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她的戀Q的結局
《這個△戀愛喜劇有獲得幸福的義務》 · 榛名千紘 · 1.7萬 字
「這是爲什麼……」
天馬從快要沸騰的開水中取出海帶,隨後抓起了一把鰹魚乾。
星期一,晚上十一點,天馬注意到預製的高湯已經快要用完了,於是馬上開始製作,也就是在這個時候,
忽然產生了疑問。
「到底是爲什麼呢。」
自言自語着,陷入了思考,過去的自己,以及現在的自己。
這幾年,每天都是帶着些許惰性度過的。
既沒有遇到過讓人雀躍的事件,也不曾滿懷期待地心跳不已過。不過相對地,也不曾失望過,煩惱過。
不上不下的平淡生活,天馬對此沒有任何不滿。畢竟這樣的生活是最輕鬆的,也很符合他自己的性格。
而到了現在,爲了他人而不得已擺脫了那樣的生活。今時今日,讓他感覺到,生活有了明確的目標。
「真的是好奇怪啊。」
關火後,看着漸漸沉到鍋底的殘渣,天馬再度自問道。
不過意外的是,他並沒有想去否定發生這種改變的自己,甚至覺得這樣還不錯。究竟是什麼,讓生來帶着消極意志至今的天馬變成了這樣呢。
人們將其稱之爲活力。或許,也有人會將其冠以青春這一甘甜又酸澀的稱呼,不過這是他們的誤判。
正在享受青春的人,只有凜華。僅僅是因爲天馬比其他人更接近她一些,稍稍染上了一點色彩罷了。這一點點色彩就足夠了。對於沒有什麼抗性的天馬來說,光是這點就足以致命。
「那傢伙今天……說炒牛蒡絲很好喫,下次也放一些吧。」
最終由消極轉變成積極的天馬在腦海內構思着便當的菜色,當晚睡得很熟。正如一份在冰箱內放一晚,到次日早上就會變得更香的高湯,天馬原以爲明天也會和往常一樣。
全然沒有預料過,這種本應理所當然的日常會迎來終結。
也忘記了故事在開始的瞬間就已經在慢慢走向結局的,這樣一個不言自明的道理。
△
天馬瞬間就察覺到了異常。
耳邊響起喊聲,老師頓時嚇得一個激靈,踉蹌一下。很久沒像這樣,跟個拉拉隊長似的用力喊叫了,或許這是天馬第一次喊這麼大聲,他的人生就是這麼缺乏朝氣。
「在倫理課上,一般都是老師死板地照着教科書上的內容念,下面的學生忍着無聊聽下去,所以是很閒的。偷偷告訴你,有大半的人都會偷偷拿出手機藏在桌下玩,不過,大家都會注意不被發現。然後,這次不幸被選中的就是她。」
「骯髒,太骯髒了!這種東西!就不該被寫出來!」
總之,是凜華大意了。這次失敗,與完美主義的她不太相符。真是粗心,暴露給天馬,也是因爲那本書,爲什麼就沒有吸取教訓。如果能再警惕一點,就不會變成這樣……爲什麼呢……爲什麼,
雖然感覺沒必要做到這份上,不過騎虎難下了。
凜華低垂着頭沉默不語,從她身上絲毫感受不到平時那股壓迫感。有些心不在焉的,看上去似乎相當失落。
「噫!」
因此,一部分的女生對他表現出了唯恐避之不及的態度,反倒是一部分男生,
從選修課教室回來的天馬一如往常地走進了教室,然而就在看到那一幕的瞬間,儘管不明白事情經過,也還是睜大了雙眼。
「我現在在進行重要的教導,你不要……」
「……女生之間。」
或許有人會說,哪至於這麼嚴重,畢竟一切都還沒來得及穩固形成一個能稱得上是計劃的東西。或許有人會笑,不過是一個幼稚的小意圖受了些挫折罷了。
當然,不是因爲受到剛纔的侮辱而心受打擊。不是因爲這種低級的傷害。
可是另一方面,天馬想到,說不定事情還有餘地。
之後的一段時間裏,天馬繼續釋放着靈魂的吶喊,直到那個男人有些神經衰弱似地說道「行了,我知道了……」然後離開。
這種事真的該存在嗎?是不是太過分了呢。
凜華笑了起來,望着眼前那位因不知所措而呆在原地的男生。
這位光禿的頭頂反着油光的男人不滿地說教道。衆多學生遠遠地望着這一幕,交頭接耳起來。
天馬抱着這樣的期待,可是,事實並沒有變成這樣。
啊。天馬看着圍繞在她身上的光芒,險些屈膝倒下。
「你、你幹什麼!你這毫不掩飾的嘆氣是什麼意思。」
「你、你有什麼事?」
儘管這句話並不應該這麼大聲說出來,他還是相當自豪地宣告道。
颯太在稍遠的位置上觀望着凜華他們,聳了聳肩苦笑道。
天馬可喜可賀地被他們認定爲了同胞,交到了更多的朋友。幸福的總量可以算得上是增加了。
不記得名字是叫山田還是浜田了,說話者是上倫理課的中年教師。
「就算成績再好,這樣還是不對的吧?會不會還因爲長得漂亮,周圍人都很優待你,所以產生了一點誤會呢。這種女性,是很多的啊~到了社會上是無法適應的哦?」
心中湧現出糟糕的預感。天馬祈禱着是自己想錯了,朝朋友走去。
可是天馬一清二楚,她至今爲止執行這個玩笑般的計劃的時候,是有多麼認真。這一切也只有天馬知道,知道她是真的想讓這個計劃實現。
「……說的,是百合?」
陷入呆滯的老師一言不發,天馬乘勝追擊地說道。
「……唉。」
驚訝得揚起了眼角的不僅有他一人。下一瞬間,四周的人都吵嚷了起來。而令他們陷入驚愕的,是毫無畏懼地介入了老師與凜華之間的一名男生。畢竟他平時並不是這樣的人設,
「咦?怎麼了?」
「對不起!!」
「只不過她看的不是手機而是紙質書。而老師似乎是不太喜歡裏面的內容,生氣的時間比往常要久許多。」
真的可以輕易去取笑她嗎,真的可以就這樣止步於此嗎。
有種自己也感覺有些莫名其妙的成就感,以及前所未有的暢快感。若是天馬身後跟着一條狗尾巴,那想必會不停地用幾乎要將其甩斷的力氣搖擺吧。
凜華愣在原地,微張着雙脣,似是在問「爲什麼?」。要是不小心引起老師懷疑,矛頭會重新指向她。姑且要防止這種情況發生……這算是藉口吧。
「……」
「啊?」
颯太小心翼翼瞥了一眼還在嘮嘮叨叨說教中的老師,壓低音量說道。
