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距離感
《我和天才女演員青梅竹馬,要在熒幕上挑戰接吻鏡頭了》 · 雨宮むぎ · 2.2萬 字
雖然我們握手慶祝重逢,可是隨後便聽見了預備鐘的聲音,所以早上我們幾乎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敘舊。我們約好午休再一起聊天后,便下樓回到教室。
早上上課時,不管老師說什麼我幾乎都是左耳進右耳出。
好不容易撐到第四堂課結束,我立刻提着便當前往屋頂。我坐在長椅上等着,沒多久玲奈便開門現身了。
「讓……讓你久等了,海鬥。」
玲奈面帶可愛的笑容在我的旁邊坐下。
一股柑橘系的甜香飄進了我的鼻腔。
光是這樣,我的心臟便不禁狂跳。
「我到現在還是覺得難以置信,海鬥竟然還記得我……」
「玲奈以爲我早就忘記妳了嗎?」
「因爲這八年來你都沒有和我聯絡嘛。明明我說過隨時歡迎你來找我玩,你卻一次也沒來……直接在旅館過夜就好了呀。」
「對、對不起。」
我不禁向鬧起脾氣的玲奈道歉。
玲奈的家人在當地經營名叫水澤旅館的溫泉旅館。因此她的父母無法說搬家就搬家,即便玲奈當上演員之後工作十分繁忙,她還是隻能一邊當演員一邊留在家鄉生活,直到國中畢業爲止。
我搬走後的頭一、兩年,原本有回去旅行順便拜訪玲奈的打算。可是我被「我們已經做了那樣的約定,現在就回去見她好像太早了」這種裝腔作勢的念頭束縛住,就在我拖拖拉拉的時候,玲奈已經當上童星一炮而紅了。
「可是我一直以爲玲奈早就把我忘得一乾二淨了。因爲妳現在是我望塵莫及的國民女演員,而且第一次找妳說話的時候,妳的反應有些冷淡……」
「不、不是的!那不是故意對你裝冷淡!」
「咦?」
「因爲海鬥那時候稱呼我水澤同學,所以我擔心你可能不記得我了,而且八年不見,沒想到海鬥變得這麼瀟灑,我覺得很緊張,當下纔會下意識逃避……怎麼說呢……」
玲奈尷尬似地別開視線如此說道。這種帶了點稚氣的舉動看起來完全就是一般的平凡女孩,很難和平常的玲奈連結在一起。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多不少地過了一分鐘後,電話鈴聲響了。
她在學校做了完美的自我介紹,立刻成爲班上的風雲人物,就算動怒也能接着擺出柔軟的身段化解沉重的氣氛。劇組會面時,她也是透過自我介紹就成功攏絡了房間裏所有的人。在片場時也不例外,不管面對其他同臺演員或劇組人員,她總是笑臉迎人。
「經紀人說我這樣下去會對工作造成負面影響,所以建議我不如當作自己在扮演一個擅長社交的人就好。畢竟我們演員最拿手的就是演戲,不是嗎?尤其我是可以完全投入角色的類型……我試着演練後,效果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好。」
彷彿在說出自己的祕密般,玲奈一臉羞澀。可是我沒能馬上聽懂她的意思,好奇地問道:
我是唯一一個上榜的同年齡層的人。
『不會吧……海鬥你明明很會演戲啊?』
〈你要用打字的方式討論嗎?我覺得打電話比較方便。〉
我們倆整整八年沒見面了,扣除透過媒體所得到的印象,我和玲奈說是對彼此的狀況一無所知也不爲過。我們一如要拚命彌補這段過於漫長的空窗期般聊個沒完,無奈午休時間實在太短,根本不夠我們談。
我不自禁地瞪大雙眼。
「是這樣子啊。」
聽到打電話這三個字我不禁渾身僵硬。因爲我和女生打電話聊天的經驗,少到幾乎可以說是沒有,何況對方還是玲奈。不過,打電話比來回傳送訊息的效率更好,是不爭的事實,我便同意了玲奈的提議。
原本我是打算等自己實現當年的約定後再讓兩人的關係曝光。現在是因爲玲奈還記得我,所以我們才能提早重修舊好。話雖如此,我也不能就這樣放棄那個約定。
「啊啊,嗯……那個只是我演出來的樣子而已。」
「當年海鬥你搬走之後,過沒多久我就通過了事務所的甄選,面試官說雖然我的演技素質堪稱天才級,相對的我的社交能力卻貧弱到令人搖頭。加入事務所後,還是遲遲無法改善這個缺點,所以在我九歲那時候,經紀人給了我一個建議。」
「沒有啦,我從來沒看過妳穿睡衣的樣子,就連在影視作品上也一樣。沒想到這麼可愛,不小心看到出神了。」
我當然知道主角跟我以前演過的配角和路人角色不一樣,可是具體而言該怎麼改變演技,我還是摸不着頭緒。
「是、是喔。」
這樣的表現儼然是社交達人了,到底哪裏膽小。
「其實……現在和你說話的態度纔是我最自然的模樣。」
八年來我一直都懷抱着一個目標。
〈那我等一下打給你喔。抱歉,給我一分鐘的時間就好。〉
『你所謂之前遇到的瓶頸,指的就是森田導演要求你改善的缺點對嗎?』
『原來如此。』
玲奈和剛纔判若兩人,一下子便露出了演員的表情。表情正經八百。
『你有看到我的畫面嗎?』
自言自語到一半,我的腦海裏忽然浮現了一個人選。
〈真的嗎?謝謝玲奈!〉
我反芻了玲奈所說的話後,嘆了口氣。
玲奈很正常地跟我對話,我卻緊張得要命。現在的玲奈身穿睡衣大方展現出私下的一面,這讓我覺得自己彷彿在看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一顆心七上八下。
〈抱歉,現在方便嗎?〉
「不,我一點都沒變,還是以前那個樣子。」
「咦?我很會演戲?」
「啊,嗯。」
「不會啊。這樣反而讓我有種親近感……因爲之前玲奈在我的心目中就像個完美超人。可是現在我知道妳跟當年一樣沒有改變,還是我認識的那個童年玩伴;而且雖然我們是青梅竹馬的關係,可是有長達八年的時間失去聯絡,即便如此妳還是願意向我敞開心房,這讓我覺得很開心。」
玲奈似乎也察覺到我的反應不太對勁,她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啊……嗯,基本上我是有在思考沒錯,原來妳看得出來啊。」
因爲我在這兩個禮拜看到的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現在是晚上十點,已經不算早了,我不確定這個時間聯絡會不會打擾到她,假如她正在忙的話,應該會先忙自己的事情等方便時再回覆吧。於是我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情傳送了訊息。
「所以說妳平常都是扮演談吐無懈可擊的天才女演員,用演技來面對人羣嗎?」
「不是那樣啦……海鬥你應該知道我的個性是怎麼樣的吧。」
「欸,我們再多聊聊嘛。我有很多事情想跟海鬥說,畢竟累積了八年份的話題呢。」
畢竟這是第一次擔任主角,我實在搞不懂竅門在哪。
『呃、呃,我們進入正題吧。』
我在心中向自己提出警惕。
『所以我把海鬥以前演過的作品又翻出來重新觀看一遍,我發現海鬥你在演戲時真的下了很大的功夫呢。你在演戲時都經過精密的計算,試圖讓扮演要角的人都能確實吸引住觀衆的目光,進而把作品的品質拉昇到極限對吧?』
「那是什麼意思?爲了塑造女演員的招牌形象,妳在私下生活時也是維持面對媒體用的態度嗎?」
✽
〈我一直突破不了之前遇到的瓶頸,方便的話我想要跟妳討論一下演技……提出這麼厚臉皮的要求,真的很不好意思。〉
「是、是喔。」
