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想跷掉太子妃培训》 · 沢野いずみ · 1.3万 字
「这是怎么回事……?」
我到门口迎接纳提尔回家,接下他的行李跟着他走回房间。面对跟今天早上一样指示我替他换衣服的男人,我戴上了那个。
「这个叫做太阳眼镜。戴上这个,我的视野就会变暗,从你那边也没办法清楚看见我的眼睛了!」
我夸奖自己这真是个漂亮的解决方法。只要有这个,就算看到裸体也应该不会跟今天早上一样害臊。
顺带一提,这个太阳眼镜是我原本打算卖给贵族却失败的商品。贵族对自己有自信,因此不需要遮掩自己脸庞的东西。
我也不能堆着大量库存,因此我改变目标客群,针对庶民稍微做了改良。以在直射日光照射下工作的人为目标销售之后,卖得还算不错。
「意见驳回。」
纳提尔不掩饰他的不耐,夺走我脸上的太阳眼镜。
「啊──!你做什么啦!」
「今后禁止妳这么做。」
「为什么!这明明是让我流畅工作的必要手段!」
纳提尔立刻驳回我的主张。
「我不要求妳工作流畅。我只是想看妳慌张的模样而已。」
「低、低级!」
「随妳怎么说。好了,快替我换衣服。」
「呜、呜呜呜……」
我不舍地看着被收到我手长不及之处的太阳眼镜,但它再也没回到我手上。
我不甘愿地放弃,替纳提尔脱衣。
今天早上已经做过一次了,没问题。男人的上半身才没有什么好害羞的!
我说服自己的心,但我的脸与我的意志相反,变得越来越红。
──然而班突然来到纳提尔的房间。要说几次他才会记得敲门呢?
「动作比今天早上还流畅,真无趣耶。」
就像这样好不容易撑到今天,我主要的工作是早上叫纳提尔起床、为纳提尔换衣服、送他出门、迎接他回家、打扫纳提尔的房间、洗纳提尔的衣服……完美地为纳提尔奉献。我只对工作内容感觉到满满的恶意。
「班,给我敲门。」
我朝年轻管家伸出手。
我尽可能花时间整理床单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虽然只是无谓的挣扎,些许的无谓挣扎应该可以获得谅解。
「我认为打招呼时应该要握个手。」
纳提尔愉悦地看着愤慨的我,他似乎决定好搭配的饰品,于是唤来侍女。
我是不是差不多该开口问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尺寸了呢?不行,不可以,别问比较好。
我打开自己的房门,发现纳提尔在房内。
「嗯,今天穿蓝色的吧。」
「对不起对不起!」
「好了,我替你脱下来了,接下来穿上这个。」
不对,这算不上说明!根本不算说明!
「我现在进行式正在工作中耶。」
「布莉安娜小姐!有工作!」
「知~道了……」
「班!」
「未婚妻的工作!妳忘记了对吧!」
「那么来选礼服吧。该选哪个颜色呢……」
「尽管迟了许久,我叫做布莉安娜,基本上是男爵家的女儿。短期内会以纳提尔的女仆身分在这边工作,请多指教。」
「只做了需要的份。」
「工作这种事只要多做几次,效率也会随之提升啦!」
断开我们的手。
「……你该不会也买了这些吧?」
「只是假扮未婚妻而已,你却准备这么多?太浪费钱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刚刚听到猥亵的话了!」
班露出年轻人会有的爽朗笑容回握我。纳提尔就是欠缺这份无邪。
「你到底做了几套啊!」
「…………」
「布莉安娜小姐是吧!我叫做班!十七岁!请多多指教!」
「我想妳应该没见过高级品,就趁现在尽管享受吧。」
我瞪着他表示难不成想增加我的工作,他连忙摇头表示不是。
忘记了!
不行,这不是一两天就能习惯的事……
纳提尔出奇不意的一句话使我僵住。
「我无法理解有钱人花钱的方式……」
以未婚妻的身分参加派对啊……不想去……不过不去不行……
我还以为会有侍女在房里等我,没想到竟然是纳提尔在等我。他的工作呢?
「我知道了啦!」
「…………」
「这边只有一部分,还有其他的。」
◇◇◇
「温柔一点啊。」
「为了派对。」
就在我替他扣上居家服的钮扣时,房门与今早相同被打了开来。
我已经和其他佣人打完招呼了,不过和这位管家自早上一别后就没再见面,所以还没打招呼。
「……你说别牵手……我们只是握个手而已耶……?」
心头小鹿乱撞的我跟笨蛋一样!
