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所羅門之犬》 · 道尾秀介 · 3萬 字
1
副教授自殺身亡,她的屍體被一個叫友江京也的學生髮現——從早上開始,這條消息便開始在大學裏流傳。將聽到的各種片段組合起來之後,秋內得到了這樣的消息。
首先,昨天晚上十點剛過,幾個正在大學附近散步的學生,突然看到幾輛救護車和警車停在鏡子家門請。他們也選了鏡子的課,所以出於好奇,便想去看個究竟。走進一看,發現京也正站在那裏。京也和一個穿着警服的警官正在說着什麼。警官的聲音很大,即使不豎起耳朵認真聽也能聽得到。從談話當中,他們得知了事情的大概經過:鏡子在家裏上吊自殺了。偶然來訪的經驗發現了這一情況,便報了警。
「那傢伙應該在警察局裏吧,可能正在接受調查。」
早上第一節課開始以前,秋內、智佳、寬子三個人集中到教室的一個角落裏。京也沒有來上課,手機也一直處於關機狀態。
「我覺得應該不是。」
智佳搖了搖頭。
「警方從來不會在上時間進行訊問的。況且京也君也沒做什麼壞事。」
「嗯,是啊。」
智佳所言極是。
「京也可能在家吧……」
寬子嘟噥道。
「他可能覺得,來學校的話,會被人問這問那,所以纔沒來吧。估計他今天在家裏待着呢。那個人嘛,什麼事都嫌麻煩。」
「確實,這很像那傢伙的作風。」
秋內也在惦記着京也。他想盡快見到他,當面問他一些事情。他想知道昨天晚上那個電話的含義。他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我去京也的公寓看看。」
寬子說完便站了起來。她轉過身,朝教室的出口走去。
「寬子,你的書包——」
智佳抓起寬子放在桌子的書包,大聲叫道。不過,寬子似乎沒有聽見,她並沒有停下腳步。智佳輕輕地嘆了口氣,趕忙把自己的帆布包搭到右肩,左肩背起寬子的書包。
「靜君,我也去一趟。不用幫我喊到了——啊,幫寬子喊一下就好了。」
「哎,可是一喊就會露餡的啊——乾脆我也去吧。」
秋內掏出手機,再一次撥打京也的號碼。但是,京也還是沒有手機。在把手機塞到口袋裏前,秋內看了一下來電記錄。昨天晚上,京也給他打電話的時間是晚上九點五十二分。
「這我就不知道了。或許他書上有不明白的地方,去找老師請教去了吧。」
三個人決定在公寓門口等京也回來。他們在大樓正面的臺階上坐下。一個穿着西服的男子——似乎是公寓的住戶——從旁邊路過,滿臉詫異地看着他們。秋內他們趕忙往臺階邊上挪了挪,坐得儘管緊密了點兒。
「是啊,不過在時機上……」
寬子呆然地盯着京也的臉。智佳扶着寬子的胳膊,目不轉睛地看着京也。想必,「目光如炬」這個詞形容的就是她的這種表情吧。
這句話最後的部分,是從嗓子裏擠出來的。她似乎在抑制着自己的感情。寬子再次把頭轉到前方。智佳並沒有接着說下去,她抿着嘴脣,目視前方。
「京也說他有話想和秋內君說。算了,我待會兒再和他慢慢聊吧。」
「既然寬子都批准了——秋內,我們走吧。」
——「我還是做了。」
「喂,寬子,昨天晚上,京也君爲什麼去椎崎老師家呢?」
「京也,喂!等等,喂!」
「什麼事呢?」
智佳用手捋了捋頭髮,用恬靜的聲音說道。
那一瞬間,寬子用快得驚人的速度瞥了智佳一眼。
2
「不好意思,你們兩個就不要跟過來了。我有事情想和秋內單獨談談。」
「昨天上午,我和間宮老師一起去了椎崎老師的家,把歐比的狗糧和毯子取了回來。我們走出玄關的時候——椎崎老師的樣子看上去好像有點奇怪。」
寬子默默地看着腳底下,彷彿沒有聽到智佳的話。
「哎?京也……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要退學呢?」
智佳偷偷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我們等一會兒吧。要是他沒有回來,我們再商量對策也不遲。」
秋內慌忙喊道。京也停住腳步。
車窗降了下來。從裏面露出頭來的正式京也。
寬子用一隻手揪住京也的襯衫。京也輕輕地抓住她的手,然後,慢慢地把她從身上拿掉。
「京也君給你打電話了嗎?」
「這麼說來……」
「京也,你剛纔到哪裏了?寬子很擔心你哦。」
「間宮老師,歐比的事情就拜託您了。」
「是啊,相當擔心。」
京也毫不在乎地答道。
寬子的頭髮被風吹起。隨風飄蕩的頭髮下,露出了敵意一般的兇光。這不禁讓秋內感到了一絲畏懼。據他所知,寬子對智佳的這種態度,還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智佳——算了。」
「嗯,是啊,他說得沒錯,可是……」
「他大概是這麼想的吧:將要繼承自己公司的寶貝兒子,怎麼能被捲進奇怪的事件中去呢?因爲從昨晚開始,我就把手機關上了,所以他的腦袋裏似乎又產生了些愚蠢而多餘的想象。」
智佳的另外一側,傳來了寬子輕聲抽吸鼻涕的聲音。智佳把手搭在寬子的肩膀上,輕輕地把她摟過來。寬子順從地把上身靠了過去。智佳撫摸着寬子的胳膊,看了秋內一眼。她的表情很困惑。而秋內臉上的表情幾乎和她一模一樣。他們不知道寬子爲什麼會哭。難道是替京也擔心嗎?——就算是這樣,但至於哭起來嗎?
「我想和你談談。」
京也終於走出車門。坐在裏面的男子向司機低頭示意。司機點了點頭,一言不發地踩下油門。轎車漸漸遠去,消失在路口盡頭。
他正好被京也擋住,秋內沒能看清他的臉。京也回過頭,和他簡短地說了幾句。駕駛席上坐着一位握着方向盤的中年男子。
「不過那個人好像不是這種類型吧?」
智佳回過頭,抿着嘴脣,望着寬子。
「智佳怎麼會知道的?」
——「完了完了……秋內……死了……」
「退學?」
穿過雅緻的玄關大廳,秋內他們乘上了公寓大樓的電梯。京也的房間在大樓的三層。
「秋內,你有時間嗎?」
「京也到底跑哪兒去了呢……」
智佳朝京也走了一步,視線仍然直愣愣地盯着他。難道說,她下定了什麼決心嗎?秋內下意識地挺直了後背。就在這時,寬子拉住了智佳襯衫的下襬。
「因爲越來越麻煩了。」
「你的意思是,椎崎老師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有了自殺的念頭,是嗎?」
——那人是誰?
「你們在幹什麼?爲什麼都在這坐着?」
「不好,他不在。」
三個人再次乘上電梯,下到一層。他們在存車處看了看,之間京也的那輛「標緻」牌進口自行車正停在那裏。
「既然我這麼說了,那麼事實也就八九不離十了。我是京也的女朋友,是最爲了解他的人。」
京也用目光指了指轎車遠去的方向。
「是啊……他都會騎車去的。」
秋內和智佳一起去追寬子。他們在走廊途中追上了她,隨後三個人一起下樓,在存車處分別騎上自己的車,共同駛出學校的大門。
「警方好像找過他。他晚上就從四國飛了過來。司機也夠可憐的——對了,他可能一夜都沒睡。」
秋內回過頭,對京也說。
秋內不想讓智佳看到昨晚的來電。因爲秋內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智佳的問題,如果智佳向他問起電話內容的話。
秋內忍不住說出來。
寬子按了一下對講器。
京也快速轉過身,快步離開公寓。
「我嗎?我倒是有時間——你和寬子……」
「這麼說的話,那傢伙是步行離開的?」
「我覺得他可能有什麼事吧。」
寬子不安地叫了一聲,彷彿想蓋過智佳的聲音似的。
說完,京也轉向寬子和智佳。
「現在想起來,或許真是那樣的。歐比算是在間宮老師那裏安頓了下來,這樣一來,她就再也沒有什麼可牽掛的了。」
「沒有,他沒給我打。」
她畢竟是把家犬寄養在了同事家裏,所以這句話本身並不奇怪。但是,說出這句話的鏡子,她的眼神之中似乎包含着一種義無反顧的神情。秋內還記得當時感到的那股違和感。
「不要隨便說話。」
「越來越麻煩?可是——」
「啊,是啊,我退學了。」
鏡子可能並不是自殺——秋內無法不讓自己這麼去想。雖然他不願意這麼想,但從那個電話的內容來看,京也很可能和鏡子的死有關。
智佳一隻手摟着寬子的肩膀,視線停留在牛仔褲的膝蓋處。
「也罷,只要解釋一下,誤解就會消除的。對了,這回他大發雷霆了——我跟他說我退學了。他聽了以後,說,大學都沒畢業的人怎麼能繼承公司呢。我打一開始就說過不想繼承公司的嘛,那傢伙真是個天生的笨蛋。」
「寬子,去存車處看看他的自行車在不在。那個人不管去哪兒都會騎車的,對吧?」
「京也,你……」
「可能是……我覺得可能是因爲陽介的事故吧,她太痛苦了。」在他的腦海當中揮之不去。
這個回答真奇怪。寬子到底怎麼了?
智佳什麼也沒有說。她再度轉向京也。
「於是,在那天晚上?」
智佳一邊蹬着她的藍色女式自行車,一邊問道。寬子輕輕搖了搖頭,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前方。
——不,等等。
秋內的話還沒有說完。這時候,坐在後座靠裏位置的一名男子對京也說了些什麼。
秋內慌忙把翻蓋合上。
京也沒有應聲回答。
智佳偷偷地看了看她的表情。寬子低着頭,低聲答道:
「我和我爸爸談了談。」
京也用手指揉了揉眼皮,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時候,一輛黑色轎車從馬路遠處開了過來。這輛高級轎車開得很慢。它轉過車身,劃出了一道平緩的曲線,悄無聲息地停在了秋內他們面前。秋內趕忙起身,智佳和寬子也緊跟着站了起來。
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那個電話是在晚上九點五十二分的時候打進來的。根據在大學聽到的消息,京也在鏡子家門前輩警察問話似乎是晚上十點以後的事。京也在鏡子家裏發現屍體之後,是先前的這段時間裏給秋內打的電話呢?「我還是做了」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話說回來了,京也到底去鏡子家幹什麼呢?
