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就照學長說的做」

「鏘鏘鏘——！」

小君鳥一邊棒讀似的哼着激昂的擬聲，一邊將便利店買的大量飲食擺在玻璃矮桌上。

「鏘、鏘、鏘鏘。」

便利店便當、飯糰、蓋澆飯、魚貝雞米飯、意大利麪、泡麪、甜麪包、三明治、甜點、點心、超過500元的高級罐頭……等等等等，五顏六色、五花八門的卡路里聚合體一個接一個地填滿了矮桌。

「嗶咻嗶咻咻嗶咻咻咻。」（注：原文的擬聲詞多用來形容蛇了時的聲音）

雖然小君鳥哼唱的毫無節奏感的擬聲令我很在意……但還是暫且無視了。

自決定向瑞城同學告白以來，到今天已有一週了。從那之後，我就一直在小君鳥的幫助下反覆琢磨告白的方法。

雖然不能否認因爲深夜的興奮情緒，導致點子都很離譜……但最後還是摸索找到了可以接受的結論，告白的準備算是就緒了。接下來就看明天——因爲現在時間是午夜三點，所以準確地說，是今天放學後的告白。

然後根據小君鳥的提議，我們召開了告白前夜祭，決定一起玩到天亮。

「咔嚓。」

伴隨着帶有童趣的擬聲，小君鳥一下子將吸管扎進了奶茶的紙盒中。

「小君鳥看起來很開心呢。」

「畢竟是派對，開心是理所當然的。好了，學長也嗨起來吧。」

說着，小鳥遞給了我一份特大號培根意大利麪。不愧是特大號，沉甸甸的。是在深夜食用會帶來罪惡感的禁忌食物。但今天是告白前夜祭，熱量、脂肪、糖分都來者不拒！

綜上所訴，我決定破罐子破摔，毫不猶豫地喫起了培根意大利麪。

「哈～，好喫……」

爲什麼有害於健康的東西能讓人這麼幸福呢……我帶着如此的感慨咀嚼起意大利麪。

喫完意麪後，我的胃好像覺醒了夜宵模式，便動作流暢地拿起了炸彈飯糰。飯糰足有我拳頭的兩倍大，裏面塞滿了油炸食品。正是所謂的卡路里炸彈！要是平時的話，單一個飯糰就能喫飽了，但對夜宵模式的我可說不通。於是我一轉眼便把炸彈飯糰喫了個淨光。

還有！我就像是追擊一般，啃起了金槍魚三明治！這就是讓胃袋沒有休息空閒的西斯巴達行動。意麪、飯糰、三明治的碳水化物三連擊。如今的我已是不斷渴求卡路里的暴食怪物了！

啊……好像聽到了血糖值咕咚咕咚上升的聲音。

電視屏幕上正顯示着擺出勝利姿勢的忍者蛙。屢戰屢敗。小看了小君鳥啦，過於相信自己的技術啦，我被痛揍到這類藉口完全行不通的地步。戰鬥完全一邊倒，就好像新手對戰職業選手一樣。感覺內心被銘刻下了新的陰影……

小君鳥冰冷銳利的眼神令我有些哆嗦，但還是嘟嘟囔囔地回了一句。被她打得體無完膚，全身被扒得精光，身心都一蹶不振。

「你擅長玩遊戲嗎？」

我自信滿滿地回答。小君鳥則眯起眼露出了微笑。這是抖S的笑容。這種時候的小君鳥肯定在想着些不好的事。

忍住、忍住啊我。再接受挑撥的話這次就真的完蛋啦……！

我雲淡風輕地招架開小鳥的挑撥，從容不迫地站了起來。

靠着般若心經總算鎮壓了煩惱，我安心地嘆了口氣。然而，似乎安心太早了。

小君鳥打心眼裏高興般看着我窩囊的樣子，咯咯笑道。

於是小君鳥塞給了我一個紙盒包裝的蔬菜汁。雖然這也不能讓人安心，但還是做爲心理上的免罪符把它喝了吧。

「偶爾暴飲暴食能很好地緩解壓力，如果一味在意身體健康的話，反而會影響心理健康。」

「學長是四角內褲派呢。」

「這次我一定會贏！」

說着，小君鳥拿出了遊戲盒。這是款很受歡迎的動作類大亂鬥對戰遊戲，同時支持線上和線下對戰。當然，我的水平也算不錯。不過因爲唯一的朋友外村不擅長對戰遊戲，所以完全沒有線下對戰過。

「咕……是錯覺啦！」

「────」

可是，我和小君鳥的實力差距非常明顯。即使在煩惱的驅使下再戰一局，也任何沒有勝算。遊戲可沒有天真到靠氣勢就能贏。

「好了！」

」學長，要繼續對戰嗎？還是要帶着失敗者的污名窩囊地放棄？學長只剩一條內褲了，也就是說，只要再輸一次就會完全光溜溜的。」

我低吟般吐出了話。

「不要盯着被人的乳頭擅自心領神會啊！」

」太、太近了！話說，別盯着看啊！」

「哼，看你這麼煩惱，果然是沒有獲勝的自信啊。升到VIP反正也是撒謊吧，嗯嗯嗯，我懂了，學長就是個只有嘴硬的雜魚────」

我提高聲音，打斷了小君鳥的話。

然後小君鳥又盯着我裸露的上半身開口道。

就在我接受現實準備放棄之時……腦海中靈光一閃。

「不是的，我是覺得學長的乳頭和我的很像。」

這時接受挑撥，就等於脫掉自己內褲露出裸體的愚蠢行爲。既稱不上勇敢也算不上魯莽，單純是個暴露癖而已。

半小時後，我只剩一條內褲，哆哆嗦嗦地顫抖着，一副可憐的樣子。

我喝着蔬菜汁，瞥了眼大口吃着火腿三明治的小君鳥。她已經喫完了西紅柿意大利涼麪、一大份海鮮意麪、三個炸彈飯糰、以及香腸麪包、豬排三明治和火腿三明治。她的喫相一如既往，令人看着很舒服。

