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能勇者的逆轉劇

「來，請進。」

「嗯，打擾了。」

米格爾招呼我進入他位於宿舍一樓靠近入口的房間。我記得他們根據入學試驗的結果，成績愈好的學生會分配到愈靠外側的大房間，因此，住在這裏的事實就足以說明米格爾的處境。

不過他雖沒受到禮遇，但也不算遭到冷落。爲了加深精靈與主人的聯繫，校方爲每位學生都提供了獨立房間。這個房間雖小，但牀、衣櫃、書桌等傢俱一應具全，足以滿足一個孩子的生活需求。

真要說起來，只有一個問題。米格爾注意到此事，發出輕呼聲看向我。

「啊，怎麼辦？我完全沒料到會跟比我大的人型精靈結契，所以牀……」

「不用在意我哦？我隨便躺在地板上就行，必要的話也能翻窗睡外面。」

「咦!? 難得你跟我締結契約，怎麼能這樣委屈你！但沒有空間也沒辦法，而且你是人型，也不適合去馬廄……不如你跟我一起睡？雖然可能會有點擠。」

「謝謝你的好意，但這樣反而更拘束。別擔心，我是精靈，隨便睡在哪裏都行。只要幫我準備好食物就足夠了。」

「啊，你果然像普通人類一樣會喫飯呢。我在課堂上學過，精靈根據各自屬性等特性會喫不同食物，所以你……」

「當然是人類的食物。只要跟主人一樣就行了。」

「原來如此。那我稍後跟食堂的人說一聲。」

結束一番對話後，米格爾在牀邊坐下，用眼神向我示意桌前那張小椅子。於是我拉過椅子坐在他對面，米格爾露出笑容先開口了。

「那重新自我介紹吧。我叫米格爾，是這所羅文王立魔法學院的一年級生，今年十二歲，是個男孩子……呃，這你應該一看就知道吧。」

「哈哈哈，是啊。就算我不是人類精靈，也不會把你誤認成女孩吧。」

「對吧！太好了。因爲有人笑我柔弱，我想說要是你誤會了該怎麼辦。」

聽我這麼說，米格爾露出微微苦笑並如此回答。他的語氣雖然開朗，卻稍微帶着自嘲的氛圍，想必正如他所說，有被人嘲笑的經驗。

「那我繼續說囉？剛纔也提到，這裏是王立魔法學院……換句話說，這裏聚集了來自全國各地擁有魔法才能的小孩。我原本也該在這裏與精靈締結契約並學會使用魔法。可是……」

米格爾頓了頓，朝我投來困惑的目光。原因自然出在我身上。

「嗯。因爲我是『人類精靈』，導致主人無法使用魔法，對吧？」

見米格爾抬頭髮問，我咧嘴一笑，打開窗戶跳到外面。考慮到我接下來要做的事，留在那個房間裏會很難實行。

米格爾不安地抬頭看着我，我堅定地斷言。

午夜時分的室內。米格爾正在牀上安穩地沉睡，我悄悄地從地板上起身。我們後來一直聊到傍晚，喫完米格爾運來的晚餐後，我裹着他借的毛毯躺下來休息……而現在正是展開行動的好時機。

「……有可能。」

「當然。我還以爲自己終於能使用魔法了……啊，這不是艾德斯的錯哦？我真的很感激你回應我的召喚。只是……」

「沒錯。我是人類精靈，無法使用非人類的魔法。但正因爲是人類精靈，我能傳授你人類的技能。在我與主人的契約結束後，這將成爲你真正的力量。

「我？我也能做到嗎……？」

「我是人類精靈，所以能在某種程度上看出人類擁有的天賦。據我看來，你對於魔法的天賦已到達成長極限。在周遭的人尚且年幼時，你可能很優秀，但當他們成長時，你卻無法再進步。就算你想施展出像樣的魔法……」

既然如此，我身爲成人，身爲與他比肩的夥伴，當前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然而，米格爾來到了這裏。由於在年幼時展現出非凡天賦，他一直揹負着不成比例的期待……如今已經快被這份期待壓垮了。

「可以！」

「我想也是……」

「不對。我確實說過你無法使用一般的魔法，但這不表示你什麼都做不到。也有事情是召喚出我這個人類精靈的主人才能做到的。」

「哈哈哈，那有點言之過早了吧？能否待下去，取決於主人的努力。」

「喝！」

不，準確地說並非全無。根據我在第一輪時用〈七彩眼鏡〉確認的結果，米格爾的天賦是超早熟型。他在童年時期也許被吹捧爲千里挑一的逸才，但在那之後卻毫無成長空間。

米格爾驚訝地望着手中被我切成薄薄兩枚的銅幣。就算拋到空中，不過對於稍微有些本事的劍士來說，橫切也並非難事。

「蒂亞？你剛剛是說蒂亞嗎!? 」

但米格爾如今有我的指導，要讓那種程度的傢伙閉嘴確實很簡單。

正常來說，魔法有幾種類型。其中典型的有三種：利用自身魔力干涉世界法則並引發超自然現象的理術魔法、召喚遍佈世界之精靈並體現其力量的精靈魔法、透過向神明等超常存在祈禱併發揮部分力量的神聖魔法。

米格爾朝我伸出了右手。

我問道，米格爾略顯不甘心地回答。

然而，幾乎沒人能將其垂直切成兩半。如果沒有捕捉銅幣旋轉的動態視覺和瞬間切斷銅幣的技術，這是不可能達成的。米格爾並非劍士，無法理解其中的難度，但他剛纔還鬱鬱寡歡的表情，此刻卻像是綻放出光芒。

「嗯，當然。只要你願意，我會傳授你更高深的劍術，甚至能戰勝魔法。」

「哦，原來如此。蒂亞確實也像艾德斯一樣是大型人形精靈。啊，不過她擁有很強的力量……」

而且他說的也沒錯。若是這種程度的天分，與其來魔法學校，還不如留在鄉下平靜度日來得幸福。不用到井邊打水就能取水，不用火種就能生火，這種能讓生活稍微變方便的力量，在平凡的日常中就很讓人羨慕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不由得沉默下來，米格爾疑惑地看着我，但我現在沒心情管那麼多。