京也停了下來,皺了皺眉頭,然後打了個哈欠。秋內盯着京也看了一會兒,隨後又回頭看了看智佳和寬子。她們兩個正在呆呆地看着京也。
「而且,可能會坐別人的車,或者出租車……」
「寬子?」
「椎崎老師,爲什麼會自殺呢?」
「剛纔的那個人是你爸爸嗎?你爸爸也很爲你擔心吧?」
「大概正好去 買東西了吧。」
京也哼了一聲,緊跟着補充道:「爲公司的事情。」
那個時候,鏡子向間宮和秋內深深地鞠了一躬,還對他們這樣說道:
「你現在可以走。」
智佳一動不動地盯着京也的背影,輕輕地開動雙脣。
「但是作爲交換條件,一會兒要給我打個電話。」
但是作爲交換條件,一會兒要給我打個電話——現在不是在腦子裏來回重複這句話的時候。秋內迅速地點了點頭,然後蹬上停在旁邊的公路賽車,握緊車把,慌慌張張地去追京也了。就在他快要追上京也的時候,從背後傳來了寬子的哭聲。哭聲立刻變得模糊不清起來。秋內心想,寬子要麼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臉,要麼就是把臉埋在智佳的胸口裏了。
秋內沒有回頭。
「京也,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剛纔,那件事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什麼也沒和寬子說的那件事?」
「除了這個還會有別的嗎?」
「剛纔看到智佳的那副表情,真是讓你佔了大便宜了。」
秋內沒有理會他的話。
「一會兒你要好好地和寬子解釋哦。無亂從哪個角度來說,寬子都實在是太可憐了。」
京也把秋內的話當成了耳旁風,隨後感嘆似的說道:
「不過,那種眼神真是太厲害了。你以後最好別惹智佳。換作是你,只要被那種眼神一看,肯定當場斃命。」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對了,我們這是去哪兒啊?」
「去你的公寓。」
「我的公寓?爲什麼啊?」
「因爲我不想讓別人聽見我們的談話。再說,外面也太熱了——啊,你把手機關上,寬子可能會給你打電話。」
「她給我打電話有什麼不好嗎?」
「我不想讓人打擾我們的談話。」
依照京也的吩咐,秋內關掉了手機的電源。
一個聲音突然問道。秋內回身一看,不禁大喫一驚。只見 間宮正站在岔道那裏。
「不介意的話可以和我說說嗎,你退學的理由?大學多好玩啊。前幾天我還從大媽的草帽上拿了一根稻草……」
「友江君,你是不是打算退學?」
間宮憂心忡忡地走到京也身邊。
「沒有,只是……有很多事情……」
「秋內君?」
京也催促道。
京也陰陽怪氣地笑了一下,說了一句令人莫名其妙的話。
京也輕輕探探頭,和他打了 個招呼。
「你剛纔不是說了嗎?『你真的要退學』什麼什麼的。」
「是啊,沒和你彙報嗎?」
秋內答道。但他沒有去看京也。京也也沒有看秋內,繼續問道:
秋內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他瞠目結舌地看着京也。京也眨了眨眼,嘿嘿嘿地笑了笑。隨後,他用一種比剛纔更富情感的語調,把最後一句話重複了一遍。
間宮隨即轉向京也。
「簡而言之,是這樣的。」
「是這樣的。那天,你不是一直特別在意『汪汪』的事情嗎?還說如果它被警察和動物保護團體抓到的話,就會如何如何。課間的時候,我就把你的那些話都告訴了智佳。其實我是無心的,本來是當笑話講的。我說,去圖書館查查資料吧,說不定能想出什麼好主意來。而且現在只是秋內一個人忙這事,他平時還得打工。」
「你覺得兩種說法不一樣嗎?」
京也看了看秋內,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怎麼能讓靜君一個人孤軍奮戰呢——」
「這件事——她不讓我透露出去。」
京也又眨了眨眼。
「記倒是記得,怎麼了?」
「我也是這麼說的啊——好了,我說的可能是『我要去買DVD』。可是,兩種說法並沒有什麼不同啊。」
「京也,那個……那天,你說過你要看F1的DVD,對吧?」
「哎,那個,那麼……簡而言之就是這樣的吧?簡而言之,羽住同學想替我去圖書館,調查一下有關』處理動物『的資料……總之是這樣吧?」
儘管秋內迫不及待地想聽到京也的解釋,但他還是按耐住了自己發問的慾望。在回到公寓,京也開口說話之前,還是先等一等吧。
間宮滿臉堆笑地看着秋內。當他把視線移到京也身上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僵在突然那裏了。
秋內偷偷地看了看間宮。只見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種赤裸裸地得意。
「我去查查吧。怎麼能讓靜君一個人孤軍奮戰呢!」
「我說,比不想和我說話了嗎?」
——託你的福,我心裏的一個疙瘩解開了。
「對,就是那個時候。」
「是嗎?她躲了起來?」
秋內加了些小心,心想,上一回就被他花言巧語地騙去搬狗糧了,這一次叫他過去據對是讓他幫忙清理狗糞。
「幾天前,在教室裏,你突然把我叫住了。你還記得吧?」
「不,不是家裏的……」
「算是吧,一堆亂七八糟地事兒,累死我了。」
「可是,你並沒有拜託她去這麼做。所以,她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京也回過頭,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哎?這麼說來,秋內君,你爲什麼會在這裏?沒去上課嗎?」
——真是令人恐怖的聽力。
「彙報?」
「什麼和什麼啊?」
「這些事情和我無關吧。」
京也突然壓低了聲音,這讓秋內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那個,我們……總之麥茶沒有問題。下次再去叨擾您吧。」
「老師,您是怎麼知道的?」
「不了,我們……」
「我事先說一下啊,你不許向智佳道謝——『我,我從京也那裏聽說了,謝,謝,謝謝你』什麼的,不許說哦。要不然,我會被殺人滅口的。」
「啊,對了,我都忘了問你了,你真的要退學——」
「我纔沒有閒逛呢。星期一上午的課比較分散,所以我就想回家看看屋子裏的狀況。其實,就是我們上次抱回來的那些狗糧,歐比喫得太多了。它的肚子從早上開始就有點不舒服。如果不像這樣趁着沒課的時間回去看看的話……我可不想到家的時候,推門一看,地板被弄得亂七八糟。」
「沒有……什麼不同?」
被他這麼一說,京也立刻換上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回了他一眼,秋內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友……友江君。」
京也猛地抬起頭。間宮趕忙閉上了嘴,兩個人在沉默中四目相對。
秋內立刻回了一句「不知道」。他猶豫了一會兒,隨後斬釘截鐵地說道:
「羽住同學後來去哪兒了?」
「難道說……就是羽住同學的鞋帶開了那個時候?」
京也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疲憊,他嘆了一口氣,將間宮的話打斷。
「你什麼意思?」
京也要和他談的,大概與昨晚的那個電話有關吧。除此之外,秋內很難想到其他的可能性。不過,即便如此,京也的態度居然沒發生什麼變化,和平時幾乎一個樣子,這着實出乎秋內的意料。難道說,這件事並沒有秋內想的那麼重要嗎?還是說,那個電話裏確實包含着一些讓人毛骨悚然的東西,而京也只是佯裝鎮靜。
「你今天沒去上課嗎?」
「如果是椎崎老師的那件事……」
說着,京也繼續在小巷裏邁着四方步。秋內愣了一下,趕忙跟了上去。
——真是這樣的嗎?
「你知道那個時候,智佳在哪裏做了什麼嗎?」
京也轉向秋內,學着智佳那種冷冷的口氣說道:
「啊,不介意的話,你也過來吧?我請你喝麥茶。冰好了的麥茶,十分可口的哦。」
間宮轉向京也,試探性地問道。
京也突然提出來一個意義不明的問題。
「你真是多管閒事……」
「不,沒什麼大事。」
「『動物天堂』這種說法有點失禮吧。」
「我不知道。我是個純潔的好孩子。」
京也一臉不可思議地看了看秋內,值得慶幸的是,他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令人不堪回首的往事終於又湧上心頭。至今幾年,秋內都儘可能地不去想那件事。
秋內低頭行了一禮,剛想朝公寓走去,卻被間宮叫住了。
「現在不是去『動物天堂』做客的時候,我們走吧。」
「啊,我可能說過吧。」
秋內一點都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因爲智佳從來都沒跟他說過。他本來以爲,在自己離開院系大樓之後,京也和智佳偷偷地約了個會。但照這樣看,那隻不過是自己的誤解而已。
「因爲家裏的事情嗎?」
京也唰地一下朝他轉過頭來。
秋內突然發現,他們已經走到離自己公寓不遠的地方了。
——不,等等!這麼說來,京也爲什麼要撒謊呢?爲什麼他跟我說的是回家看DVD,跟寬子說的卻是買東西呢?
「別看她那個樣子,但她其實很害羞的。她不想讓你知道她要去哪裏,如果被你知道了,她會很難爲情的。所以才躲了起來。」
——智佳真的幫我去查資料了嗎?
「我知道了。不過,真沒想到,你的嘴巴居然這麼大。真是幫了大忙了。」
「對了,智佳最後向你彙報了嗎?」
「你和寬子也是這麼說的嗎?她問你『今天要幹什麼』的時候?」
「噢噢,果然是秋內君啊。」
「不好意思?爲什麼會不好意思呢?」
「我知道,羽住同學看到我之後,多了起來。」
「果然,智佳也有可愛的地方。」
「友江君……我從學生那裏聽到了。聽說,昨天晚上發生了件不得了的事情。」
「啊,對不起,我很爲京也擔心,所以,無論如何也靜不下心來學習……老師也是啊,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在這裏閒逛呢?」
「我可能以後見不到你了。所以我想趁自己還沒忘的時候,趕緊告訴你。」
「總而言之,事情就是這樣——不過,那天晚上,我們最後還是找到歐比了,並且把它寄養在了『喔——我的上帝』的公寓裏。所以,讓她白跑一趟了。難得她去圖書館幫忙查閱處理動物方面的情報,真是可憐啊。算了,反正我也不知道她查到了什麼。」
——確實,這種情況還是回去看看比較好。
京也一邊搖搖晃晃地走着,一邊給了他一個意外的回答:「圖書館。」
「嗯,躲在院系大樓的大門附近。」
「那種事情嘛……」
京也平靜地回答道。
「然後她一聲不響地想了一會兒,說了這麼一句話。」
間宮有些擔心地望着京也。兩個人的身高剛好差不多,蓬起的頭髮讓間宮看起來更高一些。
秋內覺得精疲力盡。
——剛纔間宮說的是鏡子自殺的事情吧。不過,他爲什麼要把那件事和京也退學的事情聯繫起來呢?