他打算带我参加几次派对啊?
「别在不必要时这么做。」
纳提尔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态度,然而搬进房里的礼服起码有十几套,并且也当然都是高级品。而且纳提尔还说「让人做的」,这表示这些礼服并非既成品,而是订制品吧?
这言论太粗鲁无礼了。
理睬他只是浪费生命,我迅速脱下纳提尔身上的衣服。
不知不觉一转眼就过了两周。
虽然实际上完全无法理解,总之先这样说后,纳提尔也接受了的样子。班看见这个状况点点头说「嗯嗯嗯」,接着竖起小拇指。
「谁知道啊。」
「我事前让人做的。」
「我只是想要送给妳而已。」
「是啊,因为有需要。」
「你这句话会引来别人误会,劝你别在其他地方说这种话。」
我和班茫然地看着纳提尔,而纳提尔不知为何沉默不语。他表现出若有所思的样子,清了清喉咙。
「咦?这大量的礼服是怎么回事?」
「你可以不要用奇怪的说法说话吗!」
绝对不需要那么多!啊啊,光是这一套礼服,不知道可以让我家过多好的生活……
「听说今晚有派对!妳需要准备,所以等妳做完手上的工作后,请回妳的房间喔!」
「不好意思!因为我以为可以看见少爷珍贵的恩爱场面嘛!」
三天前,我的手不再颤抖,冷静地帮他换衣服,却收到他「妳应该再多点紧张感」、「对我太失礼了」等莫名其妙的怒骂。他大概相当不高兴,终于就连下半身衣物都要脱掉,因此我大声尖叫逃了出来。无法理解。
纳提尔看见我红着一张脸无法动弹,大概这下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他把项链放回桌上,陷入了沉默。
工作习惯后,效率自然会变好,因此被骂是怎么回事?
桌上摆着各种珠宝饰品,数量对我来说难以置信。
跟上次一样,年轻管家没敲门便直接闯入。纳提尔不悦地挑动眉头。
我对自己颤抖的手指感到非常困扰,同时抬头看着纳提尔,发现他正开心地扬着嘴角。低级!实在有够低级!
纳提尔摆弄摊在桌上的饰品皱起眉头。
再怎么样也不能跟他要这些当作退职金,感觉金额很惊人,送给他未来的妻子比较好。礼服是用我的尺寸订制的,他的妻子应该没办法穿,与其丢掉倒不如送我绝对比较好。
在这个家工作了两周,我已经习惯替纳提尔换衣服,而他本人在三天前对我恶言相向。
这种说法明显在戏弄我。纳提尔愉悦地看着怒气冲冲的我。
「不浪费。会用到。」
好尴尬。他为什么要停止动作呢?
等我卸下未婚妻一职时,不知道能不能把这个带走。这是依我的尺寸订制的,希望可以给我当退职金。等卸任时跟他谈判看看好了。
「你看,被误会了!」
纳提尔把饰品往我身上比对、挑选。
不过这里并非苛刻的劳动环境,我边想着自己很幸运边替换纳提尔的床单。
擅自决定好礼服的纳提尔,接着朝摆在桌面上的饰品伸出手。这些当然也是顶级品,全部都闪闪发亮。
「平常不会这样花钱。」

纳提尔对尽管很害臊,但没今早那般手足无措的我感到些许不满。
「我就说了我不是!」
「不准握。」
「做这么多!」
「…………」
纳提尔对不只多说一句还多说两句的年轻管家显露不耐。而我在他本人自我介绍前先得知他的名字了。话说回来,他还没自我介绍耶!
太过习惯女仆的生活,以至于误以为这是工作的全部,可是追根究柢,假扮纳提尔的未婚妻才是整件事情的开端。
「布莉安娜小姐,妳果然是少爷的女人嘛!」
「未婚女子别随意与年轻男子牵手。」
「我想要看妳心慌失措的模样。」
当我心情暖暖地与他握手时,手刀从上方砍下来。
「好、好了,我把钮扣解开了,你动一下手腕!」
「是啊,我早就明白了!我早就明白你是这种人!」
别这样!别突然说出扰动已死少女心的话!我听不习惯甜言蜜语,一点小事都会让我心跳加速!
我都没发现有侍女在房间一角待命。太好了!就是说啊,再怎么说都不可能是纳提尔替我换衣服嘛!