面對米格爾撕心裂肺的吶喊，我找不到能安慰他的話。

換句話說，米格爾可能在五、六歲時被視爲「天賦異稟的神童」而被這所學院發掘，但後來卻一直沒有進步，結果如今成績墊底，處境相當難堪。

「嘿嘿，主人，怎麼樣？」

「我……想變強。我想變得更強，回應那些對我抱有期待的人。無法使用魔法有點遺憾……但我能做到比使用魔法更厲害的事，對吧？」

米格爾失落地垂落雙肩。他原本就嬌小的身軀顯得更加萎靡，連我看了都感到難過。

「是這樣沒錯……不過沒關係。因爲我以前不管怎麼努力都沒有成果。但從現在起，只要努力就會有回報……對吧？」

「正好相反。爲了確認是否認識，我想知道她是怎麼介紹自己的。」

那個滿懷屈辱和失意的孩子已經不復存在。我緊握他伸出的手，內心暗自發誓將竭盡全力不再讓這個笑容消失……看到我的反應後，米格爾放鬆下來，撲通一聲倒在牀上。

「納許？……哦。」

順帶一提，蒂亞被誤認成精靈也不奇怪。這個世界很可能沒有妖精（編注：由於本集起出現精靈，爲便於分辨，蒂亞的種族改譯爲妖精。），而蒂亞的外表和能力相較於人類，確實更接近精靈。不過……嗯？

然而不知爲何，這個世界並未使用精靈魔法以外的魔法。我不知道他們是無法使用，還是因爲某種原因而使技術本身失傳，但有一點我很肯定，那就是米格爾幾乎沒有精靈魔法的天賦。

聞言，我暗自放下心來。蒂亞確實來到了這個世界，而且被召喚到離我不遠之處，時間也只相差三天……這些都是奇蹟般的幸運。畢竟只要其中一個環節出差錯，我就束手無策了。

「你很沮喪嗎？」

從米格爾至今的經驗來看，這就像是夢想成真。雖然一切尚未起步，但他會有些情緒浮躁，也能一笑置之。

「納許那傢伙跟一個叫蒂亞的厲害精靈結契後，就開始得意忘形！但因爲真的很厲害，所以沒人敢說什麼……艾德斯？」

「嗯、嗯。對，怎麼了嗎？啊，難不成艾德斯認識那精靈？」

「呃，對。保險起見我再確認一次，你會魔法嗎……」

「……好，我願意試試。我相信艾德斯所說的，會試着開始練劍。雖然我從來沒揮過劍，不知道能不能練好……但如果這樣就不用再忍氣吞聲……」

來吧，吾主米格爾。我以人類精靈的身分再次詢問。你未來想成爲怎樣的人？」

「那不是等於沒有天分嗎！與其有這種半吊子才能，還不如完全沒有！」

米格爾從窗戶探出頭來，我從腰包裏拿出一枚銅幣，將它輕輕彈向空中。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泛紅的天空下，我瞄準那枚在空中旋轉的銅幣……

「不是……我只是沒想到你會把銅幣垂直切成兩半……」

但從現在起，情況將有所不同。米格爾擁有劍術天賦是無可否認的事實，所以基本上他只要訓練就能提升實力，努力必會有回報。

我靜靜地站起來，解開內鎖打開窗戶，迅速翻窗來到庭院。夜空中的月亮格外明亮，即使沒有照明，也足以照亮視野。

這也是當然的。米格爾是被看中魔法天賦纔來到魔法學園，聽到一個連魔法都不會的精靈告訴自己「你沒有魔法天賦，但有劍術才能」，會相信才奇怪。

「呼……呼……」

「怎麼，證據就在眼前，你還不相信嗎？」

「吶，主人。你未來想成爲怎樣的人？」

「三天……這樣啊，三天前……」

不過，如今第二輪的情況不同。經過百年磨練，我的劍術無疑已經到達人類所及的最高境界。正因爲我能展示這一點，米格爾才能聽進我的話，而我也能回應他的期待。

米格爾聽完後垂頭喪氣。他那難過的模樣連在一旁看着的我都感到心痛，令人不忍心想像這對年僅十二歲的小孩而言有多麼痛苦。

米格爾聞言瞪大雙眼，抬起原本低垂的臉龐。

努力必有回報這種事只存在故事裏。即使米格爾先前一直努力鑽研魔法，也始終徒勞無功。

「當然，就像其他孩子爲了使用魔法必須勤奮練習一樣，主人也必須努力磨練劍術。但你可以。我保證你一定能做到。這就是召喚出我這個人類精靈的主人所擁有的真正天賦。」

「嗯，既然主人問了，我就讓你瞧瞧。」

米格爾咧嘴笑着說出某個名字，我思索了一下後就理解了。我記得納許是和米格爾同齡的同班同學，在第一輪時也經常找米格爾碴，是個典型的霸凌者。

面對我的問題，米格爾緊握住他的小拳頭。他直視我的雙眼裏不再有任何自暴自棄的神采。

「哇，好棒！艾德斯好厲害！你居然有這種本事……嗯？但這跟我能做的事有什麼關係呢？」

我短促吐出一口氣，拔出腰間佩劍猛地一揮。隨後，原本的單一飛行物變成兩半掉在地上。我撿起來後回到房裏，將一分爲二的銅幣遞給米格爾。

「呵呵，這樣就不用被納許那傢伙取笑了。真讓人開心。」

「……好，時候差不多了。」

「怎樣的人？我不是什麼都做不到嗎？你剛剛纔這麼告訴我的吧？」

以我自身爲例，我真的毫無魔法天賦。雖然我還是有些微魔力，努力的話或許也能用理術魔法，但對精靈魔法完全沒轍，因爲我連精靈都看不見。

「原來是這樣嗎……」

米格爾露出自嘲的笑容說，但我搖了搖頭。

「這、這是什麼意思!? 爲什麼我無法使用魔法？」

「欸!? 」

而從米格爾嘴裏說出的驚人事實，深深地烙印在了我心裏。

「哈哈哈，什麼嘛……我在爸媽和村民們的鼓吹下來到這裏，沒想到我實際上根本沒有天分……」

「在房間裏太狹窄了。主人，你從那裏看着就好。」

「放心吧，主人，只要有我指導你——」

「嗯……不過，主人，即使你跟理想中的火或水這類容易理解的精靈結契，我想你也無法施展出滿意的魔法哦？」

「艾德斯，請教我劍術！」

「三天前。」

「不會。人類本身無法使用的力量，身爲人類精靈的我也做不到。」

「我的天賦……」

「不，我不是說你沒有天分哦？只是你無法再成長——」

「當然。我會竭盡所能指導你。」

「……？什麼樣的事情？」

「是嗎？」

相較之下，米格爾確實有看到精靈的能力。所以即使再怎麼沒有成長潛力，只要拚命努力，他也勉強能使用精靈魔法。完全不行和勉強能用有着天壤之別，但要求還是小孩的米格爾理解這一點太強人所難了。

