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準備

與亞莉耶塔告別並回到宿舍時，太陽已經完全西沉，魔力燈將洋溢着暖意的色彩灑向石磚地。

匆忙的一天即將結束。發現時間流逝速度快得讓人喫驚，我不禁揚起嘴角。

不只是覺得一天的速度變快，對於不老不死的我，重新體驗到一天這個渺小區隔的結束，都讓我覺得新鮮。從這角度來看，我似乎朝着常人的價值觀靠近了不少。

……所以，按照常理，一天就到此爲止，剩下的就只有用餐沐浴並就寢。

不過今天還有些事情得辦。

我稍微確認周遭。到了太陽西沉後的時間帶，校園內幾乎空無一人。學生們大部分都回到了宿舍，現在要不是正等候晚餐，不然就是放學時在外頭喫飽了，正在房間中悠哉打發時間吧。

我平常也是其中一員，不過我特地在這時間來到人蹤罕至之處，有我的用意。

「『門』。」

我短促說出魔術的名稱。

可連結任意場所的魔術『門』。

目的地當然是──

「打擾了。」

「啊哦哦哦!? 提、提歐閣下!? 」

是本學園的學園長房間。

裝滿琥珀色液體的玻璃杯隨着葛迪夫的驚愕而脫手飛離。

我揮動指尖，令飛散的液體聚集於杯中，完好回到桌面上。

「老夫不是說過，要過來之前好歹事先說一聲嗎？」

他氣得滿臉通紅──不，看這樣子大概已有幾分微醺了吧。

他之所以如此氣憤，是因爲喝酒讓他壯膽，或者是習慣面對我了吧。

「因爲覺得麻煩，就省了。話說這時間喝睡前酒也太早了吧？」

「那當然！我幹勁都來了！」

如此一來，所有的安排都會被打亂。與亞莉耶塔間的和平生活，肯定會頓時灰飛煙滅。

從休利歐躺着的那張牀，沉重陰鬱的聲音傳向我。

我啓動了『門』，決定回到學生宿舍附近的適當位置。

不過，不只是這樣，似乎還多了一句無法聽而不聞的話。

「唉……畢竟你要顧到人情世故，既然這會讓你爲難，也不能怪你吧。」

……這時我突然注意到某行文字。

我參雜無奈的情緒發出嘆息。

我留下的囉嗦建議──想必他明天就會忘記了。

雖然他的用意是害怕引發混亂，但是這同時也對我有益，我也必須重視這部分。

「這是現況下的公正評價。不過可別得意忘形，我的意思是，現在的你只是顆原石。」

「打算是指？……嗯，我覺得這是個不錯的活動。期待能見到亞莉耶塔有何表現。」

只是秀出那點程度的力量，他也太瞧得起我了。算了，能提振他的幹勁倒也不錯。

我的室友──休利歐說道。

我盯着葛迪夫的眼睛，接過葛迪夫遞出的文件。

「是啊。我不曉得你怎麼評價自己，不過我對你的評價還不低。只要鑽研不懈，有朝一日會開花結果。若要朝着這個目標前進，這是最佳的機會。」

「不出老夫所料……從你的個性來看，十之八九就是這件事吧。」

於是，房內傳出招呼聲。

就讀一年級，就『若鳳杯』的參加規則來說是當然的。

雖然他應該也知道，到頭來終究會被我強迫坦白，不過他還是會先找理由試着抵抗纔對。

我決定不多加追究了。

顯露怒意只是嚇唬他罷了。只不過是爲了「你居然瞞着我」的輕微報復。

就葛迪夫的個性來說，一旦有對我難以啓齒的事情，應該會試圖隱瞞到底。

那麼至於我的真正來意──

「我只是想到雖然提歐多爾不參賽，但只要有亞莉耶塔同學參加，終究不可能奪冠。不過我也參加若鳳杯好了……」

我開口的同時開門。

「這是當然的吧。就像瓦廉斯說的，大賽目的是讓你們測量並記憶自身實力。我已經明白自已實力，而且我要是參加，其他參加者本來的目的也會無法達成吧。」

葛迪夫這種個性我不討厭。雖然他時常表現得有些小氣，但舉止總是不忘人情義理，讓我覺得頗有人味。

我念出這行字，葛迪夫的肩膀便倏地顫動。

「……葛迪夫，你早就知道了吧？」

宿舍內兩名學生共用一個房間。和我一起分配到這個房間的，就是同班同學休利歐。

……所以說，葛迪夫也尚未對那傢伙透露我的存在。

『希望能隱瞞久一點』，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從結論來說，有是有。但是就老夫的立場來說，希望能隱瞞久一點──」