纳提尔斜眼看着松了一口气的我对侍女说:
「妳去拿几双搭配这件礼服和这个饰品的鞋子来。」
「遵命。」
侍女迅速离开房间。
还没换上礼服,还没化妆,也还没整理发型。现在正要挑选搭配的鞋子,而纳提尔还在房内,可以预料鞋子也会由他挑选。
……距离派对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
光是做参加派对的准备就让我筋疲力尽了。
「为什么那么花时间啊……」
「我高兴。」
是啦,毕竟出钱的人是你,当然随你高兴了。
「然而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妳认真点。」
「我知道啦。」
我得在派对上认真扮演他的未婚妻才行。
「好,包在我身上!我会好好工作,不会愧对薪水哟!」
「还真可靠呢。」
听到我充满斗志的话,纳提尔柔柔一笑。
「…………」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僵住了?」
「……没有。我只是在想,你也会普通地笑嘛。」
我不停说服自己「要忍耐、要忍耐」。
就算问我「实际上又是如何」,以我的立场来说也无话可说。
我环视四周想着纳提尔怎么还不回来,接着看见他被不认识的贵族包围,看来他也被追根究柢刨问和我的关系。
明明平常不管被说得多难听都没事。
我该直言「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无所谓」吗?我不符合你的喜好还真是不好意思耶!
「另外我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看来妳的双亲教育得非常成功,我怎么样都无法教出对男人献殷勤的女儿呢。」
我是否该在纳提尔回来时,对他说一句「你有为你担心的朋友真是太好了」呢?不,也可能只是单纯好奇。
我以为自己没事,看来也累积了不少郁闷。
「妳这家伙!」
「别这样。」
「妳不用故作优雅啦。妳先前也纠缠著有钱人了吧?」
「不是给人这种印象,事实便是如此。」
我们走在前往派对会场的回廊上如此对话,终于走到门前。
「亚伯,好久不见。」
「这应该由纳提尔大人来决定……」
纳提尔稍微看了我一眼,我便点头表示没问题。接着他说了句「我马上回来」后,才离开现场。
派对结束后又过了一天,我什么事也没做,赖在道曼家自己房内的床上。
「你要怎么说我都行。要说我是妓女,说我只有身体是女的,说我全长在胸部上,不管说什么我都习惯了!」
侧眼看着佣人替我们拉开门,我们俩交换视线。
「我在小时候认识了纳提尔大人,虽然那之后便疏远了,最近又重逢了。因为他是我的初恋。」
在纳提尔的催促下,我行了一个屈膝礼。
尽管我冒着冷汗,还是持续保持微笑。只能争取时间到纳提尔回来了。
「完了……」
是要我自己表现「我有这些优点喔!」吗?很遗憾我不是自恋狂。
他说着「那个」,手指向我。不,正确来说是指向我的胸部。
「那么,妳是怎么做的呢?抓到他的把柄?还是说,果然是那个?」
我希望他可以说「相识过程」。什么「爱情罗曼史」,没有爱也没有罗曼史啦。
「真的吗?那你应该愿意对我说说你们两人的爱情罗曼史吧?」
纳提尔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确实带给外人这种印象……」
看见我面无表情也不再作出反应,亚伯也收起笑容。
「那么,妳是怎么骗到纳提尔的呢?」
亚伯笑弯他原本就下垂的眼睛回应我的致意,感觉是个很和善的人,无法相信这种人和纳提尔是朋友。
接下来正式上场。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妳什么意思。」
无法期待他英雄救美,我该怎么办呢?