「不用懷疑，這就是你能做的事。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是人類精靈，我能做的就是人類能做的。」

「……………………」

「嗯？你明明認識對方卻不知道嗎？」

「主人，順便問一下，蒂亞介紹自己是什麼精靈？」

「切斷了……咦，真的假的!? 」

「嗯，好……？」

「艾德斯!? 」

「啊～太好了……我現在覺得自己能在這所學園待下去了。」

「嗯，沒錯。」

雖然其成績用倒數來算比較快，但正因如此，他喜歡欺負比自己成績更差的米格爾來泄憤，是個相當麻煩的傢伙。

我從第一輪就知道米格爾缺乏精靈魔法的天賦，卻擁有壓倒性的劍術才能。但在第一輪時，他並沒有聽從我這個「廢物冒牌精靈」的建議。

而且，當時的我並不強。即使米格爾聽從我的建議，我能教他的也只有基礎劍術。雖說憑着米格爾過人的天賦，或許情況還是會改善……但事到如今想這個也沒有意義了。

「嗯。你看，一般精靈只能用自身屬性的魔法吧？但蒂亞能用全部六屬性的魔法！這在學園悠久的歷史中還是頭一次，引起了軒然大波。」

「啊，原來如此。說的也是。蒂亞她呢——」

「好一個寧靜的美妙夜晚……好，出來吧，〈尋物狂之指南針〉。」

我伸出右手輕聲低語，手中便出現了熟悉的金屬框架。我指定好搜尋對象（蒂亞），框架中立刻浮現蒂亞躺在地板上睡覺的身影，其周圍背景與米格爾的房間並無太大差別，所以她肯定就在這所學園裏。

「那就一口氣上吧……〈不可捉摸的鏡面〉。」

我使用「放逐技能」讓自己隱形，先回到原本房間，然後通過門來到走廊。學生宿舍可能有夜間巡邏，但我在這種狀態下絕不會被發現，而且進入室內也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於是，我靠着手中的指南針在走廊上前進……

『不是，這也太近了吧！就在隔壁嘛！』

仗着現在聲音不會被人聽見，我忍不住用力吐槽。由於指針的擺幅很大，因此我知道目標就在附近，但實在沒想到就在隔壁房間。

不，這麼想來也對。房間應該是在跟蒂亞結契前分配的，考慮到第一輪時納許的成績，這位置很合理。我和米格爾在第一輪時自顧不暇，沒有餘力注意周遭的情況……這還真是個嚴重的疏忽。

『呃，算了。離得近也好……嗯。』

我在心裏說服自己，穿過門悄悄侵入納許的房間。在牀上，一名長相傲慢的胖小子正在呼呼大睡。嗯，這小子毫無疑問就是納許。

而在他的旁邊，正如我剛纔所見，蒂亞正裹着毯子睡在地板上。我俯身窺視她安穩的睡臉，心中洋溢着再次相遇的喜悅，同時也湧現想捉弄她的衝動……唔，但現在先忍耐吧。時間有限，我得先完成該做的事。

（蒂亞、蒂亞。）

我解除了纔剛發動的〈不可捉摸的鏡面〉，輕輕搖晃蒂亞的身體並小聲呼喚，於是蒂亞緩緩地睜開眼睛……

「……艾德？啊，是夢呢。呼……」

「不不不，這不是夢！蒂亞，快醒醒！」

「嗯……？」

蒂亞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在看清我的模樣後，她瞪大了雙眼。同時，她伸出手臂環抱我的脖子，緊緊地摟住我。

「艾德！」

「哇!? 等等，蒂亞，妳太大聲了！」

「艾德、艾德……！」

我不禁發出愚蠢的叫聲，隨後連忙閉緊嘴巴，默默集中精神觀察了片刻，但牀上的納許並沒有醒來……我鬆了一口氣，蒂亞繼續說。

『算是吧。妳爲什麼這麼做？』

『說的也是。那就暫且讓納許扮演一個臨時的天才吧。』

『這算是讚美嗎？』

我剛纔用〈七彩眼鏡〉確認了納許作爲精靈使的天賦，坦白說，他的能力中等偏下……略低於平均水準。之所以被稱爲天才，只是因爲與他結契的蒂亞代替他施展精靈魔法。換句話說，他其實跟米格爾一樣並未使用精靈魔法。