「咕咕……」

「對，如果學長擅長的話，我想和你對戰下。」

小君鳥是打算把我狠揍一頓、扒個精光、進行羞辱、肆意捉弄吧。但遺憾的是，我能斷言，這次絕不會如小君鳥所想的那樣發展。被狠揍、被扒光、被羞辱的反而會是小君鳥……！

「剛纔你說『讓你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強者』？」

「嘿，真勇敢呢。」

我下意識用手捂住下半身，聲音也粗暴起來。小君鳥竟然一臉平淡地說出爆炸性發言，真可怕。

平常也都是喫特大號杯裝炒麪，這麼能喫卻不胖是爲什麼呢？我感到不可思議。恐怕喫進去的營養全都被胸部吸收了吧。東西喫得多，胸部長更大……真是一個偉大的循環。

小君鳥那迷人的清澈眼神緊緊地盯着我。

「這是兩碼事吧。」

此時此刻不正是超越極限之時嗎！

★　★　★

般若心經、般若心經……！

只剩一條內褲的現狀無疑就是背水一戰。

她開始狠狠嘲諷了……

「難道你因爲下半身被緊盯着而性奮起來了嗎？」

「我會讓你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強者！」

「嘿～，你升到VIP了嗎？」（注：任天堂大亂鬥裏達到一定戰力能開啓VIP賽）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學長」

「當然到了。」

「算了算了，學長，今天什麼都不用在意，盡情暴飲暴食吧。如果實在不放心的話，就喝這個。」

由於睡眠不足導致午飯時經常睡了過去，只是用夜宵的杯裝炒麪來補充缺了的營養而已，我拼命想出了這句藉口。

「輸上癮了就準備逃走呢，不不不，我並不是在責備學長哦，畢竟學長也有自己的人生呢，和喪家犬最相稱的人生。」

「再來一局……！」

「哎～？竟然說這種話，你是害怕輸嗎？『讓你見識下我在線上煉出的技術吧』鐺鐺！嘴上這麼耍帥，卻沒有自信嗎？」

「學長的乳頭小小的，還是漂亮的粉紅色呢。」

「確、確實……」

「……你在嘟囔些什麼？」

「………呼～」

我咬緊牙關，拼命控制住被小君鳥的挑撥挑動的身體。

「T恤、熱褲和內褲，只有這些。我晚上不穿胸罩，因此脫掉哪件都很致命。」

「遊戲？」

也就是，死。

「你、你在說什麼啊！太不知羞恥了！」

「呵呵，大小和顏色都一模一樣，旁邊圓圓凸起的地方特別像。」

「哦，我是高手啊，讓你見識下我在線上煉出的技術吧。」

小君鳥用惡魔似的笑容盯着忍耐挑撥的我，緊接着說道。

我鬆了口氣，看來她不是要罵我盯着胸部看過頭了。

「哎呀呀？學長，難道你害怕了嗎？」

儘管現狀已經非常糟糕了，可全裸實在是不合適。不對，豈止不合適已經是出局了。就這樣甘心被她當成失敗者的愚弄，纔對自己更有利吧。畢竟也沒有取勝的希望……

我瞥了眼小君鳥的穿着，煩惱起來。君鳥只穿着T恤和熱褲，沒穿襪子。也就是說，雖然只脫一件，但不管怎樣都無法避免露出內衣。

「不過你邊說邊露出了副色眯眯的臉哦。」

「反而正是因爲我有自信才這樣說！如果我贏了，小君鳥就會、那個……就會變成裸體吧！再怎麼說也不能那樣！」

「確實，就這樣戰鬥的話我會輸吧，即使是背水一戰，但名爲一件內褲的緩衝帶還是會令內心產生自滿，這樣是無法超越極限的。」

「……哈！」

「那麼，學長，要不要每輸一把就脫一件衣服？也就是脫衣大亂鬥。」

「那又怎麼？」

「咕唔。」

蠱惑人心的話令我的理性搖搖欲墜。

「可是，我們幾乎每天都在喫杯裝炒麪當夜宵，所以說服力不太夠呢。」

「深夜暴飲暴食，哼哼，真是一場禁忌之宴。」

「那就直截了當地說，你勃起了嗎？」

「一旦到了告白的時候，就會找個理由放棄，然後逃跑，結果更加後悔地找些沒出息的接口呢～」

「我非常明白你是在挑撥，但我偏要接下，被說成這樣還逃跑的話，對男人來說……不，對戰士來說是一種恥辱。」

我盯着笑眯眯的小君鳥，將指骨掰的咔咔響。

「讓你見識下。」

正常戰鬥是贏不了的。但如果處於非正常的狀態呢？也就是所謂的背水一戰。據說，人類在被逼到極限時，大腦的限制器就會解開，使人的潛能綻放。

一瞬間，驚人的電流在腦內奔馳而過……！

小君鳥津津有味地喫着西紅柿意大利涼麪，嘴巴漲得鼓鼓的，笑着道。

「那麼，一件就行，如果你能讓我脫一件衣服，就結束遊戲。這樣就不會裸體，也不算不知羞恥吧？　「

突如其來的乳頭情報令我的大腦陷入大恐慌狀態。

「哎—，學長這個雜魚竟然還敢頂嘴。」

只要輸一局就會光溜溜。

「別說得那麼直截了當！」

「照這樣子來看，對瑞城同學的告白反正也會失敗吧～」

突然被小君鳥犀利的眼神盯着，我反射性地做出道歉的架勢。

「順便一提，我一共只穿了三件衣服。」

「呵呵，學長真是個笨蛋啊，明明輸了就肯定會光溜溜。」

老實說，心裏也有希望她告訴我更多乳頭情報的想法。但是，繼續聽下去的話，我的腦海中明顯會擠滿乳頭，變得非常糟糕，因此就狠下心來剔除乳頭情報。

「不、不要再說了！」

我慌忙把臉捂起來。

「你在問些什麼啊！」

小君鳥湊近我下半身，緊盯着那裏，興致勃勃地說道。

小君鳥再次發動她拙劣的嘲諷技能。

於是我放下一切迷惘，親手脫掉了內褲。

「呀—」

看到我赤裸裸的英姿，小君鳥紅了臉轉過身去。

「你、你在幹什麼啊！」

「哼哼哼，這就是逆向思維……哥白尼倒轉。突破了一條內褲所無法到達的極限，沒錯，這個姿態正是終極的背水一戰！」

「不要說些不明所以的話，趕緊遮起來。哇……等、等等！別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的！」

