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所羅門之犬》 · 道尾秀介 · 2萬 字
1
兩週以前。
一個陽光熾烈的星期日。
秋內蹬着公路賽車的腳踏板,從短褲的口袋裏取出手機。他並沒有看手機,直接用拇指摸到撥號鍵,按了下去。
「啊——辛苦啦!」
自行車快遞公司「ACT」的社長阿久津精神十足地在電話裏說道。因爲這種號碼是配送員的專用線路,所以阿久津的回答並沒有多餘的客套。
「您辛苦了,我是秋內,第四件物品已經送達。」
「速度很快嘛,小靜就是厲害!」
聽說阿久津今年已經年近四十,但聲音像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秋內心想,難道他的聲音從那時候起就一直沒變嗎?他在電話裏的聲音,聽起來就像秋內的同齡朋友。如果聲音和年齡是同步變化的話,那當他二十多歲的時候,聲音聽起來一定像個小學生。
「下一個地點在哪裏?」
「現在是空閒。先回事務所歇會兒吧。」
「空閒」指的是目前暫時沒有自行車快遞的委託。沒有配送委託的情況下,兼職的配送員當然也就沒事可幹了。
「不了,我在這邊隨便轉轉。」
「那,有委託了我就給你打電話。」
掛上電話,秋內把手機塞進口袋裏。
回事務所,還不是一樣會接到配送委託,然後去「哪裏哪裏」取加急的「什麼什麼東西」。這裏的「什麼什麼東西」當然因時而不同。不知爲何,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哪裏哪裏」——也就是委託地址——總是離自己剛剛到過的地點不遠。秋內從兩年前開始做這份兼職,在經歷了幾次失敗之後,他總結出了一條經驗:回事務所就是浪費時間。
秋內握緊車閘,讓公路賽車的速度降下來,恰巧將車停在一座橫跨相模川入海口的橋面上。他剎住車,一隻腳踩在馬路牙子上。T恤衫緊緊地貼着肩膀,從胸口騰起的熱氣直撲到臉上。身後的配送包猶如一個燒紅的平底鍋,兩條揹帶將衣袖高高束起。
一陣海風吹過,汗臭和潮水的香氣混合在一起。秋內的左手邊,相模川的入海口正張開大嘴。時間已近盛夏,最近二個星期連續的晴天讓水面變得格外的溫順。
正在這時,口袋裏傳來了電話的鈴聲。
「啊,來了。」
秋內掏出手機。不過屏幕上顯示的並不是「ACT」,而是「羽住智佳」。就像在最高速度時怎麼也蹬不動的腳踏板一樣,秋內的心臟「咚」地響了一下,然後便停止了跳動。不,心跳應該還有。秋內用手摸了摸胸口,確認了一下,心跳還在。
羽住智佳。
在教室裏,他可以意識到智佳的存在;當智佳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流動的氣流會讓他渾身僵硬;他會集中精力側耳傾聽智佳和女性朋友的談話,智佳偶爾露出的寶貴微笑會讓他爲之窒息。秋內在這種狀態下生活了約莫一個月的時間。
「如果靜君有空的話,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對方,是誰?」
「電視劇?」
掉在地上的是秋內編著的「搭訕語言備忘錄」。在那個瞬間,秋內確信,自己的人生到此爲止了。至少,在這四年裏,他將永遠被打上「童貞男」的烙印,悽慘而又落魄地活着。秋內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秋內是個無可救藥的卑劣生物!」京也必然會將這個事實瞬間傳遍整個大學,絕對會是這樣的。
「到不怎麼辛苦啦,因爲幾乎每天都是這樣。」
「寬子好像喜歡我。」
「是啊,說的沒錯。我會去的,但只能碰碰運氣了。」
「一點兒也不熱。」
秋內十分高興,在心裏大聲地歡呼着。
「真的?」
「是啊,怎麼了?」
就結論而言,在這一瞬間,秋內完成了他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搭訕——第一次和他同齡的女孩搭訕。而且,在這個瞬間,他頭一次品嚐到了一見鍾情的味道。
——我得利用利用這個傢伙,和他搞好關係,然後一起行動,找女孩子。在使用催眠銷售法的推銷會的後半程裏,不管什麼樣的商品都能賣出去,同樣的道理,或許會有肯「買」我的女孩出現吧。沒錯,這便是處世的方法。這正是我所擅長的。
秋內一邊和自己的妄想戰鬥着,一邊把手機放到耳邊。
他總是給人一種陰森森的感覺。
於是,兩個人肩並着肩走到食堂,找了個地方相對坐下,喫起咖喱飯來。京也一邊擺弄着勺子,一邊對秋內說:「我給你指條明路吧,教你怎麼和智佳成爲朋友」。京也出人意料地提出來一個提議,秋內立刻撲了過去。
自從和智佳上完第一堂課之後,他們兩人之間還沒有說過話。確切地講,是秋內不敢和她說話。每天晚上,秋內都會動員所有腦力,用心推敲每一個單詞的含義。他會做出一個「搭訕語言備忘錄」,放到口袋裏,然後帶着它去上課。但在大學裏,當他站在智佳本人面前的時候,秋內總是覺得下腹部發冷,尿意催生,意識模糊,之前準備好的千言萬語都隨着汗水「吧嗒吧嗒」地付之東流。
她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冷淡。
「星期日還要工作,真是辛苦啊。」
說到這裏,秋內便再也說不出話來。
「嗯,一會兒見。」
「讓人噁心的單細胞生物。」這個將會成爲秋內的「外號」。
——這話什麼意思?完全讓人摸不到頭腦。
「您真是變了。」
「我姓羽住,請多關照。」
「木內?」
——當然知道了。那個長頭髮長腿,看起來渾身柔嫩嫩的美女,簡直就是「女孩中的女孩」。智佳和寬子這對組合,類型正好相反,如果把她們倆的照片收集起來,或許可以下圍棋了。
這個問題出乎秋內的意料,秋內下意識地老實回答道。
他想起兩年多以前發生在教室那件事。
「不,我租的公寓也在大學附近。不過,當你的導遊,這種事情……」
——怎麼辦?到底怎麼辦?我到底應該怎麼辦纔好?
伴着一股輕微的緊張感,秋內轉向京也。京並沒有說話,只是近距離地盯着秋內的眼睛。確切地說,是俯視着秋內的雙眼。他的個頭比秋內着實高了不少。
「你平常在哪裏喫午飯?要是在食堂的話,我們就一起喫吧。」
「我是秋內,你叫什麼?」
身高一米六二。由於姿態端莊,所以本人看上去要顯得更高一些。她時而抱着胳膊,時而拿着行李,本來就不算豐滿的胸部便更不明顯了。因此,很多人誤把她當成了一個「身材瘦小的超級美男子」。她來自北海道——不知道和這沒有沒有關係——皮膚十分白皙。她的出生地在北海道石狩川的入海口附近,似乎是一座安靜的小鎮。她家養了一隻叫「特里」的熊,說是她的第一個「男朋友」,據說一直在家裏的牀上等着她回來。她的父親是一位漁夫,媽媽是家庭主婦。她有一個比她大兩歲的哥哥,現在正在她父親的船上幫忙打撈毛甲蟹。這些詳細的情報幾乎都是後來從她高中時的好友寬子那裏問出來的。
「對了,你看電視劇什麼的嗎?」
京也突然間這麼說道,嚇了秋內一大跳。他驚奇地伸着脖子,瞠目結舌。
「那個男人真差勁。」
「那一會兒見。」
秋內張口結舌,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秋內乘勢追問道。京也用勺子盛了一塊什錦八寶醬菜,放進嘴裏,說道:「憑我的直覺。」
「哎?」這時,秋內心裏爲之一震。他感覺自己好像在哪裏聽過京也那「冷淡而又奇妙的臺詞」。到底在哪裏聽過呢?什麼時候聽過的?聽誰說的呢?