顛覆常識的革新事實，有時會受到那些不願改變者的強烈反對。如果只有我和蒂亞的話還能解決，但還是小孩的米格爾和納許肯定無法應付。

『艾德！幸好你沒事！』

因此，我們必須謹慎地使用這張鬼牌。我用嚴肅的語氣表示，蒂亞也感受到了默默地點了點頭。

『這個嘛……抱歉，但我也不清楚。其實我當下也很驚慌。』

『原來如此。所以妳才自稱蒂亞，而不是露娜莉蒂亞嗎？』

『啊，我就是要說這個！唉～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嗎！』

『哦，原來如此。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啊～嚇了我一跳。』

『是啊。如果冒充普通精靈，立刻會露出馬腳。所以我才冒充成「只能做人力所及之事的人類精靈」。』

『那還真是……』

我也很想知道爲何會發生這種情況。但這趟異世界旅程本身就是個謎團，就算我想破頭也得不到答案。

『嗯？哦，我巧妙地矇混過去了。我自稱是「人類精靈艾德斯」。』

『嗯……等等，這不是很奇怪嗎？因爲米格爾曾說過不和精靈締結契約就無法使用魔法，莫非……!? 』

『哇，聽起來的確很難。』

『這樣啊。也就是說，以後也可能會發生同樣的事嗎？』

『怎麼啦？不用這麼害羞嘛。』

雖然我對魔法不太瞭解，但光聽也知道不可能。顯然想跟一個錯誤的對象締結契約是無理之舉。

『人類精靈!? 有那種東西存在嗎？』

『原來如此。那我只要繼續假裝是精靈就行了嗎？』

原本已經恢復冷靜的蒂亞再次激動表示。她用力呼出的鼻息讓我有些發癢。

即使如此，仍質疑常識並脫離常軌，在忍受周圍白眼的同時進行研究得出真相，這種事情恐怕只有被命運選中的天才才能辦到吧。

『誰知道？蒂亞沒聽過的話，應該不存在吧。』

『欸!? 這不是第四個異世界嗎？難道只有我錯過了那麼多個世界？』

『沒錯。一般精靈使不會輕易與精靈結契。除非契合度真的很高而想專攻特定屬性，或者有機會跟非常高階的精靈結契，否則通常不會這麼做。』

見我一臉爲難，蒂亞苦笑着用鼻子戳了戳我。由於我們側躺着，沒有交握的另一隻手壓在身體底下難以移動。

『嗯？是這樣的嗎？』

『是啊。如果你有足夠的力量召喚精靈並締結契約，那麼應該至少能使用兩三種與自己屬性契合的魔法纔對。孩子們姑且不論，在一旁觀看的成人教師們照理說應該都能使用全屬性魔法，除非跟其中某個屬性相剋。』

『嗯，我還好。倒是妳沒事嗎？我聽說……妳是三天前來到這裏的吧？』

魔法……特別是精靈魔法方面的知識，蒂亞無疑比我更清楚。但蒂亞所說的常識與我第一輪在此得到的知識大相徑庭。於是我再次詢問原因，蒂亞神情嚴肅地皺眉。

但相對地，如果想使用其他屬性，特別是相反屬性的精靈魔法，則需消耗更多的魔力。比如剛纔的例子，如果我想施展風精靈魔法，可能需要消耗十或二十五；如果是相反屬性的水精靈魔法，也許消耗三十都難以生效。』

但這並非絕對。或者說，我不能斷定自己絕對可以。在這個世上，還是有許多方法能瞞過我，只憑羈絆就能解決一切問題的情節只存在故事中。

『哦……但這麼說來，消耗量增加的不是比減輕還多嗎？』

『原來如此……艾德果然很擅長想這種鬼點子呢。』

『這……抱歉，我也不確定。』

『總之我們先別直接指出這點。最好收集更多這個世界的情報，確保我們所有人的安全，然後再做決定。』

『對。艾德呢？』

『你知道嗎？使用精靈魔法其實並不需要跟精靈結契。至少我就沒跟任何精靈締結過契約，但我依然能使用魔法，對吧？』

『是嗎？』

我驚訝地睜大眼睛，蒂亞輕輕地點點頭。

「啊，好好好。我知道了，妳冷靜點。」

『是因爲我用了全屬性魔法嗎？』

蒂亞不知爲何眯起眼懷疑地看着我，於是我改變了話題。蒂亞的耳朵晃了晃，看似有些不滿，接着她繼續說道：

『嗯。「不和精靈締結契約就無法使用魔法」這個前提知識本來就是錯的。如果身爲外來者的我不是特例，那羣孩子只要不跟精靈結契，應該大部分都能普通地使用精靈魔法。』

蒂亞調皮地問，我笑着回答。其實我只要用〈尋物狂之指南針〉就必定能輕鬆找到她，而且無論她變成何種模樣，只要其本質是蒂亞……我還是有一定自信分辨得出來。

『我纔沒有害羞！比起這個，我們應該討論一下之後的事情……雖然也沒什麼特別需要妳幫忙的地方。』

但仔細一聽，發現他似乎把我當成精靈，這樣契約是絕不會成立的，所以我覺得沒關係。而且我知道艾德現在不在我身邊，要是完全無視他的要求而被趕出去可能不太好。』

『如果這個世界的法則和我所知道的世界相同，我認爲原因應該是與精靈締結契約的關係。』

『嗯。我們也不能中途就拋下這些孩子，自顧自地回去。』

『嗯。通常來說，我們應該決定好會合地點……』

『其實也沒什麼。我按照要求用了些簡單的精靈魔法，結果他們很驚訝。但也就只有這樣。倒是艾德你自己呢？你不會魔法吧？』

『穿越那扇門後，我有一瞬間被白色的世界包圍……醒來後我就在外面了。許多小孩圍繞在我四周，其中納許……就是睡在那邊的孩子。只有他獨自站在稍前之處，開口跟我說話。他表示要與我締結契約，要求我說出名字。』

『用艾德好懂的話來解釋，就像是專屬契約吧。比方說……假設我的魔力總量是一百，然後與力量爲十的火屬性精靈締結契約。這樣我的魔力總量就會變成九十。這是因爲契約精靈會恆常消耗我的魔力。到這裏能理解嗎？』

『對了，雖然妳不必特別做什麼，但最好也別顯得太特別。萬一納許表現得太出色，就算他還是小孩，也有可能被高層看上而無法留在這裏……但老實說，我感覺已經有點太遲了。』

『嗯，麻煩妳了。納許的訓練也適當就好。』

我們躺在狹窄的地板上互相依偎，凝視着交談，鼻尖幾乎碰在一起。儘管從我主觀的感覺來看，我們分開還不到一天，但她的笑容讓我很懷念。

我鬆開與蒂亞交握的手，悄悄起身，在心裏暗暗對睡在牀上的納許說道。然後我看向窗外，發現天空已經開始泛白。看來我和蒂亞聊得比預期還久。

『當然。好棒～好棒～』

話說如此，我也無法嘲笑他們愚蠢。畢竟懷疑悠久歷史和傳統所創造出的常識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更何況只要遵從指示，也是能使用力量。

『嗯，沒問題。』

『嗯。米格爾……就是將我召喚到這個世界的勇者，我已經告訴他「我和蒂亞是朋友」，明天過後碰面時，妳只要表現出像跟我久別重逢的態度就行了。之後我們應該就能正常交談。』