貫徹着草食系形象的天馬,自出生以來,還從沒有過說服或是駁倒他人的經歷。不僅如此,也從未有認真和某個人爭吵過。
原以爲還算順利的凜華告白計劃,最終,還是迎來了這樣的結局。剛剛起步就摔了一跤,剛有希望又瓦解殆盡。
「這書,是我的!」
「是否曾無法在喜歡的人面前坦率起來,因沒能將自己的思念告訴對方而晚上獨自落淚過呢?」
「什麼?」
臉上掛着微笑的天馬在堅定意志的推動下,邁開了腳步。
都是愚蠢的問題。既然如此,哪還有時間猶豫呢。
時間是第三節課結束的課間。
他大聲地喋喋不休道,像是故意要讓教室內所有人聽到。
「慾望之處女,是我很喜歡的書。」
他說的話,已經和這次的事件無關,開始上升到人格侮辱了。這種滿口雙重標準話語的男人,能活到現在也夠不容易的。
就連本來與此事毫無干係的天馬都有些生氣,被正面噴了滿臉唾沫的本人想必更是氣惱。
而且,天馬不也有想過嗎。
此刻剛好回到教室的一位女生,讓充斥着整個教室的異樣氛圍都因此凝滯。
「啊……」
「皇同學,你啊……這樣是不好的。」
而整個教室也沒有任何一人向凜華投去責備的目光,甚至不少人都在同情她。這倒也是理所當然的。
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容我大膽說一句……百合絕不是什麼不純潔的關係,老師。」
心裏是這麼想的,可是他想不到任何能令那滔滔不絕的說教停下的辦法。
「……不會吧,凜華大人會讀那種書,真是意外~」
然後和轉移着視線的她,忽然對上了目光。
「說得好」「我也有點忍不了」「沒想到你也是同志」。
與此同時,天馬也能感覺到,她已經徹底放棄了。
「好了,我先去跟班主任如實報告你在看這種書,你先好好反省……」
一直隱瞞,說不定也終有一天會走到盡頭,就像是那些年久老化的事物。那副面具,每天都在銘刻上新的微不可見的傷痕。終有一天會突然撕開裂縫,碎成兩半。
「嗯?啊,矢代。」
「你在說什麼……」
天馬只是單純地,感覺凜華對麗良的感情被人否定了,因此難以容忍而已。
你這是什麼表情啊,笨蛋。天馬似乎能感覺到她在這麼說。
雖然聽上去有些無情,但可以趁此機會向大家展示真正的凜華。
然後就變成這樣了。颯太無奈地說道,看起來並沒有太在意,轉頭就去爲下節課做準備了。起鬨湊熱鬧對凜華沒有任何幫助,他應該是認爲,表現得毫不在意纔是聰明的決定。
「稍微發生了一點意外吧,怎麼說呢……皇同學,不太走運。」
「……啊?」
而天馬也在這時明白的狀況,他所想象的最糟糕的情況終於還是化爲了現實。
「戀愛感情不分貴賤,不講道理。也沒有人有權利愚弄這種感情!」
「那是怎麼回事?」
天馬腦海中不斷閃過各種不知道是爲誰而找的藉口,思考陷入了停滯。
畢竟事件現場就是天馬的座位。一位高挑苗條的女生就站在那裏。
男人手持書本,不停翻着頁,眼神像是看到了什麼骯髒的事物。
令他驚訝的最主要原因,是正在說教的老師手上拿着一本袖珍本。上面寫着君主論三個字。而天馬知道,這封面僅僅只是表象。
「那傢伙犯啥事了?」
這件事,想必她是不願被任何人知曉的,想要死死隱瞞的,然而崩盤就在一瞬間,一個小小的失誤就能危及生命,使一切都無法挽回。
「這裏,是我的座位!」
從旁邊交頭接耳的一羣女生那傳來這樣的悄聲細語,而其他保持沉默的同學,內心應該也都有着類似的感想。
原本暴露就已是時間問題,只是現在剛好是那個時刻罷了。無論如何,反正是無法阻止它的發生,所有人都無需爲此負責。
沒有必要扼殺自我去生存,沒有必要去維護他人的理想。
不行,麗良決不能知道這件事。
凜華撩起劉海,傲氣地交叉雙臂,毫不介意對方的長輩或教師身份,用三寸不爛之舌與靈活的頭腦惡言惡語地正面擊退他。
「您是否認真地愛過一個人。」

△
「倒沒有那麼嚴重,只是剛纔上課的時候……」
「而且,這種書根本就不是你這樣的學生該讀的。慾望的……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女生之間做那樣的事,這小說的內容也太奇怪了吧。」
凜華早已認命,畢竟這是她自作自受的結果。
「喂,颯太……」
男人捂住一邊耳朵,似乎是被喊聲震得有些痛苦,皺起抬頭紋,瞪向了天馬,然而天馬沒有退縮。不如說,天馬將這一切正面承受了下來。
此刻,天馬得意地笑着,走在前往辦公室的路上。
雖然成功讓敵人撤退了,但被捕獲的書還在敵人手上。哪怕就這樣放任它被判定爲有害書籍受到處理,對天馬來說也是不痛不癢的,但書的主人一定會難過的。
老實低頭道歉的話,應該還不至於死局吧。對於向權威低頭這事,天馬倒是沒什麼牴觸,而就在他將手搭在辦公室的門上時,
「那我先走了。」
從中傳來一道開朗的聲音的同時,門被人拉開了。
「啊」看到那頭閃耀的金髮,天馬發出了怪異的叫聲,跌跌撞撞地往後推了兩三步。
「啊」麗良也似乎一時間有些驚訝,但又很快轉過身去朝辦公室裏的人禮貌地道別,然後儘量不發出聲音地關上了門。
結果下一秒,她又像是個活潑的兔子一樣,跳到了天馬跟前,幾乎和他鼻尖相觸。
「矢代君!」
「我、我在!」
不知爲何,面對那姣好的雙眉、閃亮的眼瞳、微翹的脣角、精緻的面容,天馬卻是感到一股極度的尷尬,難以直視她的臉。
雖說幸福的總量增加了,但其中還存在着一個不穩定的因素。
「那個,椿木同學,我……」
無論他人怎麼想,怎麼評價,天馬都不會在意,但是唯獨麗良,她的反應,天馬難以忽視。不如說這是能決定天馬是生是死的重要事項。
畢竟,要是引起了麗良的反感,也就宣告着凜華的告白大作戰失敗了。至少在那樣的情況發生之後,天馬是無法提供任何幫助的,並且他之前掩護凜華的行動也會變得毫無意義。
天馬嚥了口唾沫,像是一名即將迎來死刑宣告的犯人,而麗良在他眼前舉起了某樣東西。