「嗯。我現在已經很習慣在日常生活中演戲,所以不管是在學校還是片場,我都可以演出很善於和人交際的模樣……可是,如果要我用真實的樣子去和其他人相處,對我來說還是太難了。能讓我像這樣自然不做作地說話的對象,幾乎少之又少。」
「建議?」
〈沒問題。有什麼事情嗎?海鬥。〉
(不,我不能這樣就感到滿足……)
「玲奈妳不只擔任主角的經驗豐富,演技也很精湛。我演技沒妳那麼出色,就算妳分享妳的方法給我,我也未必能完全活用。即便如此,妳演出時的心理建設和思考方式,或許還是可以提供給我做參考,所以我纔想找妳商量。」
「玲奈妳都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態在演戲的呢?可以說出來讓我當作參考嗎?」
「還有……海鬥。」
玲奈一邊掰手指一邊計算——只見她突然抬高脖子,一臉害羞地注視着我的臉後,說出了最後一個人的名字。
我實話實說後,玲奈的臉頰像着火一樣瞬間變成火紅色。她的嘴巴一開一闔地不停張動,視線也飄忽不定,舉止明顯變得很可疑。
「咦?演出來的?」
手機熒幕上的玲奈肩膀披着浴巾,皮膚微微泛紅。她旁邊放着一把吹風機,看來她剛纔正在吹頭髮。
〈不會啦。我們是搭檔演出的演員啊,而且我和海鬥又不是一般的交情。隨時歡迎你找我商量。〉
「嗯……主角的演技、嗎……」
「謝、謝謝。」
『嗯,坦白說,以前看影片時我也沒什麼感覺,對你的演技沒什麼太深的印象……可是上次和海鬥演對手戲後我發現了一件事,和你一起演戲的話,我很容易發揮演技。』
『我是感覺派的演員,一旦完全投入角色裏,就會忽視周遭的狀況沉浸在戲的世界裏……不過海鬥你是可以一邊綜觀全局一邊演戲的類型對吧。儘管和我是完全不一樣的類型,不過我覺得海鬥也是很出色的演員喔。』
聽我這麼說後,玲奈露出了開心的笑容,接着她挪動身體稍微拉近和我的距離。我倆的距離近到大腿都快貼在一起了,玲奈向我露出像在撒嬌的表情。
這樣的玲奈在聽完我的問題之後,一副覺得很不可思議似地歪着腦袋。
「我也一樣啊,有太多事情想和玲奈分享了。」
即便我們未能馬上把彼此的距離感拉近到像以前一樣,可是今後我們在學校和片場都能正常相處了。相信我們今後一定可以慢慢恢復過去的青梅竹馬的關係吧。
這時,玲奈一如察覺到我在想什麼似地嘆了口氣後開口說道:
所以,當務之急是努力解決導演指派給我的迫切課題。
『所以你只差心態調整而已。你如果用過去的演技來扮演主角,確實力道有點弱,所以我覺得森田導演的指正是非常合理而且正確的。』
「和海鬥說話的時候,即便正常說話我也完全不覺得緊張,真的很不可思議。或許是因爲以前就是這樣吧。」
和玲奈的感情變得像以前一樣好,是我長久以來的夢想,所以我開心得整個人都要飄了起來,可是——
然後她理所當然般如此說道。
玲奈向我露出了堪稱犯規級的可愛微笑後,我的心跳劇烈到心臟彷彿快炸開了。
玲奈就像小孩子一樣一邊踢腳一邊抗議,後來她好像發現自己做出這個舉動很丟臉,整張臉變得更紅了。爲了一掃那股尷尬得想挖個地洞鑽進去的氣氛,玲奈很不自然地發出了咳嗽的聲音。
那個感覺就像似被她認定是很特別的人一樣。
那就是和玲奈在大舞臺重逢,攜手打造最精采的作品。
「咦?啊……有。」
「你幻滅了嗎?雖然我被譽爲天才女演員,面對媒體的時候可以呼風喚雨,可是骨子裏卻是這副德性。」
『不好意思,我剛洗完澡,剛纔在吹頭髮。』
玲奈盈盈一笑後接着說道:
「真的一隻手就能數完了。爸爸、媽媽、經紀人花梨小姐……」
後來我們真的話匣子一打開就停不下來,一直聊到午休結束。
我找出我喜歡的戲劇和電影,試着仔細觀察主角在劇中的表現,也嘗試演練各種演技,可是沒有一個是我覺得可行的。無計可施的我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胸。
「心態調整……嗎?」
訊息傳送出去後等了一下,很快地便浮現已讀的標籤。
當天晚上,我在房間和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註記的劇本展開格鬥。
於是我重新繃緊了神經。
「對對對。我想破腦袋還是想不通何謂主角的演技……我曾試着重看戲劇和電影進行研究,還有自行摸索各種演技等方式了,結果一無所獲。」
才過短短几秒便收到回訊。我趕緊拿起纔剛放下的手機傳送下一條訊息。
「咦、咦?玲奈,妳沒事吧?」
『……怎麼了?』
『都、都怪海鬥突然講奇怪的話啦!太奸詐了太奸詐了!』
玲奈不過和我一起演過一天戲,就說出了跟森田導演一模一樣的感想。我感到十分喫驚,玲奈笑咪咪地接着說道:
即便玲奈宣稱自己沒變,我還是難以相信。
「怎麼形象完全不一樣。因爲妳平常給我的印象就是優雅又穩重的天才女演員。」
「沒有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小時候的玲奈很膽小內向,現在應該變得不一樣了吧。」
「如果有人可以和我商量就好了,偏偏我又不認識老是演要角的演員……咦?等一下。」
我接聽後發現,玲奈竟然撥打視訊電話。
踏進演藝圈以前的事情,在演藝圈的所見所聞,家鄉的事情,旅館的事情。還有多到數不清的往日回憶。
儘管森田導演破例提拔了我,可是現在的我稱不上是足以和玲奈並駕齊驅的巨星演員,而且還差得很遠。話雖如此,難得上天賜給我這麼好的機會,我一定要全力以赴,盡己所能地拍出最棒的作品。
『我?擔任主演的時候,我都是抱着自己一定要比任何人都出鋒頭的心態去拍片現場的。』
「比任何人都出鋒頭?」
『因爲主角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必須在整部作品裏面表現得最出鋒頭,並且綻放出最耀眼的光芒,主角就是這樣的角色啊。』
明明是理所當然的道理,我卻受到一股彷彿被金屬重擊腦袋的強烈震撼。
原來如此——我只要設法出鋒頭就好了。
從以前到現在,我試鏡被刷下來的次數超過了一百次,頂多只能拿到一些無足輕重的小角色,不只和玲奈的差距持續擴大,我還日漸失去自信。也因爲如此,我沒辦法輕易就切換角度思考。像我這種平凡無奇的人就算搶盡鋒頭,作品也不會變得更好。或許是我下意識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吧。
可是這次我擔綱的角色是主角,不管旁人怎麼想,這個事實都不會有所改變。
『怎麼樣?從你的表情看來,你好像已經掌握到了什麼。』
「嗯,不過我還沒辦法做出具體的想像。」
『這樣的話,建議你可以試着回想過去擔任主角時的感覺,或許會有幫助。』
「咦?可是我沒有擔任主角的經驗啊?」
『不對,你有喔。』
玲奈如是說後,立刻露出看似不安的表情。
『你……你不記得了嗎?我們小時候不是有合演過一齣戲?』
我嚇了一大跳。完全沒想到玲奈會提起表演白雪公主的往事,以至於我的反應慢了半拍。
「啊啊!嗯!我當然記得了!不過那是小時候的事情了,而且那時的我對演戲一竅不通……」
『跟那個無關啦。因爲那個時候的海鬥確實就是展現出了主角的演技啊。你就當作是迴歸初衷,深入研究一下當年的演技也滿有趣的喔。』
「好吧,我會試試看的。謝謝妳的意見,玲奈。」
『嗯,加油喔海鬥。不曉得最終你會把演技調整成什麼樣呢?我會拭目以待的!』
就這樣,我們結束了這次的視訊通話。
✽
『呵呵,我想做什麼都可以吧?這是少女的祕密喔。』
「那就好。今天要一次搞定喔。」