这问题绝对有人会问,所以纳提尔早已决定要说的内容。其实原本设定了更详细的内容,可是没必要特地说那么多。
◇◇◇
「如果是真爱。」
伤脑筋,这家伙真麻烦。
「说到底,你们的家世丝毫不般配不是吗?」
「哎呀,纳提尔,好久不见。」
「没想到你订婚了,我原本以为是开玩笑的呢。」
我莫名感到佩服看着。大概察觉到我的视线,纳提尔皱起眉头。
纳提尔应该很生气吧。他绝对很生气。因为他回程路上都不发一语。
看来亚伯似乎稍微听闻过我的事情。真伤脑筋。我确实纠缠过有钱人。因为我家就快破产了啊。
「纳提尔,你去拿饮料啦。我要和布莉安娜小姐聊个天。」
我抓住他的胸口,亚伯似乎瞬间无法反应,只是任我摆布。
我打断中途想要说些什么的亚伯。
「魔王。」
不过我的外表看起来不怎么柔弱,说不定没什么效果,但是有做总比没做好。如此会感到不忍攻击而让步就是绅士,然而──
啊,这家伙是讨厌鬼。
「我还是处女!」
「我听说纳提尔大人的双亲表示只要有爱便无妨。」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设定成我的初恋呢?真希望他别这样。
「他们努力养大没有血缘关系的我,也说我不需要勉强找结婚对象。当这样的双亲欠下巨款,孩子想要想尽办法解决也很理所当然吧!没错,我确实纠缠了有钱人!因为我只能想到用这个方法来还债,这也没办法吧!」
「……咦?」
亚伯调侃地用手肘顶了顶纳提尔的侧腹,他便面露不悦。他一开始挂着社交性笑容,我还以为他们只是泛泛之交,看来并非如此。
「布莉安娜小姐,初次见面。我是亚伯,纳提尔的朋友,请多指教。」
「知道你也是个人,我现在放心了。」
「没有,我没说到那种地……」
这明明是我为了还债,此生非赢不可的战场耶!
「亚伯大人,初次见面您好。我是拉里奎尔男爵家之女,名叫布莉安娜。」
看起来并非绅士的亚伯,似乎想趁纳提尔离席的期间刺探我。
「说什么骗,我才没有……」
他未免太失礼了吧。
「我的双亲用爱养育我长大,我绝不允许有人中伤他们!」
「布莉安娜,他是我从小就认识的奥兰特侯爵公子亚伯。亚伯,这位是我的未婚妻布莉安娜。」
他一瞬间换回不悦的表情。他目前为止都只在我面前露出有企图或带着讽刺的笑容,所以我才会吓到。
「我到底做了什么好事啦……」
我回想起贵族们至今的反应,当我发现时已经扬声大喊:
「假如没有骗他,妳怎么看都不是那个纳提尔会选择的女性耶。」
「所以妳原本以为我是什么?」
我生气了。
如此一来,债务会怎么样呢?他已经替我偿还了吗?还是还没呢?如果已经替我偿还了,我接下来会被纳提尔追债吗?
「但是!」
一位男子朝我们搭话,纳提尔微笑以对。
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悄然无声的会场中响起,我才恢复理智。
「我目前还找不到妳的优点,可是实际上又是如何呢?」
亚伯倒吞一口气。
我抓着亚伯前后摇晃,看见他表情惊慌才放开手。亚伯直接跌坐在地。
这扇门的品质大概相当好,悄然无声地敞开。我挽着纳提尔的手臂一起走在会场中。
「我假扮未婚妻的任务是不是也结束了啊……」
亚伯笑弯他下垂的眼看着我。
超烦。
◇◇◇
「啊──原来如此,是纯爱呢。」
「我怎么可能因为开玩笑而公开呢?」
在这种不知会被谁看见的派对上,光明正大地被性骚扰了。
我尽可能摆出最柔弱的伤脑筋表情。
原来纳提尔真的有朋友。
好几个人看见我们之后开始窃窃私语。我早有预料,所以不在意。
当然是骗人的。
面带普通笑容的纳提尔,看起来像寻常的优秀青年。
似乎是因为最近在道曼家过得太好,我心情松懈才会犯下那种失态。
班说我今天可以不用工作,大概是纳提尔对他说了。他用担心的眼神看着我。
我吸了吸鼻子。该怎么对父亲和母亲交代?他们会生气吗?不,他们不会生气,肯定会担心我,接着绝对会哭着说让我辛苦了。好讨厌,真不想让他们哭泣。
「叩叩」──我听见敲门声,擤了擤鼻子之后说:「请进。」
「布莉安娜,妳觉得怎么样了?」
觉得怎么样是什么意思?
我想着该如何回答纳提尔,用哭肿的眼睛看着他。纳提尔别开视线。干嘛,想说我很难看吗?我也知道自己现在很丑。
我作好觉悟开口说:
「关于钱啊……」
「…………嗯?」
大概是出乎纳提尔的意料,他吓了一大跳。我不小心觉得他毫无防备的表情好可爱,但立刻又摇摇头。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假如允许,可以请你先替我还债,我再慢慢还给你吗……」
「什么?」
这样果然太厚脸皮了吗?不过我现在不能退缩。
「我绝对会还你,拜托你!」
假如不这么做,我家就完了。我从床上下来,对纳提尔低下头。头上传来纳提尔叹气的声音。
「我说啊……」
我的肩头轻轻一颤。
「我们的婚约维持现状。」
「……咦?」
我听到纳提尔这句话抬起头,他一脸伤脑筋地摸摸我的头。
「那点小事不算什么。」
可以清楚听见亚伯逐渐远离的声音。他这么想请我吃晚餐吗?如果他会拿出好东西来,要我去也可以啦。
「少爷,亚伯大人来访。」
遭到呼唤的班一把抱起亚伯,带他离开房间。
展现漂亮的平伏下跪姿势。
不是家主的我没资格越俎代庖,然而我如坐针毡地如此说完,亚伯便猛然抬起头。
看到亚伯的反应,我也理解事情没有朝坏的方向发展,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没错……谣言说我是荡妇……不,我也知道啦,早就能猜到了!