京也的表情好像說了聲「哦」,隨後,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秋內身邊的朋友全是男生,而且不知爲何,裏面大多數人都是體毛濃重、聲音粗大的傢伙。秋內望着鄰座大一學生的側臉,想起了一個毫無意義的無聊笑話。
「哎?真的嗎?這種事情你怎麼會知道?」
京也的右手直愣愣地擺在秋內面前。秋內以爲他要和自己握手,剛要伸出自己的右手,這時候,他突然發現在他那修長漂亮的手指中間,夾着一張紙。
秋內心想,難道是在開玩笑嗎?不過京也卻是一副一本正經的表情。
「我和寬子那個姑娘交往,然後你和我成爲好朋友,這樣一來,你就可以和羽住智佳成爲朋友了。」
「不過,我正在打工,可能見不到羽住同學。」
不過,京也對秋內的人格似乎沒有什麼興趣。他把「備忘錄」還給秋內,泰然自若地問。
「靜君,你現在在哪裏?」
羽住智佳。
智佳在邀請自己。這可是破天荒頭一回。不過自己現在正在打工。一小會兒還是可以的,我只有一小會兒的空閒。去漁港那裏露個臉兒倒是可以,不過ACT那邊的配送委託肯定馬上就會過來。而且很可能會和智佳走岔了。但是,在ACT的電話打進來之前,說不定真的可以和智佳見面,就算只見一小會兒也好。
不是出於偏見,也不是出於好奇,智佳用黑色的大眼睛盯着秋內。
「要是走岔了,也沒辦法啊。」
「我租的房子就在這附近,如果您不嫌麻煩的話,能不能當我的導遊,陪我在大學周圍走走?」
在不經意之間,秋內強調了一下自己的上進心。
「喂……」
「對了,怎麼了,有什麼事嗎?你可是個稀客。」
「現在嗎?我在海邊。正好在相模川的上面。對了,京也不是經常在一個漁港釣魚嘛,我就在那附近。」
那是他考上相模野大學應用生物學學院之後的第一堂課。秋內看了看坐在他旁邊的那個同是大一的學生,心想,這傢伙長得帥了。靠着這種相貌,在這個世界上便可以爲所欲爲了——至少在泡妞的領域裏面。緊接着,一個念頭從秋內的腦海裏浮出水面:和這個傢伙搞好關係的話,說不定自己也會因此而得利。秋內很不擅長和女孩說話,高中和初中的時候都是如此,他從來沒有主動地和班上的女生搭訕過。就算交到女朋友,自己也會莫名其妙地喪失鬥志,而且也不會從這種機會里得到任何好處。
掛上電話之後,秋內蹬起腳踏板,緊握車把,乘着公路賽車朝着漁港的方向飛快地奔去。他迎着海風,將汗水拋在身後。
秋內的頭腦裏充滿了糾葛和困惑。
「不是,她讓我過去找她。」
今天是星期日,羽住智佳有什麼事呢?閒來無事所以打個電話過來?怎麼可能。
「掉了哦。」
「羽住智佳。」
這個時候,出於「動物的本能」,一個聲音在他心裏尖銳地說道,「這個男人很危險」,「不要和他扯上關係」,「可能的話,還是逃走爲好」,「快跑」,「不要遲疑,快點從這裏離開」……但是,人類並不瞭解自身的動物本能。
——多麼甜美的聲音。多麼清澈的迴響。你爲什麼會叫羽住呢?爲什麼你就是羽住呢?爲什麼……
不可能,絕不可能。
「是啊……呃,不,沒事沒事。現在正好沒有配送委託。」
「靜君,現在正在打工嗎?」
——那,爲什麼給我打電話?
京也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秋內向後仰着身子,抬頭看了看面前的這個高個子,不禁一頭霧水。
智佳十分罕見地——真的十分罕見——用高興的口氣說道。
秋內溫和地表示了拒絕。不知道京也是否聽到了他的回答,他繼續說道。
——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啊……有點熱……真熱啊。」
「這個……一起喫倒是無妨。」
——「你現在有時間嗎?我想讓你陪我去一家店轉轉。」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和你交朋友。」
智佳租了間一居室的房子,到漁港需步行大約二十分鐘。秋內當然沒有去過,他只是聽寬子這麼提起過。另一方面,秋內這邊只需要五分鐘就能騎到漁港。在秋內到達漁港的十五分鐘以內,ATC那邊會不會打來電話呢?到底能不能見到智佳呢?
「您是不是姓秋內?」
這是怎麼回事?秋內不禁困惑起來。
雖然她叫秋內「靜君」,但這並不代表他們的關係有多麼親近。這是秋內從寬子那裏聽來的,在高中時代,智佳和一個叫「木內」的男生之間似乎「發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智佳似乎有點討厭「秋內」這個發音。不管出於什麼理由吧,被智佳直呼其名的感覺並不算壞。其實,在第一次被她直呼其名的時候,秋內激動得渾身發抖。由於抖得過於厲害,秋內出了一身的汗。正因爲如此,智佳才一直以爲秋內是個愛出汗的人。順帶提一句,關於智佳和那個叫「木內」的傢伙之間具體發生過什麼事情的問題,秋內還沒有問。
「寬子,你認識吧?卷坂寬子,經常和羽住智佳在一起的那個女孩。」
那天,上午的課剛一完,有人朝秋內說了這麼一句。秋內回頭一看,一個冰冷的視線從一縷略微顯長的淺色劉海兒後面直刺過來。那個視線死死地盯着秋內。這個偶爾和秋內在一個教室上課的男孩名叫京也。實際上,自從入學以來,秋內對他多少有點印象。
這是什麼?秋內懷着一種「切開過期食品偷看」的心情,戒心重重地看了看那張紙片。那是一張不大的方形便籤紙。紙上密密麻麻地寫着什麼東西,字寫得很拙劣,但是好像似曾相識。
「讓誰?我嗎?」
「不是,是『秋內』,先不說這個了,那個……」
在這之前,秋內一直認爲,年輕女孩總是會不露痕跡地說一些吸引眼球的話,做一些引人注目的事,就算和自己朋友在一起的時候也是如此。但智佳是他見過的第一個不這麼做的女孩。或許她只是對他人的事情漠不關心,當然了,這可能是一種極端謙虛的表現,也可能是一種極端驕傲的表現。每天,秋內都會努力在她的舉止和眼神當中探尋真相。
秋內裝出一副極爲自然的樣子,對鄰座的美少年說道。抱着胳膊,正在聚精會神地等着上課的對方迅速扭過頭來,皺了皺精緻的雙眉,隨後用一副冷淡的表情回問道。
在這樣的生活當中,秋內在學校裏結交了一位冷冰冰的朋友——友江京也。秋內覺得他可以和京也長時間地要好下去,但唯有和他那次見面是秋內想從記憶當中抹去的。如果可以的話。
「怎麼做才能和她成爲朋友?!」
「我和成爲朋友。」
「對了,下午的課有意思嗎?」
「那真是正好。剛纔寬子來電話了,說要和京也君一起去漁港那邊。還說一起過來玩吧。」
「你怎麼出汗了?」
京也的自信讓秋內震驚不已。
京也其實長得很帥,但就是不愛說話。秋內從來沒見過他和別人說過話。就連他的聲音,這次也是頭一回聽到。