和一絲不掛的我相反，害羞至極的小君鳥連遊戲手柄都拿不穩了。

「哼哼哼！看來勝負已定啊，小君鳥！即使你能以這種狀態玩遊戲，我也絕不會輸。要問爲何！因爲已經脫掉內褲的我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無論幾十敗、幾百敗、幾千敗，不管輸多少次我都能繼續戰鬥！哈哈哈哈哈哈哈！」

——咔嚓。

突然想起了相機的快門聲。

「哎？」

我戰戰兢兢地轉過身去…………架着手機的小君鳥正滿臉微笑。看到這副笑容，我的臉漸漸失去血色，理性也隨之甦醒。然後我回顧了下自己裸體的樣子，陷入了絕望。

雖說被逼到走投無路，但我到底在做什麼啊……哥白尼迴轉是什麼東西啊。終極的背水一戰又是什麼？突破這種極限只會出局吧……

「學長。」

「咦、噫……」

「學長的醜態都完美拍下來了，如果把這張照片發到網上，會怎麼樣呢？」

The　End　Of　人生。

★　★　★

且慢。

人生還沒有終結。

我悠閒地仰望着佈滿晚霞的天空，細細品味活着的喜悅。

「我在玫瑰專賣店爲你挑選的，怎麼樣，好看吧？呵呵，雖然比不上你的美。」

「如你所見，是王子大人哦。」

儘管被獄冰公主用看廚餘垃圾般的眼神盯着，我也仍毫不畏懼地繼續說道。

說完這話，君鳥快步走開了。明明說要作爲喫瓜羣衆參觀告白的……她大概是在體貼我吧。

我將和小君鳥練習了很多次的臺詞流暢吐出，並以誇張的動作掀了下披風。然後把藏在披風裏的橙色玫瑰花束遞向瑞城同學。

「啊，我現在很緊張。」

「……」

「蠢貨。」

儘管瑞城同學表現出厭煩的態度，一副震驚的樣子，但我並沒有在意——畢竟在意的話心態就要崩了，因此我盡力告訴自己不要在意——而是專心維持王子的做派。

瑞城同學似乎已經無話可說了，便沉默着轉身想要離開。

『什麼』。

將殘存在內心角落的最後一絲緊張感隨着呼吸吐出後，我用力睜大了眼。

「哼—哼—哼—！公主啊！爲了拯救你的憂愁、困惑、迷惘、救贖、願望……爲了拯救這一切，我快馬加鞭趕來。沒錯，我就是王子，是融化凍結之心的灼熱太陽。接着，我會達成無限的奇蹟，將沉睡的少女從靈魂牢獄中解放出來。換言之，我即是被黑暗中展翅高飛的兇鳥所引導的愚鈍勇者！My　Name　Is　Prince！」

