗格的表情接着问道。
「烦死了。」
「哦……这样啊。」
离开夜店以后,外头一片漆黑,月亮悬在混浊的夜空里。两人上了车,在即将驶离停车场时,米洁莉亚说道:
「你想知道原因吗?想不想?想不想啊?」
「大致上跟我的推论一样呢。你很厉害喔,罗格。」米洁莉亚啪啪啪地鼓起掌来。
罗格没有回答,而是拿出了通讯设备。
「罗格,你刚才很有调查官的风范嘛。很有魄力喔。」
「这就要看你之后的表现如何了。」罗格扫了一眼名册。
「对方应该就是这么打算的。」
「烦死了。」
「……我认为除了扰乱调查进度之外,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迎击。」
米洁莉亚的语气带着些许惊讶。
「这是店员的管理名册。」弥夏艾尔奸笑着说道:「罗格先生,我们这里可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喔。」
「这样啊,很有自知之明。所以那个人的名字是什么?有照片的话也一并给我。」
「哪里的乡下?他有小孩吗?」
弥夏艾尔跟保镖说了一声。保镖离开房间后,很快就拿着一张纸回来了。
「需要帮您影印吗?」
「他可以逆转自己的年龄,伪装成小孩的模样?」
「用雷射刻的。有个跟他合作的器材商。」
「不过……」米洁莉亚说道:「好像又回到原点了呢。」
「要求真多呢。」
「那家伙也是个前军属,听说和札克•诺尔是同梯,经常提起札克转行当毒贩的事。还挺令人意外的,据说那家伙以前是个死板正经的人呢。」
「就算调查陷入僵局,你也不打算什么都不做吧?」
「你看好了。不觉得我的身手也挺厉害的吗?」
「哦?你有什么想法了吗?」
「确实是这样没错……」
弥夏艾尔耸了耸肩。
「他都已经辞职了,我可没有义务继续追他辞职之后的事。」
「我不清楚。现在还能联络到他吗?」
「打扰你了。」
「你做──」
「不用。」
紧接着,米洁莉亚便接连道出宛如咒语的呓语。那种酥麻的感觉让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脸颊也跟着发烫。而且不仅如此。她所说的内容实在太无聊了。罗格听着那一段段毫无价值到令人惊讶的话语,意识也逐渐朦胧起来。在几乎快翻白眼的时候,罗格用肩膀把米洁莉亚顶开。
「是啊。毕竟你『没有做什么亏心事』。」
米洁莉亚用闪闪发亮的眼神凝视着他,就像在期待着什么一样。
「现在就停下来!」
「我也觉得很意外。然后呢?那家伙叫什么名字?」
「说得太对了!我就算是自言自语也能无止无尽地讲下去。」
「『夺命者』是军人子女的可能性可能也得排除了。」
「你没有必要知道。」
◇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一名老太太慢悠悠地在他们面前穿过马路。
「虽然我刚才那么说,其实我们或许没有完全回到起点。」
「我们换个目的地。」
这种说法让人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过去从来没有犯罪者猎杀调查官的案例。假如罪犯真的这么做了,全国的调查官肯定会群起追捕。那种行为完全就是在自杀。
「所以你要找什么?」
「妳还记得札克•诺尔那里的转移门吧。我要调查的是有没有其他地方也出现过同样的东西。」
罗格从书架上抽出档案夹这么说,便迎来米洁莉亚惊讶的声音。
「从这堆档案里找吗?」
「废话。」
「你还真是个勤奋的人呢。」
「别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妳也一起找。」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可是很柔弱呢。」米洁莉亚卷起衣袖:「你看看我这对像银鱼一样的手,细皮嫩肉的,怎么可能做这种粗重的工作呢。」
「妳刚才不是还在说什么自己身手很厉害吗?不要一开口就是谎话。」
「你说我是个爱说谎的人吗?别这样。我最讨厌的就是说谎的人了。光是听到那个词就会起荨麻疹呢。」
「妳现在说的话不就是谎话吗?」
罗格实在是无力搭理她,专心投入手头上的工作。那个转移门的刻印很特殊,只要有用在犯罪上,就一定查得出来。他依照年分顺序从头一个个翻找起来。当他大概翻了超过十分之一的档案时,注意到远处出现一个人影。
米洁莉亚大概是认命了,终于也一起动手帮忙查找。她用手指翻着资料,对罗格开口:
「都已经十二点了。你是打算查到天亮吗?」
「在找到前我会一直查下去。」
「真是毅力至上的典范呢。」
「那个转移门还没有登录在档案里,只能自己动手找。」
「你难道不想钻进毛毯里吗?」
「只有妳会这么想。」
罗格实在是无言以对。
「不用担心。这里不会发生什么事。不过你要做好外出的准备喔。」
「怎么可能。我不是说了只是推理了一下而已吗?你自己想想看。想想为什么犯人要设置转移门。调查官可以说是到处都有。既然这样犯人先确保自己的移动手段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只要有了转移门,不管是逃跑还是狩猎都会变得很容易。」
卡特莉奴一口气说完得知的情报。看来她相当激动,仿佛觉得必须在第一时间告知这些情报一样。
这时,魔女将脸凑向罗格。
车子驶入那栋房子的庭院,停了下来。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车里走了出来。是尤迪克。他身穿灰色大衣、戴着帽子,使人看不清他的脸。卡特莉奴从院墙边稍稍探出头,在心中请求精灵帮忙。
如此说道的米洁莉亚从旁边的架子上拉出一本档案夹。纸上印刷着札克•诺尔的转移门照片。
「为什么?」
「所有居民都认识她,因此没有任何人逃走。他们以为她也能想办法解决那一回的危机。看到岩浆流下山可能还以为只是场余兴表演什么的。最后全死光了。」
「什么意思?」米洁莉亚边走边问道。
「妳不也是魔女吗?」
「等、等一下!妳说的是哪里?」
「……我哪知道。」
「没什么。就算我不说,『事情』也很快就要发生了。」
通话被挂断了。
随心所欲地操控魔术,对卡特莉奴来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不需要咏唱繁复的咒语,也不需要记忆魔术的刻印,只要「开口说话」就足够了。
「然后,她就用那股力量去救人。她好像真的备受信赖喔。甚至到了一有情况只要叫她来,大家就能安心的程度。」
「什──」
「你说得对,罗格。看在你这么有趣的分上,我说段往事给你听吧。这是关于你也认识的魔女,她非常厉害喔。在第六分署里的魔女当中,她可是造成最多人伤亡的人喔。」
她用那对湛蓝色的眼眸窥视着罗格。她的嘴角依然挂着笑意,眼神却闪烁着光辉,好似意图窥探罗格内心深处的想法。
她顿时忍俊不禁。
「喂!妳听我说!」
对方极大的音量震撼耳膜。尽管那个人的声音走调而难以分辨,但罗格听得出来是谁。她应该是第三名魔女,识别名为「圣女」的──
「听完这段往事,你有什么想法?还觉得有必要救魔女吗?」
「这还用问吗!」
「我不觉得这是理所当然呢。在她被『夺命者』处理掉之前,我们不如放慢步调吧。」
当罗格走向她──
罗格这么说,同时目光扫过手边的资料,这时不禁停下了动作。
(精灵,能帮我把那个人的帽子拿下来吗?)
「这应该是陷阱吧。『夺命者』不会这么轻易现身。所以说掉进对方布好的网里的人是她呢。」
「没错。你变得挺能说的嘛,罗格。」
「城镇附近的火山开始活跃起来。要是喷发了,会是一场灾难。所以大家就找上了她。毕竟以她的能力,阻止火山喷发也是小事一椿。她的能力就是强大到这种地步。然后──」
「看来你的推理是对的。除了这份档案所记载的,还有十六人因为违法设置转移门被捕喔。你要确认内容吗?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米洁莉亚环抱着手臂悠哉地这么说。
「不是跟妳差不多吗?」
口袋里的通讯设备震动起来。
罗格不屑地这么说完,站直了身子。接着改用小跑步的方式往分署的门口跑去。
「……」
尤迪克弯下腰,想捡起帽子。
很久以前,魔术研究还没有进展的那段时期,卡特莉奴就是如此称呼她的魔术。即使到了现在还是这么称呼,因为她觉得这样才更符合「圣女」的形象。
「……随便妳。」
「我不知道其中的缘由。总之已经找到线索了。我打算去找他。」
『是的!罗格调查官!多亏你给的情报,我已经追查到犯人了!我现在正在犯人的藏身处前面监视!』
两人来到事务员专用的出入口。罗格将管理卡插入读卡机,打开门之后,混浊的夜色再次迎面而来。一阵强风扑面而至,让人反射性地眯起眼。
『犯人的车来了。我要切断通话了。』
「什么都不知道。我也只是像你一样推理了一下而已。」
「是妳逼我说这种话的。」
罗格大声一吼,眼前突然出现一名事务员。急忙闪避而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踉跄地用手撑住墙壁时,魔女抬眼凝视着他的脸。
「然后呢?」
「啊啊!可恶!」
「怎么会。差很多呢。」魔女真心地露出一脸嫌恶的表情:「……我可以继续讲吗?」
米洁莉亚边说边用手拍了拍罗格的肩膀,走过他的身边。
「一个月前发生过一起事件,有个药物成瘾的人在大楼墙面刻下刻印。那个刻印刻得乱七八糟,没能发动效果,因此最后没有酿成大事……妳不觉得和札克•诺尔有关吗?」
『罗格调查官!』
犯人?藏身处?卡特莉奴说的是真的吗?
罗格甩开她的视线,这么说道。
他回了一句,打开门。脚步声紧紧跟了上来。他加快速度跑过走廊,就仿佛要甩开那道声音,但那道声音还是马上从背后传来。
「这点小事对我来说轻而易举。比起把扑克牌堆成六层塔还要容易。」
「你要去帮她吗?」
「卡特莉奴!妳不要擅自进去──」
米洁莉亚凝视着目瞪口呆的罗格,用手指将档案推了回去。
「冷静下来了吗?」
移动手段。她说得确实有道理。由「夺命者」的协助者札克•诺尔来布置转移门是很合理的推论。问题在于罗格所提供的情报,让卡特莉奴陷入了危机。他刚将手放在资料室的门把上,背后就传来说话声。
『店长跟我说他知道一个可疑人物。那个人的名字叫尤迪克。似乎是和札克•诺尔有关的佣兵!他好像很喜欢战斗,经常在各地的战场活动。而且好像还以佣兵的身分参加过净化战争!』
就在这时。
罗格回头望向米洁莉亚,只见到她靠在墙上,看起来像是在放松。
米洁莉亚只是微笑着,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不管多少遍我还是会说,我不推荐你那么做喔。卡特莉奴可是魔女喔。剥去披在身上的那张可爱女孩的皮,里面也只是头野兽罢了。根本就不需要为她着想。」
尽管米洁莉亚说是推理出来的,却似乎很有把握即将发生某件事。
「妳又说这种话!」
他用单手接起。
「在帮你啊。」
罗格将档案夹收起,正要迈步而出的时候,米洁莉亚却挡在了他的去路上。
「喂,我可能找到线索了。」
「妳在做什么?」
「妳很碍事。」
『商业区迪罗,西三街,牙科附近那栋红屋顶的房子!我正待在附近的建筑物监视!』
「是卡特莉奴吗?」
「不要给我添麻烦。」
「然后呢?」
本来很想训斥一句别再闹了,但她至少有在帮忙工作。她飞快地翻阅资料,以高于罗格好几倍的速度确认。看来她光是瞄一眼就能掌握资料的重点。
「她失败了。准确来说是什么也办不到。据说是无法掌握火山口的动向。总之,她没能使用魔术──也许是压力很大吧。毕竟那里是她的故乡呢。」
魔女的嘴角弯起一道弧线。
魔女与他并肩跑在一起,开怀大笑。仿佛真心感到很愉悦似的。
「是妳设的局吗!」
「不要举这么难懂的例子。」
「一个药物成瘾的人没有理由特地去刻刻印。札克•诺尔是个毒贩。很有可能是他带着某种目的,命令他的客人去刻的。」
他喊了米洁莉亚一声。
「……妳到底知道什么?」
「不过她背叛了所有信赖她的人。」
「罗格。我想帮你省点时间哟。你看看这个。」
罗格原本是不打算回应的,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开了口。
「给我说清楚。」
米洁莉亚说完,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颈动脉。罗格的目光在那瞬间差点被她的动作夺走,随后立即动身。
魔女就像是在说悄悄话似的将手指轻抵在唇前。
「妳真的有好好检查吗?」
◇
「她啊,是被魔术所宠爱的存在喔。只要有所渴望,魔术就会从异界飞过来回应她。就像你们学会说话和各种常识一样,她掌握了一种又一种魔术。你相信吗?她融合的魔术超过一万种喔。」
不晓得是什么时候被她偷走的,米洁莉亚将车钥匙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然后扔给罗格。他用右手接了下来。
「这是……!」
只要她轻声低语,魔术就会为卡特莉奴效力。魔术在她眼里是以光芒显现的。光球聚集起来,撞上尤迪克的帽子,把帽子打落到地上。这一连串的动作看在旁人眼里,大概只会像是一阵风吹过。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当然,所谓的精灵并不存在。
「……我还是要去帮她。」
(再下去一点点就能看到脸了……)
卡特莉奴不禁发出轻呼。
尤迪克的脸被布包覆着,只有眼睛的部分挖了洞。那是一对金色的眼眸。他的眼睛咕噜一转,看向卡特莉奴藏身的地方。
──被发现了。
在那一瞬间,飘浮在四周的光球开始环绕这个房子。
(怎么会!)