「羽住……」
更讓他震驚的還在後面。一週以後,京也和寬子居然真的開始交往了,這似乎便是京也所說的「立即回覆」吧。這個時候,秋內深切地認識到了一個事實:和女孩交往對於「那種男人」來說簡直就是易如反掌。與此同時,他還痛切地認識到了另外一個事實:他自己並不是「這種男人」。
不管怎麼說,就這樣,秋內繞了一個彎,總算是和智佳成爲了朋友。不過在最開始的幾天裏,當智佳和寬子一起來找京也的時候,模式總是這樣的:京也對秋內說:「喂,秋內,你倒是說點什麼啊!」
這種模式一直持續到三個月前那次燒烤大會爲止。
公路賽車朝着漁港的方向前進。秋內從一個陡坡上疾駛而下。在秋內負責配送的區域裏,他最喜歡這條馬路。這是一條通往海邊的單行線縣道。在漁港前面,道路突然開始變得陡峭起來。路旁沒有人行道,高速行駛的汽車經常會從身邊呼嘯而過。雖說很危險,但是,能最大限度地將那輛高級自行車——這輛車讓秋內引以爲豪——的性能發揮出來的,只有這條道。
秋內加快了蹬踏的頻率,將一輛在他身邊緩慢行駛的轎車超了過去。他看了一眼車把上的計速器,數字顯示現在的時速是46.7公里。
現在是下坡,或許還能再快一點。
秋內俯下身子,改握前面的曲把。大海的氣味撲面而來。秋內的左側是公路護欄,他朝護欄的另一邊瞥了一眼,只見懸崖下面是凹凸林立的黑色岩石,白色的波浪彷彿要和岩石比高似的,不斷地衝上懸崖。
秋內心想,這時候,要是公路賽車的前輪軋到空罐子的話,自己便會和車子一道騰空而起,然後朝着崖底直線墜落下去。普通的自行車一般重二十公斤以上,與之相對的,這輛自行車的重量還不到十公斤,肯定會輕易地飄起來。到時候,自己便會和愛車一起殉情。如果智佳知道這件事的話,她會爲我流淚嗎?
「爲什麼……爲什麼會死了呢?我,我還有話要對你說呢。秋內君,其實,其實,其實,我,我喜喜喜……」
怎麼可能呢。
智佳可能會這麼說吧——「他真是挺喜歡那輛車的,真是太可憐了。」
或者她什麼都不會說。面對秋內的死,她最多會撅起她那柔美的紅脣,說上一聲:「真的嗎?」
「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嘛。」
秋內嘴裏嘟噥着連自己也不甚明瞭的句子,隨即扭過頭,凝視正前方。撲面而來的氣流將額頭的汗水吹飛。前方的漁港已經清晰可見了。秋內發現堤壩上有一個紫色的人影,只見他形單影隻地坐在那裏。
那麼花哨的T恤衫,肯定是京也咯。
2
「喲,你來了啊。」
果然是京也。他坐在堤壩上,聚精會神地盯着面前豎起的釣竿竿頭,頭也不回地「歡迎」了秋內。本應和他在一起的寬子不知道去了哪裏。京也的身邊停着兩輛自行車。一輛是京也的,「標緻」公司製造的進口自行車。另一輛淡黃色的車子是寬子的,看上去很可愛。
——寬子可能是去洗手間了吧。
秋內放下公路賽車的單側支架,走到京也身邊。
「你怎麼知道來的是我?你剛纔連看都沒看。」
京也的家在四國,父親是當地一家經營機械工具的商社社長。商社雖然說不上聞名日本,但在當地也算是家著名企業了。秋內的家長並不給他生活費,所以他必須每天孜孜不倦地打工掙錢,與其相對的,京也每天都悠閒度日,盡情地享受着大學生活。有人說大學生是貴族,想必這話說的便是京也這樣的學生吧。
——沒想到我也能說出幾句充滿哲理的話啊。
「對了,寬子去哪裏了?」
不過,大約半年以前,秋內的祖父突然找到了秋內租的那間公寓。據說是從一個親戚那裏偶然問到了秋內的住址。這是秋內和祖父的第一次見面。在這之前,秋內只聽說過那段「家中的獨子離家出走,最後和父親斷絕了關係」的軼事,所以,在他的心裏,祖父的形象總是一副保守落後、冥頑不化的樣子。
「對了,秋內,我聽說最近你爺爺的身體不太好?」
聽秋內說完,京也聳了聳肩膀,笑道。
於是,秋內也感到有點煩了,慢慢地也就不和祖父提「和解」的事情了。
「算了,不說這事了。對了,有件事兒可真不得了,我給你說說吧。就在五分鐘以前,我剛配送完第四件貨物,這時候,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說來你可能不信,給我打電話過來的人可是……」
「啊,可惡,讓它逃了。」
「看來你理解了。」
「那是投竿。它裝配的是一個二十克左右重的魚墜,可以投到很遠的地方。用這個可以釣鰈魚和六線魚。」
「比騎着車亂轉好玩多了。」
秋內沒錢去上駕校。不,其實在這之前,他本來想弄輛車的,但是對他而言,真正的「愛車」只有一輛。
「你也沒有駕照吧。」
「我還以爲是智佳呢。剛纔寬子給她打了一個電話。」
「你看起來似乎很高興,怎麼了?」
「這根釣竿可是五萬多買的哦。」
「發生了很多事。」秋內說。
「我說京也啊,難道你就不問問我爲什麼會過來嗎?你不覺得這有點不可思議嗎?」
「嗯,胰臟有點問題。正在住院治療。」
但實際上卻不是這樣的,秋內的祖父並不是這樣的人。
「什麼嘛,原來是魚『來』了。」
秋內的祖父——秋內明夫,在市內有一間大房子。秋內的奶奶已經去世了,所以目前只有他祖父一個人住在那裏。
「來了!」
從那以後,祖父便經常來公寓找秋內。在不用打工的時候,秋內便會去祖父那裏玩。在祖父的房子裏,秋內經常和他打電視遊戲,還能喫到十分高級的火腿。不過,秋內的父母還不知道這些事情,因爲祖父讓他嚴守住這個祕密。每當秋內對他說「你們是不是該和解了」的時候,祖父總是固執地搖搖頭,說「不好」。
秋內總覺得他的笑容有些空寂。
「租房子了。還有就是這輛公路賽車的維持費和改造費。」
「對了,你的這輛自行車,大概要多少錢?」
「我們家裏有的是錢。」總是一副空寂表情的京也曾經這麼說過。京也爲什麼會感到空虛呢?這是秋內這種人所無法想象的。大概,這種「叼着銀勺子出生的」人也會有他們自己的煩惱吧。
「你腦袋裏思考的東西,我偶爾也能理解一些。」
「你要不要試試看?」
「只是一條普普通通的魚,常會在海里釣到的。」
「『如果靜君有空的話,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你要不要用那個釣竿試試看?」
京也用鼻音哼了一下,好像在應和着——「是嗎?」
京也說了一句「原來如此」,隨後又轉向海面。
「啊,釣魚啊。我也想試試呢,嗯……不過這根釣竿比你手裏的那根粗了好多啊。」
秋內記得,京也第一次和自己說話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只要和他的視線對上,心裏便會產生一種不祥感覺,心跳也會隨之加速。這會給人一種錯覺,讓人覺得他似乎有什麼重要的話要和自己說似的。儘管如此,至今爲止,還沒有什麼重要的話從京也的嘴裏說出來過。