「鏘鏘~!」
「……欸?」
在注意到那是本袖珍本的瞬間,天馬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封面上印着一名西方人物的水彩畫。她手中的,正是天馬剛準備通過談判要回的小說。
「我拿回來了~」
「爲什麼,要做那樣的事?」
明明她已經否認了,
「你這人,是不是有病!?我怎麼可能覺得困擾呢?!」
「啊,中午時的那件事嗎。抱歉,我只是覺得那麼做是最好的……難道說,」
「噢,你來了。」
「怎麼了,有哪裏不舒服嗎?」
說着,她害羞地撓了撓臉。
女生抱起雙腿,將臉埋進了膝間,天馬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他只能試着靠近她,坐在了她的旁邊。
「我?」
麗良回過了頭,天馬卻不敢看向她的眼睛,而是不由自主地看向一旁,然後看到了正在享受午餐時光的同學們。明明他們近在咫尺,此刻卻是令天馬覺得遠在天邊。
爲什麼。凜華再次低語道,就像是下意識吐露了一直在腦海中縈繞的話語一樣。
「都說了,這點沒什麼……」
「所以我也是,」
「啊?」
「沒有啊。」
然而此刻卻是尋覓不到她的身影。眼前的女生現在正一臉泫然欲泣的神情,眼瞳中滿是動搖之色,光是站着都感覺她已經用盡了全力,一副極其脆弱的模樣。
卻是令天馬感覺不到安心。天馬十分清楚,麗良不可能不分青紅皁白地去否定他人的興趣。
身材高挑,散發的氣場不同於常人,有着強烈的存在感,以及能夠令所有與其對峙的人都感到畏縮的冰冷雙眸,這纔是凜華。
「這種是指……女生之間?」
此刻他們終於視線交匯,但是,出現在那裏的並不是凜華。
「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那樣不經過思考的行動……你會被大家誤認爲是會帶色情小說來學校的百合愛好者哦?」
不得不面對宣泄後剩下的其他感情,凜華難以忍受似地縮起了身體。短暫時間過後,天馬又聽到了一陣含糊的話語聲。
「好了,我們回去吧。」
——說出內心的想法,是需要勇氣的。
她將書遞了出來,像是在授予獎狀一樣,天馬只好老實地接過書。
或許是天馬露出了相當憔悴的神情,麗良開朗地鼓勵道「沒事的!」。
凜華叫喊着抬起了頭。她望向天花板,在夕陽的照耀下,她的面龐染上了彷彿正熊熊燃燒的赤紅,下一瞬間忽又瞪着銳利的眼神刺向天馬。
「我說,這……是怎麼回事?」
「凜華總是很認真,每次都會好好考慮,煩惱一番後作出回覆。『畢竟說出自己的想法,是需要很大勇氣的』『所以我也要真誠對待』。」
「不是我自誇,我覺得我還是很能理解這種戀愛的。」
說起來那天也是這樣的傍晚時分。天馬站在這間被斜陽染成金黃的教室裏陷入了回憶,那一天就是一切的開始。因爲已經是放學時間,其他學生都已經離開,只能聽到遠處傳來些微的社團活動聲。
「不過……真是讓我見識到了,真佩服啊。」
和隨處可見的普通女生一樣,展現出弱勢。感覺輕輕一碰她就會碎裂散落,天馬想要攙扶她而伸出的手最終停留在了半空無所適從。
「反正閒着也是閒着,所以我決定邊讀這個邊等。」
感覺自己似乎做了什麼不好的事,天馬滿心歉意地道歉。希望這麼做能讓她重新站起來,變回平時的她。
「你不是爲我解圍了嗎?我當然該感謝你纔對吧?」
最終結果卻與預期截然相反。天馬的話成爲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棵稻草,令凜華失去了站立的力氣,像是因爲突然站起引發了頭暈一樣,她坐倒在了地上。
「……沒有,不是的,我沒有,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
「讓你覺得困擾了嗎。我那麼做,算是多管閒事了嗎。」
「爲什麼。」
「哦,是這樣……纔怪啊!爲什麼椿木同學你會來這裏?」
天馬的步伐漸漸慢了下來,最終站在了原地。
「……欸?」
「這樣的興趣,椿木同學是怎麼想的。」
「如果我也站在了同樣的立場上,我也想和凜華一樣認真去煩惱,去考慮……真誠地接受對方的想法,然後做出決定。」
「怎麼了?」
「誒?」
「我能想象。」
「能幫上你就好。」
△
這不是對他人,而是在照鏡子似的凜華對自己的自嘲。就好像一道咒文,在不斷訓斥着無法做到這一點的自己。
「佩服什麼?」
光是有這樣的想法,對凜華來說,就已是莫大的救贖了。
「給,請你驗收一下。」
她舉着書,從書本後探出臉來,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卻是令天馬感到更加困惑了。
無論哪個時代,那種冷酷帥氣的女生,總會受到同性的歡迎。
天馬略有些興奮的原因,就在於此。
「倒是有覺得意外。」
明明她都溫柔地笑起來了,
「困擾什麼的……」
沸騰起來的炙熱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話語拋下後,怒火似乎很快就蒸發殆盡了,凜華再度無力地垂下了頭。
看到天馬也在教室,凜華走進教室的步伐帶上了一些猶豫。她盡力不和天馬對視,加大了步伐,然後將教室後方架子上的東西拿了下來。
「拿……欸?你,誒?」
「……會不會,覺得奇怪?」
「好?什麼意思,你不是該罵我蠢,讓我感恩戴德嗎,倒不如說,你必須這麼做!應該要求我感恩啊,你這老好人!」
「而且在情人節的時候,她還收到過很多很多的巧克力哦。」
「嗯?」
「而且,而且……」
「……輕音社,今天可能會久一點,所以你可以先回去,我應該有發消息通知你吧?」