不,这并不是卡特莉奴命令的。仔细一看,发现房子周围的道路竟然都刻了刻印。刻印的纹样几乎与地面的颜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好痛!」
一股剧痛窜过卡特莉奴的背。
回头一看,发现半透明的白墙从地面冒出,将整个房子包围起来。墙对面的景象摇摇晃晃,看起来就像是透过液体观看一样。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触墙面,立即感到一股像是被火烧一样的疼痛,惊得连忙缩回手。
(这是……)
「这叫『无效领域(Close)』。效果是生成绝对无法从内部逃出去的墙。」
含糊不清的声音响起。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发现尤迪克已经站起身子,正望着卡特莉奴。
「你、你想杀了我吗?」
「尽管我并不想杀掉像妳这样的人,从结果来看应该会变成那样。」
「我、我要逮捕你!你就认命吧!」
既然尤迪克完全看轻了自己,那么就有机会。卡特莉奴能够自在地操纵魔术,也就是说,她甚至能直接干涉对方的魔术。
(精灵,请停下来!)
卡特莉奴在心中如此祈祷。
然而什么事也没发生。
「啊?」
「米洁莉亚呢?」
「──唔!妳这个人的性格真的很扭曲!」
真的很不爽。不论是擅自认定自己的结局会如何,还是被她诱导着放弃某个人,全都让他感到很火大。难道魔女以为自己会乖乖任她摆布到底吗?米洁莉亚抛来的话语在罗格体内乱窜,激起近一步的反应。
『哎呀,就算是我也没办法马上想出来。大概需要三天吧。』
『欸,罗格。你那么想救她的理由是什么?你该不会喜欢上她了吧?』
──自己刚才对一个魔女发出了怒吼。
魔女米洁莉亚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她会立即舍弃自己毫无兴趣的人。脸上戴着满是笑意的面具贴在脸上,毫不留情地将人推下悬崖,不会有丝毫迟疑。然而看在卡特莉奴眼里,她对罗格的态度与以往截然不同。
声音宛如一场幻觉般消失了。仿佛呼吸声、衣服的摩擦声,甚至连魔女的存在本身都消失一样,一切都归于寂静。罗格在这时在察觉到身旁的卡特莉奴正在看着自己。她听得目瞪口呆。看到这副模样,罗格这才意识到一个事实。
『那他也是为妳而死的。我有阻止过他喔。』
「妳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喂?妳有在听吗?」
一闭上眼,便能清晰回想起他们临终前的模样,就如同那场悲剧才刚发生一样。被熔岩吞噬的城镇,就宛如浇水的沙堡一样缓缓融化殆尽。
「我不知道。但是,在历任的调查官里,她看起来最喜欢你。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米洁莉亚和调查官聊得这么开心。」
『常常有人对我这么说呢。不过光是这种理由──』
「没事的,如果是魔女一定能活下来。不过前提是妳真的是魔女。」
罗格露出极为厌恶的表情。
「妳没什么好道歉的。」
「这样就很足够了吧。」
「我跟附近的住户借了水管。」罗格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卡特莉奴身上。「这样多少能挡点火。我们快出去。」
『真没礼貌。我可没有捉弄妳的意思。不过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只要一看到妳,就会忍不住想捉弄妳。我想一定是因为那个「圣女」的称号跟妳实在太不搭调了吧。』
「这个范围内的魔力全都固定成那道墙了。虽然不知道妳想干么,这里用不了魔术。」
「我很喜欢老实人喔,但是我讨厌妳。妳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圣女』卡特莉奴?什么都拯救不了的可悲魔女小姐。」
「我不知道。我看到他躲到那面墙后面就消失了……」
「米洁莉亚。」
然而因愤慨而沸腾的脑袋依然没有冷静下来,他对着安静下来的通讯设备质问:
(这是赎罪……对那些人的赎罪……)
「……调查官。」
卡特莉奴狠狠咬紧牙关。
「没、没办法。犯人说那是绝对逃不出去的墙。而且在这里也没办法用魔术。」
「并没有。只是我也讨厌像妳一样的人而已。」
「喔,我可不打算靠近妳。万一留下什么证据就麻烦了。」
『没有妳那么严重呢。』
「……我应该死去的。」
「是我自己想来的。妳没理由跟我道歉。」
卡特莉奴追了过去,但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对不起,调查官。」
「请不要再捉弄我了!」
听到通讯设备的另一头传来一如往常的轻佻语气,罗格感到一阵烦躁。然而两人此刻唯一的希望就是这个人。
『倒是没有。不过你呢?想必不用多说,只要继续留在那里,你的死将成定局。很遗憾,你到最后一定会恨她吧。没什么好羞愧的,那是很自然的事。大多数人都会这样呢。不过嘛,毕竟我们一起办过案,我倒是想给你一个选择──』
罗格一脸焦急地打开房门,冲进屋里后很快又走了出来。
『用妳擅长的魔术逃出去就行了吧。用「空间转移」、「遁地(Dive)」,我想想,也可以用「飘浮(Floating)」越过墙。办法要多少有多少吧?』
「啊!你等等!」
「那家伙根本不想来。她现在悠哉地待在车子里。」
『那就麻烦了。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完全束手无策呢。』
『哎呀?这不是卡特莉奴吗?状况还好吗?』
『这就要看时间、场合,还有对象喽。』
看着破口大骂的罗格,一股罪恶感让卡特莉奴的胸口一紧。她垂下眼眸。
「米洁莉亚──!」
罗格没有理会她讽刺的语气。

「没办法。魔术被封住了。」
罗格打断魔女的话。
米洁莉亚没有回应。罗格一度以为她挂断了通话,过了一会儿,声音传了过来。
◇
「……有什么线索吗……有没有什么线索……」
如果不是卡特莉奴,他们也许还能得救,而卡特莉奴没能帮助他们。
就在卡特莉奴正要拭去满溢而出的泪水之际,一团黑影从火焰中朝她冲了过来。那团黑影抱起卡特莉奴,拉着她往远离火海的方向移动。
「请打给米洁莉亚。我来跟她交涉。」
罗格咂了咂嘴,开始用手四处摸起墙壁。
『你说什么都愿意做真的没问题吗?我真的什么要求都会提喔。我想想,比如说──』
「为、为什么……」卡特莉奴问道。「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救我这个魔女……调查官……」
草地燃烧着,劈啪作响。
「米洁莉亚──他会死的。」
「……反而是我想问妳。为什么要跑来这种地方啊?」
「我们的四周被墙壁围起来,出不去了。」
「不行,水源的总开关关住了。可恶!对方从一开始就谋划好了!」
「怎么会……」
(怎么回事!不是说这里没办法用魔术吗?)
卡特莉奴瞪视着尤迪克。不过她无法让尤迪克收起笑容。
环顾四周,房子除了墙壁之外,没有任何能够藏身的地方。
整座庭院被染成了一片赤红。
「好了,别说丧气话了,我们赶紧想办法离开这里。犯人刚才还在这里对吧?他是怎么离开的?」
「……但是……」
罗格叹了口气。他全身都湿透了,头发还滴着水。
罗格这么说道。
那层半透明的墙依然包围着四周。
『……我有听见喔。还真是令人惊讶呢。看来你已经忘记那时候的痛楚了。』
「请帮帮我们。妳一定很快就能想出方法让我们逃出这里对吧?」
「所以妳的回答是什么?」
卡特莉奴并不在乎自己会有什么下场。不过,她希望眼前的调查官能够活下去。
尤迪克看着卡特莉奴,耸了耸肩膀。
尤迪克往房子的暗处走去。转过转角后,那娇小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尤迪克说完,从胸口掏出打火机,然后将它丢到眼前的草地上。草地似乎被淋过油,火势迅速地蔓延开来。
一股剧痛流窜于胸口。那些人当时一定很痛苦、一定很害怕吧──然而卡特莉奴却……
「妳是跟卡特莉奴有仇吗?」
即使躲进屋子里,也没有办法拖延时间。不,也许将水放满浴缸还能起作用──想到这里,卡特莉奴停止了思考。
「……妳真的很烦。」
火舌已经逼近至眼前。
罗格将自己的通讯设备交给卡特莉奴。响起第一声铃声,米洁莉亚就接通了通话。
「我什么都愿意做,快帮我『们』!」
「怎、怎么会这样!」
罗格再也忍耐不了。他从卡特莉奴手中夺过通讯设备说道:
「……真的假的啊。」
因为卡特莉奴的错而死去的故乡之人。
「妳没失去理智吧?她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帮我们。」
「我不是这个意思。」卡特莉奴说道。「我是说,我们请米洁莉亚帮忙想逃脱这里的方法。」
「别浪费时间了,快点说。我什么都答应。」
通讯设备那头传来一阵笑声。
罗格挤出低沉的声音,就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一样。
「与其让那些令人火大的家伙得逞,我还不如去死……!」
他的视野染上一片赤红,耳中还听到了宛如玻璃碎裂的声音。也许是通讯设备的荧幕出现了裂痕。尽管火焰开始在视野边缘闪动,他还是默默地屏息倾听,依稀能听见通话另一头微弱的呼吸声。随后米洁莉亚说道:
『……既然如此,就让我毁掉你的精神吧。把你变成一个会听任何人命令的人偶。然后摆在第六分署里。这样我们就能无限趋近于自由地行动了。这样你也能接受吗?』
「就这么做,魔女。尽管来!」
罗格几乎是下意识地这么回答。他完全没有思考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脑海中就只有对于这个魔女的怒火。
『好!那我就帮你们逃出来吧!』米洁莉亚的语气又恢复了轻快。『既然那是无法使用魔术的空间,能让「夺命者」消失的方法就很明显了。某个地方应该有秘密通道。我想一定是类似人孔盖之类的地方。他应该就是靠那个进入地下,再移动到外面的路上。我想那条通道应该不长,找找靠近魔术墙附近的地面可能会有线索。』
卡特莉奴跑了过去,用几乎是匍匐在地的姿势,开始用双手在周围的地面四处摸索。然后她喊了声:
「找到了!」
那是一处杂草茂盛的地方。卡特莉奴一把一把地拔除杂草,地面出现了一个涂上迷彩的盖子。
罗格没有挂断通话,直接将通讯设备塞进口袋里,伸手去掀那个盖子。盖子喀啦一声打开,里面还有座梯子。
口袋里传出声音。
『看来你们找到了呢。』
罗格回头一看,火势已经蔓延到屋子,只有这一处还没有被火焰吞噬。
他先让卡特莉奴下去,接着才顺着梯子往下爬。灼热到好似要烧伤皮肤的热浪被隔绝开来,气温顿时骤降。当他的双脚终于踏上地面,便看到眼前出现一条很短的通道,宽度勉强能让一个人通过。
两人沿着通道前进,卡特莉奴再次握住梯子,然后停了下来。
「……对不起,罗格调查官。都是因为我太轻率了。」
「刚才我已经听过了。」
「说得也是……」
攀登梯子的声音再次响起,两人爬了上去。然后当他们打开盖子,便见到米洁莉亚从正上方俯视他们。
假如能动员三百人澈底搜寻这座城市,犯人肯定无路可逃。然而魔女已经参与了这次的调查,这种手段就无法使用了。
米洁莉亚将通讯设备收回口袋。
回到第六分署以后,感觉气氛与以往不同。原先对罗格毫无兴趣的魔女们,如今全都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上上下下打量着。甚至有人指着他,低声窃窃私语。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啊啊,好困。来个人把腿借我一下……」
罗格甚至开始觉得窗外川流而过的的景色中,藏着那家伙刻下的刻印。不论是树木、墙壁,还是地面,看起来全都变得很可疑。
「喂、喂!妳到底在想什么啊?这也太突然了吧!妳刚才不是还一直在妨碍我吗!」
「我是『魔女』。哪有给凡人安慰的道理。」
他满腹疑惑地走着,脑海中早已被不好的想像填满了──米洁莉亚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对自己动手?又会动用什么样的魔术?