「好了,其實你不用跟我說這麼多的。」
「爲了掙錢養自行車,纔去做自行車配送的兼職?」
秋內看了一眼手機的的屏幕。沒有電話打過來。不過情況照這樣發展下去的話,秋內或許在智佳來之前就得走了。
秋內感到有些意外,但又覺得很高興。
「相當難。」
秋內一家世世代代住在平冢市。不過,秋內家現在卻住在宮城縣的仙台市。秋內也是在仙台長大的。秋內的父親不顧祖父的反對,毅然和一個烤肉店店主的獨生女結婚,並繼承了位於仙台的那家老字號烤肉店。從那以後,秋內的父親和祖父就幾乎斷絕了關係。兩年前,秋內被位於平冢市的相模野大學錄取,但那個時候,他的父親似乎並沒有和祖父聯繫。
「總之,只愛喫自己觸角的章魚在這個世界上是存在着的!」
「我上次去看他的時候,爺爺還跟我說要辦『燒烤大會』呢。」
京也轉向秋內,揚起嘴角微微一笑,看來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在裝傻而已。
「和上回去的人一樣?」
「嗯,那時候,我覺得只是礙於面子吧。爺爺出院以後,可能會直接給我打電話吧。」
「我說我正在打工,可能會和你走岔了,然後她就說,如果走岔了也沒辦法。最後,她說,那一會兒見。」
「那還是算了吧。」
京也嘴裏唸唸有詞,彷彿咒語一樣。他把獵物從海面上提了起來,釣線上有三條銀色的魚,在半空中不斷地撲騰。京也把魚放到堤壩上,幾條魚立刻「啪嚓啪嚓」地瘋狂亂跳起來。京也用熟練地動作把魚逐一從釣鉤上摘下來,把它們放進一個小型便攜保溫箱裏。秋內能從外形上分辨出竹莢魚,但是卻不知道什麼是潤目鰮。
「不,我只是覺得,怎麼說纔好呢……我只是感嘆,原來你這種人也不是完美的。」
「我說,你怎麼不住你爺爺那呢?那裏離大學也不遠。你把你租的那間破公寓退了,去和你爺爺一起住吧。你爺爺的房子那麼大。」
「沒有。」
「不過,你一週七天都要打工,你的錢都用到哪裏去了?」
「噢呀,竹莢魚,竹莢魚,潤目鰮。」
在面對京也的時候,就連身爲男人的秋內都會產生這種感覺,所以當女人面對他的時候,就更不用說了。秋內在心裏暗自下定決心,這回自己也要直接盯着智佳的眼睛。
「哦,這樣啊……」
京也握住的釣竿激烈的振動起來。
「釣魚……好玩嗎?」
秋內對着自己肌肉發達的大腿打了幾拳。
「你也說過的吧,要像章魚喫自己觸手那樣自食其力。」
我一字一句地將智佳的話原封不動地複述了出來。
「哪裏好笑嗎?」
肯定是從剎車的聲音判斷出來的吧。和普通自行車「吱」地一聲比起來,公路賽車的剎車聲聽起來更像「嗞」地一聲,連剎車聲裏都洋溢着高級貨的感覺。不過,這種微妙的差異,一般人是聽不出來的。所以,對於背身而坐的京也來說,能聽出其中的分別,實在是不簡單。就連秋內也不敢說肯定能判別出其中的差別。由此看來,京也這個男人的確是深藏不露。
「對了,沒什麼人給我打電話吧……」
「發生了很多事」——在聽了這種曖昧不清的回答之後,居然沒有追問,這樣的朋友真是值得珍惜啊。秋內心想,這種適度的「漠不關心」或許就是京也的優點吧。
京也這麼說着,隨即轉過身來,看着秋內。
「你爺爺把我們所有人的手機號都要過去了——你笑什麼呢?」
京也扭過頭,意興闌珊地看了秋內一眼。
「難道說,你在我打工的時候看到我了?在上游那帶。」
秋內重新打起精神,在京也的身旁盤腿坐了下來。剎那間,秋內裸露的腳踝碰到了滾燙的混凝土,這讓他疼得差點叫出聲來。秋內不想讓京也發現,於是如無其事地把換了個姿勢,改爲抱膝而坐。
「一個認真工作的男人,卻禁不住自己心上人的一個電話,還居然跑到這裏來了。」
——這是一種能將女人殺死的視線,這便是我的武器。決定了,這次一定要試試!
京也從籃子裏拿出一把餌料朝大海里撒開。秋內注視着他,隨即問道。
一瞬之間,秋內覺得自己的心思彷彿被京也看穿了,他不禁緊張了起來。不過,情況好像並非如此。
「什麼嘛……原來你知道了啊。」
秋內從滾燙的混凝土上拾起一顆小石子,投向大海。
京也用下巴指了指放在一旁釣竿箱,裏面放着一根灰色的釣竿。
「哦,是你啊。」
京也有一個毛病,他偶爾會在說話的時候,直楞楞地盯着對方的眼睛——雖然他並不是每次都會這麼做。
京也再度把釣線垂向海面。
「哎呀呀,嘖嘖,長得好像啊,真讓人受不了。」
「從時間上來判斷,也只有這種可能了。智佳在電話裏跟你說什麼了?」
「缺陷這種東西,每個人身上都會有的。」
秋內剛要開口客套,可祖父忽然像說唱歌手似的把上身一傾,目不轉睛、饒有興趣地上下打量起秋內。他的嘴裏總是沒完沒了地重複着「哇!」、「嘿!」、「厲害啊!」等詞彙。
居然這麼快便察覺到了寬子走過來時所發出的輕微腳步聲,真不愧是她的男朋友。秋內一邊在心裏這麼想着,一邊回頭望去,可漁港的入口處並沒有寬子的身影。他把視線移回到海面上,只見一條魚正在京也揚起的釣線上拼命地掙扎着。
——在我回憶起投竿的使用方法之前,ACT就會打電話過來的。
「認真地工作?」
「那……大概兩倍左右吧。」
京也陷入了沉默,一言不發。秋內見狀,趕忙換了一個話題。
「是你的那根釣竿的二十倍左右吧。」
「去便利店了。差不多該回來了吧——啊,來了!」
站在公寓門口的祖父,上身穿了一件黃色套頭衫,下身搭配的是一條大腿和膝蓋都有破洞的牛仔褲。他戴着一副合成樹脂鏡架的眼鏡,看起來年輕而富有朝氣。
「吼——」,祖父看了一眼秋內,隨即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那表情,就好像小孩子得到了新出的遊戲似的。
「投竿……投起來很難嗎?」
「我纔不是騎着車亂轉呢。我那是認真地工作。」
「你沒有駕駛執照嗎?這樣我,我之前都不知道。哼哼。」
「你怎麼不買輛汽車什麼的呢?」
魚擺脫了魚鉤的控制,瀟灑地揚起點點水花,躍回海面。纖長的身影迅速而又巧妙地潛入海底,消失在海水的深處。京也輕輕地咂了一下嘴,口中唸唸有詞,好像在叨咕着一些技術名詞,隨後再一次把釣線沉入海底。
秋內之所以這麼問,是受了「有錢人」這個詞的「啓發」。手裏擺弄着卷盤的京也答道:「沒有駕照」
「沒,沒事。」
三個月之前,在祖父的庭院裏舉辦了一場「燒烤大會」,至今回想起來,秋內仍然忍不住想笑。因爲,那件事情莫名地縮短了智佳和秋內之間的距離。
「沒事叫幾個女孩子過來喝酒吧。」
說這話的正是秋內的祖父。祖父說自己的朋友裏沒有年輕女孩,所以只好拜託秋內帶幾個女大學生過來。不過秋內也沒有能隨隨便便叫出來的女性朋友。愁眉不展的秋內只得打電話和京也商量。在說明原委之後,京也掛斷了電話,五分鐘之後,他給秋內回了一個電話,說寬子和智佳已經同意來參加「燒烤大會」了。