「爲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就是這個啊,慾望之處女,不對,聖女吧。還挺好看的啊,明明只是想看看開頭部分,卻因爲在意接下來的情節而停不下來啊。」
「……」
「怎麼了,你還有要說的嗎?」
「我只是覺得,由我去請求,或許能更容易拿回來。別看我這樣,我其實挺受長輩們的信任的哦?」
「欸……?」
既不是接受了女生會喜歡女生這件事,也絕非有將自己代入過這樣的情況。凜華要走的路,還很長很難。
「色情,嗯,還好啦,沒關係的。」
她收起那副泫然欲泣的神情,又換作了一臉怒色。天馬搞不懂是什麼觸怒了她。
「什麼怎麼想的?」
「…………會爲此感到困擾的……是你纔對吧?」
「那你到底……」
天馬也很贊同,他也是其中一員,但是,麗良不知道,
險些哭出來的天馬強忍着眼淚。如果她真的是這麼想的,
也就是說,她是特地爲了天馬來到這裏拿回書的。
門被拉開,一名扛着吉他盒的女生走了進來,天馬注意到她後站了起來。
接着她又若無其事地邁開了腳步,天馬急忙跟了上去。
「『經常』是說……嗯,感覺確實是她會遇上的情況。」
啊~麗良長長地念了一聲。
「……謝謝。」
不對,說不定,是祈禱。祈禱自己有一日也能做到。不知道那一天什麼時候到來,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會有那麼一天,僅僅是嚮往着『那一天』。
「我不是說這個,笨蛋!」
「這樣的正直之處,想必也是許多人喜歡她的原因之一吧。」
感覺好像有點逞強呢,麗良靦腆着道。
「啊。」
「結果全部都看完了。哎呀~我也能理解你爲什麼會說喜歡這書了。特別是這裏的主人公……」
可是,那也只是容許了喜歡百合的男生存在。
「啊,是嗎……那就好。」
「可是……那個。」
「沒錯,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爲凜華她經常被女生後輩告白,而我又一次次地聽人提起過這樣的事。」
凜華看到天馬手上的書後,有些窘迫地縮起了肩膀,相對地,天馬卻是腳步輕快地走近了她。
「我也沒想到這麼幹脆地就給了我。不過畢竟這個時代,學校方面要是出現了這樣的沒收行爲,PTA那樣的協會里,可是會有很可怕的人冒出來的呢。」
「喂!你沒事吧?」
「爲什麼要幫我。把這樣強人所難的難題拋給一個一點也不可愛的女生。明明沒有義務幫助我,卻不知爲何還願意一直陪我……」
「……你這是——」
好像說的不只是今天的事。或許是因爲,即使嘴上沒說,她心裏還是湧動着複雜的感情。
「還給我做了炒飯,主動要求給我做便當,而且……」
「我說,皇?」
可是,關於這一點,天馬也是一樣的。他覺得這裏必須要解釋一下。
「我可不是能隨便給人做炒飯的。」
「……啊?」
「更別說便當了。」
「……」
「我既不是一隻聽話的狗,也不是拯救衆人的神明。我是會挑人的。就是這樣。所以別讓我……再繼續說這種讓人難爲情的話了。」
「就算你做了這些事……我也沒東西能報答你。」
「報答?」
說到底天馬也從沒奢求過回報,她爲什麼要在意這件事呢。難道是討厭欠人情嗎。這是最有可能的理由了,若是這樣……
「放心吧,我也收穫了不少。」
「不……我並沒有給予過你什麼。」
「和你同班後,被狠狠折騰一番的同時,又不知不覺間和椿木同學成爲了朋友。而且還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
「就這些?」
「你不覺得已經發生了很多事嗎?然後……嗯,我不太會總結,總之就是收穫了許多。雖然肉眼看不到,但總之就是很多。」
「……」
可是,卻又感覺內心深處,彷彿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因爲若是過於靠近,會使得感情難以自制。說不定會下意識地緊緊抱住她的身體,告訴她,自己其實一直想這麼做。
可是,無論多麼努力去回憶過去,也完全找不到答案。
然而她最終還是果斷地,未有猶豫地說道,隨後釋懷地笑了起來。彷彿在說,放心吧,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似乎是想拭去,甚至是治癒天馬的不安。
「……」
「再見了。」
隨後,彷彿是在遵從着世界的法則,凜華沒有一絲猶豫地,對着呆呆站在原地的男生吐露出了下一句話語。
舞臺已經準備完成。凜華靠在窗邊,遙望着遠方,等待另一位演者登臺。而那個時刻,很快就到來了。
她是那麼無比地耀眼,若是過於靠近,感覺自己都會被點燃。但天馬還是想要去接近。她那強大又脆弱的身影,令天馬無比嚮往和憧憬。
她似是企圖在制止那躁動的內心,奮力催動着遲鈍的大腦思考起來。
「我爲什麼想要支持你,又爲什麼願意幫你到現在,」
「爲什麼說成是捲進來……」
無論是學習,還是運動,都遠遠超越一般人,但她卻對任何事都不感興趣,也不熱衷,明明年紀不大,卻總是一副冷淡的模樣。
「我不想讓矢代的努力白費。」
「感覺像是回到了過去呢,真是奇妙。小時候無論做什麼都在一起……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就沒有再這樣過了。」
因此,凜華認爲,自己這份心思,決不能暴露。騎士是不能喜歡公主的。這種悲劇戀情不會被任何人祝福,更不用說騎士還是個女生……更不可能會被他人接受。
天馬手中的書回到了原主人的手裏。
雖然對自己的無能爲力感到不太甘心,不過,最後的鼓勵應該儘自己所能,全力以赴。
「有一件事……我十分清楚。」