「您似乎知道了?」
京也的眼神變得謹慎起來。
「沒,我什麼……都不知道。」
間宮低下了頭,撓了撓脖子。很明顯,他在說謊。
「您肯定知道了什麼事情吧。」
京也朝間宮走了一步。間宮往後退了一步,視線遊離到了腳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京也突然喊了一聲「秋內」。
「我們去老師那裏吧。」
他出人意料地提議道。
3
「不好意思,玄關太窄了,你們先上去吧。」
間宮打開裝飾木板已經卷起來的房門,把秋內和京也讓進屋內。在踏上水泥地的那一瞬間,京也就知道,他已經後悔來這裏了。
「這都是什麼啊……」
「這個嗎?那個嗎?這條赤練蛇?」
間宮把頭轉向放在木屐箱上的玻璃水槽。裏面有一條盤成一團的大蛇,紅黑相間的顏色搭配得及其糟糕。京也低聲回了一句「全部」,然後在裏面裝着腦袋巨大老鼠的籠子旁脫掉鞋子,走上堆滿無數蟲籠的走廊。
「連蚯蚓都養啊……」
京也看着一個蟲籠咕噥道。間宮用親切地口吻告訴他:「那是蚓螈目的。」然後簡短地介紹了一下它的生活情況。京也沒有聽,三步並作兩步地走進了客廳。
「友江君,你好像不怎麼喜歡動物嘛……」
間宮和秋內穿過走廊。
「歐比,好久不見。」
——爲什麼我來的時候就用計量燒杯,京也來的時候就用玻璃杯呢?
京也沒有立刻回答,他擺出一副心情低落的樣子,盤着腿,凝視着秋內的腳邊。看樣子,他似乎正在不停地思考。秋內有點猶豫不決,他不知道應該等對方開口,還是應該催他。京也終於抬起頭,臉上浮現出了一種驚訝的表情。
「喏,就是那通電話啦。」
間宮從櫃櫥裏翻出一個四四方方的紙箱,裏面裝滿了玻璃杯。他從裏面拿了三個杯子出來,迅速用水衝了衝,一邊嘟噥着「麥茶麥茶」,一邊打開冰箱。
秋內覺得多少好受了些。
「可是我錯了。要是當時我對你說『不要去』就好了。後來她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對我嚴加盤問,問我爲什麼要向她隱瞞自己在事故現場的事情。可我真不是故意對她隱瞞的啊……」
京也的視線從間宮身上離開,再次看着地上的榻榻米。
間宮可能早就知道了。
京也轉向秋內。
「我知道,你去殯儀館見她的時候,肯定會提到我。但是我並沒有阻止你。況且我也一時想不起來阻止你的理由。『你現在去會給老師添麻煩的』,『會趕不上下午的課哦』,如果我要說出這種話來,反而會顯得奇怪吧?」
可是……
球內向房間中張望了一下,看來,歐比並沒有出現失禁的狀況——這是間宮之前一直擔心的——榻榻米上平安無事。
「最開始,我只是開玩笑似的請她出去玩,但她卻十分冷淡地拒絕了我,還發了脾氣。我一生氣,就接連不斷地約她。這麼一來,她的態度反而變得溫和起來……後來有一次,我們出去喝酒,接吻了,然後我們就自然而然地發展到了最後。」
秋內又催促了一遍。這時,京也用尖細的聲音開口說道:
「有遺書嗎?」
「那個……友江君……」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做。」
「啊,原來是這樣,我調頭走開的時候,被你 看到了。」
他應該是從鏡子那裏聽來的。
「你真的和椎崎老師的自殺無關嗎?」
「什麼意思?」
「我不希望你以後從別人那裏聽到這件事,所以我想現在就對你說。」
京也嘆了口氣,不知道那代表的是笑還是焦急。
「什麼樣的……」
「對不起,什麼事都沒有。」
「別人?別人是誰啊?難道還有別的什麼人知道你和椎崎老師的關係嗎?」
「掏出……鑰匙?」
——的確如此,我很可能會懷疑他。
間宮聳拉着肩膀看着榻榻米。
秋內有些猶豫。如果在這裏說出昨晚那通電話的內容,會不會讓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呢?
秋內想起來了。
——當然了,我更在意的是那個電話。但由於間宮也在場,在要不要說出細節的問題上,我有點猶豫不決。
「她在客廳的樓梯井那裏,就是二層走廊的欄杆上掛了一根繩子。她肯定是把繩子的另外一端系在脖子上,然後從那裏跳了下去。」
——這個男人爲什麼會是這個樣子?
他的語氣十分平淡。那種態度,與其說是將祕密公之於衆,不如說只是講了一個別人不知的事實。
「我和椎崎老師的關係是從大概一年之前開始的。」
間宮微微點點頭,但去避開了京也的視線。
「有點自言自語的感覺吧。」
「招待客人用的……招待客人用的……」
間宮往三個玻璃杯裏倒入麥茶。三個人分別喝了一口,隨後,有分別瞅了瞅其他兩個人的表情。秋內以爲間宮或者京也會率先說點什麼,但不知道爲何,他們兩個都沒有開口的意思。沉默持續了很久。無奈之下,秋內只好開口說道:
「你之前在殯儀館和她見面的時候曾經提到過我吧。說我也在陽介事故的現場,對不對?」
「京也,如果可以的話,你能說說昨天晚上的那件事兒嗎?就是椎崎老師自殺的那件事。那件事我非常在意。」
「那樣的話,就太麻煩了。」
秋內終於可以開口說話了,但也只是這種程度而已。京也沒有回答,他轉向間宮。
「哎?我去間宮老師那裏的事情和你說過嗎?」
秋內插嘴說道。京也只是意興闌珊地說了一句「是嗎」,隨即轉向間宮。
「那件事?」
「那個,友江君。」間宮提心吊膽地開口說道,「有句話我不知道該講不該講……」
「啊?啊,對,我說過。椎崎老師當時非常喫驚。」
「啊——」
「是這樣啊……」
「嗯,差不多就是那種感覺。」
「老師上吊的樣子,是什麼樣的?」
「你想和椎崎老師……見面?」
「你的腿毛很重嘛。」
「啊,然後呢……」
「因爲我想和她見面。」
一走進客廳,秋內便對坐在牆角的歐比打了聲招呼。歐比既沒有驚訝也沒有警戒。它保持着前爪着地的姿勢,作爲回應,只是啪地搖了一下尾巴。比起上一次看到它的時候,歐比身上長了不少肉。到處脫毛的毛髮也漸漸恢復了原樣。歐比的樣子讓秋內鬆了一口氣。仔細一看,歐比正坐在那條從鏡子家拿回來的咖啡色毛毯上面。因爲歐比怕雨,所以陽介用自己的零花錢特地買了張小褥子回來。
「那麼,那件事是怎麼回事?」
「算了,總之就是這個樣子。昨天晚上,我本來想去見她,但卻發現她死了。我想,我應該把我和她的關係和你說清楚。」
「她那個人,一直面無表情,看起來也是冷冰冰的,臉上就像帶着一個面具似的。我看到她以後,就特別想把她的面具剝下來。」
「不知爲什麼,她那個人似乎特別信任間宮老師。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她經常會提到老師的名字——不過,老師您爲什麼會知道『某個男生』指的就是我呢?」
「在大學裏都聽到了吧?椎崎老師在家裏上吊自殺,然後被偶然去她家拜訪的我發現了。我沒有其他話可說了。老師的死,我覺得可能和陽介的事故有關。對她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
秋內看了看京也。京也正面無表情地盯着玻璃杯裏的麥茶。秋內又看了看間宮。進宮正在看着京也,眼睛裏透出 一種近似於憐憫的目光。
「這個話題你可以找『噢——我的上帝』談談啊。」
京也所說的並不是不能理解,不過卻很難讓人苟同,因爲有昨晚的那通電話。
間宮從廚房裏拿出一塊抹布,在空中抖了抖,然後把茶几粗略地擦了擦。他似乎並不想把茶几擦乾淨,而只是想讓抹布活動活動。間宮再次折回廚房,伸了個懶腰,隨後在操作檯的櫃櫥裏翻騰起來。
「啊,這話別和別人說。因爲我和警車說,玄關的門一開始就是開着的。我有她家的鑰匙,但我嫌麻煩,懶得跟他們解釋。」
「間宮老師,你是怎麼說的呢?她告訴你這件事情之後。」
京也迅速轉向間宮,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間宮趕忙舉起雙手,搖了搖頭,就像被人用手槍指着似的。
京也和鏡子越過了雷池。從那以後,每天白天,只要兩人都有時間,他們就會在鏡子家幽會、親熱。
「是我看到的。」
「腿毛的事無關緊要,你快告訴我昨晚椎崎老師的事。」
「那件事和我無關。她自己也說得很清楚她和丈夫的離婚,只是單純的性格不和。」
那並不是什麼預感。鏡子把在出雲閣和秋的對話告訴了京也。她還把秋內去找間宮商量的事情告訴了他。
「老師好像早就知道了吧?從您剛纔的樣子來看。」
秋內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眼前的這個朋友彷彿變成了一個和他同乘電車的陌生人。
「不,不會有人知道的。但是,學生裏面,或許有人經常看到我進出她家呢。」
「我的意思是,如果這之後你從別人那裏瞭解到我和她的關係,你很可能會懷疑我,認爲我和她的自殺有關。」
「京也,難道說椎崎老師和老公離婚……」
「你……都做了什麼啊……」
京也的口氣實在是太自然了,幾秒之後,秋內才注意到其中的怪異。
「都說沒有關係了。」
「我怎麼說啊,我什麼都說不了。」
「快請快請,你們兩個都坐下。」
「有一次,我和她聊天的時候,椎崎老師告訴我的。不過,椎崎老師那時候使用的稱呼是『某個男生』。」
一聽到這話,秋內趕忙回過頭來看着京也。
京也面不改色地繼續說着。
京也看着天花板,做出一副苦苦思索的表情。
「不過,你爲什麼會在那個時候去找椎崎老師呢?」
「果然是這樣。我在事故的當晚給她打了一個電話。我非常想助她一臂之力,可她那個時候仍然處於精神恍惚的狀態,說起話來斷斷續續的。我覺得她那個時候還沒有恢復理智,所以就沒敢對她說我當時也在事故現場。」
京也的眼中一片虛無。他低下頭,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彷彿想要將積壓在胸中的感情一下子釋放掉似的。
「可能正因爲如此,椎崎老師纔會找我聊天吧。我這個人……對那女之間的事情一點兒都不懂。這一點,在教員當中可是出了名的。我想,椎崎老師那時候的感覺,更像是在對一隻動物傾訴了吧,況且她那時也有點醉了。」
間宮好像想說點什麼,但京也卻頭也不回地繼續說道:
「我說京也啊,殺死動物這種行爲,果然是不對的吧?」
「沒錯,我一個人待在房間裏,突然之間就很想見她,於是就去她家找她。當然了,我對警察說,我是爲了學校的事情纔去找她的。我走到老師家,按了一下玄關上的對講器,但是老師卻沒有回話。於是我就掏出鑰匙開門進去看看,結果發現她已經死了。」
「沒有。當時,我大致在地板和桌子上找了找,但是沒找到。」
「我想把她壓抑在心裏的東西全都揭露出來。我想讓她赤身裸體、大汗淋漓地對我說『京也君我喜歡你』。」
然後,從秋內那裏聽到京也也在事故現場的時候,鏡子大喫了一驚。她之所以會這麼驚訝,是因爲前一天晚上京也沒和她說這件事。
在秋內的腦海之中,從剛纔起便有一個模糊不清的念頭。這個念頭就想幹冰發出的白煙一樣,悄無聲息地擴散開來,漸漸地演變出具體的形態,一開始是懷疑,最後變成了確信。
沒錯,這種替他擔憂的話要是從京也的嘴裏說出來,確實會顯得有些不自然。
「因爲,昨天你在椎崎老師家附近看到我們之後,馬上掉頭跑掉了……然後又聽說晚上十點你在她家發現了她的屍體……所以……」
秋內特意含糊其辭地試探他的反應。京也在一瞬間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情,但他立刻點了點頭,說道:「啊啊,是啊。」
「我給你打了一個電話,沒錯,那件事也必須說清楚。」
「到底怎麼回事啊?」
「昨天晚上,我在電話裏 說了些『還是做了』之類的話,對吧?那隻不過是我在看到那個人自殺之後的混亂表現而已。所以,我的話聽起來會很奇怪。後來我想起那件事,覺得那種說法有些不妥。聽起來好像是我把她殺死了似的。」
聽起來好像是我把她殺死了似的。
「我想,你要是誤會了可就麻煩大了,所以我打算在這裏向你好好解釋一下。」
「你打算怎麼說明?」
「簡而言之,『還是做了』這句話的主語不是『我』,而是那個人。」
真是這樣的嗎?秋內在心裏爲之一楞。京也真的和鏡子的死無關嗎?