數日後的一個星期日,秋內、京也、寬子以及智佳在祖父的庭院裏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天。爲了那天的活動,秋內的祖父特地買來了扎啤機和燒烤架,這讓秋內大喫一驚。
而更讓秋內喫驚的是,「假日裏的羽住智佳」十分直爽健談。她時而被秋內畢恭畢敬的態度逗得捧腹大笑,時而用機靈鬼怪的語言挖苦京也的性格,時而對寬子的懷舊故事大聲附和,時而高度稱讚祖父的泡妞技巧。「假日裏的羽住智佳」是那麼的無拘無束,但那樣的「羽住智佳」只在秋內的生命中出現過一次。對於秋內來說,那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哦,來了。」
秋內聽到京也聲音,趕緊朝海面上看。釣竿的竿頭一動不動。與之相對地,從漁港的入口處傳來了寬子的笑聲。
「我以爲有魚上鉤了呢。」
「你倒是玩高興了啊……不過,那傢伙爲什麼會和椎崎老師的小鬼在一起呢?」
堤壩被太陽烤得火熱,寬子向這邊走了過來,她的身邊還跟着一個小孩,小孩的旁邊還有一條咖啡色的小狗。
「『汪汪』也在啊。」
椎崎老師指的是在大學教微生物學的椎崎副教授。「小鬼」是她十歲的兒子,「汪汪」則是她兒子養的狗,他們分別叫「陽介」和「歐比」。
「哎呀,秋內君也來了。」
寬子一路小跑地湊了過來,裙子底下兩條白腿時隱時現。
「智佳給你打電話了嗎?」
「嗯,算是吧。」
秋內的回答讓人覺得這彷彿是件極爲平常的事情。但其實,他只要一想起來智佳的電話,就會在心裏「嘿嘿嘿」地笑個不停。
——如果靜君有空的話,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嘿嘿。
——智佳還沒有來,但我必須走了,真是遺憾啊。不過換個角度仔細一想,我反而鬆了一口氣。因爲,如果我不走的話,一會兒和「假日裏的羽住智佳」見面的將是一身汗臭、邋遢不堪、忙於打工的我。
「這是什麼啊……啊啊,咖啡嗎?對不起,我不喝帶咖啡因的東西。」
京也伸出手,想要摸摸歐比的腦袋,但在看到歐比擺出的那副不友好的表情之後,他又把手縮了回來。
「借我了哦。」
「長大以後,我要進一步地研究大海。不僅僅是魚,我還要探究更多的東西。比如水質問題,比如潮汐的漲落問題……」
「歐比」突然衝了出去,拴在它脖子上的紅色狗鏈脫離了陽介的手,在地面上跳躍。或許是聞到了氣味的緣故,歐比把頭伸進京也裝着餌料的籃子,嘴裏不斷地吐着粗氣。
「椎崎老師今天在做什麼?」
寬子從塑料袋裏掏出一罐健康飲料。
後來,當秋內想起這段對話的時候,趕忙查了一下英日字典。在字典裏,「Obedient Dog」是「忠犬」的意思。
「只有我和媽媽能摸它,歐比不讓其他人模的。」
「英語啊。難道你沒學過英語?」
「哎,小靜啊,今天的第五個委託,你去看看吧!加急的,十五分鐘以內趕到。」
秋內佩服得五體投地。但陽介只是輕描淡寫地聳了聳肩膀。
「老師也覺得你傲慢啊……」
「辛苦了,我是秋內。」
陽介指了指對面的堤壩。這個漁港呈一個「コ」字形,兩條長堤向海的方向延伸出去。秋內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正式「コ」字下面的那一橫。
就在這時,秋內短褲口袋裏的手機響了,他拿出手機一看,屏幕上顯示的是「ACT」。似乎又有工作要做了。快樂的時光到此爲止了。
哈哈哈哈。
「那,我去打工了。再會啦,陽介君,寬子,再見了。」
陽介說完,眯起眼睛,客套道:「不過,多謝了。」
陽介特意併攏雙腳,點頭行禮。寬子回過頭,「啪啪」地摸了摸陽介的腦袋。
「是啊,確實了不起。」
「熱啊……」
——沒錯,絕對錯不了。
「比如,讓她叫我過來……之類的。」
「我纔不上什麼補習班呢。父母只不過想讓我們去圓他們小時候的夢而已,所以這只是一種生意。」
見到她這副表情的秋內,不禁在心裏嘆了口氣:看來,智佳之所以會給我打電話,只是出自寬子的安排。而寬子只是想讓我高興一下而已。寬子通過京也,得知了我對智佳的愛慕之情。因此,她纔會打定主意,決定盡力撮合我們。
「地球自轉,會產生離心力。在離心力和月球引力的共同作用之下,便產生了潮起潮落的現象。這是我最近在書上讀到的。了不起啊,月亮離我們那麼遙遠,但卻可以改變地球海面的高度。」
「不要哦。」
「陽介君,你很喜歡釣魚嘛。」
「大海,在月亮引力的作用之下,時而變深,時而變淺。」
「爲什麼?因爲我們一共四個人啊。」
寬子隨即閉口不言。
阿久津將取貨的地址告訴了秋內。秋內站了起來,跨上車座已被烤得滾燙的公路賽車。
「在大學裏呢。說是有個必須馬上完成的工作要做。」
「喂,不許亂動。」
秋內本能地揚起頭,但視線卻不聽使喚地被寬子的「裙下風光」拉了過去。秋內索性把下巴也揚了起來。
「哎?你把釣鉤甩到了那麼遠的地方?」
奇妙的沉默之後,秋內開口問道。
「不是,被幾個老師。」
——不過,涼爽歸涼爽,我希望你別在那蹲着了。
「你現在已經開始考慮將來的事情了?那麼,難道說,你現在已經開始上補習班了嗎?」
陽介拾起狗鏈,輕輕地一拉,歐比立刻回到了小主人的腳邊,安靜了下來。歐比微微仰起腦袋看了看陽介,可能有些生氣吧。
秋內再次佩服得五體投地。但陽介卻煞有介事地轉過身,面朝大海。
「這個因時而異了。現在這個季節,迴游魚比較多,用擬餌的話,能調到鰤魚的幼魚和潤目鰮之類的,運氣好的話,能釣到竹莢魚什麼的。」
儘管秋內是一個大學生,但在他也不敢說自己有信心和船員們侃侃而談。至於洋流什麼的,秋內連那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
「媽媽覺得它是條Obedient Dog,所以纔給它起名叫歐比的。」
「Obe……你說什麼呢?」
「你們學校裏,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傲慢啊?」
秋內隨聲附和道,他記得電視上曾經這麼說過。陽介接着說道。
「真厲害……」
就在秋內想要對京也說點什麼的時候,陽介翻開京也的釣竿箱,把那根灰色的釣竿取了出來。
陽介和鏡子兩個人一起生活。不知道爲什麼,去年鏡子和丈夫離婚了。
陽介將臉轉向大海,用一種唯我獨尊的氣度說道。
這時候,秋內用餘光瞥到了寬子,只見她偷偷地用手捂住了嘴巴。
「寬子,難道說……你剛纔給羽住同學打電話的時候,說了些什麼,對吧?」
「哇——」秋內不禁在心裏大喊道。真是慧眼如炬啊!