哈哈。和她說的一樣,少女發自內心感到高興似地笑着。
「我感覺到,我一直在逃避。」
「我決定了。」
即將沉沒的夕陽,像是在爆發最後的生命力,綻放出耀眼的火光,黑板、桌子,一切都染上了相同的色彩。
天馬手撫着胸口放心下來。黑髮左右甩動着,從發隙間能看到她的眼瞳中,又恢復了以往那堅定的光彩。不僅如此,
每當有面帶諂笑的大人如此評價她的時候,她都會感到鬆了口氣。
「嗯?」
「這下我終於能下定決心了,謝謝你。」
天馬一時愣在了原地,凜華迅速拿出了手機操作起來。
她已經決定了,已經不再猶豫。這也代表着天馬的任務已經結束。他所能做的事只剩下一件,那就是祝她勝利,並鼓勵她。
「不用謝我,這段時間真的是發生了好多事啊,我也……」
「這就是長大嗎,讓人感覺有點落寞呢。」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起,自己開始自欺欺人地活着的呢。
故事十分乾脆地,向着結局收束而去。
——皇同學無論學什麼都能很快上手,真厲害,好令人羨慕啊。
「原來是這樣……」
麗良手按在胸前平復着呼吸,和凜華對上視線後開心地微笑起來。那雙青綠色眼瞳散發着不輸於夕陽的光輝。
像是厭倦了人生,一直襬出冷漠的態度,明明心情沒有感覺糟糕,眼神卻總是如刀刃般銳利,釋放出常人難以接近的氣場。
面對各種困難、障礙、敵人,最終互爲兒時玩伴的兩人還是成功結合,共度餘生。這就是小說的結尾。
她很快就發現,周圍人希望她是完美的。能學的東西,她全都學過,全部都學到了一定程度。
走廊上傳來跑動的腳步聲,隨後是熟悉的摯友的聲音。那道嗓音平時總是可以安撫自己那躁動的內心,如今卻是令她胸口鼓動不已,讓她感到一股強烈的緊張感。
「你說什麼?」
「沒事,我反倒覺得很高興哦。」
看着凜華,天馬深刻理解到,戀愛絕非只有快樂。不如說充滿了痛苦。
「因爲……」
不是在自暴自棄。她那堅毅的表情投射出了不屈的內心,就好像在說,這就是她的使命。這是她不可動搖的決斷。
「不能再把你捲進這件事來了。」
天馬低頭看向手上那本袖珍本。儘管它就是一切的元兇,不過小小的尺寸,看上去相當人畜無害。
「這哪像……」
「等等,等一下。還有其他準備要做吧,沒必要這麼匆忙……」
既然如此,奇蹟也是有可能會發生的。今天值得去相信奇蹟。
「雖然你說你不是對誰都這樣的,但是……無論是誰,願意爲另一個人這樣付出……光是這一點,就已經很厲害了。」
面對麗良的時候也是一樣。凜華是她的英雄,也必須是她的英雄。她必須是這樣的存在。
抱住自己雙肩的凜華,手又稍稍用力了一些。或許是想通過這樣的方式消去心裏的憂愁。很快她又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站了起來,但似乎還有什麼在糾纏着她,她用力地搖了搖頭想要將其全部甩掉。
「這樣就算相互抵消了吧,你說呢?」
「給人看着,不知爲何讓人難以坐視不管,簡直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已經到最後了。
凜華居然會露出這樣的笑容,並且是向天馬露出這樣的笑容。
僅是這一點,就讓天馬啞口無言。她原原本本地,不帶遮掩的表達出了自己的想法,容不得天馬去輕視。
「對不起,我來晚了。」
最後,是什麼意思呢,究竟是爲何會讓天馬如此心神不定呢。
「既然已經到最後了,那我也想說一下。」
天馬緩緩站起身來,望着坐在地上縮成一團的凜華,放聲笑道。而她則是十分無奈地回道「真是個笨蛋」。大概是因爲被罵了很多次,天馬也搞不懂她這句話到底帶着怎樣的含義。
「矢代提供的幫助已經夠多了。」
凜華如今,自出生起第一次想要以自己的意志去行動。
凜華對於擁有着這般異常執着心的自己,感到了恐懼。
她露出了滿足的神情,像是在說,她已經言盡於此了。
明明這是平等照耀着整個世界的光華,然而獨自望着這間空蕩蕩的教室,卻是令她覺得自己像是被打上了聚光燈,與周圍區別開來。
「雖然你可能感覺不到……不過你確實是個很好的人哦,矢代。」
△
「……是呢。」
她說的話,天馬並沒有聽進去,因爲她先前的話語影響着天馬。
其實每天都在拼命進行着彈鋼琴的練習,但卻對周圍人謊稱自己從沒有練過。因爲想被他人當成天才。
如果失敗了,就會受傷,如果陷得太深,就會難以抽身。
「我對她的想法,和她在一起時的心情……以及我一直隱瞞着這件事生活至今,這些全部,我準備都統統告訴她。」
或許也就只有這樣的虛構故事裏纔會出現這種美好結局吧。不過天馬知道,凜華的戀情之路,比任何故事都還要精彩,也明白她想要以自己的力量收穫幸福的結局。
「必須要讓故事告一段落。浪費時間是毫無意義的行爲。什麼都無法改變,什麼也無法結束……不對,甚至都無法迎來開始。這就是現在的狀況。」
凜華依舊是用着溫和的目光,望向了天馬。
含此在內的各種因素影響下,凜華漸漸開始有意識地避開麗良。
凜華深吸了一口氣。氣沉丹田。大概是因爲,用言語傳達出來,是很需要勇氣的吧。
「不好意思呢,突然叫你過來。」
她一直抱持着這樣的理想,一直按照着周圍人的理想前進。
「一定會成功的,加油。」
她有過煩惱,有過絕望,即便如此……一切都還是匯聚到了一點上。
「喂、喂……」
「……嗯,謝謝,謝謝你至今爲止……所做的一切。」
她身上彷彿釋放出了一股子熊熊燃燒的決意,不輸於那灑落餘暉的夕陽。
「和你一模一樣啊。勇敢,率直,雖然愛哭,但永不言棄。」
「怎麼突然這麼說。」
「…………太好了,因爲學生會有事,她還留在學校,說待會兒就來。」
「什麼?」