「原來如此。」
最後,秋內決定相信朋友的話。
他喝了一口麥茶,這個動作就像是個信號似的,另外兩人也分別把玻璃杯放到嘴邊。
寬子的面龐浮上了秋內的腦海。
秋內覺得很遺憾。京也是個性格怪癖的人,他不知道關係別人爲何物。不過,有一件事情他絕對不會做,那就是背叛別人對他的一片赤誠。雖然無憑無據,但在這之前,秋內一直是這麼認爲的。
秋內總覺得自己被背叛了。儘管這或許並沒有道理。
「你和寬子打算怎麼辦?」
「我想和她分手。」
「她好可憐啊,你難道一點也不覺得嗎?」
京也沉默了片刻,彷彿在心裏尋找答案。隨即他將視線轉向秋內,終於低下了頭。
「我做了對不起寬子的事情。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聽起來一點也不假!」
「難道……你哪裏……不舒服嗎?」
「我不知道。」
「可是,你說你去看病幹什麼呢?寬子爲什麼會……這種藉口……聽起來很假——」
「只有寬子一個人知道嗎?」
秋內跑到小巷裏,左右看了看。但是哪裏都沒有寬子的身影。京也和間宮也順着建築外側樓梯跟了下來。秋內隨便選了一個方向,跑了出去。
彷彿想要蓋過秋內的聲音似的,智佳連珠炮似的說道:
「啊……」
「特發性視神經炎。」
「等等!」
智佳解釋道,她們看到秋內的公路賽車停在公寓門口,然後又查了查旁邊的信箱。由於信箱上面寫着間宮的名字,所以她們立刻知道,那個副教授就住在這個公寓裏。智佳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寬子已經一個人爬上了樓梯。
「你平時去見椎崎老師的時候,是怎麼和寬子說的?因爲你總是在沒課的時候去老師家的,是這樣的吧?」秋內問道 。
「這病是我小時侯得上的。這種病,現在仍然治不好。」
僅僅過了幾秒,剛纔還憂心忡忡的秋內便喫了一個啞巴虧。
「眼……眼科?」
「哦?我看看……嗯,仔細一看, 確實。」
有人突然叫了他一聲,秋內一個急剎車停了下來。
秋內用簡單的語言向京也訊問,京也用鼻子輕輕地呼了一口氣,笑道:「可能是這樣吧。」
「那個,難道說是視神經炎之類的病嗎?」
「那個,這個問題有點兒……」
「啊,我們兩個都把手機關了——」
間宮小聲地問道。京也點了點頭,說出來確切的名字。
京也圈起一本汽車雜誌,看似意味深長,但又意興闌珊。在他房間的收藏櫃裏,擺着數不清的汽車模型。對此,京也曾經頗爲自豪。
「你這個人還真愛刨根問底啊。真是的,算了,總而言之,我說我去看眼科,然後寬子就信以爲真了……」
「呃,不,那個……出什麼事了嗎?」
「寬子一直沒下來,這讓我很擔心。我剛想上去看看,寬子突然從樓梯上跑了下來——」
雖然不太明白這是爲了什麼,但秋內還是照着京也的話去做了。他閉上左眼,睜着右眼。右眼周圍由於被京也的手掌遮住,只能看到正面的東西。
「可是,你們爲什麼會知道我們在間宮老師那裏呢?」
秋內心裏那股責備京也的情感迅速地枯竭了。
「我們的對話,寬子都聽到了吧?」
「她應該聽到了吧……」
他猶豫了一會兒,隨後問道:
秋內也目不轉睛地看着他的朋友。
但是京也搖了搖頭,似乎在說「什麼亂七八糟的」。
秋內來回看了看他們,向兩人問道。京也一臉不耐煩地把手從秋內的臉上移開,向他解釋道:
「啊?你說什麼?那是什麼啊?」
剎那之間,京也的雙眸變得暗淡無光,但那股黯淡立刻消逝而去。他繼續用輕鬆的語氣說道:
「你的左眼和右眼外側……是一片黑暗嗎?」
哎?秋內下意識地伸出來脖子:寬子居然會輕易的相信這種藉口?
京也將秋內的話打斷。他不能認同秋內的說法。秋內向前挪了挪身體,想要開口反駁。就在這時,他想起了一種可能,重新審視起自己的朋友。
「只有她知道。剛開始交往的時候,她在我的房間裏看到了一些治眼睛的藥。我覺得敷衍反而麻煩,所以就跟她直說了。所以我去椎崎老師家的時候,她纔不會懷疑。實際上,沒事的時候,我還是會去醫院,不過只是取藥而已。」
「京也,你……難道說……」
「因爲靜君的自行車停在那裏啊。」
「我說的是眼睛。」
「靜君。」
「不管怎樣,那不能成爲藉口吧。」
是京也。
「出什麼事了?」
就在這時,間宮突然伸出一隻手,將秋內他們的對話打斷。秋內和京也同時看着間宮。間宮閉着嘴,在自己的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眼睛卻看着屋子的一個角落。間宮視線的另外一端正是歐比。歐比從毯子上站了起來,挺着耳朵,鼻子頻頻抽動着。它的眼睛一直注視着玄關地方向。
——不過,寬子並沒有聽你的。
——他現在還要去醫院。儘管我們幾乎每天都會見面,但我卻一點都沒有察覺。
「不是,不是一片黑暗。因爲沒有光,所以也不暗。什麼也感覺不到而已。閉上眼睛也不會變暗,所以一開始我幾乎睡不着覺。」
「既然如此,寬子爲什麼會相信那種理由呢?」
「把左眼閉上。」
京也的病情或許只有寬子一個人知道。因此,寬子便毫不懷疑地接受了「去看病」的說法。是這樣的嗎?秋內在心裏思考着。
只聽「咚」的一下,同時,又傳來了「啊」的一聲。
這一回,京也把秋內的提問當成了耳旁風。秋內仍然盯着京也的臉。間宮也抱起胳膊看着京也,彷彿想要探出身來似的。兩個人沉默着,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京也倔強地閉着嘴巴,身體一動不動地承受着兩人的視線……他輕輕地咂了一下嘴,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用一隻手慢慢地撫摸着自己的額頭。
既然知道對不起寬子,那爲什麼還要一直那麼做呢?對於秋內來說,京也的心情完全無法理解。
「表情真恐怖啊——」
「寬子怎麼也放心不下京也君,她給你們兩個的手機打了好幾次電話,但根本打不通……」
「小的時候並不重,而且現在也沒那麼重。」
秋內想起來了。京也時不時會做出的那個動作——直愣愣地盯着對方看。或許是因爲病情所致吧。視野狹小,眼球一動就疼痛不已,無奈之下,他只好直愣愣地看着對方。所以,他或許看不到秋內扔出的那枚五百元硬幣,所以當他站在尼古拉斯樓梯平臺上的時候,他或許也不會注意到就在馬路對面的陽介和歐比……
——京也不會生病的,我都沒見他感冒過。
「左眼幾乎什麼也看不見,右眼的視野還十分狹小。眼球只要一動,眼睛裏面就會『嘎啦嘎啦』地疼個不停。」
秋內回憶起第一次造訪間宮家的時候。站在門外的秋內,能聽到間宮在屋裏的小聲祈禱。只對上帝一個人說的聲音都能聽到,就更別提三個人相互之間的對話了。
「剛纔發生了什麼事情?寬子一句話也不肯跟我說。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纔好。」
他垂下視線 回答道:「我說我去看病。」
「就是這種感覺。」
確實是這樣的。眼病和背叛寬子之間沒有任何關係。但是……
秋內的話聽起來像是在質問智佳。
「日常生活並沒有什麼障礙。我以爲自己的眼睛從一開始就是這個樣子的,所以也不是特別在意。你不也不是一直沒發現腿毛很嚴重嗎?」
他微微歪了歪腦袋。
「託您的福,我的身體還和之前一樣,很健康。」
「我在家的時候,看過一些醫生,在這邊也看過一些。他們都說將來一定會治好的。誰知道呢,一會兒稍微好轉一點,一會兒又惡化一些……就這樣,一轉眼就過去了十年。」
6
回頭一看,智佳正站在他剛纔跑過的小巷一角。她站的地方是一家小酒館的停車場,旁邊停着一輛輕型卡車,上面堆滿了酒瓶。沒有停車的車位上擺着禁止停車的交通標誌,寬子就坐在上面。她雙手抱着腦袋,低着頭,一動不動。垂下頭的頭髮將臉擋住,使人看不到她的表情。秋內不知應該說什麼纔好,他提心吊膽地走到兩人身邊。
「我都說了嘛,我不在意啊。我能釣魚,也能看書看電視,上學的時候一直都是接力賽的英雄。進了大學之後,又是身邊這些人裏第一個拿到駕駛執照的人……」
「什麼?腿毛嗎?」
寬子沿着小巷一路跑了出去,一頭霧水的智佳便去追她,然後,終於在這裏追上了她。
「寬子說去靜君的公寓看看,但我不讓她去。我之前拜託過京也君,讓他等你們談完之後給我打個電話。所以我對寬子說,我們最後還是等他的電話吧。」
「你的那種病,難道就治不好嗎?」
朋友的演技讓秋內不忍卒睹,這讓他反而直截了當回答道。
京也下定決心似的抬起頭,突然莫名其妙地動了起來。他敏捷地伸出雙手,用兩手的手掌圍在秋內的右眼周圍,猶如一個望遠鏡。
秋內心裏沒底,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事情說清楚。智佳直愣愣地盯着他,她的視線弄得他心神不寧。秋內的腋下已經被汗水浸透,但他卻說不出話來,他覺得自己再也承受不了她的視線了。就在這時,秋內聽到一陣腳步聲。智佳微微移動視線,盯着秋內的身後。
「你倒是說說啊,那件重要的事情。」
在這之前,回答問題一直毫不猶豫地京也,第一次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總而言之,就是這麼回事。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病。和你的眼睛相比也沒什麼差別。」
「誰知道呢。」京也輕輕地搖了搖頭,嘴角上掛着一縷微笑。
秋內還是一頭霧水。
京也表情僵硬地看着他的朋友。
「爲什麼是眼科?」
間宮站起來,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穿過走廊,站在玄關的水泥地上。他用手捏住門把手,然後啪地一下突然推開——
——寬子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門外的呢?她聽到我們之間的對話了嗎?