(要向其他分署请求支援吗?不,没办法……第六分署的存在已经被下令保密了。)
米洁莉亚的脸被阴影遮掩,看不清她的表情。
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正翻阅着杂志的芙玛芙,看都没看罗格一眼就这么说道。
所有魔女的目光立即集中在她身上。
火海──当时都已经陷入险境,她竟然还能对卡特莉奴说出那种充满恶意的话语。实在无法容忍。
(怎么回事?)
「欸,罗格。」
罗格的脑袋陷入混乱,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困惑地四下张望。然后他看到身型高挑的安婕涅一脸坏笑,捏着某个方形的小东西举在脸前。那是──接收器?
──预想落空了。
「哎呀,我都说要协助你了,难道不需要我的帮助吗?还是说你其实很想被我摧毁精神?你愿意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帮忙。算你免费喔?」
米洁莉亚摇了摇头。
(原来她也能摆出这种表情啊。)
「我也有需要反省的地方。刚才确实说得太过火了。我越线了。」
(虽然早就知道这家伙烂透了,没想到竟然烂到这种地步……!)
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知道吗?不过,卡特莉奴似乎还是搞不清楚状况,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居、居然是窃听器!)
罗格忘了,不对,应该说想忘掉──摧毁精神,她究竟是想做什么呢?如果她想做的是会触犯到「项圈」的行为,那罗格应该还有救,不过已经毁了好几名调查官的米洁莉亚,绝对不可能忽略这点。正当罗格感到自己的胃传来阵阵刺痛时,米洁莉亚开口:
(她什么时候把这种东西……对了,是那时候吗……)
「……妳真的这么想?」
「要不要再回去那个资料室找一遍?」
罗格想像着最糟糕的情境──
也就代表顾客去刻画刻印,纯粹是为了让自己在设置完转移门之前争取时间。而如今转移门已经完成,就算去调查那些案件,恐怕也无法追查到与「夺命者」相关的线索。
那是转移魔术的刻印──转移门的纹样。刻印刻在路树的根部,大约有一个篮球的大小。不只是转移魔术,所有以刻印施展的魔术都是依据刻印的尺寸来决定效果范围的。以这种尺寸来看,大概只有小孩能够通过。不过──
罗格的脑海中浮现这个棋类规则的词汇。
(完了。她打算当着这些人的面说吗?)
之前安婕涅从罗格背后向他搭话那时候──当时罗格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她完全能尽情动手脚。
魔女们的交谈仿佛事先商量好般同时停了下来,一阵诡异的沉默笼罩全场。罗格无法理解米洁莉亚刚才说了些什么。协助?怎么会变成这样?罗格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
「你先说吧。我要说的不怎么重要。」
(如果是「夺命者」就过得去是吗……)
就算继续追下去,犯人也只会借由无数转移门不断逃走。
「……好。」
「那我也来──」
「啊,对了。你们两个在逃离那个地方的时候,我闲着无聊就在附近晃了一下,结果找到了一点东西。」
「我们发现你这家伙还挺有趣的,就决定陪你玩玩。不过嘛,要是你之后变得无趣,到时我会让你消失。」
米洁莉亚摇了摇头。
「什、什么!」
「这样啊。」米洁莉亚说道:「对不起,卡特莉奴。我真的感到很抱歉。或许妳无法原谅我,但是我的歉意是真心诚意的。」
「妳何止是越线。」
罗格与米洁莉亚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嗯嗯──?我身上沾了什么东西吗?算了,没关系。还有虽然很突然,我有件事想宣布一下。」
「他利用了札克•诺尔,大概从好几个月以前开始,就一点一滴地在市区刻下那些刻印了吧。」
「我当然知道。不过嘛,我觉得没有必要特地跟你说,所以就没说喽。」米洁莉亚这么表示。
「等回到署里再谈吧。可以吧,罗格?」
这些话语接连在大厅中响起。
「没什么,我只是想谈谈你刚才答应我的要求。」
──长打。
「你会这么想也没办法,但我是认真的。」
「……调查官,真的没关系了。」卡特莉奴望着罗格说道:「全都是我的错,米洁莉亚会那样说我也很正常。」
「唔呵呵呵呵呵,你这个人呀,简直破绽百出呢,唔呵。大家都全程『听着』你的逃亡戏码,听得很开心喔。呵呵呵、呵呵。」
对付调查人员的陷阱,以及为了逃脱而准备的转移门。札克•诺尔让自己的顾客设置的数量应该不会太多。毕竟他们刚才所见的魔术并非普通人能够使用的。对方只不过是将顾客当作诱饵来使用。
◇
罗格话语一落下,车内立刻被沉重的气氛笼罩。面对这种状况,米洁莉亚以往常的语气开口。刚才那副值得赞赏的态度已然烟消云散。
「没有到全部。不过大多都是出于我个人的兴趣。我们会试探所有来到这里的调查官,并且由我担任考官的角色。恭喜,获得所有人认可的就只有你喔,罗格。」
「不,这是我自己在意的事。妳一定得向她道歉。」
「哟,各位,我回来喽。」
「可是──」
罗格光是回答就已经竭尽所能。
米洁莉亚滑开通讯设备的画面,将荧幕展示给两人看。罗格隔着肩膀瞄了一眼画面。
「调查官,其实我不……」
「好,那我先说了。妳给我向卡特莉奴道歉。」
她到底为什么能说出那种话来?
卡特莉奴顿时抬起脸来。
罗格连忙摸遍全身,在衬衫领口的内侧碰到一个硬物,形状像是一只小苍蝇,体积相当小。他将那个贴在衬衫上的东西扯了出来。
罗格沉默地摇了摇头。
「夺命者」在使用了秘密通道以后,应该就是透过这个转移门离开的吧。
卡特莉奴冷淡地这么说。脸上的神情与平时缺乏自信的模样截然不同。那对翡翠色的眼眸带着强烈的意志望向罗格。
那是罗格的声音。
「两位浑身都是烧焦的味道呢。」
「妳、妳早就知道了吗!」
「我决定全力协助这位调查官。我将会运用我的智慧与能力,毫无保留地帮助他。」
「喂,调查官。我明天开始也帮你工作好了……嗯,不过到时候要看我的心情。」
「做什么?」
联络警方与消防人员以后,三人坐上了车,但是全都沉默不语。罗格完全没有开口的念头,一旁的卡特莉奴一脸沮丧的模样也表露无遗,而坐在后座的米洁莉亚只是面带笑容,什么也没说。她可能总算懂得收敛了。不过这种态度也让罗格烦躁得无法忍受。
「妳先说。」「你先请。」
「喂──」「欸──」
「我没办法相信妳。突然转性了?妳又在盘算什么?」
接着各位魔女也跟着开口:
米洁莉亚低下了头,看起来非常干脆。
「资料。把资料拿来。我五分钟就能整理好。」
说完,米洁莉亚闭上了眼睛。
他的语气不由得变得有些粗鲁,米洁莉亚却毫不在意地说道:
当安婕涅按下开关后,他便听见『喂、喂!妳到底在想什么啊?』这道惊慌的声音从中传来。
她的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
「我是说,我完全不懂妳的意思!」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罗格无法相信。她该不会只是和平常一样在说玩笑话吧?
「全部……全都是演的吗?」
他现在所需要的并不是灵光乍现,也不是线索,而是人手。
芙玛芙微微一倾墨镜,那双困倦不已的双眼看向罗格。
米洁莉亚说道。
米洁莉亚补充道:「卡特莉奴完全被我们蒙在鼓里喔。你也看得出来吧,她不是能瞒得住事情的人。」
「妳、妳们好过分,大家一起瞒着我……」
米洁莉亚对一脸愕然的卡特莉奴说道:
「说过分那就太冤枉我们了。大家明明这么感谢妳。」
「那我怎么连一句道谢都没听到!」
「倾听大家的心声吧。大家都在为妳鼓掌欢呼呢。」
「那怎么可能!请不要把我当笨蛋!」
「完全没错,妳不是笨蛋喔。妳只是稍微比别人迟钝一点点而已。没有必要瞧不起自己。」
「……还好妳们瞒的人是我。我训斥一顿就会原谅妳们。」
「嗯,妳那宝贵的训斥等之后再说好了。我想你也有话想说对吧?罗格?」
米洁莉亚将视线转向罗格。罗格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状况变化得太快,一时之间还没办法完全理解。他不晓得自己该庆幸被放过一马,还是该感到愤慨。
「等、等等,我不懂。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我追求的是『乐趣』。没什么,你不用想得太复杂。」
「妳们为了获得『乐趣』,连伙伴差点死掉都无所谓吗?」
「嗯──看来你还不太了解魔女呢。」
米洁莉亚边说边伸手抵住下巴。
「我们与魔术合而为一,因此不会老去,即是有相应的生命。也就是说,我们其实没有外表这么『柔弱』。」
「就算是这样……妳们还是会死吧?全身烧成焦炭也能活吗?」
「这就不好说了呢。毕竟我没有经历过,不晓得这个问题的答案。」
「果然还是会死不是吗?」
罗格手里拿着印刷的纸张这么说道。眼前站着二十几个年轻人,他们穿着随便,每个人都一脸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说话的表情站在那里。
罗格撇过头,米洁莉亚的鞋子踏出哒哒的声响,轻盈地靠向他,绕到面前。
听着芙玛芙自信满满地说出这些话来,罗格皱起眉头。
「开枪。」
「有趣的模样随便妳们爱看多少都行,所以把妳们的力量借给我吧。」
「怎么没打中。靠近一点再开枪吧。」
「嗯,你就尽管期待吧。我们认真起来可是很厉害的喔。」
「『夺命者』会随机杀人。现在的问题在于没办法预测下个受害者是谁。根本不知道在抓到那家伙之前还会死多少人。」
子弹射出,在破旧工厂的墙壁上打出一个洞。
「来啊,开枪吧。这次可别射偏了。」
「妳、妳这家伙到底是怎样!」
「嗯。」
罗格确认芙玛芙系好安全带之后,踩下油门。
话一说完,她从嘴里吐出某个东西到手上。
「喵唔……啊!」芙玛芙猛然抬起头来。
「你不高兴了吗?」
「喂,醒醒。」
从芙玛芙的影子里飞出两把水果刀,朝男人手中的手枪削去,手枪就像是塑胶一样被一刀刀轻易分解,最后只剩下一堆看不出原形的残骸落在男人的脚边。
「被谁诅咒?」
芙玛芙拨开额前的浏海,露出额头。
帮派分子中有些人已经开始发抖了,不过没有任何一个人敢顶嘴。绝对的恐惧很明显已经深植于他们的心中。
然而芙玛芙没有倒下。

◇
「我没睡……只是很困而已……唔唔……」
「妳没有受伤────?」
罗格的伦理观抗拒着米洁莉亚的话语。
(虽然他们是小混混,也是货真价实的犯罪者啊?真的没问题吗?)