我很不擅长做这种事情耶……
「妳的评价一口气上升了,真是太好了呢。」
「人类比妳想像得更容易流于情感。」
「那妳的债务也维持现状吧。」
而亚伯到了这里依旧保持平伏下跪的姿势。
面对混乱的我,纳提尔的心情似乎相当好。
「……嗯?」
但我的雇主不允许,似乎不能去了。
「不可以去吃晚餐。」
「我和妳之间的婚约,最大的烦恼就是纠缠着妳的谣言,不过状况已经朝好的方向改变了喔。」
我在纳提尔的催促下来到会客室,纳提尔和亚伯当然也在。
◇◇◇
「明白什么?」
「妳从很久以前就传出想嫁进豪门的谣言,但没有人知道妳这么做的理由。所以大家说妳只是钱奴、水性杨花。接着,这个谣言在这次有了『妳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我昨天对妳说了那样失礼的话,妳还愿意如此对待我……布莉安娜小姐……」
没想到与「纯爱」二字完全不相衬的男人会得到这种评价。
「让他进来。」
「我昨天真的做了很失礼的行为,非常对不起。」
「我去啦!只要去就可以了吧!」
「我完全开心不起来!」
「……嗯?」
和血色瞬间从脸上消退的我相反,纳提尔看起来很愉快。
「喂,别盯着看。会少一块肉。」
「顺带一提,我们也被说成幼年初识至今多年的纯爱。」
「我听说纳提尔订婚了,还想着是什么样的女孩,没想到是以前稍微引起讨论的布莉安娜小姐,所以我就想着要扯掉妳的假面具。」
他看着我的眼神带有心醉神迷的感觉,是我的错觉吗?他该不会因为被那样对待,而打开危险的大门了吧?
即使我哭肿了一张丑脸还是得去,好痛苦。
「那么,妳明白了吗?」
「妳看见亚伯那样,还会觉得自己遭人厌恶吗?」
不对,我觉得我做出的事不小耶。
「那么要去哪里?」
「是啊,超丑的。」
「这是怎么回事?」
纳提尔咧嘴一笑。
该怎么说呢,这种明明向我道歉,却让我感到被羞辱的感觉……
「啊,不会,我也反应过度了,对不起……」
「哇,大家都被骗了……」
做得太好了?
「对身处优渥环境的贵族来说,从可怜处境力争上游的女孩故事很让人感动。」
门不理会我的心情无情地敞开。站在门后的当然就是昨晚被我揪住胸口的亚伯。
「那个……请你在椅子上坐下吧。」
「呜呜,对不起……我以为我朋友被荡妇欺骗了……」
「这是为了让大家知道我有未婚妻。妳什么也不必做,只要站着就好。贵族妻子站在丈夫身边微笑也是工作的一环。」
「托妳的福,我也被当成拯救妳脱离苦海的英雄对待。」
「你不用特地说出来没关系……」
我是处女这件事也传开了。不,虽然这是事实!虽然是事实,却不是能这样广为宣传的事情!
从亚伯的话可以听出他真的把纳提尔当朋友看待的样子。没想到纳提尔有这样的朋友。
纳提尔摸着我的头露出满脸笑容。该怎么说呢?和我预想的反应不同耶。
我没办法跟上事情的发展,感到不知所措。相较于我,纳提尔的态度相当大方。
我现在到底该开心,还是该伤心才好呢?亚伯低着头拚命地辩解:
「要是我脸上留下殴打的痕迹,就会传出妳是暴力女的传闻了吧。」
「被人说水性杨花的布莉安娜小姐,其实是为了替父母还债而努力的孝顺女儿;尽管只看妳的外表就擅自判断,其实妳是现在仍守着纯洁的可敬女性。」
「放心,这次不是参加派对。」
「好,那我们现在出门吧。」
门上响起「叩叩」的敲门声响,纳提尔开口回应。等等,骗人的吧?不需要现在来吧?