「說了也只會讓你們操心。」
京也故意把話題岔開。秋內十分理解他心情。
——如若不然,她爲什麼會當場逃走呢?
「哎?」
京也沒有回答。
「你真的不在意嗎?」
站在門外的正是寬子。歐比開始朝着寬子接連不斷地大叫起來。門外的寬子被嚇得直往後退。歐比立刻停住了叫聲。寬子趕忙轉過身跑了出去。走廊裏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消失在樓梯下方。
京也用一種平靜地口氣說道。
秋內來不及多想便衝出了玄關。
——他在有了寬子這個女友的同時,還和鏡子保持着關係。他之所以會這麼做,其原因或許就是病症帶來的痛苦。
秋內一邊回答,一邊悄悄地往旁邊挪了一步,代替京也站在了智佳的面前。儘管京也來了,但坐在智佳身後的寬子仍然沒有抬頭。
「看她那副樣子,似乎是聽到了。」
京也的口氣聽起來簡直就像在說別人的事情似的。與之相對的,智佳則一本正經地開口回到,聽起來彷彿是她自己的事情一樣。
「京也君,你跟她說說話啊。」
「我覺得就算說話也沒有意義啊。無論做什麼已經無濟於事了。反正最後的結論已經不會改變了。」
智佳的表情本來就很僵硬,現在變得更加僵硬了。
「結論?」
「跟寬子分手。」
「理由呢?」
「我和別的女人有染。」
秋內心想,京也估計要捱打了。智佳很可能在這裏把京也暴打一頓。京也似乎也意料到了這一點,他高高舉起雙手,做出一副喊「萬歲」似的姿勢。他可能想叫對方住手吧。不過,這個姿勢無論怎麼看都像是「任由對方處置」的意思。這時,智佳身後的寬子站了起來。她小聲地呼喚着京也的名字。令秋內以爲的是,她的臉上並沒有哭過的痕跡。
「京也從智佳身邊走過,來到寬子身邊。」
寬子抬起頭,看着京也。京也一動不動地承受着她的視線。寬子慢慢升起左臂,當手抬到肩膀高度的時候,她的動作截然而止。這個動作到底意味着什麼呢?秋內並不清楚。而當他明白過來的時候,耳邊傳來了一記短促、有力的響聲。京也的腦袋啪地一下扭向了左側。
那個動作已經算不上扇嘴巴了。而是照着頭部狠狠地給了一拳。
被打的京也看着地面,緊緊地咬了一會兒嘴脣。
「你真的很溫柔啊。」
——這話什麼意思?難道他覺得這次攻擊來的不夠猛烈嗎?可是在我看來,這一拳打的既有速度又有力度。
「你用右手突然發力打就好了。」京也說道。
寬子沉默不語,輕輕地搖了搖頭。
秋內總算明白了。寬子知道京也的左眼看不見。但是爲了能夠讓他躲開,寬子特地改用左手去打,而且在打之前還停頓了一下。
「椎崎老師的老公對她說,如果白天所見到的事情,只是她的初犯,那麼他願意原諒她。但是椎崎老師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對她老公說了,說他們並不只是這一回。」
秋內這麼說完之後,間宮稍微停頓了一下,搖了搖頭。
真是一個幾乎沒有參考價值的回答。
「據說,那個時候,悟先生拿着菜刀,發瘋了似的橫衝直撞。」
「按照時間順序來說——椎崎老師的老公回家的時候,看到柵欄內側停在一輛沒見過的自行車——由於停在柵欄內側,所以從外面看不到。進到玄關之後,他還發現了男用的雨傘和靴子。所以……」
間宮使勁兒擦了擦鼻子。
間宮一臉驚訝地抬起頭來。
「哪裏哪裏,應該道歉的是我。要是我不把你和友江君請到我這裏的話,卷坂同學就不會聽到我們的談話。」
——就算再懦弱的丈夫也會這麼做的吧。
「什麼啊,老師,您別張口閉口老雄性雌性的,『生殖』……」
「夠了。」
公寓門口的間宮就像一隻受到壓力的動物似的,在地上「咕嘟咕嘟」的畫着圓圈。他不知道寬子、秋內、京也的住址,一個人不知該去哪裏纔好。秋內向間宮簡單的說明了一下情況,和他一起回到了房間。
「實際上,這種病在很多時候是無法治癒的。」
「應該超過三十五歲了吧。」
「不,我只是覺得,怎麼說纔好呢……我只是感嘆,原來你這種人也不是十全十美的。」
「老師,京也的病,特……什麼什麼炎,那是種什麼病啊?」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可是,這件事——」
「是這樣啊……」
然後,她哭了。
秋內回憶起漁港和京也的對話來。在聽說京也沒有駕駛執照的時候,秋內歪着嘴「嘿嘿」地笑了起來。
秋內偷偷看了眼智佳,像是想得到她認可似的。智佳向秋內輕輕地點了點頭。慢慢地走開,離開的時候,他回了一下頭。他看到智佳正在看着自己,嘴脣微微的動着。從口型上來看,她像是在說「打電話」。秋內點頭答應,隨即帶着一身的困惑和疲勞,搖搖晃晃地沿着來時的路走了回去。
「真是沒法比這更糟了……」
說完這個開場白之後,間宮對秋內講出了一件出乎他意料的事情。
「你看起來挺高興啊,怎麼了?」
京也突然這麼說了一句,然後轉過身,背向秋內他們,邁開了腳步。
間宮又擦了擦鼻子。
秋內輕輕低頭,回了一句「謝謝」。能在這種時候發出讚歎的間宮其實更值得敬佩。秋內開始重新審視自己來:在這之前,自己說的都是真好嗎?