這時玲奈輕輕聳起肩膀說:
「啊哈哈……」
「就是這樣啊,天野!我就是想看這個演技。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完成修正,真是了不起。」
「啊,嗯。」
只見燈裏的眼眶噙着一顆水珠子。水珠子一顆接着一顆源源不絕地增加,最後化成眼淚奪眶而出。
這就是我的——帶有我個人風格的主角演技。
「什麼約定?」
「沒問題啦,而且跟妳聊天比較不會那麼想睡覺了。我們來喫飯吧。」
我先將自己在演員生涯中所累積的技術和經驗徹底拋棄,迴歸初衷。就這樣,我漸漸地掌握到了做爲主角的發光方式。
我雙手合十說聲「我要開動了」之後便迫不及待地喫了起來,玲奈卻一直盯着我看。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拚命到不惜犧牲睡眠時間?」
可是這次我不會輕易認輸的。
這麼說來,這部戲劇對我的演員經歷而言,是非常重要的首部主演作品。
我打開放在休息室的便當包裝,拿出筷子。
可是隻有這樣是不夠的。森田導演和玲奈都是欣賞我反應靈活,能在演戲時綜觀全局並且展現出經過嚴密計算的演技,這纔是我最大的武器。失去這項武器的話,對我來說是得不償失,所以我必須在展現出身爲主角的醒目演技的同時,發揮長久以來所培養的演技纔行。要取得兩者的平衡點非常困難,我一直觸礁到最後一刻。
時機、距離、鏡頭視角,這次我還是跟上次一樣用心觀察這些要素。可是,這次的我還另外加上了主角的演技。
「那麼,海鬥……像以前一樣伸出小指頭來。」
可是,相對的,拍片當天我懷抱着自信走進片場。
今天劇組提供的是幕之內便當。
看來我這兩天的練習算是開花結果了。
「是、是嗎?」
「沒有啦,只是很想睡覺。因爲這兩天我幾乎都沒闔眼。」
玲奈緩緩地說道。
「早啊天野,狀況如何?」
『……看到女孩子在哭,我怎麼能袖手旁觀呢。說吧,發生了什麼事情?』
「抱、抱歉,海鬥……我是不是不該來找你玩呢?」
「你說得太誇張了。那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建議。」
「……玲奈。」
『咦……原來你在那裏啊,赤井同學。』
看到我露出一副懵懂的樣子,玲奈感到納悶。
「海鬥,原來你沒有忘記那個約定。」
「Cut、Cut!OK!」
結果——這兩天我幾乎沒有闔眼。
「欸,海鬥。我們要不要重新做一個約定?」
「是的!」
✽
玲奈的演技和上次完全一樣,不對,應該說純度更加上升了。經過這兩天她又明顯地提高了演技的完成度,只是第一句臺詞而已,她就把演技的質感修飾到令人全身起雞皮疙瘩的程度。
因爲今天要拍攝的場次和構圖跟上次一樣,所以簡單跑過一遍排練後,一下子就進入正式拍攝。
「身爲一個演員,我始終沒沒無聞沒有闖出名號,參加試鏡被刷下來的次數已經超過一百多次了……可是看到從小就在熒光幕上活躍的玲奈,我就會渴望變得有名,然後和妳一起演出最精彩的作品,實現當年的約定。如果不是因爲這個目標,我恐怕沒辦法堅持到現在吧。」
「玲奈,妳還記得我們八年前在分開時曾經立下一個約定嗎?我們說好兩人都要成爲巨星演員,然後在大舞臺上重逢。」
玲奈一直定睛注視着我。聽我把話說完後,她感動不已似地把手放在胸口上。
聽到這句話,我總算如釋重負。
「話說海斗真的很厲害。只花兩天的時間,就能那麼大幅度地修正演技,比我還要天才耶。」
「說啦,我又不會笑你。」
「謝謝。這都要歸功於玲奈給我的建議。」
首先我照玲奈的建議,努力回想八年前演戲的經驗。當年的我最喜歡做引人注目的事情,當初就是爲了成爲衆人目光的焦點,我纔會報名扮演王子。這是我立志成爲演員的初衷,找回這樣的感情,對我的演技所造成超乎想像的影響。
在讓自己呈現出最瀟灑姿態的同時。
我們之前聊了很多,可是玲奈都沒有提起約定的事情。所以我以爲玲奈早就忘記這個約定,說出來會覺得很丟臉,即便如此,我還是必須讓她明白我的心情。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畢竟這算是海鬥你第一次擔任主角……成績的好壞將大幅左右你未來的演藝生涯。我第一次擔任主角時,也是緊張到整個人僵硬極了嘛。」
「這個約定好耶!就這麼說定了。」
透過站位、肢體動作、音量和抑揚頓挫來使自己以主角之姿發光發熱。與此同時,我也要設法讓玲奈的存在感突顯出來。經過玲奈的提醒,我想起了八年前第一次上臺演戲時的演技,我要把當時的初衷和我在這八年期間培養出來的經驗和技術,融合在一個演技裏。我絞盡腦汁,思考該如何表演才能達到這樣的理想。
「我們一起加油,把『初戀季節』打造成最傑出的作品。」
明久定睛注視着燈裏的雙眸,面無表情地說出下一句臺詞。
「怎麼了?」
也要注意不能完全搶走燈裏的丰采,讓她也在聚光燈的照射範圍內。
我依照玲奈的要求伸出了小指。玲奈的小指頭主動勾了上來。目睹這一幕彷彿小時候的畫面重播,我不禁心潮澎湃。不只我,玲奈也一直把八年前我們立下的那個約定放在心上,如今那個約定將以全新的面貌延續下去。
等所有工作人員和演員都到齊後,攝影工作立刻開始進行。
之後的拍攝工作進行得非常順利。
我有些猶豫地說出了原因。
「這是因爲……呃,說出來有點不好意思耶。」
森田導演的掌聲打破了寂靜。
放開小指頭後,玲奈停頓了一下子,接着開口說道:
『赤井同學,你太奸詐了吧。這種事情怎麼可以戳破呢。』
「我也是……從以前就盼望着這一天。海鬥你演出的作品我全都看過了,希望有一天我們可以像小時候那樣一起搭檔演出。所以我很高興我們現在可以在同一部戲裏,分別擔任男女主角喔。」
『我沒有想多管閒事的意思啦,可是……妳還好嗎?我看妳好像快哭出來了。』
我環視四周,發現工作人員個個面露驚訝的表情。玲奈則是笑嘻嘻地豎起大拇指,向我比了一個贊。
玲奈不放心地說道後,我忍不住搔頭。
明久拿出手帕擦乾燈裏的眼淚後,用手指輕輕勾起她的下巴。
「咦?嗯,還好啦。其實我還滿早就完成自認有達到及格標準的演技了,可是我太貪心了,想盡可能地把演技琢磨到更出色,所以才搞到沒時間睡覺。」
「咦?」
『星宮?妳在這裏做什麼啊。』
這一幕隨着我說出最後一句臺詞,畫下了句點。
玲奈靦腆似地搓揉着鼻子。
「海鬥……原來你熬夜練習啊。」
或許是拍攝工作結束精神鬆懈下來的關係,突然有一股強烈的睡意湧上心頭。我的眼皮沉重到稍微不注意就會自己闔上了。看到我這副模樣,玲奈露出了焦慮的表情。
「你表現得太棒了吧,海鬥!」
我的休息室就在玲奈隔壁,所以玲奈跑來我的休息室找我玩。她一進來就興沖沖地和我分享她的感想。
「那我就說了喔……」
「不會啦。反正我本來就打算喫過午餐後再小睡片刻的,喫午餐時熱鬧一點也好啊。」
我忽然想到有希小姐也跟我分析過首次擔任主角的重要性。
「你不是因爲想到這個問題,才那麼充滿幹勁的嗎?」
「經妳這麼一說確實如此,我之前完全沒想到這個問題。」
玲奈面露微笑回答了我的問題:
「啊,導演!請放心,我已做好萬無一失的準備。」
我利用兩天的時間努力練習。
一到片場,森田導演立刻上前向我打招呼。
「啊啊,嗯……」
「原來是這樣啊。充滿幹勁是件好事,可是你要小心別太鑽牛角尖喔。」
瞬間,整個攝影棚變得鴉雀無聲。
雖然我或多或少會被指出一些演技上的小缺失,至少大方向上沒有什麼問題。我們在十一點過後便拍完了所有預計上午拍攝的場次,提早進入午休。