（就連我這種凡人，努力百年也能成爲劍術高手。所以你也加油吧。）

『嗯，總覺得艾德似乎在想什麼藉口……』

『啊，對呢。妳這麼說感覺有道理……那跟精靈的契約又是怎麼回事？』

但納許和蒂亞締結了契約……也就是說他並未跟精靈結契，只要今後接受訓練，他也許會成爲唯一能使用多屬性精靈魔法的人。至於具體會怎樣，就看他個人的努力了……

『嗯，跟我一樣呢……所以妳老實告訴他了？』

『冷靜點，事情不是那樣的……應該不是。妳剛纔的話讓我確信了這一點。雖然只是猜測，但我想這表示我們不一定會按照第一輪的順序巡迴世界。』

『不知道的事就算了。今後做好「可能會有這種事」的心理準備就行了。』

『說實話我有些猶豫。因爲如果我自報姓名，就算對方實力明顯不如我，還是有可能成立對我不利的契約。

『艾德，我們這次爲什麼會分開呢？』

『是嗎？幸好我沒辜負妳的期待。』

光這樣聽似乎只是讓自身魔力總量減少，但當然並非如此。見我點頭，蒂亞繼續解釋。

『但不知道下一個世界會去哪裏，也無從決定吧。』

我認真地思索蒂亞提出的問題。若考慮到這個世界的未來，傳達精靈魔法的真相無疑極其有益。甚至堪稱是命運的轉捩點。但若我們說出事實，可能會對周圍帶來無法預料的巨大影響。

『我是今天才到的……抱歉讓妳久等了。』

『真的！但我相信艾德你一定會來的。』

蒂亞露出困擾的表情詢問，我反問。但蒂亞卻一臉不解地歪着頭回答。

『唔……………………』

蒂亞的聲音中帶着啜泣，我拍拍她的頭安撫她，然後拉開她的手臂並握住她的手。蒂亞立刻理解我的意圖，發動了〈兩人的祕密〉。

蒂亞鬆開跟我交握的手，誇獎似地摸了摸我的頭。面對她這種對待小孩的舉動，我抓住她的手從我的頭上拉開。

『確實如此。啊，對了。其實這裏好像是第〇二八號世界。』

『你問我爲什麼……我其實不太明白這爲什麼會成爲問題。』

『對。我想你還是會察覺，而且用暱稱的話，萬一契約魔法發動，效果也會減半。但想跟我這個妖精締結精靈契約，應該比向哥布林討債還難。』

雖然我不知道爲何會變成這樣，但因爲有人將扭曲的資訊當成事實流傳，以至於在這個世界裏本應更自由、更容易使用的精靈魔法被套上巨大枷鎖。

『哈哈哈，抱歉。但是有三天時差是千真萬確的事。我不在的時候，妳在這裏是怎麼度過的？』

『呃……所以你冒充一種不存在的精靈？』

聞言，蒂亞驚訝地眨眼。我用手臂阻止她坐起來，靜靜地說下去：

『我懂了。既然艾德這麼說，我會暫時忍耐。』

『呵呵，是呢。就算我變成哥布林，你也一定會找到我吧？』

『那是妳的錯覺啦。所以妳後來怎麼樣了？』

『哈哈哈，對我來說輕而易舉！』

『原來如此。幸好這次沒問題，但下次若遇到類似情況，妳覺得情況不對，就別勉強自己說出名字。就算妳改變名字或外表，我都一定會找到妳的。』

『嗯？那他們爲何這麼大驚小怪？實際上，這裏的人只能使用跟契約精靈相同屬性的魔法吧？』

『欸!? 』

『當我和火精靈結契後，通常需消耗十魔力才能使用的火精靈魔法，現在可能只需要五或者四……如果屬性契合，甚至可能只需要三就能施展。

『對。而且我和米格爾就住在隔壁房間，而蒂亞的契約者納許也跟他同年，自然多得是接觸的機會。只要妳在這個過程中跟米格爾混熟，應該就能通過勇者隊伍的判定。尤其這次離畢業還有一整年的時間。』

蒂亞點頭同意我的話。雖然我們只需半年就能離開這個世界，但與米格爾他們的契約期限是一年。若是五年或十年就另當別論，但既然只差一點時間，與其途中拋下他們，還不如共同努力到一個段落，再正式解除契約……這種放逐方式可能是最好的選擇。

『艾德，你認爲我們應該告訴他們嗎？』

『好。反正我想他暫時也無法使用那麼強大的魔法。』

（那就晚點見了。）

我朝蒂亞輕輕揮手，爲了慎重起見，我沒有從門口出去，而是從解開內鎖的窗戶離開。然後通過事先打開了鎖的窗戶回到隔壁米格爾的房間，撿起我扔下的被子裹住身體。或許是因爲和蒂亞重逢而放下心來，睡意迅速來襲……我的意識很快就沉入黑暗中。

「呼……已經早上了嗎……」

我揉着明顯睡眠不足的眼睛，坐起來伸了個懶腰。嗯，這裏果然有點窄。現在不是寒冷的季節，明天或許能考慮露宿。這樣遇到緊急情況時也比較能自由行動。

話雖如此，跟不久前搭乘的海盜船相比，牀鋪的舒適度可謂有天壤之別。既乾淨又不會搖晃，周圍也聽不到粗野男人們的鼾聲。這樣還抱怨就太奢侈了……當我這麼想着並起身輕輕轉動肩膀時，米格爾也在牀上驀地坐了起來。