間宮抬頭瞄了一眼秋內。
「老師您多大了?」
「到了晚上,椎崎老師的老公回家了。他和椎崎老師談了談,向她說明了自己下午看到的事情。」
寬子雙手掩面,用含混不清的聲音說道:
間宮無精打采地撓了撓歐比的耳後。
——可是,那種事情……
寬子哭了很長時間,很長很長。每當抽噎的時候,她瘦小的咽喉便會發出哀號般的聲音,脖子下的鎖骨便會浮現出來。不知從何時開始,秋內那條一直被寬子抱着的胳膊彷彿被遺忘了似的,在兩人身體之間搖晃起來。
「我好像還是不太明白……不管怎樣,京也算是雄性中的另類了。」
秋內抱着胳膊看着間宮,間宮也坐着和他一樣的動作。
「缺陷這種東西,每個人身上都會有的。」
那個時候,在一瞬之間,秋內看到京也視線下垂,隨即露出了一種空寂的笑容。
「確實沒法收拾了。」
「可是本來就是這樣的嘛。人類的雄性在看到雌性的時候,絕對會本能地判斷對方生殖能力的高低。雄性會通過腰身的粗細來判斷對方的年齡和健康程度;會從乳房的大小來判斷對方的育兒能力;從腿部線條的美麗與否也能做出判斷,因爲形成雌雄腿部的遺傳基因和形成生殖器官的遺傳基因在染色體裏是密切相關的。」
「算了吧。」
寬子雙手把秋內的胳膊拉到自己身旁。秋內的手臂碰到了她的胸口。真溫暖啊。秋內看了看寬子,他不知道她想拿自己的這條胳膊做什麼。寬子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打算。她只是使勁抱着秋內的胳膊,凝視着空無一物的前方 。
「哪裏不對?」
爲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哭呢?秋內百思不得其解。寬子抱着秋內的胳膊,一動不動。秋內兩腳分開,呆然地站在那裏。他眨了眨眼睛,低頭看了看寬子顫抖的肩膀。
「椎崎老師多大歲數了?」
「這個嘛,從概率上來說,這種事情確實不少。因爲,雄性在選擇雌性的時候,首先會以對方的生殖能力爲判斷依據。」
「啊,原來如此。」
丈夫便這麼走出了家門。
「一開始似乎是這樣的。可能因爲他還是深愛着椎崎老師吧——不過我也不是特別瞭解男女之間的感情。」
「嗯,他並不知情。椎崎老師,她當時沒告訴他,還說以後也絕對不會和他提起這件事。」
「是啊,確實沒法比這更糟了。鏡子的老公——真是對不起,我把他的名字給忘了——她的老公衝進臥室,破口大罵,但他似乎並沒有打友江君。」
「可是,老師,男女之間經常發生這種事情嗎?像這種,喜歡上比自己歲數大的女人。」
「正因爲如此,椎崎老師在被悟先生追問友江君的事情時,纔沒有說謊或者逃避。她一五一十地把所有事情都說了出來——那個時候,悟先生第一次勃然大怒。」
秋內完全不知道間宮在說什麼。
間宮在榻榻米上坐下。歐比走到他身邊,「啪嗒啪嗒」地舔着他的手指尖。秋內也坐了下去。
「不知道。他一個人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智佳面無表情地站在寬子身旁。站在她們面前的秋內不知所措,只是呆呆地佇立在那裏。偶爾從一旁路過的行人,紛紛用好奇的目光偷窺着他們的表情。
「不是。我覺得你說的不對。」
間宮模棱兩可地點了點頭。
「我回去了。」
真是一個悲慘的故事啊。
「我覺得友江君不算雄性。」
「不管怎樣,那不能成爲藉口吧。」
「那他幹了什麼呢?」
「卷坂同學……到底聽到了多少?」
「這個嘛,這種病有自然痊癒的傾向。所以,醫生可能會說『能治好』這種話。」
「我想,椎崎老師一定是想保護友江君的人生吧。不告訴他,其實是關心他。」
「所以,雄性通常會被年輕的雌性所吸引。這是在大多數情況下。」
秋內剛要去追,但寬子拉住了他的胳膊。
「特發性神經炎。『特發性』這個詞,這醫學用語上就是『原因不明』的意思。眼球深處的視神經因爲某種原因突然出現炎症,會對視力產生各種影響。據說,得這種病的人裏面年輕人居多。」
「這個嘛,我覺得他當時並不打算真的砍什麼東西。實際上,椎崎老師並沒有受傷。陽介君似乎也待在自己的房間裏——不過,那天晚上,悟先生跑了出去,而且再也沒有回來。兩天之後,離婚申請書從一個商務旅店的地址寄了過來。」
「這話說的真好啊。」
可是……
丈夫帶着滿腦子的疑慮走進了家門。他偷偷看了看發出聲響的臥室,看到自己的妻子正和一個年輕的男子躺在牀上。兩個人似乎並沒有注意到丈夫已經走了進來。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大雨的聲音將丈夫的氣息聲遮蔽住了。
「秋內君,你可以走了。」
「呃……我記得她歲數比我小一點。」
「這不是假惺惺的關心嗎?」
「實際上,椎崎老師在和我挑明她和友江君的關係的時候……她是這麼說的。」
間宮思索了一陣子。
「是……」
「這樣啊……」
「她爲什麼要這麼——」
「這件事,就算是友江君自己也並不知情。」
「對了,友江君去哪裏了?」
京也在的時候,他並沒有進一步追問下去。
真是個沒出息的人。不,他只是懦弱而已。對於沒有被人搶過老婆、自己也沒有搶過別人老婆,甚至對男女之情都沒有體會過的秋內來說,他是無法想象這種感情的。
「你等一下,寬子她——」
那是一個工作日的白天,天空正下着大雨。當時,京也正在鏡子的家裏,鏡子的丈夫偏偏在這個時候回來了。丈夫在一家市外的樹脂加工工廠工作,因爲打雷,工廠的機器停了,當天無法恢復生產,所以他就早早回來了。丈夫走進玄關,上樓,穿過走廊,推開臥室的房門,然後發現了一絲不掛的兩個人。
「椎崎老師說,他們的夫妻關係似乎本來就不是很好。在遇到友江君之前就已經是這樣了。悟先生——啊,她老公的名字叫椎崎悟,總算是想起來了。實際上,他們剛結婚的時候,悟先生是在縣內的一所高中當國語老師。據說,他做的不是很好,無論是教學還是學生管理,都沒法勝任。婚後一年左右的時候,他把學校的工作辭掉了,然後去了一家樹脂加工工廠工作。爲此,悟先生似乎覺得很對不起椎崎老師,從那以後,據說他在家裏就幾乎不開口說話了。」
如果地上有個坑,秋內真想馬上鑽進去。想必無地自容就是這種感覺吧。
「具體情況我不太清楚。不過,我想所有重要的部分都應該被她聽到了。」
「去我的公寓肯定也是一樣。我房間的入口是個隔間,站在外面的人能聽得清清楚楚。」
「啊!他砍人了嗎?」
「對了,當時京也也不知道這些事情嗎?」
「他這麼冷靜?」
京也在這個屋子裏曾經自言自語似的這麼說過。實際上,他說的很對。秋內回憶起寬子剛纔的樣子。她突然抱住秋內的胳膊,哭了起來。或許,那個時候的她只是想找個溫暖的東西抱住而已——不管是什麼都好。
「可是這是爲什麼呢?椎崎老師爲什麼不告訴京也呢?」
秋內掏出手機,撥通京也的號碼。和他預料的差不多,京也的手機一直沒有開機。
「老師,實在是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老師……椎崎老師的離婚,真的和京也沒有關係嗎?」秋內問道。
「啊……」
「能治好嗎?醫生好像說能治好。」
「都是因爲京也,事情纔會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什麼也沒幹。」
隨後,間宮突然陷入了沉默。他表情呆然地凝視着虛無的半空,做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老師?」
被秋內這麼一叫,他的視線立刻回到了秋內的身上,但馬上又把視線移到了別處。間宮把兩手的手指插到蓬亂的頭髮裏,開始揉着自己的太陽穴。過了一會兒,他冷不防地抽出雙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膝蓋,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說了一句「好!」,然後抬起了頭。
「這話果然得說出來。這樣一來,友江君給人的印象就會變得更壞了。」
秋內做出一副渴求答案的表情。間宮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剛纔友江君所說的那些話裏面,其實包含着謊言。」
「謊……言?哎?哪個部分是假話?」
「他說他和椎崎老師有男女關係的那個部分。」
「哎?」
——事到如今,這還有什麼好說的啊?
「也就是說,事情是這樣的。」
間宮眨巴着眼睛,對秋內解釋道。
「那個下雨的白天,悟先生回到家,看到椎崎老師和友江君正一絲不掛地躺在被窩裏。這是事實。他們並不是第一次這麼說,這也是事實。」
「那麼……」
秋內剛想插話,秋內伸出 一隻手製止了他。
「可是呢,他們兩個人並沒有……並沒有做『那個』。」
「『那個』是什麼?」
「就是『那個』,『那個』事情啦。」
間宮故意頓了頓,隨即說道:「就是生殖行爲。」
「生殖……哎?他們沒做嗎?這是什麼意思?」
「不會叫的啊……」
「實際上啊,短腿獵狗的這種狗有的時候會很兇猛。因爲這種狗本來就是一種獵兔狗。」
《徹底比較·危險家犬排行榜》
「嗯,他是這麼說的。」
「可能我當時沒有聽講吧。」
「即使是在自己地盤之外遇到同樣的對象,狗不會叫的。也就是說,剛纔那隻狗,就算它在散步的時候遇到那個快遞員,也是不會叫的。」
秋內覺得考慮那些複雜的東西過於麻煩他再次把腿伸到了榻榻米上,雙手支在屁股後面,看了看牆,瞥了一下正在睡覺的歐比,隨後把視線移回到間宮身上。間宮一言不發,似乎正在思考着什麼,可能是說累了吧。秋內突然覺得撐在榻榻米上的手掌 有些不對勁,拿起來一看,只見上面突然長出來一顆黑痣。可能是髒東西吧。他身邊沒有垃圾桶,所以就把這個東西放到了茶几上。
「這種情感,或許也是愛情的一種形式吧。」
「剛纔友江君解釋說,他去椎崎老師家的時候,和卷坂同學說自己是『去看牙科』。」
「電視臺還是那個樣子,報道的焦點總是會錯位。」
「奇怪?」
有一天,他曾經這樣問過京也。
京也故意當着間宮和秋內的面向他們解釋。他之所以會這麼做,大概有兩層用意:首先是向秋內撒謊;其次,是藉着撒謊,來暗中堵住間宮的嘴。
秋內把臉湊到報紙前面,下意識地叫了一聲。
「既然如此——」
「有句話我不知道該講不該講……」
「我在課上可是講過的哦。」
「友江君第一次接近她的時候,椎崎老師以爲他是在向自己求愛——也就是男女關係。那個時候,友江君說不定真的抱有那種想法。椎崎老師當然很生氣,就拒絕了他。因爲他們是師生關係嘛。拒絕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友江君一次又一次地接近她。這個時候,椎崎老師發現友江君的樣子有點奇怪。」
可是,間宮並沒有選擇沉默。京也肯定早就料到間宮會這麼做。儘管間宮知道這是京也的意思——編出拙劣的謊言,給朋友留下差勁的印象——但間宮卻沒法假裝下去,他沒法繼續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間宮皺了皺眉頭,陷入了沉思,但只過了片刻,他便開口說道。