如她所说,额头光滑洁白的白皙肌肤安然无恙。
「没事,你就看着吧。」
「就是这样。现在算是平局吧。」
「啊──…………我开始怀疑妳是不是真的睡不着了。」
「……什么啊?」
「不过?」
「啊、啊、啊……」
帮派分子们一阵哗然。
「别过来!」
「我真的会杀人。」
「嗯──这样啊。」
「你们就这样乖乖听她的话吗!只不过是个女人而已,算什么东西!」
他用极为不耐烦的语气回应,米洁莉亚便眯起眼睛。仿佛捉弄罗格让她十分乐在其中。
「是谁不重要吧。总之就是被诅咒了。」
「我被诅咒了。」
罗格差点惊呼出声。
「吓唬别人倒是挺方便的啦。」
「那你就好好看着吧。没问题的。」
「新来的吗?调教得真差。你们得好好教他关于我的事啊。不然──」
「受害…………呼哇啊啊……」
那是一颗应该已经打进额头里的子弹。
但是──
「放心啦。这些全都是我的小弟。我说什么他们就会做什么。」
「……哼。」
「你们都给我认真干!不然我宰了你们!」
「很好。」芙玛芙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当要转过身去时,有人说话了。
芙玛芙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整个人摇摇晃晃地一头撞上仪表板。然后就这么不动了。
她后仰着身体,任由长发垂落至背后,然后慢慢地,像是刻意展示给人看似的扭了扭脖子,接着将头挪回原来的位置。
「当然是从脑袋啊。」
她将视线投向那个男人。
「你说你想杀谁啊?」
「这还用说。我可是差点就死了。」
这里是街头帮派的根据地──第五区边缘的废弃服饰工厂遗址。罗格他们现在就是在这种地方。是芙玛芙说「有个点子」才把他叫来的。罗格当然已经换掉了制服,做出一定程度的伪装,但还是满腹不安。
芙玛芙的头在子弹的冲击下猛然往后一仰。
芙玛芙这么说,同时从容地迈步向前。
「算是吧……」
「回去啦──我困死了。」
罗格瞪视着那只手。那只手洁白纤细。就是这样的手夺走了无数人的性命。那绝对不是该握住的手。这或许可以说是与恶魔缔结契约,定下契约以后,等待自己的很明显是令人作呕的下场。
「我当然睡不着啊,都已经五百年没睡了。话说你不是要查案吗?少在那边说些有的没的,给我好好开车啦。」
「要把调查情报交给这些帮派分子吗?」
男人惊愕地跌坐在地。
芙玛芙走到那群列好队的帮派分子面前,双手扠腰,大声喊道:
「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像之前一样东奔西跑,继续展现有趣的模样给我看。请多指教喽。」
「妳把刚才那些话跟城里的人说说看。其他人肯定也会有跟我一样的反应。」
她这么说,同时朝罗格伸出手。
「这次不是骗人的吧?」
一名壮硕的男人推开身旁僵住的同伴,举起手枪对准芙玛芙。罗格下意识地想要出手,却被芙玛芙伸手制止。
「你们都知道我这个人说到做到吧?那么,你们应该很清楚该怎么做了吧?」
「不是已经跟他们说是『涂鸦恐攻』了吗?就算发现那是转移门的刻印,他们也根本用不了。」
「……只要那群帮派分子能老实办事,就能让转移门失效。这么一来便可封死『夺命者』的退路。不过──」
「你真是眼里容不下沙子呢。魔女本来就是胆敢把命当作筹码的存在。这种事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她的回答太过直白,使得罗格无言以对。在这股尴尬的气氛中,罗格伸手去开停在路边的车子的门。
「一点伤都没有。」
「多亏了这个诅咒,害我想睡也睡不着,连死都死不了呢。」
墨镜下的嘴角勾起一道戏谑的笑容。
实在无法释怀。
「总之呢,你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哈哈。确实是这样呢。」
「总之就是这样。只要发现这个记号,就把它抹掉。给我澈底涂得乱七八糟。」
芙玛芙望向罗格的脸,用手指把沾满血的子弹弹了出去,挑起眉毛。
罗格握住了米洁莉亚的手。
「……不是,那东西是从哪里跑进妳嘴里的?」
「喂,芙玛芙。真的能相信这些家伙吗?」罗格低声问道。
砰。
「……」
芙玛芙一边用脚踹开出入口的门,一边说道:
「你不相信我是吧,调查官?」芙玛芙这么说道。
「你还真是爱操心呢。」米洁莉亚苦笑起来。
「这里是哪里?到家了吗?」
芙玛芙一瞬间来到男人的身前,抓住对方的手,将枪口对准自己的额头。
「我看妳这样再过五秒就睡着了吧。」
帮派分子们呆立在原地,而芙玛芙则拍了拍罗格的肩膀。
「……」
「难得提起干劲来帮你,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
(别生气……别生气。她好歹是个魔女。)
罗格深吸一口气。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芙玛芙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双手抱胸,整个人大剌剌地靠在椅背上。既然能将帮派分子当成小弟,大概也是这副德性吧。
「……要是能看出受害者有什么共通点就好了。」
这点果然是问题所在。
要在多不胜数的变身魔术使用者当中找出犯人,首先最有力的证据就是魔术痕等实体物证,其次是监视器画面之类的纪录。然而现在连犯人变身前的原貌都不清楚,根本无从查起。因此只能调查受害者的人际关系,不过犯人是随机下手,那么往这方面调查也没有意义。
(该从哪里开始着手呢……)
罗格皱着眉头低声沉吟时,芙玛芙突然开口:
「给你。」
她的视线笔直地望着前方,一副嫌麻烦的模样将通讯设备递给罗格。画面上显示着市区的地图,上面有六个地方亮着红色的光点。那些光点以等间距排列,分布得很均匀,好似刻意避免有所偏倚。
「这是什么?」
「犯人杀猎物的地点啦,所以这些地方有可能是他藏身的老巢。」
罗格惊讶到差点撞到路人。转头看向芙玛芙,她居然还一脸淡定地说着「别开得这么晃啦」这种话。
「不、不是,这么重要的事能不能别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我怎么说根本无所谓吧。」
「……话说妳刚才不是一直跟我待在一起吗?到底是什么时候找到线索的?」
「不要大惊小怪的。反正这么一来调查就能继续下去了,你该好好崇拜我才对。」芙玛芙小声地补了一句:「不过嘛,查出这些情报的是安婕涅那家伙就是了。」
「那根本是别人的功劳吧……」
「妳该不会……」
她骄傲地双手扠腰,然而看在罗格眼里,就只是一个露出可疑笑容的魔女。
不过这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罗格若无其事地把身体转过去。
尸体的四肢被绑在铁管椅上低垂着头,教室里飘荡着浓烈的腐臭。有大量苍蝇停留在人骨上仅存的些许肉片上。一踏进教室,那股气味便强烈冲击鼻腔。
「像我这种坦率又纯洁无瑕的魔女,当然会好好配合。但也不是所有魔女都这样。」
「如果你真的没发现也没什么关系。只要你真的没事的话。」
「说得真妙呢。看来你挺了解自己的嘛。」
目前已确认到的其中一处「夺命者」的藏身处,位于迪罗南边,中产阶级所居住的第六区。那是一间废弃的小学。私人土地,禁止进入──告示牌摆在外人明显可见的地方,校园中庭的草坪杂草丛生,一片荒凉。原先色彩鲜艳的游乐器材早已褪色泛黑,上头还有泥巴。
「真多疑呢。我不是说过你已经通过测验了吗?」
「哦?罗格这么精明的人居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吗?」
「妳这种说明方式,我根本分不清楚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罗格谨慎地迈步向前,目光落在讲台后的黑板上。上头有着用粉笔画出的转移门刻印。看来对方充分活用遗留在废校里的物品。
任由朝露沾湿裤脚,罗格穿越草地,潜入校舍之后,随即感受到浓烈的死亡气息。
「……妳们还真的是什么都办得到。」
害人身心不健康的到底是谁啊?罗格这么心想,站到米洁莉亚身边。
罗格冷眼凝视着她。
「你们也就只能对我们感到畏惧啦。」
(这股臭味……不只一两个人。)
目光所及一共有八间教室,臭味便是从那八间教室传来的。
罗格感觉握着方向盘的手心被冷汗沾湿。
罗格一早就被搞得疲惫不堪。
「……嗯。」
「把那些用别人的名义租下来的空房筛选出来,再送个病毒进去把情报挖出来。然后把看起来很可疑的整理成表单。」
「会这么想的人就只有妳。」
◇
「不过是很令人不快的收获。」
「也可以说是舍不得花钱。」米洁莉亚说道。「去下一间吧。」
车子行驶了一会儿后,米洁莉亚开口:
「哈。别想逃。」
「哎呀呀,这个排场可真是隆重。」
他先打开第一间教室的门,打开这扇锈蚀的门花了一点时间。门还没完全打开,尸体就已经映入眼帘。
他以坚决的语气这么说,然后按下升降梯的按钮。不是往来于教会与位于地下的第六分署,而是分署内部联通各楼层的升降梯
「不过还是值得去一趟。」
「不过也对,罗格的担忧确实有道理。」
「给你第二个忠告。生气对健康不好。你应该多笑一点。」
「我有个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那是一具血肉腐烂殆尽,仅剩白骨的尸体。
罗格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以后,却感觉自己被她嘲笑了。
「没错。你有通知其他魔女吗?」
米洁莉亚用单脚有节奏地踩踏,同时这么说道:
「谁会想做这行做到退休啊。」
「那我们也回去吧。反正也算是有收获。」
要是继续站在这里聊下去,她恐怕会永远说个不停,于是罗格迈开脚步,同时提起别的话题。
「看来我又得等下一个调查官来了。唉,可怜的牺牲者又要增加了。」
「找到了藏身处还有转移门,状况可以说是变得比较乐观了吧。不过,你也因为这样四处奔波。」
「真是讲究实用性的混帐。」
「别忘了啊。我随时都能轻易让你没命。」
「当然是认真的喽。这是我纯粹出于善意的忠告。毕竟我希望你能活久一点呢。话说你大概有多少退休金?」
芙玛芙的声音传入罗格耳中。
「我想可能性不高吧。」
米洁莉亚轻笑一声。
「那当然啊。到处跑也是调查官的工作之一。」
「可怜的牺牲者快要发火了。」
每间教室都有转移门。此外四面墙与窗户似乎都施加了隔音魔法,无论在里面怎么大喊,声音都不会传到外头。想必这个地方就是杀人现场了。
「既然罗格认可我了,那我就告诉你吧。你放心好了。大概有一半的魔女是合作派。她们都会尽责地办事。不过另一半就是不合作派了,跟我这种正直又正派的人比起来,每个人的心都黑得要命,光是靠近一点就会被她们玷污喔。你最好也小心一点。」
话说整个分署里只住了十二个人,升降梯却相当大。不只是升降梯,第六分署里的设施规格全都相当高,就好像是为了招待外宾一样。罗格可以想像这一切都是为了取悦魔女,但还是忍不住想对这种浪费预算的方式抱怨个几句。
「表情不错嘛。所有人跟我对视后都会这样。没人敢不听我的话──」
第六分署的居住区,也就是为魔女们所设置的房间门前,罗格背靠着墙,差不多已经等了三十分钟了。他强忍着呵欠察看邮件时,房门打开了。
「什么啊?」罗格对米洁莉亚投以怀疑的目光。
「我根本不想了解。」
「啊?」
「让你久等了。哎呀哎呀,睡眠真是强敌呢。」
跟她的态度极度不搭调。
「又在动什么歪脑筋吗………………!」
米洁莉亚晃着脑袋这么说道:
◇
米洁莉亚刻意叹了口气。
「妳认为遗体还留在那里吗?」
「……」
「是吗?那你转过来看我。」
罗格半是错愕地这么说道。虽然米洁莉亚说过要自己期待魔女们的表现,她们的效率实在太过惊人,甚至让人觉得有些不寒而栗。只要魔女出手,解决案件居然是这么容易的事吗?罗格有种调查官的存在意义都快荡然无存的感觉。