——難道說……或許……
「因爲是職業女性嘛!啊,喂,『歐比』!」
「你好。」
寬子解開襯衫胸前的扣子,讓海風吹進來。這讓秋內一時不知道該把視線放到哪裏纔好,但這時候,陽介和「歐比」正好走了過來,秋內決定把目光鎖定在他們的身上。
「真的嗎?」
「嘿,陽介君。」
「我從便利店回來的路上,正好遇到他,就把他帶過來了。」
「啊,是這樣啊。」
「你可真乖啊,喂,這種怪小鬼的話也聽啊。」
秋內拉下罐裝咖啡的拉環,問陽介。
「還可以吧。假期的時候,我偶爾會在對面的堤壩上釣魚。」
——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哦,說的真夠詳細的……」
秋內說完,寬子立刻顯露出一種困惑的表情。一旁的京也依然在重複着剛纔的那句。
「我說的是『借』嘛。」
京也馬上挑起眉毛,鸚鵡學舌似的說了一句。
——和我一起。
海風撫慰着寬子齊肩的秀髮,她溫柔的臉蛋上,洋溢着動人的微笑,彷彿笑容本來就是她長相的一個部分似的。這和在臉上難覓一笑的智佳,正好相反。
寬子從塑料袋裏掏出罐裝咖啡分發給京也和秋內,然後蹲下打開自己的罐裝綠茶。寬子穿着一件藍色半袖襯衣,以及一條短裙,一副十分涼爽的打扮。
「被同一個傢伙嗎?」
「這沒什麼,只是用力一甩而已。我只是擅於甩竿而已。」
陽介看了看寬子的臉蛋,聳了聳自己的小肩膀。
秋內抱着胳膊,在嘴裏嘟囔着,突然,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情。在他面前拿着釣竿的兩個人——京也和陽介,他們身上穿的都是紫色T恤衫。秋內本想指出他倆之間的這個共同之處,以此來挖苦一下京也。但他轉念一想:這樣一來,或許會讓人覺得陽介有點小孩子氣。想到這裏,秋內決定還是不說爲好。
京也轉過身,面朝大海。
「那個……寬子啊,你買了四罐飲料,這是爲什麼啊?」
寬子站了起來,然後又在陽介的身邊重新蹲下。但陽介並沒有立刻去欣賞寬子的裙下風光,嗯,他果然還是個小學生。
嘻嘻嘻。
陽介麻利地將釣竿拔出,用熟練的手法在上面穿上釣線。他不顧京也的抱怨,給釣線的一端裝上裝置和釣餌,隨即「嗖」地一下將釣竿一甩。大概五秒之後,遠處的海面上濺起了些許水花。
「椎崎老師在休息日裏也工作啊。」
「啊,我知道我知道,我聽說過。」
椎崎鏡子的家是一棟獨門獨戶的房子。她住的地方離大學很近,可以步行上班,所以秋內他們能經常碰到她的兒子陽介。椎崎副教授十分耿直,而她的兒子——陽介的言行也總是一副小大人的樣子。但像大人的部分只是思想,在身體上他還是個「小不點兒」。或許,在同齡的孩子裏,他的個頭兒也算比較矮的吧。他的皮膚很白,這點很像他媽媽。大大的眼睛讓人印象深刻。
「哎?說了些什麼?」
「真好啊,交到了一個令人愉快的朋友。」京也湊到陽介耳邊,對他說道。
「沒說就好,請別……請別爲我擔心。」
「你平時都釣什麼魚啊?」
京也把咖啡罐放到嘴邊,問道。陽介歪着腦袋,一本正經的臉上露出些許憂慮,隨後說道:「有啊。說過我六次。」
「陽介君,不介意的話,你把這個喝了吧。智佳一時半會兒不會來了,所以多出來了一罐。」
「我沒說過啊,沒說過。」
「沒學過。」
寬子搖了搖頭,一副「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的」樣子。
秋內在嘴裏一邊唸叨着,一邊抱起胳膊,仰望藍天。
——自然真實偉大,自然真是不可思議啊!
「漁業公社在那邊有一個新倉庫。那裏有很多船員。他們教了我很多,什麼釣魚的方法啦,訣竅啦,還有怎麼判斷洋流之類的。」
「我和狗狗本來正在海邊散步,結果就被這個人綁架了。」
這時候,秋內突然覺得有些不解。
陽介點了點頭,成竹在胸地對秋內笑了笑。在他腳邊的歐比也「唰唰」地搖起了尾巴。
「不過,多謝了。」
「啊,喂!秋內君!對不起,我做了多餘的事情。」
寬子帶着歉意說道。
「不過,多謝了。」
京也添上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秋內蹬起起公路賽車的腳踏板,離開了漁港。
秋內心想,在去取貨地點的路上,說不定能遇到智佳吧。淡淡的期待伴着些許的不安。雖然秋內很想和智佳見面,但是現在的自己卻又是一副邋遢不堪的模樣。
——好想見她,可我現在卻是一身汗臭。
這時候,秋內聽到有人叫他。
——肯定是幻聽了吧。
又是一聲。
——確實有人叫我。
秋內同時捏住左右兩邊的車閘,將車剎住。他回過頭來,向自己剛剛駛過的那條路望去,只見熱氣蒸騰的路旁,漂浮着一團無暇的白光。
「啊,有配送任務了嗎?」
身處一團白光包圍之中的正是羽住智佳。她舉起一隻手,遮住日光,光彩奪目地朝秋內走了過來。淡粉色的T恤衫,牛仔褲,休閒鞋。這便是「假日裏的羽住智佳」。
「對不起,我爲了把頭髮吹乾,所以耽擱了時間。」
「頭髮?」
「剛纔和靜君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好在洗澡。」
洗洗洗洗洗洗洗洗澡!秋內不禁在心裏尖叫起來。
「寬子他們還在漁港裏嗎?」
智佳慢慢地向秋內走來。
歐比用爪子刨着地面,紅色的狗鏈被它繃得緊緊的。陽介想要拉住它,但他的身體實在過於單薄,陽介就如被大風吹走似的,一下子被歐比拉了過來。
秋內聽到了一聲尖銳的剎車聲,幾乎在同一時間,他又聽到了一記沉悶的聲響。卡車的車身似乎震了一下,隨後停了下來。後面車子發出的剎車聲此起彼伏。秋內聽到有人大叫了一聲,緊接着又傳來了其他人的叫聲。
這個時候,秋內的前方出現了一羣幼兒園的小朋友。他們肩上挎着水壺,背上揹着帆布包,看樣子像是要去遠足。
公路兩旁胡亂地停了很多車——可能是因爲離車站不遠的緣故吧——這讓秋內無法像往常一樣在路邊疾馳。沒辦法,秋內只好選擇在人行道上騎行。但人行道上的又有很多行人,無奈之下,秋內只好讓公路賽車在人羣中穿梭,騎出一條「之」字形線路。路上的行人紛紛露出厭惡的表情,露骨地瞪着他。秋內儘量不去看他們的眼睛,繼續在人行道上騎行。
「也是一個研究所。從大學到那裏,開車也得需要三十分鐘。具體的地址讓『微生』老師告訴你吧。」
店主在凳子上扭動身體,背過身去。
「確實有點臭呢。」
智佳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小靜,第九件物品!喂,你今天可夠忙的哦!」