「呼……咦？」

「哦，主人，早安啊。」

「主人……？啊，對了！我……哈哈，艾德斯，早安。昨天……你沒睡好嗎？」

「唔，看得出來嗎？」

「看得出來，你臉上還有睡意呢……對不起，地板果然不太舒服吧？」

「不，倒也不是因爲那樣……」

面對一臉擔心的米格爾，我露出些許困擾的表情。我確實有點困，但並不是因爲睡地板不舒服，可是我也不能老實地說「我在隔壁房間跟人通宵聊天」，這是令我爲難之處。

「唔，還是跟舍監說一聲，讓她幫你準備一間房間比較好吧？」

「哈哈哈，真的沒關係，你別在意。而且我與你有契約在身，離太遠反而不好。你要是堅持的話……嗯，我就在窗外附近搭一個露營帳篷好了。」

「欸!? 你明明是精靈，卻要露宿在外嗎!? 」

米格爾邊換衣服邊驚訝地問，我在整理儀容的同時苦笑着回答他。

「主人，一般精靈都會在自己合適的環境中睡覺……也就是說基本上都是露宿哦？由於我是人類精靈，像人類一樣在睡在屋裏相對比較自然，但就算要露宿也沒問題。」

「啊，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那我再跟老師說一聲。」

「嗯，拜託了……那接下來要喫飯了嗎？」

「今天你打算怎麼辦？要我像昨天一樣端來這裏嗎？」

看着他們倆彼此歡笑，我的心裏湧現一股暖流。這種自在的日常景象，正是我在第一輪時無論如何都無法見到的。

或許是在意一開始說我是沒用精靈的事，湯瑪斯立刻跟隨米格爾改變話題。但米格爾聽到他的回答後微微歪頭。

「就是……你昨天不是跟一個沒用精靈結契而很沮喪，獨自一人回宿舍了嗎？連晚餐也端回自己房間喫。所以我想說今天見面時鼓勵你一下……結果發現你比我想像的有精神。」

「你看，他也這麼說！那我們下課後就一起訓練吧。」

「納許……你有什麼事嗎？」

正因如此，明明讓合格的精靈使調查一下就能看出我只是普通人類，我卻被當成了精靈。

對於像蒂亞那種從出生起就與精靈一起生活的妖精來說，火蜥蜴是能應付自如的對象。但對於昨天才第一次接觸精靈的十二歲孩子來說，要完全掌握其力量是相當困難的。

「唔，說的也是。抱歉，艾德斯……」

「咦!? 艾德斯，你在說什麼啊!? 」

因此，實力優秀的人不樂見米格爾這種吊車尾和自己同列；而無法發揮實力的人則看着明顯比自己弱的米格爾，嘲笑道「至少我比他強」。

啊，沒錯。即使現在回想起來也很火大。我很想痛揍當時無能爲力的自己，但那又是不可能的事。

「嗯，還行吧。雖然只是小小的男爵家，但也算是貴族。」

「艾德斯……」

（啊，真好。真是美好的景象。）

「哇，那還真是……」

「呵呵……主人，你聽好了。所謂的精靈魔法，就是根據主人的意志行使精靈的力量對吧？那隻要你命令我做事，不就等於你使用了精靈魔法嗎？」

「因爲有件事我有點在意……嗯，看你這樣似乎沒問題。」

「光聽你說我都覺得牙疼……」

「哈哈……不過能每天端出甜食，湯瑪斯家一定很有錢吧。」

但這部分已經談妥了。那麼接下來我……或者說，與奇怪精靈締結契約的米格爾應該積極地跟其他學生交流，以免陷入被孤立的情況。跟第一輪性格被自卑感扭曲時不同，如今他正逐漸恢復與生具來的開朗，想必不會再像之前被欺負了。

「好啊！但其實不用等到下課，我們在課堂上也一起練習吧？」

「但你一口氣跟他說這麼多，就算是精靈也會爲難吧？」

「嗯呣嗯呣……果然很美味。麪包也是現烤的。」

這背後還有個原因，就是在這個時常受到魔王威脅的世界裏，精靈魔法的能力比起一般爵位更受重視……但就這兩人而言，他們只是單純不在意而已。

我回想起當時的事而微妙地皺起眉頭，米格爾朝我投來興味盎然的眼神。湯瑪斯似乎也很感興趣……看來這下不說不行了。雖然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湯瑪斯苦笑，米格爾愣了一下，然後有些羞澀地笑了笑。

自己明明應該比誰都瞭解被嘲笑的痛苦，卻無意識地成爲嘲笑別人的一方。米格爾意識到這一點後，沮喪地垂下肩膀，但湯瑪斯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是啊……但你也知道薩蘭是火精靈吧？我還不太能完全掌握其力量……」

米格爾笑着點頭同意我的提議。我們一同走向餐廳。順帶一提，昨天不去是因爲我還沒與蒂亞討論，爲了避免不小心說溜嘴，讓彼此的設定出現矛盾。

「是啊，米格爾。話說你們明明昨天才認識，感情已經很不錯了呢？」

「只是什麼？」

「是、是啊。你說的對。對不起，湯瑪斯，我不是那個意思……」

「主人，凡事不能都以自己爲基準來思考哦？我是擁有高度自我意識並能與人溝通的精靈，所以你可能忘了，但一般光是要跟精靈溝通都是件難事。」

「哎呀？吊車尾在這裏呢。」

「？什麼意思？」

但如今我的眼前正發生比那更美好的奇蹟。我就鬆開責備無力過去的拳頭，全力牽引正在努力的孩子前進吧。爲了保護他的笑容，我——

在我思索的同時，我們很快就抵達餐廳。因爲就在正面玄關大廳的對面，距離不到一分鐘的路程。當我們踏進熱鬧的餐廳時，有個男孩看到我們，走過來打招呼。

「欸？……是這樣的嗎？」

而對於無法看穿此事的不成熟精靈使學徒們來說，我成了「毫無能力的廢物精靈」……而只能召喚這種精靈的米格爾，成了「學校創始以來的吊車尾」。

「沒錯！所以主人你該做的，就是清楚地說出自己的希望。只要是人類能做到的事，我都會全力實現你的願望！」

「不，主人不介意的話就去餐廳吧？昨天我爲了優先與你交流而待在房間，但既然我是個稀奇……特異的存在，還是早點融入羣體比較好。」

結果，我和米格爾在無法互相理解的情況下共度了一年……契約結束時，他以看垃圾的眼神放逐了我。當時的懊悔和無力感至今仍讓我記憶猶新。

「嗯！是說我們倒不如從培養感情的階段就一起訓練！艾德斯也是精靈，或許能給你一些好建議。對吧，艾德斯？」

我們三人一起排隊等候。由於周圍都是小孩，只有我顯得格格不入，但我在立場上是精靈而非人類，所以並不在意。而且這些看向我的目光並非懷疑，而是充滿好奇，只要我表現自然就沒問題。

「湯瑪斯，你閉嘴，我現在是在和米格爾說話！喂，米格爾，其實我因爲不太會用精靈魔法而很困擾呢。你能教我怎麼用得更好嗎？這對於神童米格爾先生來說應該輕而易舉吧？」

我對這突如其來的話題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硬着頭皮回答……我對如何與精靈培養感情毫無頭緒，這部分可能之後得請教蒂亞了。