罗格转向芙玛芙,便看到她摘下墨镜,露出眼睑。接着她慢慢睁开眼睛,将视线对上罗格,不过那双眼角下垂的温和眼眸,却彰显出宛如小猫般的可爱。可能是因为睡眠不足的缘故,她的眼眸水汪汪的,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连丝毫压迫感都没有。
让魔女坐上自己的副驾驶座──而且还不只一人坐过,如果是调到第六分署之前的罗格肯定会嗤之以鼻,并且心想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然而现实却是自己被魔女们当成玩具。他在心中苦笑着,离开这间小学。
「那是玩具的『耐久力』测验吧。」
「我正打算去讲。不过也不知道她们会不会乖乖听命。」
「可以说这是人自从文明诞生以来的烦恼。受不了,人类永远无法逃离这个烦忧呢。」
「……这样啊。」
芙玛芙打了个大呵欠。那个呵欠怎么看都非常不自然。
米洁莉亚看着罗格的通讯设备说道:
「我开门了。」
「夺命者」有预料到尸体会被发现吗?不,也有可能像上次巷弄里那一次一样,是用来当作陷阱的。
「你认可我是个纯洁无瑕的人了吗?」
「……所以她是怎么找出来的?」
「……怎么可能。」
「魔女大人可是无所不能的喔,调查官。」
「你要小心不要惹我不高兴。」
罗格不禁说了一句。
「……喔。」
每到一间教室,都能看到尸体。在调查官的生活中这种场景并不稀罕,但罗格还是不禁板起面孔。这里简直就像垃圾场。
罗格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凶狠的芙玛芙身上挪开,重新望向前方。运气很好,眼前的道路很空。罗格暗自在心中祈祷着,希望这个魔女能在回程中只讲这些闲话就好。
「随妳怎么说。」
等他们看完所有教室,走到校舍外时,罗格的通讯设备收到了邮件。是魔女们传来的。内文是发现了尸体与转移门,没有其他异状,她们将返回署里。
对于她厚脸皮的模样感到一阵无语,罗格还是开口问道:
米洁莉亚吹了声口哨。
这家伙大概一整年都是这副德性吧。不对,肯定就是这样没错。
芙玛芙的身子向前倾,抬眼凑近罗格的脸。她的眉头深锁,若只看这个部分确实颇有气势,但偏偏被那双眼睛拖累。罗格拚命忍住快勾起的嘴角。
「光是看我一眼就知道了吧。」
「哪里纯洁无瑕了?」
米洁莉亚意味深长地用食指抵着下巴。
米洁莉亚用双手食指拉开自己的嘴角,并牵起一个笑容。这时身后的电梯到达,门打了开来。
「说我动歪脑筋也太失礼了吧。我没有那种想法喔。真的就只是件小事啦。」
米洁莉亚将食指放在面前左右摆了摆,露出可疑的笑容。
「快到正中午了。也就是说,体内维持生命所需的糖分正在逐渐流失。我们消耗了重要的糖分,而让大脑变得不灵活。罗格,这可是现在正在发生的危机。那边有间咖啡厅,现在立刻开过去。」
罗格瞥了一眼那间咖啡厅,脑中迅速整理米洁莉亚所说的话语,最后判断一切都没有什么问题。咖啡厅的招牌逐渐远去。
「那边的汉堡店怎么样?据说成年男性一天所需的热量是两千两百大卡。不如就用分量堪称暴力的汉堡和奶昔来补足消耗的热量吧。」
汉堡店的招牌也逐渐远去。
罗格觉得自己太阳穴的血管开始跳动,而且愈来愈剧烈,甚至感到疼痛,然后在米洁莉亚说出「甜甜圈的原料大概有──」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
「这点小事忍一下好不好!妳是小孩吗!」
「我当然是大人,不是说过我已经一千两百岁了。就算经历漫长的岁月,人还是会有无法忍耐的事物喔。你总有一天也会明白的。」
「不要把浅薄的事讲得好像很深奥一样!」
罗格握着方向盘,将左手伸进置物盒中,拿出一包口香糖,接着朝米洁莉亚扔了过去。
「妳咬这个吧。别浪费时间。」
「罗格,这是薄荷口味的。我比较想要吃甜的。」
「妳好烦啊!」
他怒吼一声,这时忽然在人行道看见一位眼熟的修女。她正在和另一名身穿修女服的年长女性交谈。难道出了什么事吗?罗格把车停到路边观察情况。
「所、所以说,我不是教会的人──」
卡特莉奴畏畏缩缩地说道。
「那妳为什么穿着修女服?」那名女性问道。
「这、这应该算是我的自我认同吧…………我毕竟是圣女嘛。」
「什么圣女。妳是在耍人吗?」女性语带不悦。
米洁莉亚耸了耸肩,罗格则是用死鱼般的眼神看着她。
「我没有。」罗格抛下这句话,接着侧头对着卡特莉奴问道:
「你会做恶梦。梦到我被拷问的恶梦。」
「……啊!今天辛苦你了!调查有进展了对吧?」
「不对吧。这就只是攻击。既然妳是『圣女』,就应该用讲道理的方式用言语来说服我才对吧?」
卡特莉奴来到离罗格有几步远的坐垫上坐下。
「那妳就哭吧!应该说请妳给我哭出来!」
「城市里的转移门大多都毁掉了。藏身处也有让警方人员盯着。如果这样还不够,就只能说是『夺命者』技高一筹,不过即使如此,我们正将他逼进绝境这点依然没有改变。」
「啊,好的……」
「呃,这个嘛……」
卡特莉奴垂下眉梢,嘴巴开开合合,双眼慌张地四处游移。明明是她自己主动过来的,现在却又像是不愿说话的样子。罗格耐心地等,然后她终于开口了:
「没关系。」
以米洁莉亚为首的魔女们,有的靠在墙上,有的正坐在办公椅上转圈圈,各自以不同的姿势倾听着罗格讲解。虽然态度算不上认真,至少她们愿意听,这让罗格莫名有些感慨。
「顺其自然吗?」
「妳是让人想吐的那种。」
「谢、谢谢你帮了我…………」
「你话中有话呢。」
「妳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我差不多该睡了。」
「……我得到你的帮助。明明帮助我对你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你还是救了我。虽然我是谁都救不了的人,如果你有什么心愿,我想帮你实现。」
反正也没有人睡在隔壁。除了魔女以外,待在这里的人也就只有罗格与莉可而已。
这是卡特莉奴当初遭遇「夺命者」时得知的特征。不只是监视器,街头各处都出现了目击情报。感觉把那家伙抓起来丢进监狱,顺便狠狠揍一顿的日子不远了。
罗格望向卡特莉奴,她眨眼眨个不停。
「我现在状况变差了。这都是妳害的。」
「……不好意思。」
听到罗格这么一说,那名女性埋怨了几句后离开了。罗格仔细一看,发现附近就有教堂的建筑物。想必她就是在那里工作的。
「那是好梦吧?」
「……你为什么会想当调查官呢?」
走进来的是卡特莉奴。
「状况不错嘛,罗格。」
「我拜托妳的事呢?」罗格问道。
「地上有转移门的刻印。调查官呢?」
会议室的白板上贴满了至今为止发现的转移门路线图,以及受害者的照片等资料。罗格不时用手指敲着那些资料,单手拿著文件,向合作派的魔女们说明状况。
「不,我已经不在意那件事。毕竟从结果来看,调查开始有进展了。」
此外利用街头帮派分子进行的「涂鸦恐攻」来摧毁转移门也发挥显著的效果。城市里的监视器开始拍到疑似「夺命者」的身影。因为他必须老老实实地用脚来逃跑了。
「要不要坐下来?」
罗格话语一落下,卡特莉奴立即慌张地喊道:
他这么总结以后,魔女们纷纷离席。除了一部分的魔女──芙玛芙在椅子上摇晃个不停,被卡特莉奴训斥「请妳好好走路啦~!」拽走──以外,没有发生什么问题。
「请进。」
「一样。另外还有尸体。」
罗格顿时倒抽一口气,垂下视线,下一刻便意识到自己搞砸了。罗格绷紧神经等待卡特莉奴开口,但她始终沉默不语。看来她并没有追问到底的想法,尽管如此,她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妳问这个做什么?」
「……」
「就算没有什么崇高的理想,还是能当调查官。每天只是把分内的工作做好而已。好了,明天还要早起,就聊到这里吧。」
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罗格打从心底这么想着。
卡特莉奴发出「呜呜」的低吟声。
米洁莉亚对罗格这么说道。
「是啊。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我也没有什么心愿。只是能成为调查官就决定做下去而已。」
罗格无视她。
「罗格,你要背叛我吗?你之前不是说过会帮我吗?」
「真是辛苦妳了。奖励一块巧克力给她吧,罗格。」
在「夺命者」的藏身处发现凶器,并破坏了犯人当成陷阱的刻印,使其他分署的人员得以进行调查。像是之前让卡特莉奴陷入困境的那种陷阱,在认真起来的魔女面前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藏身处内部的影像接连不断地传了过来。
罗格躺在休息室的床上,朝空中伸出拳头,这时传出敲门声。这很罕见,魔女们晚上大都会待在自己的单人牢房中,这还是第一次在休息室被找上门。罗格从床上坐起身。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那、那个!话说之前我没有注意到米洁莉亚做的事,真的很抱歉。居然用那种方式来测验你,真的很糟糕对吧?」
卡特莉奴也站起身来,走向出口。当她的手握上门把时,终于笑了出来。
「那个,呃……」
卡特莉奴站在门前忸忸怩怩。看不下去的罗格率先开口:
「话说妳的力气意外地大呢。我痛到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我根本没有答应过妳。」
「嗯。」
「有什么事吗?」
第六分署的建筑已经出现在视野当中。可能是发现拉耳朵没有用,卡特莉奴这次改用拳头夹住米洁莉亚的太阳穴。于是米洁莉亚又开始说些博取同情的话,并且责怪卡特莉奴。这场毫无意义的纷争一直持续到车停下来。罗格完全管不了。
喊完后才意识到自己的音量太大,顿时羞红了脸。
「罗格,卡特莉奴正在攻击我。」
安婕涅用怪异的方式摇曳着高大的身躯,点了点头。
「这样真的好吗?等你看到我耳朵被撕裂的样子,一定会后悔万分。到时候你肯定会每晚辗转难眠喔。」
「……这、这样啊。确实是这样呢。太好了。」
尽管如此,魔女们确实获得了实质的成果。
罗格心生疑惑,不解为什么卡特莉奴会突然问这种问题。他抬头望向卡特莉奴的脸,只见她一点笑意都没有,正面直视罗格。
「现场真的很不堪入目呢。卡特莉奴,要是妳也跟我们一起去看就好了。」
卡特莉奴坐上后座,整个人看起来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
「妳这个人真的是……」卡特莉奴从后座伸出双手,拉住坐在副驾驶座的米洁莉亚的耳垂。「为什么妳每次都要说这么过分的话?」
「她在扯我耳朵,很痛。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遭到这种待遇。」
「啊,打扰了……」
金色的眼睛。
「妳的耳朵不会被撕裂,而且就算真的发生那种事,我也一定会睡得很熟。」
之后又过了三天。
「咦──!」
话一说完,卡特莉奴便离开了房间。
卡特莉奴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的手。
「……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理由。就是顺其自然。」
「对。」
「不好意思。她只是单纯喜欢穿那种衣服,没有冒充教会修女的想法。可以请您原谅她吗?」
「有发现什么吗?」
「我刚才在调查空屋,可是走到外面时就被教会的人逮住了……」
◇
「真受不了,这里有个心灵扭曲的人。我今天搞不好真的会被她灭口呢。」
罗格离开床铺,站起身来。
「我不是说过要训斥妳吗?这就是我训斥妳的方式!」
「调查官。」
她是笨蛋吗?