司機終於口齒清楚地喊出了一個單詞。聽到司機喊聲的歐比彷彿接到了暗號似的,原本站在馬路中央不斷哀嚎的他,突然狂奔了出去。它從人們的身邊穿過,消失在了建築物的背陰裏。誰也不知道它去了哪裏。
——看來最後還是得專心打工了。
「我覺得那個人有點不對勁。」
秋內重新蹬上腳踏板,就在這時,他的電話又響了。
「啊,她是給我們上課的老師。」
秋內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京也說了一聲「是不是?」,隨即又隔着桌子把臉湊了過來,用一種說悄悄話似的口氣,低聲問道。
「是啊是啊。委託人是微生物學研究室的「微生鏡子」小姐。」
「微生?」
3
「可是,我們沒有雨傘……」
「難道不是嗎?」
秋內跨在公路賽車上,他伸出一隻手,像盾牌一樣擋在了自己的身前。智佳在離那張「盾牌」一米遠左右的地方突然停了下來,一臉不解地皺了皺眉。
「我身上有汗臭。」
「逗你玩呢,對方其實姓椎名。」
秋內之所以會朝那座舊倉庫騎過去,是因爲他想起了京也對他說的那些話——京也曾經和寬子在那裏面做過「那種事情」。所以,京也他們或許就在那裏面。
「你那不是想,而是指責。不是嗎?你在指責我們當中的某個人,指責他殺了陽介——難道不是嗎?!」
「我也說不好。不過,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我不介意靜君聊那個事故,但是,在這裏聊的話……」
這是店主的聲音。坐在吧檯凳子上的店主睡眼惺忪地看了看秋內他們。他的表情,與其說是在責備客人的舉動,不如說他自己正在陶醉於什麼東西。
「你要去……?」
然後便是一片死寂。
秋內放棄了和大家匯合的念頭,決定專心打工。其實他本來就是打算在「打工」中度過這一天的。秋內把手機放回口袋裏,把公路賽車停在堤壩的混凝土上。不過,這時候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秋內輕輕地砸了下嘴,爲要不要從這羣小朋友中間穿過而大傷腦筋。沒辦法,秋內只好下車,推着車跟着他們的後面。
「爲什麼啊?」
就在這時,秋內不經意地朝馬路對面——也就是馬路的右側看了一眼,他在人羣當中發現了陽介和歐比的身影。他們倆並排走着,看樣子似乎在繼續散步。
秋內思量再三,正在發呆的時候,走在他前面的小朋友們唱起了荒唐的廣告歌曲,隨即拐進了一條街道。
秋內轉過頭,看了看前面。他看見寬子正站在「尼古拉斯」的門前。「尼古拉斯」的一樓是存車處和停車場,二層是餐廳,而寬子此時則正站在樓梯上面。寬子的對面是一個身穿素紫色T恤的人——京也。在他們倆身後站着的則是智佳。
「然後呢?你是怎麼想的?」
他看到前面有一個家庭餐廳,招牌上寫着「尼古拉斯」。秋內心想,京也他們或許在裏面吧。「尼古拉斯」是相模野大學學生經常光顧的地方,秋內、京也他們在下課之後也大多會在那裏用餐。
騎到倉庫門口的時候,秋內改變了主意。今天智佳也在他們在一起,所以他們不可能在倉庫裏面。當然了,「在」的話就麻煩了。
到鏡子身邊去取貨,這種事情對秋內來說還是第一次。而委託自行車快遞公司送貨的鏡子,在看到取貨人秋內的時候,必然也會大喫一驚。秋內開始有點期待和鏡子見面的那個瞬間了。
這時候,秋內聽到一聲低吟,隨即再次把視線移到馬路對面。本應一臉不耐煩、坐在地上的歐比,表現出了和之前完全不一樣的神情。它面向「尼古拉斯」的方向,尾巴直愣愣向上翹起,仰着頭,齜着牙,耳朵向前傾着,彷彿在聽着什麼似的。
在衆人視線交匯的地方,陽介一動不動地躺在一片血泊當中。白細的四肢像跳舞一樣,歪七扭八地彎向四面八方。
秋內避開京也冰冷的視線,搖了搖頭。這個動作讓他的腦袋疼痛不已。可能因爲被雨淋溼了,所以有點感冒吧。秋內的頭髮還是溼漉漉的,身上的衣服也沒有一處是乾燥的。臉上的雨水仍在不斷地滑落下來。
「這不是我們學校嗎?」
智佳湊到秋內耳邊,小聲說道。
漁港裏已是空無一人。京也他們的自行車,以及釣具全都不見了蹤影。大家去哪裏了呢?可能到哪個涼快的地方去了吧。秋內掏出手機,撥通了京也的號碼。
「送貨地址是哪裏?」
這時候,秋內忽然覺得歐比的樣子有些奇怪。而陽介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歐比坐在地上,不知爲何,一動也不動。陽介一邊說着什麼,一邊拉扯着狗鏈。但歐比只是顫顫巍巍地搖着腦袋,懶洋洋地打了一個大哈欠,絲毫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
秋內決定去漁業公社的倉庫那裏看看。建在漁港一角的倉庫是一個長方形建築,從外觀上來看就像一個混凝土塊。它的正面並排安裝着幾扇鐵拉門。彷彿專門爲狹長型房屋設計的似的,每扇拉門裏有一個六張榻榻米大的倉庫。去年,在「コ」字上面的那一橫上,建起了一座氣派的新倉庫。由於漁業公社的人轉而使用新倉庫,所以這個舊倉庫就被廢棄了。
秋內只看到了歐比。歐比叉開四條腿用力站在馬路中央,上上下下地晃着腦袋,發出了救護車一般的哀嚎。陽介不見了蹤影,哪裏也找不到他。但是,有一點很明確,他肯定就在附近。紅色的狗鏈從歐比的項圈開始,慢慢向大型卡車的車底延伸而去。卡車司機大驚失色,他嘴裏喊着語意不明的話,跳出駕駛室裏,臥倒在地。他是一個身穿工作服的中年男子。他匍匐着爬進卡車車底,幾秒之後——感覺上是這樣的——他爬了出來。他拉出來一個渾身是血、一動不動的陽介。陽介的右手裏還握着那條狗鏈。狗鏈在卡車的右前輪下繞了一個「く」字型的彎,另一頭連結着歐比的項圈。司機看到這副光景,再次大喊大叫起來——沒人知道他在喊什麼——他一邊叫着,一邊面帶恐懼地把狗鏈從陽介的手裏拿掉。
「確實……」
「要是走大學後門就好了——」
「哐當!」桌子劇烈地晃動起來,似乎是被京也踢了一腳。三杯咖啡被震了起來,透明的桌面上頓時撒上了幾點黑斑。幸好,杯子並沒有倒下。
秋內駛出漁港,在沿海的縣道上疾馳。他在途中右轉,駛上一條筆直的公路。這是一條單車道雙行線,沿着這條路走下去,便可以直達大學的正門。