「對不起……」

她就是瑞城美玖。

我露齒一笑，牙齒帶着閃閃發光的勢頭。

「哈？你在說什麼？」

「好了，不要這麼說啦。和我一起賞花如何……噫，櫻花都謝了啊，這就沒有花可賞了～……啊哈哈。」

「不，我要特意稱你爲，降臨於名爲現實之夢中的獄冰公主大人！」

我正要開口道謝的瞬間，自校舍走來的瑞城同學映入視線，我不由得結巴起來。

看到她的身姿，我橫下了心。

「哼哼，沒關係啦，只是稍微捉弄下學長而已。即使把學長的那個擺在我的眼前，我也不會產生任何想法。」

「……呼……」

「學長，和在我面前光溜溜是相比，哪個更緊張呢？」

可我忍住了。瑞城同學冷淡的視線快讓我哭出來了，雖然有點抽泣，但還是忍住了。

如今，我正身處放學後空無一人的校舍後面，等待瑞城同學到來。小君鳥則做爲喫瓜羣衆來參觀。雖然她會讓我分心，但因爲有裸照事件，所以無法違抗小君鳥。

「意思是，這副打扮一點都不適合你，噁心死了。」

「瑞城同學，你知道嗎？據說這裏有個魔咒，在校舍後櫻花樹下結合的兩人會得到永遠的愛。」

雖然話題被果斷地無視了，但可不能在這種地方氣餒，於是我抑制住顫抖的雙腳，拼命堅持。

「哎？……嗯。」

「等、等等！瑞城同學，請等下！接下來纔是重頭戲！拜託了，再稍微聽我說兩句吧！請再聽我說下！」

金色短髮映照在夕陽之下，銳利的眼神彷彿能射殺敢於直視之人，薄薄的嘴脣不高興地抿緊着，外表是可愛的貓顏美少女，內在卻是孑然一身的孤高獨狼。

之前己經叫瑞城同學過來了。距離見面時間還剩幾分鐘。老實說，不知道瑞城同學會不會來……但只要她來了，這一週間精心準備的告白方法就會瞬間爆炸。

「是玫瑰花束。」

「對不起……真對不起。」

爲了消除作爲心理陰影被刻在心中的『不行』這個詞。爲了從失眠症中解脫，睡個好覺。還有，爲了感謝一直以來幫了我許多的小君鳥。

喉嚨中響起了咽口水聲。

「給我兩秒內結束。」

「喂，學長。」

這是瑞城同學的第一句話。

「哈？」

瑞城同學好像答應了我的請求，嘆了口氣，停下了腳步。

我抬頭看向櫻花樹，用有些裝模作樣的語調說明道。

我身穿告白專用的服裝，拿着告白專用的道具，在心中點燃告白專用的思緒，然後不斷深呼吸。

小君鳥帶着打心眼裏開心的笑容注視着低頭道歉的我，撲哧一笑。

★　★　★

怎麼說呢，今天是向瑞城同學告白的日子，肯定會緊張。

瑞城同學沒有接下玫瑰花束，而是眼皮不斷抽搐。

我如此在心中不斷重複，調整好了精神狀態。

「……」

魚糕……

「學長，你在緊張嗎？」

小君鳥凝視着我的臉，輕輕把背靠在櫻花樹上。

「瑞城同學！半年前，平安夜的前一天突然打電話給你，對不起！」

「那、那件事真的求你饒了我……當時由於深夜太嗨所以暴走了。」

既是爲了爽快借給我這身披風、假髮和王冠，王子三件套的演劇部。也是爲了與演劇部商量請他們幫忙的外村。更是爲了小君鳥，是她提出了逼真扮演王子這個點子。

與被心理陰影折磨的我相反，小君鳥洋溢着溫柔的笑容。

小君鳥突如其來的話打亂了我的呼吸，令我咳嗽不止。

這是半崎貘也一生一次的生死賽……！

「那種東西就和魚糕一樣。」

「煩死了。」

「讓後輩女生看到那種東西，還在人家眼前晃來晃去，真是難以置信。要是造成心理陰影了怎麼辦？　「

腦內響徹着巴赫的小步舞曲，背上滲出了難受的汗水。

「你覺得拿深夜太嗨當藉口就能做什麼都被原諒？」

「半崎君。」

「哈—哈—哈—，瑞城同學還是那麼嚴厲呢。」

「小君鳥，謝……」

「輕鬆些了嗎？」

男性的象徵被稱爲魚糕令我不知所措。小君鳥則用手戳着我的額頭，開口道。

她帶着可怕的威壓，似乎在說超過兩秒就殺了你。

「瑞城同學。」

不會產生任何想法這話，令人心情複雜啊……

「話說，你這身打扮是什麼？在戲弄我嗎？」

「這、這是什麼意思呀……」

爲了在兩秒的限制時間內完成告白，我放棄了王子的激情。這樣的話，就沒法用和小君鳥一起精心準備的告白劇本了……接下來只要將浮現在腦海的話憑藉氣勢說出來就行……！

然而，我的裸照並沒有被刪除，而是保存在小君鳥的手機裏，這點非常可怕。感覺以後一有事就會用裸照來威脅我。不過全都是我不好，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被小君鳥拍下裸照之後，我一個勁兒地不停道歉。結果，以半年內每天都請她喫大份杯裝炒麪爲條件，讓小君鳥原諒了我的發癲。

「那、那個……很抱歉突然把你叫出來。」

沒錯，我不能在這種地方屈服。

「學長。」

「道謝就等告白成功後再說吧。」

瑞城同學狠狠瞪着變成王子的我，聲調中帶着打心眼兒裏的厭惡。

「這什麼鬼？」

「呵呵，放心吧，剛纔的只是小演出而已……不過，想成爲你的王子這點可是不演技，而是絕對的真心，超絕的王子。這，就是我。」

那時候，如果小君鳥把我的裸照在發佈到網上的話會怎麼樣呢？光是想象一下就覺得眼前一片漆黑。必須要感謝小君鳥寬宏大量原諒了我的醜態……

………不對，應該是興趣吧，大概。

瑞城同學皺着眉頭，明顯變得更加焦躁了。本想爲了緩和場面打趣一下，看來起了反效果。她的視線銳利得可怕，甚至令人感覺充滿了殺意。

「什麼？」

「一看就知道了。」

我聲音顫抖着安撫瑞城同學，同時暢想起背後櫻花樹的事。

瑞城同學吐出的殘酷話語深深刺痛了我的心。好想趕快回家，當成什麼都沒發生過，聽着立體音聲逃避現實，我真心這麼想。

「唔啾。」

覺悟之火再次點燃，我平靜地開口道。

「……哈—。」

瑞城同學帶刺的視線令我越來越畏縮，便再次確認了一下自己的打扮。藏青色的西裝上披着誇張的大紅色斗篷。波浪卷的金色假髮。以及鑲嵌着黃金裝飾的豪華王冠。

「……呵呵呵，很榮幸你能注意到。」

被小君鳥這麼一說，我發現剛纔一直憋在心中緊張感緩解了。難道小君鳥是爲了疏解我的緊張情緒才捉弄我嗎？

僅僅七筆畫。僅僅兩個字。這句話那麼簡單。但被瑞城同學用冷酷的聲調說出，就不由得聽着像是可怕的咒語一般。如果是以前的我──半年前的我，僅憑這一句話就會被擊潰吧。但現在不同了。要是在這種地方放棄，就沒臉見小君鳥了。

半年前，由於愚蠢的誤解、不得了的性慾和無可奈何的暴走而犯下了錯誤與悔恨，如今就要將其清算。

「你有照鏡子嗎？」

「老實說，我完全不瞭解瑞城同學是什麼樣的人，雖然是同所初中，但幾乎沒有說過話，所以也不清楚性格和愛好。但是，半年前我曾想向瑞城同學告白，理由只有一個……就是，臉！」

我滔滔不絕，語速快到舌頭都快要爛掉了。

「我喜歡瑞城同學的臉！喜歡那冰雕般冷淡美麗的臉！喜歡那偏愛孤獨的貓咪般的臉！喜歡那傲視周圍所有人的剛毅的臉！一心只喜歡臉！並不瞭解你的內在！但是喜歡你的臉！這就是我的全部！這就是我的告白！到此爲止！」