即是說,凜華至今爲止,從未有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過,因爲她也不明白除此之外該怎樣生活,對除此之外的生活方式感到無比畏懼。
「我都說了……」
其中充滿了苦惱之事,但她卻不曾畏懼,也決不止步。
「是因爲,我一直以來,都特別特別羨慕你。」
「所以你的這份體貼,今後就送給其他人吧。」
凜華似乎是在內心深處找尋到了什麼。
她明白了,自己的心爲什麼會如此地躁動。
天馬以爲她是着急了,連忙制止道。
「……這部小說裏出場的主角,」
在這一刻,天馬的內心忽然騷動起來。
「我,準備去和麗良告白。」
太好了,成功不失衆望地扮演了一個非凡的人。

凜華感覺到,她的話語彷彿一道道枷鎖,纏繞在了自己的身上。
並不是對於將一切隱瞞至今而產生的負罪感。是因爲自己要在此時此地,卸下僞裝,向她表明一切而感到十分不安。
「啊,對不起,盡是我在說呢,你是有重要的事要告訴我吧?」
「嗯。」
「你說吧。」
凜華能感覺到麗良的氣息很近,只是一言不發,默默等待着凜華的話語。她的沉默彷彿在溫柔地告訴凜華,哪怕凜華說不出口,她也願意一直等下去。
「…………」
明明已經決定好了,已經不會再有動搖了,
甚至想好了不同情況下自己該說的話。
卻不知爲何,再也沒能開口說出一句話,在這關鍵時刻啞口無聲,苦不堪言。
就連手也顫抖了起來。不行,果然還是不行。就在她即將被困入斷念的深淵中的時候,
——一定可以成功的,加油啊。
腦海中響起了某人的聲音。明明她感覺到自己的嘴已經要像貝殼一般永遠不會張開,無論多麼拼命想去催動,也還是連一聲嗚咽也發不出來了,
「關於矢代……」
卻又不知爲何,很順利地說出了這個名字。
可是,不對,不該是這樣的。
「麗良你,是怎麼看待他的?」
明知不該這樣,意識卻飄向了遠方。
「你說矢代君?我覺得他是個很熱心的人哦,我很喜歡他。」
「不,麗良你不瞭解。」
「……因爲我沒有說出口。最終,還是什麼都沒做。」
「……開心?」
「那,也沒有任何進展?」
暗藏的思緒就讓它一直塵封下去吧。這樣就好,凜華拼命說服自己,擠出最後的力氣逞強地揚起眉說道。
並不是她在逞強,而是心情的確非常奇妙地感到暢快。或許是流淚的同時,內心也得到了沖刷。
彷彿是感知到了正在擴散的黑暗,路燈一盞接着一盞地點亮。定睛眺望,能看見遠處操場上結束了社團活動的學生正稀稀落落地收拾着器具。
最後關頭爲什麼要退縮啊,以往的那高傲氣勢去哪了。
她明白自己是不會成功的,所以一直努力隱瞞。至今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垂死掙扎。
「沒想到矢代君能得到凜華這樣的看待。」
「在我看來,凜華和矢代君是很相配的。」
因爲在這最後的最後,凜華最不希望他看到自己怯弱的樣子。
凜華感到有些無地自容。自己究竟在做什麼呢。她其實很想立刻消失,不過事已至此,就破罐子破摔,好好堅持到最後吧。畢竟心中也只剩下一道渺小的,已然算不上是自尊的虛影。
隨後,麗良緩緩開口道。毫無準備地聽了這些話,通常應該是會摸不着頭腦地表示疑惑,但她卻沒有。只是安靜地、認真地,傾聽着凜華的話語,似是在琢磨着其內容,不斷點着頭。
問題是,另一邊該怎麼收尾呢。
當然,從客觀上來看,現在的狀況根本就容不得她放鬆,不如說內心是亂作一團的,雜亂到不知該從何處開始整理。
「……嗯。」
走到這一步還算好吧,凜華決定強行給一個及格分。
畢竟如果沒有這一段經歷,自己也不會如此深愛着她。
「你、你說什麼呢!?」
「……」
宛如決堤一般,凜華難以抑制住滿溢而出的感情。
「我們一起加油吧。努力將感情傳達出去,好嗎?」
「之前……休息日的時候,我直接跑到了他家裏,很突然地,沒有提前預告過。他卻還是願意遷就我,還請我留下來喫飯。」
因自己所做的選擇而引出的故事,究竟該如何分段告終呢。
「……你那是什麼表情。」
男生緩緩站起來,後仰伸展着放鬆起身體,然後邁開大步向她走來。儘管心中湧現出了想要逃走的衝動,但是回過神來,天馬已經來到了她面前。凜華低下頭避免了對視,然而天馬卻緊追不放地同樣低頭自下而上地望向她。
那隻手白皙如雪,指尖卻是傳來明顯的溫熱感。彼此間的距離幾乎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唯獨感情卻是沒能傳達出去。爲什麼沒能傳達出去呢。
她知道這個表情。那正是麗良全盤接受一切時展現出的母性般的溫柔。其中同時還蘊含着她已經明白真相的自信。
「爲什麼要哭呢。」
凜華覺得好不公平,明明麗良輕易就察覺到了這一份感情,另一份卻是永遠都察覺不到。明明是最親近的人。或許也正因爲是最親近的人。
麗良微笑着,連帶着凜華也頂着一張亂糟糟的面容微笑起來。
有一件事很清楚,那就是凜華和麗良的故事於此告一段落了。
現在的凜華,根本不值得去安慰。她悲慘得就連一個敗者都算不上。
「失敗了嗎?」
「那凜華你又是怎麼看待矢代君的呢。」
她忽然意識到,
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呢,這些話就好像——
凜華滔滔不絕地說完,未能止住自己的話語。想要和麗良交往的是她,明明這一刻原本是用來向麗良傳達這一點的,舞臺也是爲此而準備的,
身心俱疲的凜華連嘆氣的餘力也沒有,漫無目的地拖着迷惘的腳步蹣跚着向前走去。
雖然不知道會不會還有後續,總之是暫時休戰了。
「對。」
「我……我這樣的,是不行的。而且,麗良你不是也對他……」
「對不起……突然對你說這些,不過,事情就是這樣。」
「對,我喜歡他,很喜歡,所以才覺得開心。」