「既然已經做了約定,只要能讓這部作品變得更好,我願意做任何事情。海鬥,有任何需要儘管開口不用客氣。」
「什、什麼都可以嗎?那我想拜託妳一件事情。」
「啊,不對,色色的要求例外。」
「我纔沒有要提色色的要求!不要在這個氣氛下講那種話啦!」
我慌張地吐槽微微臉紅的玲奈後,重新調整心情,說出了請求:
「雖然我早就知道玲奈是很出色的演員,可是實際和玲奈同臺演出後,我這才親身體驗到玲奈做爲演員的實力有多麼不同凡響。上次找妳商量時,妳也提出了十分有效的建議……所以爲了讓自己的演技更精進,我想要向玲奈學習更多事情,方便的話,妳可以陪我練習嗎?利用午休之類的空檔時間就好。」
「當然可以。不管是對臺詞或幹嘛的,如果海鬥能當我的練習對象,我也覺得練起來比較順手。」
「謝謝妳,玲奈。」
「那麼明天起我們每天都一起練習吧。」
「咦?每、每天?」
我嚇了一跳。
「我是很樂意啦……可是玲奈沒問題嗎?每天練習的話,妳就沒有時間和班上的朋友一起喫午餐了喔?」
「沒關係啦,練習演戲比較重要……而且我只有跟海鬥說話時,可以輕輕鬆鬆不用裝模作樣嘛。」
玲奈微微噘起嘴巴,那個模樣可愛得不得了。
總之,我們說定今後上學的午休時間都要一起練習了。
✽
週休後的禮拜一。
第四堂課一結束,班上同學便圍聚到玲奈身旁。
「水澤同學,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喫飯?」
「不,今天和我們喫啦。」
這畫面最近很常見。
有希小姐講電話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我不禁擔心起她的病況。
可是——就在抵達機場的時候,我接到了有希小姐打來的電話。
「對不起,爲了演好連續劇,從今天開始午休時間我都要和天野同學一起練習。」
「早安!」
儘管車子後座的車窗裝上了黑色隔熱玻璃,從外面無法看見坐在車內的玲奈,不過有車牌號碼可以對照,而且花梨小姐就坐在駕駛座上,我很快就找到了目標中的車子。
「雖然上次海鬥你說想向我學習……可是我也打算要努力從你身上吸收很多知識喔!做好覺悟吧!」
引頸期盼的日子終於到來,我一早便提着行李箱搭乘電車。根據計劃等一下我和有希小姐將在機場會合,兩人一起搭機到目的地後,再租車自駕前往攝影的集合地點。
「好羨慕喔,天野同學……」
大家都想找玲奈一起喫飯,儼然形成了一場爭奪戰。
「好強烈的上進心啊。妳現在還是會希望自己更進步。」
來到空無一人的屋頂後,我總算鬆了一口氣。
「嗯,有希小姐昨天通知我了。好期待啊。」
「謝謝。那我就這樣告訴有希小姐了。」
「不,我在片場有跟她簡單聊過幾句。」
「海鬥,這個場面你是怎麼詮釋的?」
「那麼,接下來你想怎麼進行呢?要先喫飯還是先練習?」
「這是當然的啊。最近不只蓋了大型商場,新舊交替的商店也不少。不過也有很多完全沒變的地方啦。」
我拿出手機傳送訊息給經紀人後,很快就收到了回覆。原來她還沒幫我訂住宿。
「對不起啦,海鬥。」
「等一下我一定會成爲衆矢之的……」
「我會直接請媽媽幫忙留客房。預約的問題放心交給我處理吧。」
我再次領教到這個事實。
「這算濫用職權了!你該不會是打算在密室對水澤同學毛手毛腳吧?」
「沒關係啦,不用放在心上。畢竟有希小姐的工作最近實在太忙了……」
「嗯。沒想到自己會透過這種形式舊地重遊呢。跟八年前相比,街景果然也改變了很多吧。」
『抱歉,天野同學……今早起牀發燒很嚴重,我可能去不了了。』
「海鬥,你真的八年沒回來了?」
在我被提拔爲主演以前,有希小姐除了我以外還身兼其他幾個藝人的經紀人。儘管自從我當上主角工作量暴增後,她就成了我的專屬經紀人,可是她還得處理其他藝人的交接工作,所以我知道這段期間她忙得昏天暗地。
「這麼說來,玲奈妳的劇本幾乎都沒有做筆記呢。」
對臺詞的時候,玲奈不會像正式拍攝時整個投入到角色裏,而是正常念出臺詞而已。不過她的節奏和抑揚頓挫都抓得十分精準,比起我自己悶着頭苦練,和她一起練習更能有效率地掌握住演技的竅門。
「太、太厲害了吧。」
玲奈對旁人的反應視若無睹,兀自衝過來想要把我拉出教室,我可以感受到既嫉妒又羨慕的視線自四面八方向我飛射而來。他們的眼神令我渾身不自在。
幸好機票是電子票券。因爲時間抓得很緊,辦完登機報到手續後我立刻前往登機閘門,然後坐在沙發上利用空檔讀劇本,沒多久便到了出發時間。
睽違八年重返出生的故鄉,不但有玲奈當地陪,還將第一次在水澤旅館過夜。儘管是出差工作,我仍迫不及待地希望下下禮拜的週末能早日到來。
「可是每個演員的類型本來就不一樣,這也沒什麼不好吧?我覺得玲奈妳的演技真的優秀到不可思議。」
「只有你們兩個?」
「好期待啊。雖然說是工作,不過有機會請玲奈帶我逛街實在太棒了。」
這次我和玲奈參加的是某個散步節目的特別節目。本集特別節目的企畫內容是邀請在『初戀季節』擔任男女主角的我和玲奈擔任來賓,在節目中爲觀衆介紹玲奈的家鄉。
兩個禮拜後。
「如果我能學會海斗的演技,說不定我的戲路也可以變得更廣。因爲我目前的演技不管怎麼演,都會以自己爲中心,應該說被扮演的角色牽着鼻子走,無法留意作品和四周的狀況。」
「以前我也覺得這樣沒什麼不好……可是海鬥你只花了兩天時間就重新改造了自己的演技,不是嗎?看到你的表現後,我也很想試試看。」
「咦咦?以後每天都是這樣嗎?」
『這樣啊這樣啊。花梨和水澤同學好像一起搭前一班的飛機出發了,你可以到當地和她們會合嗎?等一下我再傳訊息告知你細節。』
「啊~我也不確定耶。問一下有希小姐好了。」
光是想到等一下回教室後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情,我就感到胃痛。
「呼……玲奈真的太受歡迎了。」
搬到東京之前,玲奈爲了避免粉絲上門騷擾,一直隱瞞老家在經營旅館的事情。直到最近她纔在以固定來賓身分出演的其他電視臺綜藝節目上分享老家的事,引發了話題。
「咦?妳是說水澤旅館嗎?」
玲奈說到做到,她立刻詢問我許多問題。當然我也會反過來把問題拋給她,兩人討論演技聊得口沫橫飛,但午休時間在我們熱烈討論時眨眼即逝。
「謝謝妳,有希小姐。妳在家好好養病吧。」
「我也是!」
不只可以和姿色絕倫的美少女單獨用餐,還可以和天才女演員一對一練習。如果獨享這個福利的代價只會被同班同學針對一下,那實在是太划算了。
眼看只剩十五分鐘就要敲預備鍾,我們只好停止討論開始喫午餐。玲奈的午餐是便利超商販售的沙拉和熟食麪包,我的則是自制的便當。
平常玲奈都會自備便當加入其中一組團體一起用餐,然而今天她一臉愧疚地向衆人低頭致歉。
我重新翻開自己的劇本,爲玲奈說明我自己的詮釋。聽完我的說明,玲奈佩服似地點點頭,拿起鉛筆在乾淨的劇本上寫字。
我們演員不是隻要會演戲就好,爲了宣傳戲劇必須配合很多活動。以來賓身分參加綜藝節目就是其中之一,在連續劇上檔前的時期,演員得經常在同一個電視臺的節目客串演出,藉此向觀衆宣傳連續劇。
「好厲害……這是很遠大的目標耶。」
整間教室瞬間哀嚎聲此起彼落。
「這個嘛……我比較想先練習吧。至少先跑過一遍今天要拍攝的場次。」
我依照有希小姐傳送的情報,到機場外尋找出租車。
「咦?啊,嗯,等一下喔。」
玲奈開心地面露微笑。