我以突破極限的猛烈勢頭，羅列了一大堆超級自以爲是的話。很多話連我自己都覺得低俗至極。該說的和不該說的全說了。或者說，說的全是不該說的。真是最糟糕的告白。不對，一般情況下，這種東西應該連告白都稱不上吧。

可這就是我的全力。

是我毫無虛假的真實想法。

所以沒有辦法。

就這樣吧，船到橋頭自然直。

「不行。」

………這，就是瑞城同學的回答。

不行。

不彳亍。

Bu　xing。

半年前，隔着話筒將我的心切得稀碎的同樣是這句話。

冷淡漠然、毫不在意地否定了一切的也是這句話。

每當我試圖入睡時，在腦海中不斷回想的詛咒還是這句話。

此刻，這句話當面吐出，直接響徹我的鼓膜。

「櫻花樹下的魔咒之類的，有些太過時了，不行。王子的cosplay之類的，又土又噁心又不適合，不行。玫瑰花束之類的，明明是高中生卻一副裝帥的感覺，不行。或者說，你的臉本來就不行。可聲音卻無謂地好聽，不行。自以爲是的說話方式，不行。還有把幼稚的話說得心煩意燥這點，從生理上就不行。」

瑞城同學像是在把之前忍耐的分全部吐出一般，以怒濤之勢不停否定我的存在。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的連續衝擊將我的心撞得粉碎。

瑞城同學全力地否定我，就像我剛纔的全力告白一般。

不會是——

「什麼事？」

「那個，你是哪位？」

爲什麼每個傢伙都立馬扯到戀愛話題上啊……

大腦昏昏沉沉，身體軟軟綿綿。

小動物系辣妹似乎是個很能說的女孩，滔滔不絕地抱怨起來。

睡了個好覺後在清爽的早晨喫雞蛋拌飯，真是惡魔般的美味。簡直讓人上癮，無論多少碗都能喫得下去。或許在法律上禁止比較好。

……不需要和小君鳥在午夜見面這點，倒是有些感到寂寞。不過，小君鳥之前陪着失眠的我，這下不用繼續給她添麻煩了，所以反而應該高興吧。在白天，或者在健康的生活週期間和小君鳥見面就好。

外村坐到我前面的座位上，胡亂撓了撓他那花哨的粉色頭髮。

「……無可奉告。」

「哎呀，不知道呢……喂喂喂，半崎，你難道想對學妹出手嗎？你這個死蘿莉控！」

「要查下三圍嗎？」

「差一歲不算蘿莉控吧，話說，根本就不是你說的那樣。」

「小比類卷君鳥，一年二班，出席番號十三號，畢業於八木畑小學、八木畑初中，生日是八月三十一日，血型是O型，喜歡的食物是杯裝炒麪。」

喫過午飯到了午休時間，小君鳥還是沒有回信。也沒有顯示已讀。之後我又發了幾條消息，但不出意外沒有回信。到了這一步，就連我也擔心起來了。

★　★　★

精力充沛。

心情不好，不愉快的印象？確實，小君鳥是個冷酷、淡漠、奇怪的孩子，但我覺得並沒有那麼招人討厭的地方……

半年前，我什麼都沒能做到，窩囊地逃了，之後一直都在後悔。但這次不一樣。能做的都做了，想說的甚至連不該說的都說出來了。並且，瑞城同學以全力回應了我的全力。不管結果如何，單是能全力對碰這一現實，就已經令我感到無比高興了。

「之前有一次啊，午休結束時我好心叫她起來，她卻一臉煩躁的樣子瞪着我。不帶這樣的吧？話說回來，那麼想睡的話，比起教室不如去保健室睡更好。」

然後，我進入了久違半年的甜蜜夢鄉。

現在是接近二十三點，往常的話，是玩手機打發無聊的時間段，可今天卻完全不同。我久違的躺在自己牀上，昏昏欲睡。這是好久前就忘了的打盹感覺，舒服極了。

「等、等等，你說的人真的是小君鳥嗎？」

「好久沒見你這麼美味地喫早飯了啊。」

小動物系辣妹點頭肯定後，用力拍了怕我的肩膀。

是不是出什麼事了……還是小君鳥今天也睡得很香，所以睡懶覺了？也不是什麼急事，不用太在意吧。

★　★　★

在等小君鳥回信時，我又盛了一碗雞蛋拌飯，三兩口就喫了個精光。然而一直沒有收到小君鳥的回信。明明平時立即就會回覆，今天卻連已讀都沒顯示。

既不是不服輸，也沒有受虐狂的意思……可現在我心中充滿的全是清爽感。全力告白，然後被全力否定。正因如此，才痛快了。

「絕對不能去查小君鳥的三圍！」

………可是，爲什麼莫名感覺心裏靜不下來呢？

看到我的反應，小動物系辣妹用手捂住嘴，露出笑眯眯的樣子。但是馬上就改成了認真的表情，懶洋洋地揮了揮手。

「我知道啦，就算是我也不會對摯友盯上的女生出手的。」

根據外村給的情報，我來到了一年二班的教室。

雖然對擔心我的外村過意不去，但我心不在焉地回了句後，就看起和小君鳥之前的line聊天。小君鳥常用的設計微妙的貓頭鷹表情包映入視線，使我不禁笑了出來。一如既往，仍是隻說不清可愛還是難看的貓頭鷹。