在他面前,自己不存在任何矜持,難堪的部分也可以揭露,凜華將他視爲了特殊的存在。但,其實就連這一點也是謊言。
不會,不可能,凜華一直否認這份感情的存在。
「我很清楚,我覺得,矢代君也發現了這一點。」
「喲,花了不少時間啊。」
面對麗良的笑容,凜華提不起一絲抵抗的意識。她已經明白了一切。
果然,祕密就應該是祕密,決不能暴露出去。
天馬似是刻意發出的嘆氣聲打破了寧靜。
自制力與理性,全部都喪失了,凜華完全陷入了失控狀態。
「欸?」
「對,對啊……可是,矢代他,卻每次都願意幫助我這樣討人嫌的女生。在我感到難受的時候還肯陪着我,笨拙地安慰着我……並默默地傾聽。這樣的人,我迄今爲止也只遇到過麗良你一個。」
「可是,之後的事……說不定會有些麻煩呢。因爲矢代君看起來,對於戀愛的感覺是非~常遲鈍的呢。」
「真的是你的真心話嗎?」
「……不然還能是什麼。」
「欸?」
未等眼眶中的淚水乾涸,凜華就不禁笑了起來。因爲她覺得,要比誰更遲鈍的話,麗良也是不輸於天馬的。
麗良靜靜地伸出手,貼在凜華臉上,接住了她淚水。
「他其實要比你知道的好上十倍。」
「你剛纔說的,」
「啊,這個嘛……我是因爲有點在意結果,所以纔在這等着……原來是這樣啊。不過,不用太難過。怎麼說呢……我也和你差不多吧。」
羞恥,無地自容,被各種複雜的感情壓潰的凜華,就像一個即將被訓斥的孩子,緊緊閉上了眼。然而接下來,
「嗯……是啊,謝謝你。」
「好奇怪啊,我真的變得好奇怪啊。明明我很厭惡所有男性,厭惡得不行……卻又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都已經找到了重要的事物。只需要坦率面對這份感情,哪怕任性一點也可以哦。」
不如說感覺還後退了,這話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再次意識到這一點,凜華覺得無比羞愧。拿不出一點骨氣,完全是一個膽小鬼。
唯有這一點,凜華是絕不會感到後悔的。也不希望一切都變成不存在過。
「能知道凜華的感情,真是太好了。接下來,我們就要迎接真正的開始了呢。」
「…………不是失敗。」
「若是和他交往,麗良一定也會很幸福的。你們都是很善良的人,很相配的,這一點我能保證……對象是他,我也能安心將麗良託付給他。」
能深切感受到,即使笨拙,他也要安慰她。這份心意,反而化作了帶刺的枷鎖纏在她的心口上。
對不起。最後補上了這麼一句,然而奮力擠出的這句道歉卻是比蚊子聲還細小。
△
「……」
他一定是用這姿勢等了很久吧。
凜華奮力壓制住眼中快要滲出的溫熱淚滴。
「呃,就是說……你……沒有告白?」
走到校門時,一位蹲在地上的男生叫住了她。在意識到對方是矢代天馬的同時,凜華長大嘴巴,僵在了原地。
「我有點,感到羨慕了呢,」
她的話語,已經將答案告知了凜華。
卻是說出了與目標背道而馳的話語,親手葬送了這一切。
忽然間,積蓄了數年時間的感情走投無路地溢出,化作源源不斷的光粒滑落而下。
「還有……爲了他的名譽,我必須說明一下真相。今天,那本書……你看到了吧。那其實,是我的。是他掩護了我。」
「我……我不行,必須是麗良,他一定也會說,麗良這樣的女孩更好。畢竟,我總是擺着張臭臉,就算被溫柔以待,也不曾和善地回應過,甚至還總是反咬一口,做不到坦率……」
「很奇怪吧?很可笑吧?認識這麼久的人居然是個百合。連我也覺得有點人設崩壞了,所以一直隱瞞着這件事……不過,他沒有笑我。即便知道了這件事,他也沒有嘲弄我……他,能這樣看待我的男生,我還是第一遇到。所以,所以……」
是自己放棄了。
可是相比起他,我更重視你,一直以來都是如此……若是自己能將這話說出口,那該有多好,可是,那條路,卻意外被斷絕了。
大概是因爲天色已晚,周圍沒有其他過路的人。對視的兩人彷彿時間停止,圍繞在身旁的僅有寂靜。
放棄了最後抵抗的罵聲,最終像是幼鳥的鳴叫一般,脆弱無力。
「因爲,和最熟悉的,最好的朋友……喜歡上了同一個人。」
戀情還未開始就迎來了終結。這道醜陋的傷痕連失戀都算不上,無論多少次告訴自己這樣就好,始終還是沒有癒合。
「你終於笑了呢,心情好轉了一些嗎?」
一時間,凜華沒能理解她的話,眨了眨眼。
過分溫柔的聲音,彷彿一張溫暖的毛毯裹住了凜華,引導着她張開雙眼,隨後出現在眼前的是天馬那僵硬的笑容。
畢竟,自己親手將一個無比信任的男生推開了。
在明白了她的想法的瞬間,凜華用力地搖起了頭。
但是,也不應該去哀嘆,和麗良相遇,成爲最親密的朋友的,這一段人生。
凜華想說的並不是這些,大腦明白這一點,最終卻還是——
來到外面,太陽早已落山,天空中的火光也漸漸熄滅。
眼下的狀況就算是被痛罵一頓也無可非議,凜華自身也是這麼期望的。
被施以笨拙的溫情,會連她最後殘餘的自尊心一併奪走。
「是嗎,這樣啊。」
天馬似是在整理着大腦中的信息,嘀咕道。看上去有些困惑的模樣。
之後又像是在思索着,不對,是挑選着措辭,他的視線飄向虛空。或許是想說的話太多,陷入了猶豫。不過他又很快搖了搖頭,應該是確信到自己該說的唯有一句,開口道。
「總之,辛苦你了。」
「……」
凜華勉強壓制住了翻湧而上的感情,明明她淚水早已流盡,淚腺早已乾涸。這是因爲她意識到了,
意識到了這是天馬心中十分純粹的感情。不是同情,也不是憐憫,僅僅是單純地,認爲自己的使命是安慰她。
「什麼辛苦啊!我什麼都沒有做到。」
「傻瓜,看見你那一臉憔悴的模樣,無論誰都能感覺得出來。這是你已經努力過了之後得到的結果吧?那就足夠了,挺起胸膛來吧。」
「你知道我是不會滿足於這種結果的吧。」
「那就想想下一步怎麼走吧。」