「真不愧是海鬥,想得很透澈呢。我受到啓發了。」
「可是……自從和海鬥搭檔演出後,我在想是不是自己應該做些改變了。」
我們在衆目睽睽下逃出了教室。
「直接叫我花梨就可以了。我和姐姐同樣都是姓白石,用姓氏稱呼感覺怪怪的吧。」
『我本來打算即便用爬的也要努力爬過去,可是我體溫飆到38·5度,快要撐不住了。真的很對不起。』
『嗯……天野同學也要你加油喔。拜拜。』
低頭看着劇本的玲奈如此說道後,抬頭看着我。
「全日本演技最傑出的女演員?」
我們坐在長椅上,把便當放在旁邊,翻開手中的劇本。接着,我們立刻開始對臺詞。
「那、那麼……如果你不嫌棄,要不要住我家就好?」
「說得也是。就這麼辦吧。」
「嗯,因爲我的目標是成爲全日本演技最傑出的女演員啊。」
告知玲奈這件事情後,她有些難爲情似地向我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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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整個場次的臺詞大致跑過一輪後,玲奈問了我一個問題。
「早安,天野同學。不好意思,我姐姐給你添麻煩了。」
「嗯。海鬥你以前常常到我房間玩,可是你不曾以客人的身分住在我家的旅館吧?」
「不,沒關係啦。會這樣也就表示我獨佔了很大的福利。」
「不會啦,我額外造成妳的負擔,是我要說不好意思纔對。花……不,白石小姐。」
「……對了海鬥,下下個禮拜的預定你聽說了嗎?」
這次的企劃似乎就是爲了滿足觀衆對玲奈老家的好奇心才成立的,對我來說簡直是求之不得。睽違八年我終於和玲奈重逢,我早就想過若有機會想和她一起漫步在懷念的地方。不過私下邀約她出遠門的難度實在太高,要不是剛好有這樣的機會,我的心願恐怕很難實現吧。
下下個禮拜六日,我們預計到外地進行兩天一夜的拍攝工作。禮拜六早上從東京搭飛機出發,拍攝完畢後再搭禮拜日最後一班飛機趕回東京,行程非常緊湊。
『今明兩天的事情我已經麻煩花梨代爲處理了。天野同學你是不是沒見過花梨?』
「沒錯。過去拍戲的時候,我遇到很多令我覺得自嘆不如的前輩……所以我希望自己的演技能持續進步,總有一天,無論人氣和實力我都要成爲全日本第一。這就是我現在的目標。」
「咦咦?妳還好嗎?」
不過只有第二天整天要出外景,第一天的主要工作是參加綜藝節目。
掛斷電話後,我首先前往辦理登機報到手續。
「聽起來不錯耶!可是我聽說自從玲奈妳在電視上說老家是旅館之後,水澤旅館就被預約塞爆了,妳確定可以嗎?」
我感到非常興奮。
歷經約莫一個半小時的飛行,我抵達了目的地的機場。
「你要一個人霸佔水澤同學嗎?」
玲奈剛入學時,因爲存在感過強,有點被其他同學敬而遠之,可是隨着她對任何人都很溫柔婉約的形象逐漸定型,現在班上同學都會很隨興地邀她一起喫午餐。玲奈並沒有加入特定的小團體,所以每天都會跟不一樣的同學度過午餐時光。
「對。因爲在教室裏沒辦法專心練習,所以我主動提議另外找個可以兩人獨處的地方練習。沒辦法和大家一起喫午餐,我也覺得很遺憾……可是這個安排會一直持續到連續劇的拍攝殺青爲止。」
玲奈邊喫麪包邊問我這個問題。
「對了,海鬥你訂旅館了嗎?」
「之前也說過,我是感覺派的,所以我只要重複看過幾遍劇本,深入瞭解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形象就算完成了。我不會一一深入追究細節,所以很少做筆記。」
玲奈輕描淡寫地說出了令人瞠目結舌的目標。
「啊,好的,花梨小姐。」
花梨小姐是有希小姐的妹妹,不過兩人的性格完全不一樣。有別於個性灑脫的有希小姐,花梨小姐給人的感覺非常一板一眼。她是個體態苗條的美女,戴着一副眼鏡,一看就知道是幹練的女強人。
我搭進後座後,坐在隔壁的玲奈向我輕輕揮手打招呼。
「早安,海鬥。」
「早安,玲奈。抱歉打擾妳私人的時間,會不會讓妳覺得很困擾?」
「不會啦,怎麼會困擾呢。海鬥在更有趣嘛。」
玲奈不是隻有口頭說客套話而已,看到她確實露出一副興致高昂且心情愉悅的模樣,我也覺得很開心。
我上車後,車子立刻發動引擎出發。
目的地離機場很近,開車的話不用十分鐘就能抵達。
見我們兩個在後座有說有笑,花梨小姐利用停車等紅綠燈的空檔轉頭向我們說話。
「你們兩個好像相處得十分融洽呢。」
「啊,是的!」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水澤同學和同年齡層的人聊得這麼開心。天野同學你應該也知道,水澤同學本人非常內向,和她在媒體上的形象完全不一樣,其實是一個很不擅長與人互動的女孩……」
如是說後,花梨小姐面露柔和的笑容接着說道:
「不過,真的太好了。水澤同學告訴我,和你一開始其實不是進行得很順利。」
「真的嗎?」
「入學典禮的前一天,她才興高采烈地交代我說,她要跟天野同學一起去喫飯慶祝重逢,要我幫她安排一下。所以我不只幫忙調整行程,甚至訂了有包廂的餐廳,沒想到最後她竟然哭喪着臉回來,告訴我她和你重逢失敗,甚至沒能好好說上幾句話。」
「哇啊啊!這種事情不要說出來啦!」
玲奈捂着耳朵,面紅耳赤地大叫。可是花梨小姐視若無睹,自顧自地繼續爆料。
「那陣子我也很辛苦喔。每天都要聽她哭哭啼啼地說自己碰到天野同學就會緊張到沒辦法正常說話啦、搞不好已經被你忘掉啦之類的。我說我可以請姐姐提供協助,卻又被她制止……」
「而且……如果公開我們的關係,可以讓我們接到更多同臺演出的工作,我們就有更多的時間可以在一起了嘛。」
等我和玲奈化好妝開完會後,節目正式開拍。杉野先生以與他在鏡頭外說話時無法相提並論的音量,響亮地念出大字報上的臺詞。
「抱、抱歉。」
然而,杉野先生在聽了我的疑慮後,露出納悶的模樣。
「可以休息了!」
「因爲妳從來不曾在電視上談起我吧?」
剩下我和玲奈獨處後,我詢問了她的想法。
「天野同學你和水澤妹妹這次分別擔任連續劇的男女主角對吧。今天將由水澤妹妹當導遊介紹家鄉,你應該滿有興趣的吧?」
玲奈很明顯已經開啓天才女演員的模式了。即便對方是在演藝圈混了二十年以上、目前手中握有十個常態節目的知名諧星杉野先生,她依舊可以保持大方又親切的態度和對方談笑風生。見我站在一旁看着,杉野先生主動向我說話。
「咦?這是怎麼一回事?該不會天野同學也是這個地方出身的嗎?」
「那麼,我們立刻請水澤小姐爲我們介紹吧。首先要帶我們去參觀什麼地方呢?」
「啊哈哈……原來發生過這種事情啊。」
「這樣啊,已經那麼久了嗎?觀衆都很喜歡那一集的內容呢,妳一定要再來上節目喔。」
小時候我也曾跟玲奈一起來過這間店幾次,所以我對這位婆婆抱有模糊的印象。這時,杉野先生出招了。本來想要等時機成熟時再拿出來製造高潮的話題意外提早曝光,他立刻見機行事。
「噢噢,你們兩位好。水澤妹妹好久不見了哪,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好,這個話題今天就拿出來用。一開場我會很自然地鋪陳,等水澤妹妹開始以介紹家鄉的感覺演出後,你就把這個話題拿出來講!」
我們移動到外景車停駐的地方和節目製作團隊會合後,前去向擔任節目固定班底的諧星打招呼。
「海鬥,你笑得太誇張了!」