從走廊往教室裏一瞅……看到了窗邊的座位上一個女生正趴在桌子上睡覺。蓬鬆的中長髮，以及即使被桌子壓扁也明顯充滿壓迫力的胸部。毫無疑問是小君鳥。

「沒錯啊？小比類卷君鳥同學。」

「啊，嗯……」

★　★　★

見到我的表情，外村好像明白了這是正經事，他輕浮地笑了笑，向前探身。然後他用手摟住我的肩，用其他班同學聽不到的聲音低聲說道。

「瑞城同學，讓你感到種種不愉快，真是對不起。然後，謝謝你。」

我用line將事情的原委告訴了小君鳥，帶着爽快的心情回到了家中。

我毫不造作地豎起大拇指，對瑞城同學露出笑臉。

「說的對！！」

「………喂，外村。」

我帶着百感交集的心緒，說出了感謝的話。

我制止住不停說出個人信息的外村，嘆了口氣。僅僅幾十秒就收集到了那麼多情報，不愧是蔦見高中第一的情報通。

「喂、喂……我想請問你一件事。」

反而還活蹦亂跳着。

「你怎麼心神不定的？」

白天總是睏倦煩躁，在上課和休息時間睡覺，被叫醒的話就更加煩躁……我明白這樣感覺。這和最近半年來，我一直體味着的痛苦一模一樣。可小君鳥爲什麼會這樣？

「你喜歡小比類卷同學嗎？」

「啊，那個……有不少事。」

被徹底甩了，不留後患地結束了，從後悔的念頭中解脫了。這下我終於向前邁進一步。能將停滯了半年的時間取回。而且最重要的是，可以報答一直以來幫了我許多的小君鳥。

「你說失眠症治好了，卻總感覺你不舒服啊，沒事吧？」

在和瑞城同學做了了斷，清算了糾纏半年間後悔的如今，已經沒有任何東西會妨礙我睡眠了。既不用爲睡不着而痛苦，也不用爲入睡而犯難。只要委身於平穩的睡意便好。

「等等等等！已經夠了！」

嗯，看來今晚能睡個好覺了。

媽媽驚訝地看着我狼吞虎嚥喫完雞蛋拌飯的樣子，高興地說道。

精神爽快。

雖然快被小君鳥玩死了，但也受到了她很多照顧。必須好好的感謝她。而且不得不請她喫半年的大份杯裝炒麪，某種意義上說，之後會很辛苦呢……

「所以我沒有盯上她！準確地說，就算我沒盯上你也不能出手！」

「哎？」

對對對，入睡時就是這種感覺。好懷念……

★　★　★

在這樣朦朦朧朧的思考中，意識漸漸模糊。

稍微猶豫了一會兒後，我向坐在眼前的粉發摯友搭話道。

「嗯，與其說是熟人……應該說是朋友吧，嘛，感覺是這樣。」

平穩的睡意像是將我從重力解放般，又像是將靈魂從肉體中解脫般，包裹着全身。

「因爲不善長交際沒有朋友，所以在班裏也不合羣，休息時間、上課時間都一直都在睡覺。儘管這樣，但她成績很好，因此沒被老師批評過，真羨慕呀—。啊，這只是我個人的嫉妒。」

小動物系辣妹那大大的眼睛緊盯着我。

「你看，小比類卷同學又可愛，胸部又大，總感覺澀澀的呢。」

可我沒有被其殺死。

「最重要的是，剛纔的告白是什麼鬼？開玩笑也要有個度。不瞭解性格但喜歡臉……是不是傻？說到底，那就是性慾，只是用澀澀的眼神看着我，一有機會就想來一發而已吧。還露出一副全力吐出心緒後，一了百了的表情，你以爲說了真心話就能行嗎？以爲我會說，不掩飾醜陋之處的談吐充滿人性很棒嗎？……你這種想法真的不行。」

「小比類卷君鳥？」

看來偷瞄小君鳥的事被發現了。在這裏含糊其詞也只會讓事情更復雜，我便死心了。

「最近你一直在外村君那兒合宿學習，發生什麼事了嗎？」

說起來，我爲了住在小君鳥家而撒了這個謊。我一邊適當地敷衍媽媽，一邊拿出手機給小君鳥發了LINE。『今天午休時能不能見個面？』

總之，小君鳥看起來沒有遭遇什麼壞事，暫且放心了。不過虧她能在那麼亂哄哄的午休時的教室中睡着，我有些佩服。

「不過還是放棄比較好哦。」

沒有想到會和女生對話，令我吞吞吐吐。換作外村的話，這種情況就能巧妙地交談吧……

她全身心地將我的存在悉數否定，直至我體無完膚爲止。不行組成的暴風雨令半年前的那句不行都顯得可愛了。已經超越了會留下心理陰影的話語，達到了單靠話的壓力就能致人於死地的等級。

嗚哇……受不了了。

說起來，這傢伙真可怕……與他爲敵的話絕對沒有好下場。幸虧和他是摯友，我真心這麼想。

……小君鳥出什麼事了嗎？還是說，已經不想和治好失眠症的我扯上關係了？可是這樣的話，請喫半年杯裝炒麪的約定又怎麼辦？最重要的是，我還沒有當面向小君鳥道謝呢。

「因爲她總是一副心情不好的樣子，給人不愉快的印象。」

外村歪頭納悶，並拿出手機熟練地查找起來。

「難道你是小比類卷同學的熟人？」

見我被罵的狗血淋頭卻滿臉笑容地道謝，瑞城同學被噁心到了，算了，這些都是小事啦。

「怎、怎麼會扯到這上！」

「所以說，放棄小比類卷同學是爲了你好哦。」

「嘿嘿，別小看外村情報網哦。」

「肯、肯定不行啊！話說，連那種事都能知道啊！」

在熱騰騰的白米飯中潑上黏糊糊的生雞蛋！再撒上調味醬油，用筷子仔細攪勻！然後大口享用將雞蛋和醬油完美調和在一起的雞蛋拌飯！可能有點粗俗但不用在意，就像漫畫中的大胃王般將飯一口氣塞進嘴裏吧！

「小君鳥──啊，不對，那個……你知道小比類卷君鳥這女孩是哪班的嗎？她是高一的。」

「啊……嗯。」

突然有人從背後搭話，我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名小動物系的辣妹。從室內鞋的顏色可以看出，和小君鳥一樣是高一學生。