坐在玻璃桌對面的京也把一個白色杯子放到嘴邊。他慢慢地吸吮着咖啡,眼睛卻一動不動地盯着秋內。坐在他身邊的寬子,只是低着頭,像個人偶一樣一動不動。智佳坐在秋內的身邊。估計她的表情和寬子沒什麼區別吧,秋內心想。但他並沒有回頭確認的勇氣。
京也跑到樓梯的平臺上,舉起釣竿箱,做出了一個用步槍瞄準的姿勢。面對他的「槍口」,幾隻落在電線上的麻雀慌忙飛了起來。京也開懷大笑,用一副滿足的表情欣賞着這一幕。
「哎?不臭啊。」
「怎麼了?」
智佳一本正經地把鼻子湊了過來。秋內不禁在心裏慘叫了一聲。迫於形勢,他只得把上身向後仰去。搖晃了一會兒之後,單腳着地的他終於失去了平衡。
秋內第一次觸碰到了智佳的手,儘管當時烈日炎炎,但她的手卻涼得讓他喫驚。這就是女孩的手。這就是智佳的手。周圍的景色全都褪成了白色。
「那地方比較少見啊。話雖這麼說,但小靜一定很熟。地點是相模野大學。」
「地址在哪裏?」
「難道說……」
「請您安靜一點。」
「在,還在呢。」
歐比朝着馬路對面狂奔而來。它帶着陽介一起衝進車流之中,和一輛疾速駛來的大型卡車擦肩而過——不,和卡車擦肩而過的只有歐比自己。
「你最好再好好想想!你懂個什麼,你什麼都不懂,所以你再好好想想吧!」
三個人好像剛從店裏走出來,正要一起下樓。這時候,京也把扛在肩上的釣竿箱加在腋下,突然先行下樓。
「爲什麼?」
「你最好別過來。」
秋內一時間想不到用來搪塞的話,只好據實相告。
「你不要過來!」
「遺憾啊……」
「這傢伙果然是個笨蛋……」
——是錯覺嗎?還是我的眼睛出了問題?不,我的意識好像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啊……」
「遺憾啊……」
「我覺得我們還是儘快離開這個店爲好。」
秋內不禁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這時候,在秋內的心裏升起一種近乎於恐怖的感覺。剛剛沐浴完畢的智佳。渾身大汗淋漓的自己。兩人身體之間的距離不能再縮短下去了。在大學裏,當智佳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秋內能從她身後的氣流當中聞到她的體香,因此,秋內深知,自己的體臭會擴散到一個大得令人不可思議的範圍。
4
——這傢伙在做什麼呢?
「不,他們不可能在裏面吧。」
店主用一種陰鬱的聲音答道。
電話也沒有打通。
——或許京也他們的自行車就停在餐廳的停車處裏呢。去看看吧。要不要去呢?
「沒關係,任何人都會不小心碰到的。」
秋內朝他們喊了一聲,但他的聲音卻被正好經過的卡車引擎所掩蓋。陽介好像沒有聽見,也沒有回頭看他。話雖如此,陽介到底在幹什麼呢?他站在人行道的正中央,低頭看了看身邊的歐比,嘴裏似乎在嘟噥着什麼。從他身邊路過的行人紛紛皺起眉頭,用過一種迷惘的目光看着他。
「救護車!」
秋內再次回到了漁港。在這之前,他告別了智佳,連續配送了四件貨物,然後利用「空閒」回公寓洗了個澡,並換上了一身乾淨衣服。此時距他上次離開漁港,已經過了將近兩個小時。
「是嗎?真的嗎?那我就不用跟你說研究室的詳細地址了吧。貨物是一個二號方信封。必須在四點之前送到,委託人本人似乎很忙,沒法自己去送。」
太好了!秋內不禁在心裏擊掌叫好,他趕忙再度翻身上車。
也是陽介的母親。
「喂——」
「對不起,不小心踢了一下桌子……」
秋內低頭說道。
緩過神來的秋內撂下公路賽車,瘋了似的跑了起來。他和迎面而來的行人撞了個滿懷,將對方的眼鏡撞掉在地。秋內既沒有把眼鏡撿起來,也沒有賠禮道歉,只是一條直線地朝着卡車的方向狂奔。
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秋內聽到了智佳的聲音。一開始,她輕聲說了一聲「啊」。接着,又說了一聲意味深長的「啊」。隨後,她的聲音變得平穩起來。
「甜美的可不只是聲音哦。」
「明白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
「她的聲音可真夠甜美的。」
秋內把視線投向窗外。外面依舊在下着瓢潑大雨。漆黑渾濁的河水似乎變得比剛纔更加湍急。
就在這時,寬子小聲地說了這麼一句。在把京也踢歪的桌子挪回原位之後,她一直盯着地板上的某處,神情恍惚地眨着眼睛。
京也順着寬子的視線望去,不禁揚起了眉毛:「嗯?」
「這是什麼東西?」
京也彎下腰,把胳膊伸到桌子底下。他從木質的地板上撿起來一個小東西。這個東西在屋頂電燈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戒指嗎?寬子,是你的嗎?」
京也問寬子。但寬子卻搖了搖頭。
「那,是智佳的嗎?」
「我不戴戒指。」
當然了,這更不可能是秋內的了。或許是其他的客人落下的吧。
「看起來蠻值錢的呢。寬子,你收下吧。」
「哎?我就算了吧……」
這個東西確實有些不一般。就連對首飾一竅不通的秋內也這麼看。可能是銀的吧。這個戒指寬約五釐米,表面上雕刻着精緻到令人讚歎的花紋。不,那並不是雕出來的花紋,可能是鑄造出來的吧。秋內凝視着京也手邊的那個戒指。戒指的設計過於精細,以至於隔着桌子根本無法看清。不過,有一點秋內是可以肯定的:戒指上面刻着幾隻四條腿的生物。
「喂,在那裏嗎?」
不知不覺之中,店主已經站在了桌旁。
「你們找到它了啊。」
說着,店主把他那隻佈滿皺紋的手放到了桌子上。京也滿腹狐疑地皺了皺眉,把戒指放到了店主的手上。店主滿臉歡喜地把戒指放到黑色馬甲的口袋裏,隨即轉過身,打算從桌旁離開。秋內趕忙把他叫住。
「那個,那個戒指……」
店主側過臉來,微笑道。
「這可是所羅門的指環哦。」
秋內下意識地想站起來,但最後還是忍住了。其他三人並不明白其中的含義,只是困惑地交換了一下眼神。
這話出自動物生態學學者間宮未知夫之口。那天,秋內想向他詢問幾個和那場事故相關的問題。他聽了以後,嘆了口氣,說出了這句話。
「開玩笑的。」
——只要有了那個指環,我們就能毫不費力地得到答案。
一個聲音在秋內的心裏響起。
「可是,所羅門的指環是……」
——所羅門的指環還沒有開始研發。
店主將秋內的話打斷。
店主又說了一遍,隨後回到了吧檯。他走起路來沒有一點聲音,蜷縮的背影漸行漸遠。
「我在和你們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