「老師,椎崎老師的老公,他知道這些事情嗎?京也和椎崎老師其實是什麼樣的關係,他知道嗎?」
秋內想起來了。
「啊?爲什麼 呢?」
間宮的視線落到榻榻米上。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遺憾。
「他知道。就像我剛纔說的那樣,椎崎老師被悟先生追問的時候,一五一十地所有地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了他。」
「我想象不出來啊。您能不能更詳細地解釋一下?」
秋內完全聽不明白間宮的對話。這種不解的感情或許從他的臉上表露了出來,間宮立刻解釋道:「按照順序來說的話——首先,友江君來到椎崎老師家和她見面,他把自己的車放到哪裏了呢?他放到柵欄內側了,一個從外賣呢看不到的地方。悟先生在那裏看到了他的自行車,帶着滿腦子的疑慮走進家門。因爲椎崎老師的家離大學很近,有的學生說不定會從她家門前路過,所以,友江君的自行車要是被他們看到就糟了。」
「不是,是西瓜籽。」
在小巷裏,京也曾經這麼說過。那個時候,他已經從間宮的神情中得知,間宮已經知道了他和鏡子之間的關係。在此之前,他本來打算和秋內兩個人到秋內的公寓去說這件事情,但在那個時候,他的態度改變,提議三個人一起到間宮的住處去。
「哎?」
秋內默默地搖了搖頭。
間宮又頓了頓,隨後繼續說道。
「不知爲何,只要和友江君躺在被窩裏,椎崎老師就會感到很安心。從那以後,他們兩個人一次又一次地用同樣的方法度過了很長的時間。友江君有時候會在被窩裏哭泣,那個時候,椎崎老師也會跟着一起哭。」
雖然聽明白了,但秋內的心情還是無法釋懷。
「尋求 幫助……」
間宮打開一臺舊式的小型電視機。畫面中間,幾個演員、嘉賓和「專家」正圍坐在「倒U型」的桌子旁,不負責任地討論着什麼。不過,這中間並沒有出現陽介和歐比的名字。
或許是因爲說的過於投入,不知不覺之中,間宮那種完全是臆測的口氣,竟給人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
沒錯,是 一樣的。對於 一個丈夫來說,他們兩個人的關係和世上的那種「不倫之戀」之間沒有任何區別。
秋內把話說到一半,便閉上了嘴。間宮繼續說道:「對於悟先生來說,這是一樣的。」
「啊,於是,寬子就變成『郵政快遞員』了?」
間宮的話裏夾雜着嘆息。看起來,他對這個節目多少有些不滿意。
——啊啊,確實是這樣的。
「通常,雄性向雌性求愛的時候,並不是這個樣子,怎麼說呢……」
「可別被它的外表騙了。那種狗真的很兇猛。」
「算了算了,我就直接引用椎崎老師的話吧。她是這麼說的,她覺得友江君當時好像在『向她尋求幫助』。」
「哦,那次掉出去的啊……」
「這可能說的是陽介君的那起事故吧。」
「算是吧,雖說可能有點不太確切。」
「那我就再給你講一回。」
「 哦……」
「啊……原來如此。」
秋內把伸到榻榻米上的腿收了回來,面朝間宮盤腿而坐。
在一個八卦節目的內容介紹裏這麼寫到:
京也的「標緻」牌自行車的車型十分少見,認識京也地學生會立刻認出這是他的東西。
「柴犬是一種很忠誠於主人的狗。要是有人想襲擊它的主人,它就會保護……可……呢。我們舉個例子吧。」
京也小時候便失去了母親,和父親——他唯一的親人——的關係也不是很融洽。他看上去總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但那個時候,他卻故作平靜地答道:「一點也不覺得。」
京也在這個屋子裏說謊的時候,間宮曾經兩次想要打斷他。
「是的,幫助。在他不斷接近的過程中,椎崎老師開始關心起友江君『他到底是爲什麼而發愁呢?』『他到底在爲什麼而煩惱呢,』而且,從很久以前,她和悟先生的關係就已經破裂了,所以她但是也很寂寞。那天,椎崎老師終於 接受了友江君的邀請。她來到友江君的家,就算她……呃……就算他脫她的衣服,她也沒有反抗。」
「噢?是這樣嗎?那種狗看起來挺老實的啊」
儘管已經知道了答案,但秋內還是這麼問道。間宮的回答和他預想的一模一樣。
「你自己想象一下嘛。」
間宮繼續說道:「卷坂同學就開始想了,那個別的女人到底是誰?於是她在無意之中想到,難道是椎崎老師嗎?——這種事情嘛,或許就是所謂的『女人的第六感』吧。她可能從友江君平時的言行裏面無意之中想到了椎崎老師。於是,在某一天,當友江君離開大學,說自己去看眼科的時候,卷坂同學便去了椎崎老師家。她的心裏充滿了不安。」
「哎呀,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對了,教授,柴犬這種狗怎麼樣呢?這種狗也很兇猛嗎?」
「大學是事情要處理,寬子的事情也要處理。唉,他自己說要從大學退學,然後和寬子分手……」
「我知道『負強化』這種現象嗎?」
「你難道不覺得孤獨嗎?」
「我們去老師那裏吧。」
「所以,寬子應該早就知道京也和椎崎老師的關係了。」
「那……就稍微看看吧。」
「剛纔我說過,他們兩個人並不是雄性雌性的關係。而且話又說回來了,如果他們真是那種關係的話,椎崎老師也不會和身爲她同事的我談起他們是事情的。」
京也在自己的面前編者悲傷的謊話。當時的間宮或許已經忍受不了了吧。第一次的時候,京也沒有理睬他。第二次地時候,他向間宮射去了尖銳的目光。那是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攻擊性眼神。
「是這樣嗎?」
「那個東西,是圓形的步行蟲嗎?」
秋內感到一種急劇的疲勞感,他兩條腿叉開,伸到榻榻米上。
間宮的腦袋沮喪地垂了下去,但馬上又抬了起來。
「她變得一絲不掛,友江君也是一絲不掛。不過出人意料的是 ,他什麼也沒有做。就像我剛纔說的那樣,雖然最初他可能是想做點什麼的……但最後,他什麼也沒有做。他只是依偎在椎崎老師的胸口,一動不動地待着。」
今早的晨報隨意擺在茶几上面,房子最上面的正好是電視預告欄。
他的胸口依然很沉悶。
「這又怎麼了?」
「沒有,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情。之前我們在漁港見面的時候,歐比就沒有對她叫過。」
「你想看看嗎?」
對於秋內來說,他當然無法完全理解全身赤裸地依偎在鏡子身上的京也的心情。雖然秋內想盡可能地去理解他,但除了「可能是因爲寂寞吧」這個原因,秋內無法給出其他的解釋。不過,秋內覺得,在自己心裏,似乎存在着和京也產生共鳴的心境。
「所以我纔會這麼想,對於歐比來說,卷坂同學並不是郵政郵遞員……」
「啊,是這樣啊……」
「因爲你在場了嘛。」
「歐比剛纔衝她大叫。這種事情經常發生嗎?比如你們在外面見面的時候。」
他一本正經地開始解釋道:「比如說,有一隻狗,平時不怎麼叫,但只要郵政快遞員一來,它就會大叫一來。對於這個現象你怎麼看?」
秋內的膝蓋往前蹭了蹭,間宮發出了發起似的鼻息,點了點頭。
「沒什麼……我想,她可能是以前就知道了京也君和椎崎老師的關係了吧。」
「郵政快遞員……」
「在這之後,京也是怎麼打算的呢?」
那個時候,他果然是在說謊。
「可是……京也爲什麼要撒謊呢?他爲什麼要那麼說呢?」
「那麼,我們從這裏想象一下吧——我覺得,一開始,卷坂同學肯定相信他的話。不過某個時候,她突然產生了疑慮。於是就開始思考,他到底去了哪裏。這個時候,她首先想到的是京也還是別的女人。」
「是這樣的,事情就是這麼回事。卷坂同學只是去椎崎老師家看看有沒有友江君的自行車,但歐比卻誤以爲自己成功地守護了自己的地盤。於是,我們回到最開始的話題——現在歐比的地盤就是這個屋子。剛纔卷坂同學站在門口的時候,歐比雖然叫了起來,但她往後退了幾步之後,它便冷靜了下來。這說明了一個問題:歐比不是討厭她,也並沒有把她當作敵人。因此,歐比對她吠叫的原因很可能只是單純的條件反射而已。秋內君和友江君走進來的時候,歐比一點也沒有叫。所以我纔會想,這個條件反射的『條件』,只是卷坂同學個人而已。」
「郵政快遞員在接受了配送的貨物之後,馬上就會離開。當然了,這本來就是快遞員的工作。但是對狗來說,它偶爾會出於保護地盤的本能叫上幾聲,這個時候,郵遞員的行爲就會讓它產生誤解,以爲那個傢伙是被自己的叫聲趕出去的。狗嚐到了這種滿足感。所以,每當快遞員來的時候,狗就會爲了追求滿足感而大叫起來。另外一方面,快遞員必然會在狗叫完之後離開。這樣一來,狗就會愈發地對自己的力量產生誤解。這種現象就叫做『負強化』。讓狗記住哪些行爲可以從主人那裏得到獎賞,這種叫做『正強化』,與之相對的,便叫做『負強化』。」
「啊,對了,關於卷坂同學的事情,我有些事情要問你,可以告訴我嗎?」
秋內總算聽明白了。
「那個……友江君……」
間宮突然把視線移開,他的表情看起來充滿了悲傷。
間宮轉向秋內。
「我想是這樣的吧。」
京也只是不想讓秋內知道而已。秋內未經世故,京也少年老成,這種「結構」在大學之後便形成了,然後一直穩定到現在。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京也想都隱瞞起來。就算用謊言代之以實情,就算自己唄別人當成這個世界上最差勁的人,他也在所不惜。
「卷坂同學來到椎崎老師的家,想要看看院門裏面有沒有友江君的自行車。於是,她就從正門甬道往門裏偷看。那裏正好是歐比的狗屋。歐比看到卷坂同學,出於保護地盤的本能交了起來。卷坂同學喫了一驚,就走開了。這讓歐比誤以爲自己用叫聲保護了地盤,於是它便產生了一種滿足感。卷坂同學還是發現了友江君的心猿意馬。因此,每當友江君說自己去看眼科的時候,她便會去椎崎老師家,確認一下他的自行車在不在那裏。歐比一叫,卷坂同學就立刻離開,然後歐比就會感到滿足。於是,這種事情便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下去……」
「不知道,頭一回聽所。」
可能是信號不好的緣故,畫面上不時地出現雪花,聲音也時斷時續。
「話雖如此,爲了故去的少年,我們也應該儘早查明真相……纔是啊。」
「您說的是啊。爲了死者的家屬們,再這……豈不是無地自容了嗎?」
媒體們或許還不知道鏡子自殺的事情吧。否則,他們或許不敢去觸碰這個話題。
這個時候,畫面切換了過來,一個無比低沉的解說聲響了起來。
「事故突然發生——」
解說簡單地說明了一下事故發生的情況。畫面十分忙碌地切來切去,一會兒是尼古拉斯前面的馬路,一會兒是人行道上的花束。最後的畫面上,一條面目猙獰的狗瘋狂地叫着。這個畫面被處理得很模糊,雖然下面寫着「參考錄像」的註釋,但他們想讓觀衆參考什麼呢?