我有什么谣言吗?不,我大该猜想得到,还是别问好了。肯定没什么好话。
听他说「理由」后,我眨了眨眼。那个理由难不成是──
我更加一头雾水,不禁歪头。
「今后大家会温和地对待妳。」
我想应该没错。倘若不是喜欢,他也不会那样拚命地向我道歉。
真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咦?纳提尔的心胸太狭窄了吧!」
「要妳陪同我去视察。」
「班,客人要离开了。」
咦?这么赶?
「非常不好意思!」
我就这样被纳提尔摸着头,疑惑地注视着他。
于是,我现在和纳提尔一同搭马车前往视察地点,班随侍陪同。
「等等,我刚刚才哭完,现在很丑耶。」
「呜呜……改天请让我招待晚餐向妳道歉。」
「我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能有进展。」
太令人羞耻了!
我提议别让我这张哭肿眼的脸出现在大众面前比较好,但他说行程早已事先决定好了,而且还说是我乱哭不好。一想到人生就此结束,有谁能忍住不哭啊!
「呜呜……我哪里都不想去了……」
亚伯用下垂的眼睛看着我,接着从我的视野中消失。
没必要降低我丢脸丢尽才好不容易提升的评价,我放下举高的拳头。
「我绝对会招待妳共进晚餐喔喔喔。」
恶魔。
「我可以揍你吗?」
班仍旧不敲门就擅自闯入房间,纳提尔点点头。
亚伯最后终于哭出来了。
「到目前为止身边都没出现过女人的朋友,带来的竟然是传出那种谣言的妳,所以我想无论如何都要让他清醒!」
「呀──!讨厌──!」
我的脑袋还有很多事情无法理解,不过心想着自己也要趁机道歉,便开口谢罪。亚伯的下垂眼浮现泪光。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好?
「没……真要说起来,反而被喜欢了?」
「我一点都不清楚布莉安娜小姐的苦衷,真的很对不起。没想到妳竟然那么辛苦……辛苦地……」
◇◇◇
「算了,你也是为朋友着想才这样做嘛。」
……等等?他说谁来了?
纳提尔这么说完,揪着亚伯的衣领拉他起来,强迫他在椅子上坐下。亚伯坐好后,再次朝我低头:
「反而该说妳做得太好了。」
「话说回来,我有必要去吗?就算去了也不知道该干嘛,可以回家吗?」
我揉揉哭过头仍酸涩的眼睛,纳提尔愉悦地笑着说:
我看着窗外心想,与其静静不动倒不如让我好好工作更好,马车在此时停了下来。
「要下车喽。」
我静静搭上纳提尔朝我伸出的手。他姑且还是会做到这类绅士的举止。
「咦?这里是……」
这是我非常熟悉的地方。
「孤儿院。从这样轻松的地方开始习惯起比较好吧?」
原来如此。比起劈头就带我去商会,这里确实比较适合菜鸟。
我抱着怀念的心情眺望着,纳提尔丢下这样的我大步流星地走进孤儿院。要当护花使者就有始有终啊!
我慌慌张张地跟上纳提尔。
「我正在等候您的来临。」
好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
「院长,好久不见了。我今天是来视察。」
「是的,按照原定安排呢。哎呀,这位是……」
被称呼为院长的女性,好像发现站在纳提尔背后的我了。我往前踏出一步,站在纳提尔身边。
「我是纳提尔大人的未婚妻,名叫布莉安娜。」
她认得出来吗?我这么想着,有点紧张地自我介绍后,院长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接着眼睛闪闪发亮。
「哎呀哎呀哎呀,妳是安娜吧!」
她似乎还记得我。我开心一笑,院长便握住我的手,盯着某处开口说:
「吓了我一大跳,还真是又长大了呢。」
是的,我也对自己胸部的成长相当惊讶。
我没想到纳提尔会继续追问。
「啊,不过我记得我的初恋喔!」
「那是天气晴朗的一天……」
◇◇◇
少年知道有这种游戏,但是似乎没有玩过。当我教笨拙地和大家一起玩游戏的少年各种规则后,他不一会儿就跟大家熟悉起来,原本带着阴沉表情的少年脸上露出笑容。
纳提尔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说是朋友,大概让他感到意外,少年惊呼。我几乎要挡住少年般靠近他身边小声说:
「我就住在这里,当然与我有关。」
「你问我记不记得……多少……记得一点吧……」
「嗯~朋友?」
「不行,要玩家家酒啦!」
然后我痛切感受到自己没有应付小孩的体力。为什么那些孩子不知道累呢?