看來隊伍在我陷入沉思時前進了。大嬸瞪着我，像是在催促我快一點，我微微向她低頭致歉，然後拿起櫃檯上裝有餐點的餐盤，迅速離開隊列與米格爾他們會合，並走到附近的桌子開始用餐。

「就像湯瑪斯剛纔所說的，凡事過猶不及。我曾收到一個以城堡爲造型的巨大甜點，幾乎全由砂糖製成，而且爲了增添光澤，還在表面塗了蜂蜜……」

「什麼怎麼了，看，輪到你了！」

他們孩童般的天真和殘酷將米格爾逼入絕境，而教師們也沒理由保護實際上吊車尾的米格爾……在我被召喚約三個月後，米格爾的周圍再也沒有人關心他了。

「……………………」

「沒事，我不介意……但我想你的確能稍微冷靜一點，我不會逃跑的。」

聽到湯瑪斯的貴族發言，米格爾並沒有特別惶恐的反應。雖然米格爾本身只是普通的平民，但由於王立魔法學院中貴族子女衆多，除非家世異常顯赫，否則大家很少在意身分差異。

第一輪……當我第一次來到這世界時，當然不知道自己是作爲精靈被召喚。在一頭霧水並陷入混亂的我面前，一名哭喪着臉的少年……不，真的流着不甘心淚水的少年，拚命地告知自己的名字並要求我締結契約，但在不清楚前因後果的情況下，我自然不可能答應。

「看來是這樣。那我們今天一起喫飯吧！」

但他們現在還沒疏遠，聽到對方充滿活力的問候，米格爾也笑着回應。

我的話讓米格爾的眼裏燃起火焰。但納許嘲笑似地從一旁插嘴。

但經過一些調查後，我最終被冠上「米格爾召喚的精靈」這個身分。如今我已經懂了，那是因爲當時的我對這個世界的常識一無所知，而且學校方面想極力否認「精靈召喚魔法能強制召喚人類」的可能性。

至於蒂亞爲何如此表現，根據昨天聽到的內容，她是爲了避免在跟我會合前說錯話造成矛盾，而扮演出只有必要時才發言的性格。

「嗯！來，艾德斯，一起排隊吧。」

當然，知情的老師們並沒有責怪我毫無能力，起初他們多少也會關心一下米格爾。然而，羅文皇家魔法學院是聚集天才兒童的精英培訓機構。在此就讀的孩子們都有一種「自己是特別被選中」的強烈意識。

「哈哈，說的也是。嗯，湯瑪斯，請多指教囉。」

「別在意。我很快就會像你們倆一樣，跟薩蘭打成一片的！到時候再一起訓練吧！」

「好厲害啊。」

但我纔是讓米格爾變成這樣的主因。倘若我有任何魔法能力，在這個世界總會有辦法矇混過去。

「嗯，是啊。昨天聊過後知道了很多彼此的事……對了，湯瑪斯，你的精靈呢？」

「哈哈哈，米格爾，你好像很興奮呢？」

「啊～原來如此。對不起，湯瑪斯，謝謝你。但我真的沒事！」

「嗯？薩蘭在房間裏睡覺。一般精靈不喫這種食物。」

「早安，湯瑪斯。你今天好像比較早來？」

向我們搭話的是一名和米格爾同年的男孩。他在第一輪時也很關心米格爾，但由於米格爾在精神面缺乏餘裕，導致雙方逐漸疏遠，最後變成只是偶爾打個招呼的關係。

「艾德斯，你喜歡甜食嗎？是說精靈的世界裏也有甜食嗎？」

聽到我的描述，米格爾和湯瑪斯都皺起眉頭。嗯，那真是很糟的料理……不，那算得上料理嗎？它外觀確實很漂亮，而且看得出花了不少錢，但稱這種明顯不是給人喫的東西爲料理實在是……唉，光是回想就讓我感到胃灼熱。

「喂，納許！你——」

「喂～米格爾！」

「啊，湯瑪斯！」

「——艾德斯！喂，艾德斯！」

「呃，嗯？我嗎……」

「也對，那我們走吧！」

這也是當然的。能召喚出正常穿着的人類，意味着可以無視距離、時間和審查來進行人或物的交換。其惡用方法不勝枚舉，像是走私、暗殺、綁架等，現有手段既無法阻止也無法證明其罪行。但凡稍有涉足政治者，就算私下研究，表面上也只會堅稱「不存在這種手段」。

「好！」

「嗯？主人，怎麼了？」

「？話雖如此，但老師不是說要儘量和精靈在一起才能更快適應嗎？」

這時，忽然有人從背後大聲跟我們說話。坐在正面的湯瑪斯最先發現對方並皺起眉頭，我和米格爾轉過頭去，看到昨晚那個睡得很熟的胖男孩，以及有如人偶般面無表情的蒂亞。

米格爾如連珠炮般的說明讓我有些困惑，湯瑪斯見狀打岔道。他的聲音裏雖帶着點調侃，但絕無惡意。

「彼此彼此！嘿嘿，我現在就開始期待了！」

「這間餐廳的餐點真的很美味！艾德斯肯定也會喜歡……呃，仔細一想，你昨天就喫過了嘛。哈哈……啊，不過早上因爲很忙，大家都喫一樣的東西，但晚上能從三種菜色中挑選。艾德斯喜歡喫什麼呢？」

「嗯。我說主人，既然他如此誠心請教，你不妨教教他？」

納許露出嘲弄的笑容說道，米格爾低頭握緊拳頭。嗯，跟第一輪時相比，納許的性格似乎朝不同方向惡化了。由於召喚出蒂亞，使他頓時躍升成最優秀學生，所以他這不是爲了掩飾自卑感，而是想借由欺負人享受優越感……這可不能放任不管。