也許是因爲緊張，喉嚨中響起了咽口水聲。

如果她的回答和我想象中的一直……

「……」

我可以知道嗎？

還是不知道更好？

「那個，到底什麼事？」

瞥了眼盯着我的臉的小動物系辣妹後，我下定決心開口道。應不應該知道這種事根本無所謂。重要的是……我想知道。想知道小君鳥揹負的真相。

「小君鳥爲什麼總是在教室裏睡覺？爲什麼總是一副煩躁的樣子？」

「啊——」

聽到我的提問，小動物系辣妹輕輕點了點頭，嘻嘻笑着道。

「聽說她有失眠症呢。」

☆　☆　☆

又響起了從學長那兒收到消息的line通知，今天已經不知發來多少次了。如今我孤身待在自己的房間裏，用力咬緊下脣

犯下錯誤的愧疚與搞砸了的懊悔令內心痛苦不已。

這種感覺真討厭……

學長傻傻的蠢臉浮現在腦海中，我不禁抱着頭蜷曲起來。事到如今才抱有罪惡感……我也太自以爲是了。或者說，做了那種事卻還想依靠學長，惡劣也要有個度吧。

我關掉手機，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然後環視房間，尋找哪裏存在救贖。明明自己知道哪裏都沒有救贖。

最引人注目的是，牀上堆積如山的無數毛絨玩具們。

兔子、熊、小雞、海豚、鯊魚、豬、羊、大象、犀牛、牛、老虎……亂七八糟、五花八門的毛絨玩具佔滿了牀鋪。這些都是爲了緩解孤獨而買來的東西。是爲了掩飾恐懼而做的無意義的抗爭。可以說是殘骸。

結果一切都是白費功夫。

毛絨玩具也好，和學長相處的日子也好。

「嘛，算了，我就回答前輩的問題吧。」

小君鳥像是想逃出我的視線般，弱弱地搖了搖頭。

那天的天空也是如此啊，　我沉浸在感傷中，無精打采地踱步午夜的比辻野市。

小君鳥果斷下了判定後，用鼻子　「哼」了一聲。

「不要用問題回答問題。」

「欸——，好惡心。」

我閉上眼睛不斷緩緩地深呼吸，直到症狀消退爲止。藤條香薰的佛手柑香味輕柔地傳到鼻孔深處，讓我的心一點一點地平穩冷靜下來。

把剛認識的我帶到家裏、陪睡、在我耳邊低語、一起深夜徘徊、傾聽我的錯誤、和我一同我準備告白、開大胃王party、玩對戰遊戲把我弄得光溜溜，一直陪在失眠的我身邊。真是一個非常、相當、特別、極其、無可奈何的奇怪的女孩。太過莫名其妙了。

小君鳥眯起眼睛，開心地笑了。

於是，我把走到奇怪方向的思考調正後，橫下心開口道。

可是我很開心。

「對不起，小君鳥，沒注意到你失眠是我的錯，你說自己是不用睡覺的人時，我就該指出這是謊話。我深信因爲睡不着而痛苦的只有自己，一直沉溺於幫助我的你的溫柔中。明明就在你身邊，我卻一點都沒有關心到你……真的很對不起。」

所有事都不像樣。

小君鳥再次低下頭，嘴裏不成句地小聲嘀咕。

「學長……」

我抬起頭，徑直盯着小君鳥的臉。她那冰冷的洋娃娃般的臉上微微流露出些許困惑。還有，臉頰上沾着塊青海苔。

「放下失眠的你不管，自己一個人睡個夠，我不可能做這種自私的事吧。不如說，反而會心神不定再次失眠。也就是說，幫你就是幫我，爲了我的安眠，你的安眠是必不可少的。」

☆　☆　☆

「結果就是一切。」

「咳咳。」

「多虧了你，我才能對瑞城同學告白，治好了失眠。」

「拼命否定的做法反而疑點滿滿。」

「所・以・說！我沒聽啊！」

「嗚咕……」

小君鳥似乎意識到怎麼反駁都沒有用，便低下頭陷入沉默。

「全是歪理。」

不知是因我的氣勢而死心，還是被我的毅力所折服，小君鳥皺起眉毛一臉爲難。然後，她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重新打起精神，狠狠地瞪着我的臉。

本來期待着有些感人的劇情發展，卻被充滿惡意和偏見的大集合給創思了……不過見小君鳥恢復了平時的狀態，令我不禁感到開心也是事實。

「……」

說直接些的話，就是個奇怪的女孩。

「不過既然聽到了，就沒辦法了，雖然很羞恥，但確實無可奈何……我會一邊怨恨前輩，一邊真心接受這事的。」

我撿起滾落在旁邊的寶礦水水瓶，一口氣喝乾。可是由於喝得太猛，跑進了氣管，我窩囊地不停咳嗽起來。

「如我所願。」

「哈——，我懂了，就當成是這樣吧。」

「啊，我知道。」

說完，小君鳥逼近到胸部幾乎貼着的極近距離，用冷冰冰的眼神瞪着我。

「所以這次輪到我來幫你了。」

「……小君鳥。」

只憑這個理由就足以讓我向小君鳥道謝了。

「還有，謝謝你。」

……真的，到底在搞什麼。

「啊——啊——啊——」

我眼淚往往的，總算恢復了平靜，再次呆呆地環視屋內。

極具立體感的滾滾密雲覆蓋夜空，彷彿魔王就要降臨一般。

呼吸紊亂，煩人的汗水順着脖頸流下。

不經意間，腦海深處響起來什麼東西噼啪噼啪的爆炸聲。雖然知道這是一如既往的幻聽——是心理創傷的閃回，但無法抗拒的不適令我軟弱地倒下。

「還有，別忘了要請我喫半年的大份杯裝炒麪哦。」

接着發現了隨意放在玻璃矮桌上的紅色挖耳勺，於是討厭的記憶浮現而出。雖然比起剛纔最糟的閃回要好得多。

接着，找到了坐在長椅上的女生。她和往常一樣沉迷於大號杯裝炒麪，狼吞虎嚥地喫着。儘管受到想在遠處注視着她這種犯罪衝動驅使，但我還是走到她身邊。

莫名其妙地開心。

接下來映入視野的，是一個鮮紅的滅火器。這是剛開始獨自生活時，就立即網購的真正的滅火器。雖然是比毛絨玩具更現實的保障，但從結果來看並沒有太大差別。已經是空架子了，屬於只會礙事的室內裝飾。