「太好了。真的……」
「我是你的伙伴。如果你有什么心愿,随时都能告诉我。」
看不下去的罗格放下车窗,喊了声「喂」。卡特莉奴吓了一跳,转头朝他看过来。
罗格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有种仿佛时间被拉长一样的感觉。在这阵沉默当中,逐渐感到烦躁的罗格终于开口:
「好过分!太残忍了!你居然要抛下一个正在哭泣的人不管吗!」即使米洁莉亚吵嚷,但罗格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只要让妳开口说话,我的心就会受伤!」
罗格将视线投向静静待在房间角落的安婕涅。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着,虽然看起来完全就像个幽灵,和其他人相较起来,这样反而还算是无害的。而且她还是个能把工作做好的幽灵,比米洁莉亚可信一百倍。
「所以找我有什么事?」
「怎么可能。不管怎么看我都是治愈系的人吧。」
「有的!我有话要说!」
「唔呵呵、呵,我调查过了……你想听吗?」
「说来听听吧。」
「呵呵呵呵,皇国的资料库里完全找不到拥有金色虹膜的人。」
罗格不禁反问:
「一个人都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
「……这样啊。」
「唔呵、呵。不过,这只是资料库的情况,我想这不代表城里不存在那种人。毕竟也会有没登录虹膜资料的人嘛。唔呵呵、呵呵,太好了呢。」
安婕涅说了些像是在安慰人的话。然而,正是因为罗格对此怀有相当大的期待,这个结果带来的冲击才格外强烈。
「嗯,话说罗格。你有眼瞳颜色是金色的朋友吗?」
米洁莉亚这么问道。
「没有……大概吧。」
罗格为了保险起见仔细回想了一下,但印象中并没有这种人。
「真的一个都没有?」
「对啊。倒不如说有的话我很快就会想起来。毕竟我们调查官受过辨识人脸的训练。要是结帐排队的时候眼前站着一个通缉犯,却因为没有认出来让他跑了,真的是笑话一场。」
「真巧呢。我在漫长的人生中也从来没遇过眼瞳的颜色是金色的人喔。」米洁莉亚说道。「真是不可思议呢。」她露出一脸感慨的表情。
罗格的额头浮出青筋。
「说什么不可思议。妳应该有话想说吧?」
「真不愧是罗格。就让我说几句赞美的话给你听吧!」
「不需要。快说。」
「应该不会,不过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札克•诺尔看起来动摇了,就像是在向某人寻求援助一样,视线四下游移,最后落回米洁莉亚身上,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打扰喽。」米洁莉亚说道。
「谢、谢谢妳!莉莉亚小姐!多亏妳我才能……我才能!」
「妳怎么判断的?」
「不、不要。我不承认。只要我不承认,在我心里我就是画得很好!」
两人做出要离开的样子后,札克•诺尔立即站起身来,抓了张摆放在附近的纸张,按在墙上。
「请、请告诉我妳的名字!」
「骗、骗人的吧!罗格!难道你失忆了吗!」米洁莉亚罕见地露出慌张的表情说道。「他是札克•诺尔啊!我们一开始调查时发现的那个男人!你看不出来吗?我不是都画出来了!」
「是啊,完全没错。『他』的性格实在太恶劣了呢。」
「没错。札克,我们已经完全掌握你隐瞒的事情喽。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下事实而已喔。你愿意配合吧?」
「妳全都是虚张声势的吗?」
「他会开口的。」
米洁莉亚一接过来,便咕嘟咕嘟一口气全喝光。
罗格想起在来到第六分署之前,维拉朵娜对自己说过的话。
「我们现在已经具备逮捕他的条件了,不过我们想尽快收拾残局。那些你制作过的转移门,能帮我列个清单吗?主要那几个就可以了。」
「谢啦。」
(──原来犯人的名字叫克罗诺斯!)
在札克•诺尔的目送下,两人离开了房间。在下楼梯的途中,罗格向米洁莉亚问道:
「……但我还是因为怕死,不敢违逆………………你们抓得到克罗诺斯吗?」
「……进来。」
「不用自我介绍了吧。我们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很快就会结束。」
(真感人啊。)
札克•诺尔一脚踢翻书堆,大声喊道。
「我懂喔。被那种身分尊贵的人命令,根本没办法拒绝。错的人不是你,而是你遭遇的状况。」
「妳觉得他会抵抗吗?」
「不是,这谁啊?」
「资料库里没有登录金色虹膜的资料很令人在意。我们之前行动的时候,一直都认为犯人是和军方相关的人,但如果真是这样,没有登录虹膜资料就很奇怪了。」
「你是在掩护某个人吧?」
「……我其实很想拒绝制作那些转移门。还有魔力增强剂也是。」
「好吧。我都说不用急了。」
「行了,这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
「我没有掩护任何人……」
「坦白说,我们的分署,就是专门负责对付那种普通调查官无法出手的大人物。放心吧。你已经自由了。」
札克•诺尔睡眼惺忪,可能刚才还在午睡,嘴里正要说出「等一下……」却又猛然倒抽了一口气,尤其是看到米洁莉亚时,脸色明显变得很难看。
(她居然真的办到了。)
当米洁莉亚的视线与他对上时,她挑了挑双眉。
「像我这种地位很高~的人才知道喔。」
「你还记得卡特莉奴差点被烧死那天的事吗?我问过她当时的详细情况。『夺命者』那时叫她『魔女』。而且还一副知道她过去的模样──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我们的详细情况就连调查官都无从得知,为什么『夺命者』会知道?为什么光是看到脸就知道她是『魔女』?」
札克•诺尔用粗壮的手臂掩住脸,放声大哭起来。这副模样完全看不出过去是个军人。
米洁莉亚僵在原地。
「你应该没全说吧,不是吗?」
「莉莉亚。」
「这是便宜货,你们将就着喝吧。」
「妳觉得札克•诺尔会开口吗?那家伙可是宁死都不愿开口。」
「光是有拒绝的想法就很了不起了喔。」
札克•诺尔瞪大了双眼。
「咦?」
札克•诺尔那张严峻的面孔立即扭曲起来。
「自、自由……」
「为什么啊?」
「我从来没见过那种人。」
尽管觉得他挺可怜的,罗格仍毫不在意地开口:
罗格边说边将视线转向米洁莉亚。
「与其说是虚张声势,更像是直觉吧。毕竟我们已经缩小嫌疑人范围了。」米洁莉亚如此说道。「在来这里之前,我就已经猜到犯人会是『两大贵族』中的某人了。」
米洁莉亚垂下眉梢,以一副十分同情的神情说:
「『夺命者』到现在还在逃。我们目前掌握的藏身处不一定就是全部。所以呢,要去找他啦!找他!我们再去访问他一次看看吧!」
「妳、妳在虚张声势吧!妳、妳肯定什么都不知道!」
札克•诺尔的房间里堆满了书,几乎没有地方可以落脚。三人小心地穿过书堆避免弄塌书山。札克•诺尔走到厨房,随后端了红茶过来给罗格两人。
「罗格好过分!」
「被『两大贵族』命令做那些事,完全就像被陨石砸中脑袋一样不幸。不过呢──」米洁莉亚扬起眉梢,用力拍了拍胸口。「──你已经不用再担心了!我们会帮你从这个处境解放出来!我们保证!」
「你一定很痛苦吧。不过已经没事了喔。」
札克•诺尔招了招手。
他按下三号房的门铃,立即就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接着门打开了。
「因为有我在呀。没问题的,放心交给我吧,罗格。就算不用魔术,我也能从他嘴里撬出情报。」
「不、不是,罗、罗格!你、你在说什么呀!」
「……『那家伙』是恶魔。根本不是人。」
在第六区里,札克•诺尔的住处也算得上相当老旧。这栋楼没有升降梯,只有楼梯。两人在几乎快熄灭的日光灯灯光下,沿着楼梯往上爬。
「什──!」
「……你们是……」
「妳该不会……觉得自己画得很好吧?」
(这家伙该不会……)
「咦?」
罗格终于理解了两人之间的认知差异。
「唔呵呵呵,连黑猩猩都画得比妳好。」安婕涅小小声地说了一句。
米洁莉亚的神情从容大方,一副完全没说谎的模样。
「……该讲的我全都讲了。」
来到楼梯转角时,罗格说道:
「我确实收到了。」米洁莉亚这么说。「那我们要回去了。感谢你的协助。」
「是~遵命。」
札克•诺尔以惊人的速度写完后,把便条纸递了过来。他目光灼热地看着米洁莉亚将纸条收进怀中。那种眼神简直就像在看女神一样。
札克•诺尔带着不安的神情问道。
米洁莉亚温柔地拍了拍札克•诺尔的肩膀,接着说:
「不,已经没关系了,札克。真的可以了。」米洁莉亚突然以一种抚慰的语气这么说道。「对曾经只是个普通士兵的你来说,想必是相当沉重的任务吧。让我们帮你从那个任务中解放出来。」
米洁莉亚自信满满地这么说道。
「咦?妳说这个生物是他吗?」
米洁莉亚用笔杆敲了敲那幅斗牛犬脸的画。「我画的是谁不是一看就知道了吗?」
罗格压低声音说:
「不过,你今天整理不出来也没关系。慢慢来吧。我们得回去工作了。」
「妳看吧。」
「等一下!」
听到罗格的语气这么认真,原先还在闹腾的米洁莉亚也眯起了双眼。
「不、不是。我什么任务都没有。」
「那个恶魔把我呼来唤去的!不这么做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米洁莉亚抓起白板前备妥的水性笔,开始在白板上写写画画。十几秒后,一张看起来像是泡过水的斗牛犬的脸就完成了。
只靠几句话就让札克•诺尔把情报都说了出来。札克•诺尔完全深信不疑米洁莉亚什么都知道。
二楼──三号房是札克•诺尔的房间。罗格心想,幸好不是顶楼。
罗格一边心想绝对会拿这件事来反覆嘲弄她,一边说道:
「这──」
「多谢款待。那我们就进入正题吧。」
「可是,光凭这点也没办法确定犯人就是『两大贵族』吧。」
札克•诺尔颤抖着身体,随即跪倒在地,低下了头。
即使是调查官,也至少必须是局长等级的人才有资格知道「魔女」的存在。区区一个军人不可能会知道魔女的事才对。
「当然,如果单从地位来看,像是政府高官那种人也能知道我们魔女的情况,所以还没有办法完全确定。但是──」
「虹膜吗?」
罗格这么说的同时,在心里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无奈至极。
线索不就放在局长室里吗?