「海鬥你印象最深的事情是什麼?」
「我想介紹的地方是這邊的商店街!這裏有很多以前我經常去光顧的商店,所以請務必讓我帶兩位去逛逛!」
真不愧是職業的,明明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也能表現得像第一次聽說一樣。
「嗯,真的不妥的話,事後再把畫面剪掉就好了。我會用就算被剪掉也不會不自然的方式開啓話題的,放心交給我吧。所以加入這個橋段就對了。」
剛好花梨小姐下車去和其他工作人員開會討論,目前車上只剩我和玲奈兩個人。
無論男女老少,一發現玲奈在拍節目全都駐足圍觀。不愧是本地出身的大明星。
於是我們三人回應店員的熱情招呼,走進商店各自買了一個可樂餅。
「我是水澤,久疏問候。今天請多多指教。」
「什麼事情?」
店員親切地向玲奈打招呼。看到這一幕,杉野先生向玲奈問道:
接着我們又參觀了很多地方。離開商店街後,接着前往了玲奈以前就讀的學校和本地的知名觀光景點,然後抵達當年我們表演『白雪公主』的市民展演廳。
開場的對話結束後,我們馬上開始移動。
「哇,真的好懷念喔。之前爲了磨練演技,我很努力回想我們當年表演『白雪公主』的事情,可是實際回到現場後我又觸景生情,想起了更多的事情。」
玲奈羞紅了臉,抓着我的肩膀用力搖晃。
「啊,婆婆!」
「旅行開始囉!今天的『杉野的散步之旅』是兩小時的特別節目,我們抵達的第一個目的地是某個爆紅女星出生長大的家鄉!首先請來賓登場吧!」
這時我不自禁地發出嘆息。
呈現在我眼前的是再熟悉不過的景色、懷念的街道。童年時代的回憶在我的腦海裏流動,瞬間一股思鄉之情油然而生。
玲奈嘀嘀咕咕地發牢騷,她的臉頰還飄着紅暈。
「我、我沒有想要隱瞞啊!只是……如果被海鬥問起這件事,我會覺得很不好意思,所以纔不敢講出來而已。」
「是的。其實我在這裏住到六歲才搬家,以前和水澤同學就讀同一所幼稚園和小學。」
玲奈大大地張開雙臂,面露燦爛的笑容。
「嗯嗯。」
雖然我不曾和玲奈討論過這個問題,可是以我的個人判斷,我覺得她可能不願意將我們是青梅竹馬的事情公開。因爲玲奈從來沒在媒體上公開講過我的事情,所以我覺得她應該是刻意想隱瞞這件事情。
小時候我和玲奈立下約定的事,我們並沒有講出來,所以在市民展演廳時是由玲奈分享她在童星時代登臺表演時所發生的插曲,與此同時我則沉浸在當年的回憶裏。
我忍不住猛眨眼睛。
「真是的,早知如此我就先下好封口令……」
今天拍攝的節目會在連續劇第一集上映的前一個禮拜播出。所以臺詞也跟着配合調整。杉野先生那充滿活力的主持風格搭配玲奈高雅又穩重的談吐,令節目一開場就掀起了高潮。
「喂~!玲奈、玲奈!」
「一定一定!我會跟經紀人說一聲的!」
「應該是一年前。那時我受邀上杉野先生的冠名節目當來賓。」
「水澤妹妹,妳常來這間店買東西嗎?」
「咦咦?爲、爲什麼你會這麼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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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野先生透過詢問各種問題的方式引導話題。我們成功地在自然的發展下,把我和玲奈雖然是青梅竹馬,可是自從我搬家後便失去聯絡,後來是因爲在連續劇同臺演出兩人才重逢的事情說了出來。
「快、快點忘掉那個啦!」
「沒錯。不過我們有整整八年沒見面,剛好是我們現在要演出的這部戲決定上檔時,才又重逢的。」
「這樣啊?奇怪,怎麼工作人員沒告訴我呢?這樣的話,該不會你們兩個從小就認識了吧?」
她的舉動讓我不禁心跳加速。
我完全可以想像玲奈做出那種反應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出來。只見玲奈的腮幫子像氣球一樣膨脹得鼓鼓的,還伸出手肘頂我的腰。
「這、這樣啊……經你這麼一說我纔想到,我們之後要演吻戲呢。」
沒多久,看熱鬧的羣衆愈來愈多。
「我跟花梨小姐確認過,事務所沒有特別反對,說出來應該沒關係。而且我覺得杉野先生說得有道理,將我們是青梅竹馬的關係公開十分具有話題性,可以帶來極大的正面效果。」
「仔細想想,『白雪公主』和『初戀季節』兩部戲都有吻戲。雖然『白雪公主』只要假裝接吻就好。」
聞言,杉野先生被勾起興趣般睜大了眼睛。
「嗯、嗯……」
「在我看來,肯定是說出來比較好。因爲觀衆最愛的話題就是演員和演員的人際關係。況且既然你們上節目是爲了幫連續劇打廣告,更應該把這麼有趣的話題拿出來。」
「目前最受歡迎的年輕女星·水澤玲奈小姐!以及和她在預計於下禮拜播出的新連續劇『初戀季節』同臺演出的天野海鬥先生!本集邀請到兩位演員擔任來賓!」
「是、是這樣嗎……」
「玲奈,沒問題嗎?」
「幸、幸會,我是天野。請多多指教。」
「嗯、嗯。」
這種奇妙的關聯性讓我感覺到彷彿是命運的安排,這時玲奈嘟噥道:
「好,那我們進去瞧瞧吧。」
「就是……我覺得妳可能不願意讓所有人知道我們是青梅竹馬的事。」
結束在市民展演廳的拍攝工作後,在前往最後一個外景地點水澤旅館之前,劇組決定先休息一段時間。因爲看熱鬧的羣衆實在太多了,我們沒辦法到外面休息,只好請工作人員幫忙開路讓我們回到花梨小姐的出租車上。
杉野先生猛力地拍了一下手。
「啊,是的!真的好久不見了!」
「哦?感覺很有意思耶。睽違八年不見的兩人以男女主角之姿同臺演出,在戲裏重逢……這聽起來比連續劇還充滿戲劇性不是嗎?」
雖然我早知道這件事,可是聽玲奈親口提起,還是不禁心頭小鹿亂撞。
「什麼什麼,你們在出外景嗎?進來我們店坐坐啦!」
「咦?啊,可是……我不清楚公開這件事情是否妥當。」
這時,路邊的某間商店突然有人嚷嚷。
「嗯~應該就是那個吧。玲奈會報名扮演白雪公主,單純只是不希望看到我和其他女生接吻,這個理由實在太可愛了,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啊,是的。其實……我小時候也住在這裏,直到六歲才搬走。」
「咦?啊,對、對啊。」
抬眼看着我說出這種話的玲奈,實在太可愛了。
我邊走邊看四周有哪些商店。
「我是水澤玲奈,今天請多多指教!」
經她這麼一說,確實挺符合玲奈的個性。只見玲奈的眼神飄忽不定,貌似有些尷尬,隨後開口說道:
「原來是這樣啊。」
「什麼嘛,這種事情怎麼拖到現在才說呢!所以你們兩個是青梅竹馬啊!」
「我是天野海鬥,請多多指教!」
店員把宣稱剛剛炸好的可樂餅一個一個輪流拿給我們,當她和我對上視線時,嚇了一跳地瞪大眼睛。
「對,這間肉鋪有賣很好喫的可樂餅喔。放學回家的時候,我常常買來當作點心喫。」
「咦?你不是海鬥嗎?好久不見,還記得婆婆嗎?」
「我沒有嘲笑妳的意思啦。那都是小時候的事情了。只是覺得很懷念而已,那個時候的玲奈常常會把喜歡我啦、想跟我結婚啦之類的話掛在嘴邊呢。」
「嗚哇哇……真的好懷念啊。」
「好、好了啦!再說那些有的沒的我就要生氣囉,花梨小姐!」
沒多久我們抵達了目的地,花梨小姐把車開進停車場停好後,我們一同下車。
「那麼,要正式開拍了,三、二、一。」