我回想起当时不禁陶醉。初恋对女孩来说很特别。
「这样说女生真的是个失礼的男人。」
「赛跑比较好玩啦!」
我被拉着这边跑那边跑,被挤来挤去,疲惫不堪。妈妈每天都得应付这些小孩吗……她年纪已经不小了,到底是哪来这种体力啊……
「妳的心思有这么细腻吗?」
「你不陪孩子们了吗?」
「喂、喂!」
我对只是瞪着地面瞧的少年这么说完,他很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来下棋嘛~」
我从刚刚玩到现在,把孩子从我身上拔下来。
妈妈看着筋疲力尽的我微笑。纳提尔正在教男孩们如何挥剑。
「……与妳无关吧?」
我抓住少年的手站起来。
「初恋……?」
我轻轻举起手,纳提尔摇头表示开玩笑的,我才放下手。
「你要是太过分,我真的会打人喔。」
「姐姐──!一起来玩嘛──!」
在我怀念往昔时,有孩子朝我背后冲了过来。
◇◇◇
「呕噁……」
「妳的笑声很噁心。」
「你好阴沉喔。」
就是说啊,很累人呢……
「哈哈……我也有同样的想法……」
「妳眼睛为什么肿成这样,好丑喔──!」
问我是什么样的人……
院长的反应缓解了我的紧张,我「呼」的一声深深吐出一口气。
我发现一个陌生的小孩。
这是我所熟悉,以前住的家。
他身体抖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是个年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的少年,身上的衣服一眼便可看出他不是这间孤儿院的人。
然而纳提尔也不是今天才开始失礼,我不理会他,回想起当时的记忆。
那个孩子待在我喜欢的中庭里,我开口呼唤他。
小孩子真厉害……
我回想起以前的自己不禁干笑。
「原来妳在这里啊。」
时间已到傍晚,少年必须回家了。
「唔呵呵,你想听?」
头上传来声音使我仰头看,纳提尔在眼前。他走到我身边后,也坐了下来。
「……什么?」
「穿着一身好衣服的公子哥闯进这种破烂孤儿院里,只能让人这样想吧?如果只是单纯迷路,就会立刻找人问路回家了。」
「当马给我骑啦~!」
「你知道我来自这里吗?」
我对于不只我觉得累感到放心,看着随风摇曳的青草。以前常常在这里玩捉迷藏呢……
「…………」
「欸。」
我当场冲出门。
「安娜,他是谁?」
少年沉默不语,只是坐着瞪向地面。
我坐在孩提时代很喜欢的中庭叹气。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跟男孩没两样的安娜,竟然变得这么有女人味。」
我和纳提尔一起在孤儿院里到处看。纳提尔很仔细地确认有没有哪里需要改善,以及经营的状况。
「你有什么烦恼吗?」
◇◇◇
「那、那个……」
妈妈边织东西边说:
只有他单方面知晓我的事情,我感到不太能接受,但这点真的无可奈何。
「妳记得妳还住在这里时的事情吗?」
他到底调查得多详细啊?