過了一會兒,畫面切到一個遠景的靜止鏡頭。縱長的房子,紅色三角形的屋頂。
「在那個屋子裏,幸福地生活着……」
「二樓離我們最近的那個窗戶……」
「玄關旁邊有一個狗屋……」
「就像一棟房子等比例縮小了一樣……」
「木原先生,取魚刺有什麼竅門嗎?」
間宮突然換了臺。
「還是料理電視節目有用啊。」
「說的是啊……」
電視畫面上,秋內母親最喜歡的「眼鏡木原某某」正在演示怎麼做魚。他短粗的身體上圍着圍裙,十分麻利地把三條竹莢魚放到切菜板上。
……
秋內聽到一聲呻吟。
他回頭朝屋子裏的角落望去。只見剛纔一直老老實實的歐比從毛毯上站了起來。它對着電視機,尾巴直直地豎了起來,腦袋揚得高高的,呲着牙……
但是——
「是啊,把竹莢魚仔細勾上芡,要勾好,不要留下空隙,然後我們選擇一個比較低的溫度,慢慢燒。」
三個人什麼都沒有說。
「老師,危險!臉,您的臉,要被它踢到了!」
「嗯……總而言之呢——」
「啊,是啊。」
「我和麻雀對眼了,怎麼了?難道那個怪人很在意嗎?」
得知事實真相後,寬子很生氣,但她又不願意和京也分手,所以,寬子一直把這件事情憋在心裏,跟誰也沒有說。
「可是,這種貌合神離、一邊敷衍一邊交往的戀情——」
間宮猛地坐回到榻榻米上,雙手抱着頭髮蓬亂的腦袋。隨後,他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突然站了起來,轉向秋內。
「在老師的房間裏,歐比爲什麼會衝向電視機呢?原因是什麼呢?」
秋內的話還沒說完,歐比便開始蹬了一下榻榻米,朝電視衝了過去。
智佳問道,她的口氣聽起來像是在質問秋內。秋內拿起手機,下意思的搖了搖頭。
「老師?」
「在我的公寓外面。寬子在我房間裏。我對她說去買飲料,走了出來。」
秋內現在 也不好把從間宮那裏聽來的話告訴智佳——「京也和鏡子的關係其實並不是智佳和寬子想象的那樣。」可是,就算說了,情況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對悟先生來說是如此,對寬子來說肯定也是如此。京也和鏡子的關係只能是不倫之戀,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
對於整個事件來說。
「在尼古拉斯的時候,我不是說過了嗎?那件事,絕對不是羽住同學的錯。」
「因爲這件事,和京也君在一起的時候,寬子經常會把我叫上。和京也君獨處的時候,寬子怕自己抑制不住,向他追問椎崎老師的事情。她怕自己把那些話說出來,所以纔會把我也叫上。」
京也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讓上半身徹底放鬆下來。
「是的,我感覺,這十分重要。」
說到最後的時候,智佳的聲音微微有些發顫。那或許是對京也的憤怒吧。
秋內下定決心。
「喂,您好!」
雨的聲音,河水的聲音。
「那個我也不太清楚……啊,可惡!」
「寬子說,她一開始雖然不敢確信,但卻早就注意到了椎崎老師。大概在一年之前,沒課的時候,京也會不時地離開大學。他好像就跟寬子說自己去醫院,但是,有一次,寬子對此起了疑心——」
智佳轉向秋內。
智佳說,不能讓寬子一個人獨自待太久,說完便把手機掛上了。秋內深深地嘆了口氣,把手機放回口袋裏。
京也舉起單手擺了擺,意興闌珊地仰着腦袋,看着虛無的半空。隨後,他瞥了坐在旁邊 的寬子一眼,看上去好像想確認什麼似的。寬子看到他的視線,隨即轉向她對面的智佳。就像一場視線接力比賽似的,最後,智佳的視線轉向了秋內。
「是啊,他這麼說過。」
「哎?!就這麼放進去嗎?」
「啊,哪個公寓外面?」
「老師,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京也君現在還在嗎?」
果然忍耐還是有極限的。於是,前幾天,在尼古拉斯喫午飯的時候,寬子終於忍不住了,向京也追問起來。然後便發生了在那裏的那段對話。
智佳再一次沉默了。這一次,她沉默的時間實在有些長,這讓秋內有些不高興。難道說,智佳因爲陽介的事故,突然想起了什麼別的事情不成,比如,他們前天談過的那個話題。
「狗鏈是什麼意思?」
「幹什麼啊,喂,你怎麼了歐比——」
歐比突然安靜了下來。它頓時呆住了,兩隻眼睛盯着電視機,臉上露出了一種不可思議的神情。秋內和間宮相互看了看,隨後,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把視線移向電視畫面。
他爲什麼那麼想知道呢?秋內儘管很喫驚,但是是照他的要求,把詳細情況講了一遍。在漁港的出口附近,智佳曾經提醒過陽介,要他注意攥緊狗鏈。她一直認爲,這可能是引發事故的原因。秋內否定了她的看法,並向她解釋,陽介之所以會把狗鏈纏到手上,是因爲歐比賴在人行道上不願意動彈。
「然後,就在這種狀態下放進烤箱。」
「是這樣的,不過,我……確實不明白他的意思。」
「那麼,椎崎老師的自殺,果然還是因爲陽介的事故給她的打擊太大了,是嗎?」
那個時候,秋內還不知道間宮思考的內容是多麼重要。
「陽介君之所以會把狗鏈纏到手上,是因爲歐比賴在人行道上不肯動。」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那個時候,我注意到間宮老師似乎注意到了什麼。不過,他並沒有告訴我。」
「也就是說,事故發生之前,歐比一直坐在人行道上,是嗎?」
「靜君,對歐比坐在人行道上這件事,間宮老師說過這很重要,對吧?」
「再說詳細點。」
「啊……哎?」
這時,秋內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秋內看了一眼手機的屏幕。是智佳打來的。對了,她說過要打電話過來的。秋內做了幾次深呼吸,然後把手機放到耳旁。
秋內膽戰心驚地問道。
只是一個毫無新意的料理節目。
「然後它還打哈欠了?」
「我問寬子,到底都發生了什麼事。」
「老師,歐比它——」
「我也沒有辦法。這次的事情,我要從頭開始按順序考慮。陽介的事情,椎崎老師的事情,歐比的事情,一件一件的,所以事情必須從頭開始考慮才——」
京也興趣索然地說道。
智佳沉默了片刻。
「你還在想着前天狗鏈的那件事嗎?」
間宮抱着歐比,注視着電視畫面。他看了很長時間。直到歐比在他懷裏痛苦地扭動着身體的時候,間宮纔回過神來,把歐比放到榻榻米上。
讓人驚訝的是,間宮的「臆測」竟然相當正確。
「那個……老師,您怎麼了?」
「不管怎樣,我能說的只有一句話。」
在撞到畫面之前,間宮將歐比的身體抱住。被間宮抱在懷裏的歐比,四條腿亂蹬亂踹,還發出了尖銳的叫聲。
那天,京也離開大學的時候,寬子決定去鏡子家看個究竟。她想去確認下,京也的自行車有沒有停在那裏。寬子站在鏡子家的院門前,偷偷地朝院門內側張望。她看了一眼,發現京也的自行車果然停在那裏。但是,這時候歐比叫了起來,她只好當場離開。後來,京也只要在沒課的時候離開校園,寬子就會去鏡子家看看有沒有他的自行車。有的時候,她能看到京也的自行車。當然了,也有看不到自行車的時候。
「嗯,謝謝。」
說完這句話後,秋內向後靠在沙發上。長長的一段敘述,讓他身心懼疲。他覺得很冷,腦仁作痛,坐在他旁邊的智佳輕輕地把手放在了他的膝蓋上。秋內嘆了口氣,握住了她的手 。
「這樣啊……」
秋內使勁握住手機,鏗鏘有力地說道。
間宮沒有回答。
「沒,沒什麼,羽住同學,她覺得陽介的事故是因她而起的——不過我卻不那麼看。」
對於他自己來說。
「可能是吧,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那件事——和京也君有關係嗎?」
秋內雙手抱着腦袋。他感到腦髓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噹噹」地響着。這種劇烈的疼痛究竟是什麼東西?
「你白癡嗎?!和鳥對眼又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只要在公園裏拿着麪包蛋糕什麼的,你想和多少鴿子對視都可以。」
「你剛纔說,歐比在人行道上怎麼了?」
「沒,那件事和京也君似乎沒有關係。我想,正因爲如此,那個傢伙纔會把他和椎崎老師的關係對我們挑明吧。也就是說,在那之後,我很可能會從別人那裏得知他和椎崎老師的關係,於是就會認爲他和椎崎老師的自殺有關。所以啊,那個傢伙就搶在前面跟我說清楚——他可能是覺得,自己率先跟我解釋清楚了,我以後就不會這樣那樣地亂猜亂想了吧。」
「啊,寬子……她怎麼說的?」
5
「我們在這裏再怎麼討論,也不會得出結果的。而且你的話實在是太長了。」
秋內覺得她的回答聽起來不像是在表示贊同。
「嘿!」
「羽住同學,難道說……」
間宮的表情十分 嚴肅,嚴肅得讓人害怕。他凝然的盯着秋內,眼球幾乎就要要迸出眼眶似的。
「那個傢伙,從那之後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手機也打不通。」
「靜君嗎?我現在正在公寓外面。」
據智佳說,從那之後,她一直在酒館的停車場安慰痛哭流涕的寬子,然後把她帶回了自己的公寓。寬子到了智佳的公寓之後,仍然在哭個不停。
間宮的臉又向秋內靠近了一步。
「那個時候,他說,那排麻雀『再看他』,是嗎?」
——那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寬子的情緒有沒有恢復?京也去了哪裏?對於陽介的事故,智佳會一直牽腸掛肚下去嗎?她會不時地自責嗎?秋內往旁邊看了一眼,突然發現間宮的那張臉就在自己的身邊,這讓他下意思地往後退了一步。
「你們和京也君談過椎崎老師自殺的事情了嗎?」
間宮再次一屁股做到榻榻米上。他的視線盯着虛無的半空,一動不動,似乎正在拼命地思考着什麼。
智佳把寬子告訴她的時期告訴了秋內。寬子果然在間宮的房間門口偷聽到了他們之間的談話。
智佳的聲音很僵硬。
「啊,嗯,談過了。」
「是啊,可是——」
也就是說——
「我要向你確認一件事。陽介君遭遇事故的時候,友江君在尼古拉斯樓梯的平臺上,舉起了釣竿箱,做出來一個用步槍瞄準的姿勢,把麻雀嚇跑了,是嗎?」
智佳沒有回答,只是沉默着,一言不發。但是此時此刻,她的沉默勝於雄辯。
「幹什麼啊……你麼這是……」
秋內按照順序先後看了看京也、寬子以及智佳。
雨的聲音,河的聲音。
「喂,靜君。」
智佳開口叫道。不知爲何,她的聲音充滿了悲傷。
「靜君,那個……」
「算了,別告訴他了。」
京也趕忙制止了她。
「還是讓這個傢伙自己去思考爲好。」
「讓我自己……思考?」
秋內變得更加迷茫了。
——讓我自己思考?他們三個人到底知道了什麼?他們向我隱瞞了什麼?
「給你一個提示吧。」
京也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十分不耐煩地探出上身。
「你好好想想,在那之後,你都做了些什麼。」
就像落下了一盆冷水一樣,秋內隱隱覺得心裏有些不安。
「這話什麼意思?」
「我都說了嘛,在『噢——我的上帝』的公寓裏,那件事之後,你幹了什麼?」
「我……我什麼也沒幹啊。間宮老師不肯告訴我他在想什麼,我自己怎麼想也想不出來——」
「然後呢?」
「然後,然後我就像往常一樣,上學啊,打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