還是和當年一樣,幾乎完全沒變。曾經害跑跑跳跳的玲奈摔倒痛得嚎啕大哭的街道段差,買東西會附贈一大堆水果的蔬果店,隨時瀰漫着令人食指大動香氣的鯛魚燒店……放眼望去盡是令人懷念的景色和商店。雖然和以前相比,關門大吉的店家好像變多了,不過走在這裏我還是有一種彷彿回到了八年前的感覺。
杉野先生如是說後隨即離開。
「不好意思……?」
她那又紅又鮮豔的嘴脣深深地吸引了我的目光。
和玲奈……接吻……
這單純是工作需要。即便我理智上明白,腦袋卻依舊被邪惡的妄想支配。我要和長得這麼可愛的青梅竹馬接吻了。坦白說,教我不要胡思亂想才真的是強人所難。
「確、確實會緊張呢!就算接吻經驗再豐富,拍吻戲又是另一種情況吧!」
這句話只是我爲了打破尷尬的氣氛才隨口說說而已,可是玲奈卻目瞪口呆,大喫一驚。
「咦咦?海、海鬥,你有接吻的經驗嗎……?」
「咦?我沒有啦!我連女朋友都沒交過……我猜玲奈應該有經驗才這麼說而已。」
「我也沒有啦!我不是已經說過好幾次了?同齡裏面能讓我像這樣自在地聊天的人就只有海鬥而已。這樣怎麼交男朋友呀。」
「是、是嗎……」
「不過,既然如此,這場吻戲將會是我們兩人的初吻呢……」
這個話題愈聊愈令我害羞得快死了,現在我已經鼓不起勇氣直視玲奈的雙眼。
「對不起,妳的初吻要被我這個小人物奪走了。」
「不、不會啦……那只是演戲的一環而已,我不會想太多。」
儘管口頭逞強,玲奈的臉頰還是很老實地變得紅通通的。果然,即便是被譽爲天才女演員的玲奈,也沒辦法做到演戲歸演戲這麼公私分明。我們兩人都緘默不語,車內瀰漫着令人尷尬的沉默。
開完會的花梨小姐一坐進駕駛席便察覺氣氛不對勁,她面帶苦笑地問:
「那個……雖然不太可能,不過我還是確認一下,你們剛纔該不會在做色色的事情吧?」
「「才、纔沒有!」」
我和玲奈異口同聲地全力大聲反駁。
✽
休息時間結束後,我們來到最後一個拍攝地點——水澤旅館。
歷史悠久的建築上掛着一塊以優美的字跡寫着「水澤」兩字的大型招牌。旅觀外面附設了寬敞的停車場。
「那……」
「感謝各位不遠千里光臨水澤旅館。可以的話,我也很希望可以馬上跟每一位旅客問好……可是我們現在正在出外景,請容我拍攝結束之後再好好向各位打招呼。不好意思。」
她真的一個一個回應所有旅客的要求。
在這種前提下,玲奈本人突然現身會引發什麼狀況,結果可想而知。
簡直就像在辦祭典一樣。門口人聲鼎沸,熱鬧到我懷疑是不是所有住旅館的客人都跑到外面來了。我大致環視了一下,現場有將近一百個人,花梨小姐很努力在整理隊伍。
「我睡壁櫥或走廊就好了。孤男寡女睡同個房間真的不太好。」
玲奈鼓起腮幫子向口吻溫和的水澤伯母提出抗議。
雖然玲奈和我獨處時就跟一般女孩子沒兩樣,而且有時候還會展現出幼稚的一面,不過她果然是具備強大明星氣質的人氣演員。
「可是……」
「請問可以和妳握手嗎?」
「搞什麼啦,媽媽!現在要怎麼辦,這樣的話海鬥今天不就沒有地方住了!」
「原來如此。我瞭解了。」
「那麼,攝影要正式開始了,麻煩各就各位!」
她沒有擺出強硬的態度,只是委婉地說了幾句話,看熱鬧的羣衆便陸續離開以免影響攝影。幸虧如此,我們總算可以順利展開外景的拍攝。
「咦咦?別、別鬧了啦!妳在說什麼啊?」
「啊,是的!伯母好久不見!」
粉絲服務一直持續到太陽下山爲止,從第一個粉絲開始計算的話,玲奈花了整整兩個小時才消化完排隊的人潮。結束後,玲奈非但沒有顯露出任何疲態,還向留在原地看熱鬧的羣衆露出迷人的笑容。
玲奈一開始發言,原本吵吵鬧鬧的羣衆瞬間安靜下來,玲奈的聲音暢通無阻地傳遍了每個角落。
問題是造訪水澤旅館的旅客,多數是玲奈的狂熱粉絲。
於是花梨小姐單獨駕車離開了水澤旅館。玲奈帶我從員工專用的出入口進入旅館內部。
「我也很不好意思。可是現在真的騰不出客房了。」
「歡迎,海鬥。呃……總之先帶你去我的房間吧。」
一如水澤伯母所言,玲奈房間裏的東西全都搬光了,空間顯得比較寬敞,確實擺得下兩張牀墊。
玲奈語帶保守地向我問道:
「你們以前不是常常一起睡覺?」
玲奈拉了拉水澤伯母的衣襬。水澤伯母露出帶有揶揄意味的笑容看了自己的女兒後,接着向我問道:
意思也就是沒有幫我保留房間了。
我傷透腦筋,這時玲奈發出一聲聽起來很可愛的嘆息,然後戳戳我的肩膀。
「可是總不能讓客人睡壁櫥裏或走廊上吧?相信海鬥不會亂來的啦。」
「咦?」
「嗚哇啊……本尊真的有夠可愛……」
即便我堅持這麼做,可是玲奈開口打斷我的發言。
被玲奈拋下的我放棄掙扎,隨後跟上她的腳步。四周一片漆黑,不見半個行人。我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一邊照射路面一邊行走,我抵達屋子的玄關後發現門沒有上鎖,玲奈已經在裏面等着了。
玲奈如是說後,衆人不約而同地拍手鼓掌。
聞言,玲奈突然轉頭望向一愣一愣地說不出話來的我。只見她把手放在胸口上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然後動作慢吞吞地點頭。
「那妳不行睡走廊啦。明天一整天都要拍連續劇的外景耶,最好不要拖着疲累的身體去片場。」
這時,玲奈採取了行動。她緩緩走向前,向陸續蜂擁而來的住宿客人彎腰一鞠躬後,以清亮的聲音說道:
「那麼,海鬥你接下來的安排呢?」
「不好意思,請讓我拍照!」
「呀!水澤玲奈出現了!天啊天啊!」
「辛苦了。好周到的粉絲服務啊,那是妳第一次這麼做吧?」
「哎呀,海鬥。好久不見了。」
玲奈先行離開旅館了。
「是我推薦他住下來的!海鬥從來沒有以客人身分在我家的旅館住過,所以我才推薦他住一晚試試看。」
「是這樣子沒錯……」
纔剛開始拍攝,現場就因爲湧入大批的圍觀羣衆而形成嚴重騷動。
「這……今天該不會已經沒有空房了吧?」
「妳、妳在胡說什麼啊,媽媽!這是開玩笑對吧!」
「好的!有指定要什麼樣的姿勢嗎?」
外景的拍攝工作約莫一個小時後結束,團隊就地解散,杉野先生和其他工作人員都回去了。只剩下我、玲奈和花梨小姐留下來,這時玲奈實現了先前的承諾。
「媽媽,我不是跟妳說過海鬥要住我們家,所以請妳保留房間嗎?」
「啊,我今天要在這裏過夜啦。」
可是玲奈說得也沒錯,我們已經是升上高中的男女了。就算我們是睡同一間房間長大的青梅竹馬,到了這個年紀還共睡同一個房間,各方面都不是很妥當。
「算了啦,海鬥。今天你還是老實留下來和我擠同一個房間睡覺好了。」
「謝謝,我也很開心能和妳見面。要繼續支持我喔!」
「那個……我是妳的鐵粉,沒想到可以見到本人,我真的感動到快哭了……」
「快點去啦!被人發現我們一起進屋子的話就慘了,所以要分開行動。我先走,海鬥你記得我家的位置嗎?」
自從玲奈分享了自家的故事後,這裏便湧入了大量觀光客。以電視節目來說,這是觀衆最感興趣的部分,爲了營造豐富的可看性,除了介紹旅館的外觀以外,節目還準備了進入內部參觀和試喫餐點等單元。
「咦咦?我、我的房間?」
「對啊。託妳的福,天天生意興隆,今天也客滿了。」
聽到伯母這麼說,玲奈這才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水澤伯母看到站在旁邊的我,立刻眉開眼笑。
「對了,我現在找找看其他飯店有沒有空房!只要我能訂到飯店,之後再打電話給花梨小姐請她來載我就好。」
「沒關係啦,我去睡走廊就好。」
我絞盡腦汁思考解決方案。
花梨小姐暫時先帶我們回到車上。