「两大贵族」的肖像照。每一个人都拥有金色的眼眸。他当时甚至还觉得那种眼睛看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没错。拥有抹除自身生物资料权力的人,怎么想也就只有『两大贵族』才有那种能耐。不过嘛,现在还没有办法确定是谁做的就是了。」米洁莉亚用拇指指了指札克•诺尔的住处。「幸好他自己误解了,案子才有进展。」
「妳怎么知道犯人是『他』?」
「完全是我乱猜的。如果札克说那个人是女的,我还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妳的运气还真好。」
「是啊。」
两人走到车边。
罗格站在车门前仰望着天空,有种力气仿佛被抽走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刚才那场宛如走钢索般的紧张,现在全身发热。不过这种感觉还不坏。
罗格坐进车里后没有发动引擎,而是说声「等一下,我要联络局长」并把通讯设备贴在耳边。铃声响了整整十声,维拉朵娜才接起通话。
『你好呀,罗格。进展怎么样?能回来了吗?』
「局长,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嗯?』
「『两大贵族』里有没有一个叫克罗诺斯的人?」
『唉…………………………』
在一声悠长的叹息之后,维拉朵娜开口:
不过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很讨厌伪善的人。不过很可惜的是,这个世界上大多都是那种人。能直言是非对错的人太少了。」
「就连妳这个魔女也想像得到吧?死去的人是无法复生的。」
「要是想要我停下来,就像刚才那样打掉我的手怎么样?」
「……烦死了。」
这时候,罗格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高层之间的权力斗争与罗格毫无关联,然而在得知真相后却陷入迷惘。分明还有该做的事才对。
「……别这样,太羞耻了。」
维拉朵娜甜腻的语气消失了。
一股灼热的情绪从心底深处奔涌而上,尽管罗格试图忍下来,却根本忍不住。
「魔女,妳杀了多少跟妳如此交谈过的人?」
罗格别过脸,她便笑了出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罗格心里翻涌盘旋。
一股空虚感随即涌上心头。
但是,罗格想继续再让她抚摸一会儿。
「我有被你打吗?」
罗格把心底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看到米洁莉亚泛红的手,罗格不禁说道:
「……这样我要怎么拒绝。」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
「妳说案件快解决了?对,确实会解决吧。但是早就已经太迟了。」
那沉着的语气让罗格莫名感到烦躁。不仅如此。他也对自己感到烦躁──对于受到魔女安慰的自己。
这种说法太狡诈了。
「是吗?既然你懂这个道理,还想继续在这里懊恼多久?」
「唔!」
至少罗格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成为调查官,并不是为了某些人的利益而纵容近在咫尺的恶人。如果他是在乎面子或金钱之类的那种人,根本不会成为调查官。
『就是「夺命者」是吧。我知道。』
「啊,耳朵都红了。耶──耶──!」
就在罗格正要垂下视线时。
「这算什么成果!我才不需要妳的安慰!妳只不过是个魔女!别安慰我!这样只会让我更没办法冷静!」
「你真的很努力了喔。」
接着罗格听她说了几句像是抱怨的感叹。
「我呀。」
「抱──」
「别丧气啦,罗格。案件不是已经快解决了吗?」
「不过嘛,我觉得还是别再白白浪费时间比较好。在我们逐步收紧包围网的过程里,没有人能保证『夺命者』不会狗急跳墙。」
米洁莉亚歪了歪脑袋装傻。这么一来罗格连反驳的余地都没了。
反正最后案件解决之后,自己就会离开第六分署。
这家伙真的是魔女吗?她说过曾经杀死了调查官。罗格也知道她曾经给皇国带来灾难。她会拷问人,说的话通常都很恶毒。然而,罗格与她相处时却不曾受过一点伤害。正因为如此,罗格反而开始怀疑米洁莉亚到底是不是魔女了。她真的犯过罪吗?
米洁莉亚摇了摇头。
「既、既然您早就知道了,为什么没有阻止他?」
她们必须是邪恶的。
罗格正想轻轻推开抚摸着自己的那只手时,米洁莉亚说道:
「就是妳们这种魔女杀了我的父母。不只是我的父母。还有住隔壁的老头、学校的朋友、老师、亲戚,所有人,全都受尽痛苦后被杀了。下手真狠啊。妳有想像过吗?那种某一天突然一切都被澈底毁掉的感觉。父母的脸都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妳懂吗?昨天还在笑的人,才过了一天就变得像是另外一个人。喂,告诉我该怎么做才好啊?反正妳也做过差不多的事情吧?」
『罗格,我很感谢你,甚至还想私下请你吃顿晚餐呢。不过那是题外话,总之等这次的案件告一段落,我会在管理层为你准备个位置。你已经做出了足以配得上那个位置的贡献。祝你能顺利解决案件。』
罗格一掌拍落米洁莉亚抓着自己下巴的手。
来自米洁莉亚那双湛蓝眼眸的视线射穿罗格。她并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将罗格的脸庞映照在那双眼睛里。
『克罗诺斯•德拉克尼亚──就是「夺命者」的真实身分,这个情报我也已经掌握了。他是令我们很头痛的人物。想不到「两大贵族」里竟然会出现杀人魔。』
他以混浊的双眼看向米洁莉亚,发现她的脸上仍挂着毫无变化的笑容,丝毫没有因为罗格的话语动摇。魔女果然和人类不一样。
「不用再说了。你说得对。」
他回想起那些死于「夺命者」之手的受害者。若调查局无视那些权力斗争,从一开始就全力以赴,这起事件是不是早就解决了──他一掌拍在方向盘上,结果不小心按响了警笛。一阵响亮的声音回荡在住宅区之中。
「先让我称赞你一声做得好。罗格调查官。」
「这是你的成果。你应该感到骄傲才对。」
罗格思索的时间应该不算长,然而在这一小段时间里,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呵呵,你就乖乖让我摸摸头就好啦。」
米洁莉亚伸手捏住罗格的下巴,强行将脸转向自己。
『罗格?』
「……光是嘴上说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在恶意的驱使下,连原本不该说出口的话,也变成为了伤害魔女的道具说了出来。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不过说真的,他都冒那么大的风险偷了秘术,结果竟然拿来犯罪。真是浪费。』
「……真令人意外。连妳这个魔女也会说教吗?」
「在我看来,你是在做正确的事。」
对于魔女的恶意不断加速膨胀。
罗格身边就坐着一个恶人。一个穷凶恶极的恶人。不制裁这家伙真的好吗?
「……抱歉。」
「所以您早就知道,还放着不管?」
「……说什么事实……这什么鬼话……」
罗格觉得发出的声音听起来简直不像是自己的。
「你现在该做的事,难道不是立刻跟大家共享情报,然后尽快将犯人逼上绝路吗?」
居然从身为恶人的魔女那里听到这种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维拉朵娜说道:『我们动用了不存在的调查队伍进行调查──对,就是你们第六分署的人员。这样别人就无法干涉了。毕竟上面的人也不可能对国民公开承认调查局在私底下养了魔女。即使我们逮补了克罗诺斯,德拉克尼亚家和里格顿家也只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有一些难处,罗格。首先两大贵族彼此是敌对关系。而我们魔术犯罪调查局在名义上是隶属于德拉克尼亚家,但克罗诺斯是德拉克尼亚家的人。要是自家人被逮补,会让他们的处境非常不妙,里格顿家一定会穷追猛打。必须阻止这种情况发生。』
「咦?」
「那是要纵容那个罪犯吗?」
『嗯,没错。若是由调查局公开展开调查,那就等同于背叛德拉克尼亚家,还会给里格顿家可乘之机,所以只能交由你们处理。』
从口中吐露出恶意,出乎意料地感到有些痛快。
魔女是恶徒。
调查官不就是为了逮捕坏人而存在的吗?
「你真的很努力了。正因为你是这种人,我才会有帮助你的想法。如果是其他人,我才不会这样做。」
『有。』
就在他因为自己的反应而整个人僵住的时候,米洁莉亚的声音再次传来。
「啊……」
「我可是打了妳喔!至少让我道歉──」
米洁莉亚开口了。
「啊啊,我在!请您听了不要太惊讶。那个叫克罗诺斯的人就是──」
「这是什么意思,局长?」
她说什么?
「……是。」
他觉得自己丢脸到了极点。
「这、这样啊。」
就在这时,罗格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自己的头。从触感来判断──手?
通话挂断了。
「……那又怎样?」
米洁莉亚这么说着,像是在替罗格理顺头发一样,缓缓地用指腹抚摸着他的头。罗格觉得这种感觉还不坏──甚至觉得很舒服。
罗格差点就想当场跳起来。他和米洁莉亚对视了一眼,露出笑容。随后米洁莉亚先是眨了眨几下眼睛,接着回以笑容,小声地说:「我们成功了,罗格。」罗格在这一瞬间心想,不是,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明明是魔女,明明是个魔女──然而此刻的米洁莉亚在罗格眼中宛如一名调查官。而且是那种会开导烦忧伤心的后辈的老练调查官。
──真的能这样断言吗?