「哦!? 是、是啊，多多少少吧……」

在我如此指摘後，米格爾露出赫然醒悟的神情。

若與第一輪相同的話，湯瑪斯的精靈是一隻擁有燃燒火焰尾巴的小蜥蜴。雖不是特別難應付，但其性質屬火，只要出力稍有差池就可能導致物品燃燒，甚至可能讓人燒傷。

「呃，哦。是這樣啊。」

「對吧。我們家女僕總是做一些莫名甜膩的餐點，這裏的食物好喫多了！她肯定以爲『給小孩喫甜的就對了』。甜食固然美味，但也不該什麼東西都甜啊！」

「甜食嗎？不特別喜歡也不討厭。至於精靈……至少在我住的世界裏，甜食是很普通的東西。只是……」

當然，事情會演變至此，米格爾本身並非沒有問題。他詛咒自身的無能，那種乖張彆扭的態度連一直待在他身邊的我都覺得很糟。

然而我不會魔法。即便我試着告訴米格爾他有劍術天術以求改變局面，但他只表示那沒用，而當時實力尚弱的我根本無法反駁。

「這麼問可真過分。沒事就不能跟曾被譽爲神童的米格爾先生說話嗎？」

聽到我的提議，米格爾驚訝地看向我。雖然昨天的談話讓他變得積極許多，但他的臉上依然帶着自卑……正因如此，我把手放在他肩上咧嘴一笑。

「喂喂，你們兩個落伍者在這裏演哪出戏啊！米格爾，你難道打算靠那個廢物精靈贏過我的蒂亞嗎？」

「不、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呢！」

「我當然知道！這個人類精靈只能做人類能做的事吧？那算什麼啊？就算米格爾變成兩個也無法贏過蒂亞！雖然他們可能同樣罕見，但我的蒂亞是因爲最強而稀奇，而你的艾德斯則是差勁到稀奇！」

「纔不是！我以前可能的確是廢物……但我已經跟艾德斯約好要努力了！而且艾德斯纔不差勁呢！差勁的是你的個性吧！」

「沒錯！納許，你不要因爲跟厲害的精靈締結契約就得意忘形了！」

米格爾正面反擊，湯瑪斯也跟着挑釁納許。納許憤恨地扭曲表情……但他很快又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好啊，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們就在今天的課堂上一較高下吧？」

「好！我會讓你看看艾德斯的厲害！」

「……哼！」

約定好比試後，納許哼了聲就離開了。然後剛剛還很有氣勢的米格爾，突然抱頭將臉埋在桌上。

「啊，完了……怎麼辦，我真的行嗎？」

「怎麼了？米格爾，你剛剛明明還很帥氣呢。」

「那是因爲……吶，艾德斯，真的沒問題嗎？」

湯瑪斯氣定神閒地繼續用餐，米格爾偷偷瞥了我一眼。

「當然沒問題……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今天的課程具體而言要做什麼？」

單純展示力量並不難，但要比試就另當別論了。根據內容的不同，我可能會落於不利處境……或者也有可能輸掉。這麼一來就必須暗中拜託蒂亞，或用適當的「放逐技能」矇混過關了……

「呃，昨天所有學生都與精靈結契了，從今天起應該是正式課程……不過會教什麼呢？」

「米格爾，你剛纔還說要一起努力，結果居然不知道嗎!? 」

「嗚嗚，因爲我昨天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精靈結契嘛……」

「啊……對哦，抱歉。」

『嗯……既然能和精靈結契，那應該有施展基礎魔法的素養。不過，這個世界的孩子們基本上都沒怎麼練習過魔法吧？那他們頂多能讓指尖冒出一點水，或是瞬間釋放小火苗，差不多就是這個程度吧。』

「就算你這麼說，但這是納許提出的比試……艾德斯，你能做什麼華麗的表演嗎？」

『……艾德剛纔的動作有點噁哦？』

我努力壓抑着不由自主上揚的嘴角，和蒂亞一起擬定我們的祕密計劃。

『呵呵，開玩笑的。有什麼事嗎？』

「也對，火的確挺可怕的。」

「嗯，今天……或者說接下來有一段時間，應該都是基礎精靈魔法的訓練。就像我的薩蘭一樣，很多人都被禁止單獨練習。」

「嗯！」

『那確實很華麗呢。對了，妳覺得其他小孩大概能做到什麼程度？』

當米格爾聽課時，我可以待在精靈等候區……其實就是像馬廄的地方……但這次我也出席了。蒂亞也跟我同樣佇立在教室後方。若無其事地站到她旁邊，緩緩縮短距離……然後悄悄用左手小指碰觸蒂亞的手。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一些自己能做的事。但是……米格爾畢竟只是個十二歲的孩子。如果他展現出過度出衆的能力，這次可能會在不同意義上孤立。

在妥善調整的同時，適度地引人注目……這個極困難的條件讓我陷入苦惱，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我們喫完早飯，先回房間做準備後，再次前往校舍。

看到米格爾垂頭喪氣，湯瑪斯有些尷尬地道歉。但他很快就調整心情，用充滿活力的聲音說道：

『哦，那件事啊。但要如何分出勝負呢？我和你來一場模擬戰嗎？』

「嗯？話說回來，剛纔提的比試要靠什麼決定勝負？」

在我的旁邊，米格爾和湯瑪斯感情融洽地互相點頭表示。雖然他們的友情很美好，但說到華麗表演……嗯。

「主人，那未免也太不具體了吧？」

『嗯……好，我決定了。蒂亞，我需要妳幫我一個忙。』

米格爾歪着頭說道，我忍不住苦笑。

『華麗？聽起來還是很籠統。雖然我可以施展全屬性魔法交差……』

「欸!? 呃……看、看誰可以做出驚人表現之類的？」

若周圍都只有這種程度，老實說我昨天表演給米格爾看的切斷銅幣應該夠華麗了。但我想在某種程度上讓米格爾看到劍士的可能性……進而發現自身的潛力。

「唔……我想一下。」

「我也一起想！一起打敗納許那個傢伙吧。」

我瞥了蒂亞一眼，只見她微微皺眉，歪着頭思考。

「拜託你了。我也會想看看有什麼點子。」

『什麼事？有趣的話我都很樂意幫忙。』

『就是剛纔的事。米格爾和納許不是說要比試嗎？』

『不，不是我和妳，這畢竟是米格爾和納許之間的比試。米格爾說只要做點華麗表演讓大家看看就行了……』

『別說這種話！我自己也知道！』

蒂亞順利發動〈兩人的祕密〉後對我說道，我內心欲哭無淚地發出吶喊。雖然我有自覺，但還能怎麼辦呢!?

『哦，比我想像的還低水準呢……這樣的話，我該怎麼做呢？』

『呵呵。很有趣哦？肯定會大受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