「……欸?」
「既然還有後續,那就還沒有結束,繼續前進就行了。」
凜華露出了驚詫的神情,下意識望向了他。
「至少,我所認識的皇凜華是會繼續前進的,不是嗎。」
是這樣嗎。凜華坦率地感嘆起來。在某種意義上來看,他可是嚴苛多了。
「反正都一起合作這麼久了,已經騎虎難下了。我就幫人幫到底吧。」
這話聽來,似乎是天馬希望凜華能永遠是凜華,就算遭受了多大的挫折,也決不中途放棄。
「…………」
「抱歉,三十秒……不,十秒就好,能先保持這樣嗎?」
「我想喫你做的。」
「你不知道嗎?我其實是很謙虛又樸素的哦。」
「要是我也能有向喜歡的人表達心意的勇氣就好了。」
「想說喪氣話,就盡情地說吧,我會全部接受的。」
就算被打擊地失魂落魄,就算展現出了難堪的一面,他也還是選擇相信她,不會放棄她。
「誰會做啊笨蛋!我不是說了是誓師會嗎,必須要構思新的計劃,有一堆事等着去做,」
「……真是的,怎麼突然就恢復了,害人白擔心一場。」
或許已經沒有任何事能比這還要令人感到幸福了。僅是找到一人就已經是個奇蹟了,更別說是兩個人。世上不會再有其他比這更美好的事了。
他沒有必要感到害羞,不如說還很帥氣。然而凜華卻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竟然冒出了這樣的想法,他根本不像是會令人產生這種想法的人。
凜華也是這麼認爲的,唯一一人,只要有半點差池都不會遇見彼此。
難得的機會,就點些自己最喜歡的喫到撐吧。那麼自己究竟要喫點什麼呢。開始思考這個問題的同時,就已經有了答案,凜華微笑起來。
「那就先去超市買些食材吧。」
「馬上就到晚上了,而且還會是二人獨處……你可別做些多餘的事。」
「不過……怎麼說呢,既然失敗了,就開一場慰勞會吧,找家店喫一頓,我請客,不過感覺會變成誓師會呢。」
天馬突然拿出了幹勁,在說「我們走」的同時,他已經移步出發了。
「那就做雜燴飯那樣的,配菜就以魚貝類爲主吧。」
凜華意識到這一點後也沒有流淚,因爲她已經決定不再哭泣。
凜華擦去眼角的淚水,說道「抱歉,抱歉」,但還是感覺好笑得難以自已。她還真是第一次遇到這麼荒唐的事。
凜華小跑着追上他的背影,來到他旁邊,隨後兩人的肩膀微微一碰,似乎是同時意識到了這一點,彼此視線交匯,又一起笑了起來。
忽然,從凜華的心底悄悄跳出來這麼一句。她的腳步漸漸放緩,天馬配合着她也減慢了速度,她能感受到天馬正盯着自己。
看見他這樣子,凜華不禁覺得有些有趣,她望向天空,大笑起來。糾纏在心中的感情彷彿隨着聲音一道,飄向了天空。
「皇?」
「聽起來不錯。」
「我想有更多的勇氣,」
明白這一點後,熱血從胸中湧現,流向全身,給陷入迷茫、奄奄一息的身體重新注入了生機。
「……好,無論是一分鐘,還是一小時都可以,直到你滿足爲止。」
她落下視線後,對上的是一雙無比真誠的目光。
「啊……不過,」
「什麼?」
「不用擔心,也就喫一頓而已,去家庭餐廳如何?」
「你的感情會傳達給椿木同學的,未來,一定……終有一天會傳達出去。畢竟你是如此強烈地思念着她,從旁見證這一切的我能保證這一點。」
「你很厲害。畢竟能有一個讓你喜歡到這種地步的人,能在這地球上,在這廣闊的世界中,遇見了、找到了那麼一個唯一的人。」
「不過,像我這樣的,沒有被任何人喜歡過的戀愛絕緣者的保證,大概沒什麼參考價值……喂?」
天馬抬起手,僵硬地往前伸去,想要貼到凜華的後背上,
「啊,那就去車站附近的Bamiyan……」(譯註:バーミヤン,日本人氣中華料理餐廳)
所以,唯有今天,這是真正的最後了,下次睜開眼,必須迴歸到堅強的自己。
最終,他還是沒有碰上去。手臂迷茫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
「是多虧了你呀。」
凜華停下了腳步,下意識望向了天空,已然喪失了光亮的昏暗天空閃爍着淡淡的星輝。
「嗯,拜託你了。」
「有那麼好笑嗎……」
不知不覺間,身體已經放鬆下來。就像是忘記了如何飛翔,奮力振翅後找到了節奏飛往高空的鳥兒,她恢復了自己原有的狀態。
「怎麼了?」
「你笑什麼,先說好,想喫不轉壽司啥的得你自掏腰包。」
「這就……可以了嗎?」
「欸?」
凜華將手臂繞至天馬背後,將額頭抵在了他的肩上。明明彼此身高相近,他也沒有多少肌肉,卻意外地能感受到包容力,令凜華充分感受到了男女之別。
能有人像這樣對自己抱有期待,令凜華感到莫大的救贖。
「……」
「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一直支持你,所以……」
「難、難道我……剛纔,說了些很羞恥的話!?」
大概是沒有預料到她會有這樣的要求,天馬睜大雙眼,愣住了,隨後不自然地撓了撓後腦。
希望神明能寬恕自己,容忍她此刻的任性。
「炒飯。」
「那你想喫什麼炒飯呢。」
「不需要顆粒分明的,溼軟的炒飯吧。」
「你是怎麼有臉說這話的。」
「可以是可以,請客……沒有這個必要吧。」
所以無需低頭。必須挺胸、向前,向着希望邁進。還有很多時間容她去實現目標。
慢了半拍的天馬燒紅了臉。似乎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說了什麼。
肚子突然開始不安分了,倒不是因爲聽到他要請客。
「……唉,這樣的日子裏喫炒飯就夠了,還真是個好養活的大小姐。」
「你這話,聽着感覺像是在求婚一樣。」
「接下來的話,是我從來沒有向任何人說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