『克罗诺斯偷走德拉克尼亚家的机密魔术逃走了。那是用来延长两大贵族家主寿命的魔术。那种魔术有着能与拥有者的皮肤融合,操控生物时间的效果,变年轻或衰老都能随意控制。据说还有其他致死性极高的魔术,要是他偷走的魔术太过危险,我的脑袋也保不住呢。』
他并没有被限制住自由。
「哈啊……确实和妳无关吧。对妳们来说,人类只不过是个玩具。」
罗格深深皱起眉头。他没有反驳,而是选择闭上眼睛。
「你觉得是说教真让人遗憾呢。我明明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
位于第五区与第六区交界的涂装店──这正是札克•诺尔给予的便条所指示的地点。这里与之前调查过的藏身处不同,是一座外观整洁的建筑物。尽管正面的铁卷门已经打开了,由于内部光线昏暗,从外头看不清里面的情况。罗格用眼神示意身旁的卡特莉奴绕去后门,自己则钻过铁卷门,独自进入屋内。
一进入屋内,就看到有个人影站在房中一隅。那道人影双眼的部分宛如猫一样明亮。那是只有贵族才拥有的金色眼眸。罗格压抑着心中的急切,谨慎地漫步向前,这时他听到对方的声音。
「哟,你好啊。」
那是男人的声音,语气听起来很是亲昵。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呢。我有听说过你喔,罗格•玛卡贝斯塔调查官。」
「举起手,面向墙壁。」
罗格没有回应,而是如此喝令,随即听到他笑了笑,紧接着是按下开关的声音。灯光亮起,罗格的眼睛顿时被光线闪了一下。
「我都已经等不及了喔。实在很想看看追捕我的人是什么模样。」
「夺命者」──克罗诺斯•德拉克尼亚就站在罗格面前,手还停留在电灯的开关上。
他是一名容貌端正的青年,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
「把手举起来。」
罗格又说了一遍。
「这不是犯人与调查官彼此期盼已久的会面吗?过于匆忙就太可惜了。」
克罗诺斯将手从开关上放下来,悠然地朝罗格走来。
「来聊聊吧。」
「你说什么?」
「有些事不经过对话是无法理解的对吧?听了我的话以后,你也会改变想法的。」
克罗诺斯在距离罗格约五公尺的地方停下脚步。他看起来没有携带武器,但只要他身上刻有刻印,就能无视距离攻击罗格。
他对满心怀疑的罗格张开双手,示意自己手无寸铁。
「要是做坏事,魔女就会来找你……你有没有听过这句话?」
他用足以让会议室的另一端都能清楚听见的声音说道:
「你们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合作。我很有耐心。」
「有道理呢。」
卡特莉奴歪着头问道。
罗格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米洁莉亚表现得很正常,罗格一想起在车里被她抚摸的那一刻,就有种想叫喊出声的冲动。看起来毫无感觉的米洁莉亚实在让人难以相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克罗诺斯睁开原先闭着的左眼。
「各位,我们来表扬一下在第六分署存活下来的幸运新人吧。来!鼓掌鼓掌~」
「局长已经替我准备好管理官的位置了。虽然不算是完全脱离第一线,比起正面和那些罪犯交锋,这个阶级安全多了──简单来说,我已经受够在犯罪现场拚命了。」
她们嚷嚷着「给我多感谢一点──」、「把钱交出来──」,或是「让我躺你的腿──」之类的,吵得要命。
「欸?难道妳不想帮我吗?只要妳这位魔女愿意与我联手,世界就能在短时间内变得更好。妳意下如何?『圣女』。难道妳不想再拯救人了吗?」
说这句话的人是卡特莉奴。她望着罗格,眼神就像要挽留主人离家的小狗。
罗格结束了与维拉朵娜之间的通话,魔女们的视线随即投向他。
「──对,没错。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嗯……这样也不错吧。」芙玛芙迷迷糊糊地晃着脑袋说道。「毕竟你只是个普通人。跟我们不一样。最好趁还没死早点离开。」
「你不愿意相信也没办法。我就放弃辩解喽。」
假如第六分署的魔女们没有戴上项圈,使得她们强大的力量得以解放,那么克罗诺斯的理论是否真的行得通?
罗格还有必须去做的事。
「除了札克•诺尔之外,你应该还有其他协助者。不然不可能设置那么多刻印。」
「……那是童话吧。」
走了一段路以后,抵达了克罗诺斯的牢房。对方正坐在床边,闭着眼身体微微前倾。
「调查官……你真的要离开吗?」
「……嗯。」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魔女们喧闹的声音。
克罗诺斯的话语充满确信,对于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罗格无法完全否定,因为他知道魔女是什么样的存在。
卡特莉奴欲言又止,也许已经预料到罗格接下来会说什么话。
手腕被抓住的克罗诺斯说道:
接着,莉可捧着一个巨大的披萨走了过来,摆放在桌上切开。此外还拿来一瓶葡萄酒。
「得趁能逃的时候快逃,不然出口很快就会关上。明天把克罗诺斯交出去之后,就把这个地方忘了吧。现在先想想下一顿午餐要在哪里吃怎么样?」
他前往克罗诺斯的单人牢房。有件事必须向那家伙问清楚。
卡特莉奴听了哑口无言。罗格也因为愤怒而说不出话来。他一把拍掉那只伸出来的手,掏出手铐,用满怀敌意的眼神瞪视对方。
他也只能这么说了。
「『夺命者』明天会由『两大贵族』的人过来接走。不过嘛,他会不会接受正规的审判就不清楚了,总之──案件解决了。感谢妳们的协助。」
「──是。我挂断通话了。」
「『贪心的人不该留下』。」
他立即否定了刚冒出头的想法,绝对不能接受。在克罗诺斯口中的世界真的建构起来之前,不知道会牺牲多少无辜的人。
卡特莉奴这么说道。她可能是听到了克罗诺斯刚才的演说,表情仿佛在竭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请不要动。」
「……什么意思?」
「你威胁过札克•诺尔对吧?是怎么威胁的?」
◇
「这是调查官之间很常说的一句警语。意思是如果有想要的东西,要趁着还没死赶快辞职去追求。这是所有新人在一开始就会被教导的道理,因为没有人能保证做这行能活命。」
他忘我地这么说,并伸手碰触自己的左臂。他的动作很奇怪。明明是自己的左手,看起来却像是在碰触什么危险的东西一样谨慎小心。
罗格感到皮肤一阵发痒,转过身背对几个魔女。听到背后传来米洁莉亚说:「哎呀呀,害羞了呢。大家再多来点吧。」他在心里暗骂了声混帐。
「……我跟你没有什么好说的。」
米洁莉亚夸张地挥手说道:
「啊啊,你说他啊。我只是跟他说『如果不帮忙我设置转移门,就把他虐杀过人的事告诉他的家人和朋友』。」克罗诺斯说道。「我稍微借用了一下净化战争的纪录。他曾经毁灭一个叫米吉卡村的地方。那个地方和作战计划完全无关,本来是完全没有必要攻击的,不过嘛,他似乎还是顺势那么做了。」
「是你啊。找我有什么事吗?」
「喂。」
「可是、可是,你留在第六分署也能继续办案不是吗?不需要特地去别的地方……」
「我现在实在很想狠狠揍你一顿。」
「装傻也没用,我们很快就能查出真相。」
克罗诺斯睁开了一只眼睛。
感到困惑的期间就被塞了一个酒杯,还被推进了魔女们围成的圈子里,米洁莉亚为他倒了红酒。接着魔女们单手拿着酒杯,对他投以期待的眼神。
罗格铐上手铐,不屑地说道:
「虽然对他很不好意思,不过我确实利用了他。感觉他似乎很后悔,所以我稍微暗示他一下就成功。真是个可怜的人呢。」
「魔女与魔术融合在一起。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可以说就等同于达成了大部分的条件。我融合的状况当然还不完全,只能与『皮肤』融合,但我迟早会成为真正的魔女。到时候就是魔女时代的再兴。我也会让你见识我的成果……」
「是啊。我就是为了这个目标而杀人,也就是为了重现魔女时代。我敢肯定世界一定会变得比现在更好。」
「这……」
克罗诺斯话说到一半,便歪了歪头。
「咦?什么?怎么突然说这个?」
听到卡特莉奴这么说,克罗诺斯却爽朗地伸出手来。
「……这就是你的目的?」
克罗诺斯接着说:
那只是用来说给小孩听的,跟魔女的真实情况完全不符,是只有年幼的孩童才会当真的故事。
「恶行绝对不可能消失──既然如此,调查官,只要控制『数量』就可以了。借由一种无人能及的存在,建立起为恶必定会受到惩罚的条件,让所有人在同一个基准下接受裁决。这么一来,恶行自然就会因为恐惧而被抑制下来。」
罗格心想,和这种人交谈本身就是个错误。完全是乱七八糟的歪理,根本不可能认同。
「……别再开口了。」
「我要逮捕你。」
绕到后门的卡特莉奴正站在克罗诺斯的背后。
克罗诺斯对沉默不语的罗格露出微笑:
克罗诺斯这么说道。
「没错,那确实是童话。但如果有方法能让它不再只是童话呢?」
米洁莉亚将脸转向罗格。
她煽动起各位魔女。
罗格犹豫了一下。
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现在要提起这种话题。况且那句话──
「你仔细想想,这个故事会变成童话,是因为人们早已忘却魔女的威胁。那是过于遥远的往事,使得所有人都没有实感。但是,如果魔女真的出现在现代,还有谁会把这个故事当笑话看?」
◇
然而克罗诺斯却点了点头。
「我深信这个计划会成功,甚至还希望你也能成为我的伙伴呢,罗格调查官。」
这是要庆祝案件解决吗?罗格完全没想到魔女们居然会有这种主意。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干、干杯……」
──两大贵族拥有的机密魔术。维拉朵娜说过,使用者能借由将魔术与皮肤融合来发挥作用。
他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送别会结束后,罗格的仪容变得有些凌乱。他在洗手间洗把脸,转换思绪。愉快的时光已经结束了。
罗格愣了一下。
芙玛芙边打呵欠边拍手,卡特莉奴吸了吸鼻子,同时「啪啪」拍着手。安婕涅坏笑着,事务员莉可则是在在稍远的地方轻轻鼓掌。
「妳是那时候的魔女吗?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毕竟如果情况许可,我不希望魔女死去。」
「……」
「我觉得找太多人帮忙也不太好,就只有他一人喔。」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想办法满足妳们,总之先安静一点!」罗格说道。「都最后了,就不能安静一点吗?」
尽管他说得好像感到很同情似的,听起来完全不像是真心话。这种对话还是早点结束比较好,罗格直接切入正题。
卡特莉奴不禁低下头。罗格粗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看来你挺从容的啊。你觉得德拉克尼亚的人会饶过你吗?」
罗格在克罗诺斯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握住拳头。这家伙的一举一动全都让他感到很不爽。
「谁知道呢?也许会原谅我,也许不会。」
克罗诺斯拨开头发,双眼直视着罗格。
(这家伙……)
那是和魔女们一样的眼神。超脱于世,仿佛根本没有将人类看在眼里。
一股寒意窜过背脊。
克罗诺斯•德拉克尼亚即使身陷囹圄,依然没有放弃。
(到了这个地步,这家伙还在盘算什么?)
「我很高兴你替我担心,倒是你,觉得没关系吗?」
「你说什么?」
克罗诺斯皱起眉头,以一脸极为担忧的表情说道:
「我还在『两大贵族』那里的时候,听说过这么一件事──简单来说,就是分派到那个分署的调查官,最后一定会被杀掉的传闻。」
罗格瞬间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
「我原本也这么想,不过很可惜,那是假的。」
克罗诺斯一脸悲伤地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会在调查期间就杀掉呢?那样魔女们能自由行动的时间就会变少──当然是在调查结束后被杀的。」
罗格的心脏猛然一跳。
他到底在说什么?
「昨晚,有个叫米洁莉亚的魔女来找我。你猜猜她跟我说了什么?她说只要你一踏出分署就会射穿你的脑袋。所以最好小心点喔。」
罗格觉得自己的口腔干得厉害。
是卡特莉奴。
同时感觉到有人正在朝他走近。
克罗诺斯说道。
罗格倾尽全力抬起头来。
罗格朝着克罗诺斯怒吼时,突然膝盖发软,瘫倒在地。他的脚使不出力,就连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模糊不清。
他的话语间有个地方很不对劲。
不对劲……
「谢谢,得救了!」
「你在说谎──」
看见一道俯视着自己的身影。那个人背对着灯光,看不太清楚。
──她居然要杀我?
接着,那道身影向前踏出一步。对方的面容犹如揭开面纱般显露出来。
米洁莉亚的脸浮现在脑海中。她总是轻快地笑着。讽刺、恶意,以及些许温柔──她就是由这些特质所构成的人。而且她昨天还抚摸过罗格的头──
「──是『项圈』。」
罗格耳边传来克罗诺斯爽朗的声音。
「这、这怎么可能?你、你在骗我……」
(这到底是……)
──不,不对。
「虽然这是件令人难过的事,她们可是魔女,杀死一个人简直轻而易举。」
就像回路突然接通一般,话语脱口而出。
魔女的「项圈」。罗格怎么会忘了它?分明只要有那个东西的存在,魔女就无法杀人。一旦杀了人,杀人的魔女也会因而丧命,既然如此,米洁莉亚怎么可能会杀罗格?
「对不起。」
意识就宛如要落入梦境般摇摇欲坠。仿佛只要闭上眼,就会立即陷入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