「………」
「妈妈……」
「院长──妈妈,好久不见了。」
我边和其他孩子们一起跑走边说「你要数到十喔」。尽管我听到他说「什么啦!」或「喂!」的抗议声,我当作没听见,接着才听到他数数的声音。
「什么!」
「是啊。」
和我同时住在孤儿院里的孩子们不是被领养走了,就是已经成年离开。虽然没有熟人让我感到寂寞,这种心情一瞬间就被吹跑了。
「…………」
「大家快逃──!」
「为什么这么问?」
「你们帮我陪他们,帮了我大忙呢~」
虽然他又不说话,我判断他接受这个办法了。
我没办法想起所有当时一起玩耍的孩子,顶多只记得有印象的人。
又不说话了。就当我烦恼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其他小孩也跑了过来。
「如果不说你是我的朋友,你马上会被赶出去喔?」
「刚才那是谁说的!」
「什么!」
「我累了,所以休息一下。」
「你是谁?从哪里来的?」
「小孩都不知道要客气……」
我小时候跟男孩没两样,不只会爬树,还最喜欢抓虫。比起待在房里玩娃娃,更喜欢到处跑来跑去,是个晒成小麦色的健康儿童。男爵家要收养我时,大家还很担心我会草率犯错,然后七早八早被退货。
「那么,妳的初恋是什么样的人?」
我被纳提尔突如其来的提问吓一跳,猛然转过头看他。
……这么说来,我的初恋也是在这里。
我一发出怒吼,孩子们便笑开怀地四散逃跑喊着:「哇──!」
「我休息一下──!」
睽违十二年不见,我在养育我到七岁的土地上绽放灿烂的笑容。
「啊~玩得好开心喔!」
「我不知道你因~为什么事情不开心,可是就是静静不动才不好啦!只要活动身体就没有时间想东想西了!所以说,你当鬼喔!」
少年低着头对我说话。
「干嘛?」
「……今天很谢谢妳。我心情好多了。」
看来我的所作所为不是鸡婆。我也开心地扬嘴微笑。
「你不用客气!」
少年看着我的脸,染红了一张脸。
「那个……」
「嗯?」
「妳、有喜欢的人、之类的吗……?」
「喜欢的人……?」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说出脑海中浮现的答案。
「王子!」
「王子……?」
「故事中的王子很帅气!有钱又住在大城堡里,长得也很漂亮!如果要结婚,果然还是要跟王子结婚吧!」
我笑着说。少年刚才那张害羞的表情上哪里去了啊?瞬间变得很不高兴。
「妳怎么可能有办法跟王子结婚啊?」
少年这句话使我气得鼓起脸颊。
「就是可以!他会来迎接我!」
「不可能,王子不可能会找庶民为对象。」
「故事中王子会和在平民区长大的人结婚!」
「这句话是用来说马车吧!」
我仔细思量他说出口的话。当我理解后,我的脸瞬间染红。
「唔哇哇哇布莉安娜小姐对不起!妳还好吗?」
「总之,我会先问他记不记得我吧。」
「可能!」
纳提尔好几次开口似乎都有话想说,不过最后只是大叹一口气。
我从来没想过。
「不好意思……我不小心就玩疯了……」
刚刚提到的话题为什么会有这种结论呢?我只是在说自己的回忆而已耶。
「虽然我不是王子,我会成为接近王子地位的人。」
和孩子们玩耍的班没发现我,朝我撞了上来。
──妳等我。
「不可能!」
◇◇◇
「咦?」
「然后呢?」
纳提尔沮丧地起身,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杂草独自迈步走远。奇、奇怪?为什么?我真的不记得我做了什么啊……
纳提尔听到我的回答后吓了一跳。他难得露出这种表情。
班垂头丧气,看起来非常沮丧。
「咦?就这样啊。」
「就是说啊……妳就是这样的人啊……」
布莉安娜,七岁,生平第一次被人求婚了。
「注意点啦。」
「妳不会强迫他和妳结婚吗?」
「这里是你……以前待的孤儿院……?」
「不可能!」
「很痛耶!」
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认真向我求婚,只有想要我成为继室或情妇的要求。看来那是我唯一的桃花,太悲伤了。
咦?
「你、你是鼻涕小鬼班!」
很遗憾我已是年纪不小的女性,起码能分辨梦想与现实的不同。白马王子只存在童话故事中。
「安、安娜姐?」
班伸手拉我起身。虽然他撞得很大力,我并没有受重伤,顶多只是背上瘀青吧。
「……我来迎接妳。」
「妳……」
「这里是我之前待的孤儿院,让我很怀念。」
我应该追上去比较好吗?还是搞不清楚状况,所以丢下他不管比较好呢?正当我烦恼时,背上突然遭到冲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人没有办法立刻刹车啊!」
我们争执了一会儿,彼此喘气瞪着对方。
「见到对方?」
「……如果妳能见到对方,妳会怎么做……?」
「该怎么说呢,我有种被鄙视的感觉耶……」
啊啊,酸酸甜甜的回忆……
少年说完便红着一张脸跑走了。
「咦?不会、不会!只是小时候玩过一次而已耶?对彼此来说应该都是美好的回忆吧。他身上穿的衣服很高级,应该是富裕人家的小少爷,我配不上他啦。反正他应该早就结婚,或是已经有未婚妻了。」
如果能见到对方啊?
纳提尔没有打断我,听我说完。
先从互瞪中别开视线的是他。
「这就是我的初恋。」
「可能!」
我不禁大喊。班吓了一跳之后,发出一声「安」。
班十七岁……十二年前五岁……五岁的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