「那邊的壁櫥裏面應該有兩張牀墊……現、現在要怎麼辦?」
「因爲他們是來我家旅館住的客人啊。讓海鬥和花梨小姐在旁邊等我這麼久,真的很抱歉。」
我再一次獲得這樣的體悟。
玲奈一開口說話,就彷彿在施放魔法一樣。
「這麼久沒回來,一回來就製造騷動,能麻煩妳不要這樣嗎?客人全部跑到外面湊熱鬧,迫使我們只能延後晚餐時間了。」
「這、這樣啊。」
玲奈儼然是光芒萬丈的明星。
「關於之後的行程安排……我自己訂了位在機場附近的飯店房間,明天早上會開車來這裏接妳。至於天野同學,請問你預約了哪間飯店呢?不好意思,我姐姐沒告訴我你要在哪裏過夜。」
「不行!問題出在我和媽媽溝通不良,怎麼可以把海鬥趕去那種地方睡覺!媽媽自己也說了,海鬥是客人。」
我和其他湊熱鬧的客人站在一起當個旁觀者。理所當然地沒人會主動向我攀談,所以我可以不受打擾地關注整個過程。
水澤旅館的情況屬於後者,從旅館沿着一條沒怎麼經過整頓的羊腸小徑走兩分鐘即可抵達一棟小小的房子。那間房子和他們家的人口相比,空間顯得非常狹小侷促,他們真的只是把那裏當作睡覺的地方而已。前往玲奈家的那條路我以前走過好幾次,所以現在還記得。
我想這就是所謂的寵粉吧,無論粉絲是要拍照、握手、簽名,玲奈都來者不拒,而且全程保持笑容。粉絲展現出的熱情也十分驚人,甚至有好幾個女生感動到哭了。
出入口連結員工休息室,女主人水澤伯母正好在裏面待機。
「那、那是小時候的事情了!我們現在已經是高中生了!」
「謝謝大家!那麼我先告退了,希望各位接下來能滿意水澤旅館的服務,祝您度過愉快的時光!」
玲奈錯愕地大叫。
「咦?可是玲奈妳不是一定要躺在像樣的空間才睡得着嗎?」
「沒問題呀!」
「不會啦,我無所謂啊。在旁邊看也滿有意思的。」
「小時候你常常來玩耶,一轉眼就長這麼大了……而且還變得這麼有男子氣概,我們家女兒會不會輕輕鬆鬆就被你拐走了呢?」
「咦……可是飯店全都滿了耶……怎麼辦,還是麻煩有希小姐幫我安排飯店好了?」
玲奈一臉驚訝。
「算了。客人開心就好。」
「咦……抱、抱歉。」
「嗯、嗯……」
「哎呀,是這樣子嗎?妳說妳要回來拍外景,要我先騰出房間,我還以爲是要我先幫忙打掃妳的房間的意思呢。」
「呃,還記得啦,可是……」
「好吧。海鬥,總之我們先走過去再說。」
旅館經營者的住處大致分爲兩種類型。一種是把旅館的上半部改建成自己的住宅,另一種則是在旅館旁邊蓋一間獨棟的屋子。
不只玲奈不願意我爲了她屈就自己去奇怪的地方睡覺,我也不希望看到她遷就我,以至於狀況陷入膠着。
男性粉絲不停大呼小叫,女性粉絲則是尖叫連連,衆人紛紛拿起手機瘋狂攝影。幾乎沒有人理睬我和杉野先生。事態一發不可收拾,嚴重到已經無法順利拍攝外景的地步。
儘管外觀完全沒變,不過也有某些部分變得不一樣了。那就是停在停車場裏的車輛數量,以前往往只有零星幾部車,現在則是客滿狀態。而且大部分車子都掛着外縣市的車牌。
「真的假的,我們太幸運了吧!」
「媽媽,不要開這種玩笑啦!」
「對了,讓他睡妳房間不就好了?反正妳搬走時東西都搬光了,現在房間很寬敞不是嗎?應該足夠擺放兩張牀墊纔對。」
「我是妳的經紀人,陪妳是理所當然的。而且我希望水澤同學往後也能繼續這麼重視自己的粉絲。」
「媽媽,原來妳在這裏。」
「咦咦?妳、妳是認真的嗎?玲奈。」
「因、因爲總不能給身體不舒服的有希小姐增加負擔,現在才叫應該已經回到飯店的花梨小姐再折回來也不好意思……況、況且!我們只是睡同一個房間而已,牀墊離遠一點就好了!」
做出這種提案的玲奈,臉頰紅得宛如熟透的蘋果。
「海鬥,你應該不會對我動歪腦筋吧?」
「當、當然了!我纔不會做那麼下流的事情呢!」
「看、看吧!這樣的話我就無所謂!除非海鬥討厭跟我睡在同一個地方,或者覺得很不舒服,那就沒辦法了……」
我是不覺得討厭或不舒服啦,而且恰恰相反。能跟長得無比可愛又充滿魅力的女孩子在同一個房間睡覺,我要擔心的是自己能否保持理智。不過,玲奈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讓我很難拒絕,我只好接受了提案。
「海、海鬥……我要關燈了喔。」
「嗯、嗯。」
由於明天一早就要出外景,於是我們倆緊張地做好睡前準備後,便早早熄燈就寢。
然而——
即便關掉電燈後房間暗了下來,在這種狀況下我怎麼可能睡得着。
變暗以後我反而開始胡思亂想,和煩悶的感覺展開長期抗戰。
也不知道就這樣過了多久,我發現隔壁的被窩稍微有動靜,下一秒玲奈便用微弱到彷彿蚊子叫的聲音對我呢喃。
「海鬥……你、你還醒着嗎?」
「啊……嗯、嗯,一直睡不着。」
「那我們要不要聊天?聊到想睡爲止。」
「好啊,就這麼辦。」
房間一片漆黑,別說對方的表情了,連身體都看不見。完全只靠聲音互動,感覺非常奇妙。

玲奈先是吁了一口氣後,靜靜地開口說道:
「現在回想起來,我們小時候真的充滿了傻勁……說什麼希望一起當連續劇或電影的男女主角。」
「爲了儘量提升連續劇上檔的品質,今天我們得好好睡個飽,明天才有精神拍戲。」
「啊啊,不、不是的!我、我沒有奇怪的意思喔,海鬥!」
「對啊。」
「啊,抱歉。因爲妳沒有反應,我還以爲妳睡着了。呃……所以玲奈妳期待第一集的播出嗎?」
這麼說也沒錯。八年後我和玲奈重逢,今天也兩個人一起工作。明天則是一早就要出外景。仔細想想,這一切簡直就像奇蹟。當我想着這種事情時——玲奈緩緩開口說道:
隔天,因爲太難爲情了,攝影空檔時我始終無法鼓起勇氣和玲奈好好說話。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到我們要搭機返回東京爲止。
「宛如是命運促使我們兩人結合在一起的呢。」
不會是睡着了吧?
「這……這是一定的啊,當、當然期待了。」
「不過當年的願望,現在已經實現了,不是嗎?」
「話說回來,隨着拍攝進度發展,第一集再過不久就要播出了呢。一想到我們的作品即將問世,我就好期待啊。已經等不及播出的那一天了。」
「那我要睡了,晚安,玲奈。」
我們就這樣結束了對話。
「……咦?」
我不禁渾身僵硬。
「玲奈,妳還醒着嗎?」
「啊,嗯,我知道啦。」
「咦?我、我還醒着啊。」
然而——玲奈沒有回應。
「晚安。」
雖然玲奈的應答顯得有些不自然,可是那時候的我因爲和玲奈一左一右睡在一起的關係,一直處於心跳加速的狀態,所以未能在第一時間察覺到不對勁。
「我也記得很清楚。我們兩個還跑去問導師要怎樣才能當上演員對吧。雖然老師一頭霧水,不過還是告訴我們很多資訊,我好像就是因爲這樣才知道有童星的試鏡的。」
「今天我想起了好多覺得很懷念的事情喔。明明我不久前纔剛搬離這裏而已……應該是因爲和海鬥在一起的關係吧。」
「我也一樣啊。當年我們表演『白雪公主』的市民展演廳,真的太令人懷念了。在那裏表演後我們兩個就飄飄然,得意過頭了呢。」
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後,我清清喉嚨開啓了其他話題。
如此心想的我壓低音量,確認她是否還醒着。
畢竟身處在兩人一左一右睡在一起的狀況,我很難不把這句話往奇怪的方向解讀。見我一直沉默不語,玲奈驚慌失措似地開口說道:
儘管玲奈立即澄清,房裏依舊瀰漫着說不上來的奇怪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