這氣氛，就像是我胡攪蠻纏才被迫讓步了一樣……

「呵呵呵，開玩笑的。」

「意義也好理由也好，思考這些無聊的東西只會白費勁。倒不如說，越想越會陷入窘境，反而更睡不着覺。所以別在意我，請悠閒、舒緩、放鬆……是這樣吧？」

再次認識到自己的卑劣，我不禁難爲情地叫出聲。確實，理當被討厭的行爲太多了。不如說，應該感謝小君鳥沒有拉黑我line、沒有報警……想到這，我突然意識到了。

「喂！按現在的劇情不該是這句臺詞吧。」

「……我是來見你的。」

想着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我不知何時來到了目的地公園。這是個小公園，只有破舊的滑梯、公共廁所和一個長椅。

「……學長」

陷入自我厭惡，飽受心裏創傷折磨，因羞恥而扭捏，鬧了個天翻地覆。真是的，我一個人在深更半夜做什麼呢啊？

「你問爲什麼不回LINE？那是因爲忍受學長煩人的性騷擾已經到極限了，像是死盯着胸部、露出裸體、聽小便聲……」

爲了消除羞恥，我發出了白癡般的叫聲，手腳亂拍扭捏起來。然而，我立刻就意識到，這種做法羞恥到了極點，儘管沒有人在看，我還是慌忙端正姿勢，假咳了幾聲。

小君鳥注意到打招呼的我，慢慢抬起頭來。然後，用那懶洋洋的下垂眼緊盯着我。

「哎？你、你在說什麼呢……學長。」

她陪着那樣的我。

「學長你在幹什麼呢。」

美麗的容貌帶着冰冷的透明感。雖然只隔了一天，卻莫名感到懷念。

「小君鳥，你也有失眠症吧？」

「那是……」

時值五月下旬，不冷不熱的氣溫很是舒服。然而，這個舒適的季節也將在不久後結束，轉眼間夏天就要到來了。夏天……對我來說是個憂鬱的季節。女生的曝光度上升讓人非常高興、大飽眼福，但更多的是炎熱的疲乏。以至於在夏天來臨前，就早早希望夏天結束。

「我只是隨便想出了個點子來捉弄學長而已，讓你進行過時的櫻花樹下告白，讓你做不合適的王子cosplay，還讓你買超貴的玫瑰花束……」

「不要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學長好不容易纔治好了苦惱半年的失眠症，終於能過上健康普通的生活不是麼？爲什麼還要特意爲了我做這些事……」

就這樣，我和小君鳥一起通宵的每一天再次開始了。雖然治療失眠症和被治療失眠症的立場發生了轉變，但只有兩人的安穩開心時光會一如既往地持續……這時的我還想得如此樂觀。

罵了句蹩腳的髒話後，我從成堆的毛絨玩具上移開了視線。

反而只是令自己更悲慘了。

「今天午休我去看你了，當時，從你的班同學那裏聽說了你的事。據她說，你總是睡眠不足經常煩躁，上課和休息時也一直在睡覺。」

曾經小君鳥對我說過的話，這次輪到我對小君鳥說了。

「咕……！」

「不對，等下！我沒有想聽小便的聲音！這是冤枉！我好好地捂住了耳朵，根本聽不見！真的，相信我！」

「我是說，要幫小君鳥睡個好覺。一起深夜徘徊、開大胃王party、玩遊戲對戰……只要小君鳥願意，我給你掏耳朵也行哦。」

一直因自己對瑞城同學犯的錯而後悔，半年間因失眠而痛苦煎熬，試了各種方法卻都沒有用，結果孤身一人被逼到絕境。連依靠別人都不行，只能獨自不斷掙扎。

「學長啊，雖然是個悶騷的處男孬種，但一到緊要關頭就會畏縮，是個什麼都做不到的懦弱膽小包莖受虐狂。」

「去他的……」

小君鳥把喫完的杯裝炒麪的垃圾裝進塑料袋收拾好後，緩緩站起身來。

「……我什麼都沒做。」

小君鳥流暢的謾罵沒有令我屈服，我繼續說了下去。在被瑞城同學狠狠否定了存在本身後，『好惡心』這種話對如今的我可起不到作用。反而感覺很帶勁兒。

接受了這樣的我。

也許是動搖導致的，小君鳥罕見地語塞了。接着，在小君鳥反駁之前，我深深低下了頭，拼命道歉。

「可是也好稻草人也好都是口錐。」

那天，我因爲掏耳朵而得意忘形攻擊過度，結果學長滿身大汗然後衝了個澡。接着，在最糟糕的時機，香草茶的利尿作用令我產生了尿意……

小君鳥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孩。

「……這只是結果論。」

「……真拿你沒辦法，就照學長說的做吧，要盡你所能讓我睡個好覺哦。不過，我的失眠可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解決的。」

「儘管如此，因爲你推了我一把，我才能全力向瑞城同學告白。」

「爲什麼不回我line？小君鳥。」

聽到我說的話，小君鳥的眉毛猛地抖了一下。

「那麼，這次輪到我的問題了，學長，你好不容易纔治好失眠，在這裏幹什麼？這麼晚還亂逛可是不健康的。」

小君鳥盯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難以置信的傻瓜般，她嘴脣顫抖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