「還真是老樣子……不是啦，我的意思是，提歐多爾你不參賽嗎？你剛纔說得好像你是她爸媽。」

我側眼看了看正躺在牀上讀書的休利歐，走向自己的書桌。

「哦？」

他不像是故意賣關子。那態度感覺起來，像是真的想對我隱瞞──

「……！什麼？真沒想到能從提歐閣下口中聽到『不能怪你』這種話……」

這時間要就寢稍嫌太早。我就讀小說打發時間吧。

「剛纔差點就直接跳到永眠的階段了啦！……話說，這回找老夫有何貴幹？雖然老夫也能猜個大概就是了。」

「大概就和你想的一樣。我來問你有關『若鳳杯』的事。」

「不不不、老夫絕不是這個意思！老夫十分感謝您的恩情！這是當然的！」

身高和亞莉耶塔沒有多少差異，也沒有入學前的經歷。和亞莉耶塔同樣是進入學園後才嶄露頭角吧。

「哦？」

我稍微放鬆了剛纔加重的語氣，葛迪夫露骨地安心吐氣。

「這個叫薇奧拉的傢伙──師父是『芙蕾亞•帕路畢耶』。爲何刻意不提？」

「唔，老夫會記住啦。」

那麼，這本書我讀到哪了？就在我的指頭觸及書籤時……

「欸……提歐多爾。」

薇奧拉這少女的個人資訊。

我依舊坐在椅子上，轉動身體方向示意他繼續說。

「我覺得不錯啊。雖然現況下你應該不可能勝過亞莉耶塔，但對你來說也會是有價值的經驗吧。」

就我個人而言，芙蕾亞這號人物讓我十分頭疼。

「是啊，我在外頭喫了。」

他提問的用意讓我費解，不過看得出他面露尷尬的笑容，神色顯得有些放心。

既然如此──

「我想知道有誰參加。有沒有可能與亞莉耶塔相匹敵的參加者？」

一問之下理由相當單純。他似乎在考慮如果我不參加的話，就要參賽。

我讀着讀着，清楚感受到自己的心情愈來愈好。只是這樣的話，也沒必要遮掩吧？

這聲嘆息大概也並非因爲我的目的，而是我突如其來的來訪讓他覺得傻眼吧。

◆

不理會我對飲酒習慣的嘮叨，葛迪夫切入正題。

「不爽就搞破壞比較符合我的作風？」

我加重語氣逼問，葛迪夫吹着口哨挪開視線。

看來他的確是漸漸習慣與我相處了。

我個人覺得，這安排其實滿不錯的。休利歐雖然話多，但總是維持着不多過問的距離感，相處起來十分舒適。他在某種程度上知道我的力量，卻又不懼怕畏縮的態度也教人感謝。

一旦那傢伙察覺我的存在，想必會直接衝過來吧。

「我回來了。」

「有鬥志是件好事。好好加油吧。」

葛迪夫雖然露骨地嘆息，但神色顯得十分安穩。

「拿去，就是這位。」

未曾預料──不，不曾期待的一句話從他口中衝出。

「既然決定了……先睡覺！明天起就開始特訓！啊，你要睡時再關燈就好！我開着燈也能睡。」

爲了避免讓『門』的魔術顯現在大庭廣衆下，我轉移到距離學生宿舍有一段距離的位置，走了一小段路，回到分配給我的宿舍房間。

「就讀於瑟雷塔斯魔術學園……？」

「哦～你回來啦。晚餐時間沒看到你，已經喫了嗎？」

……芙蕾亞•帕路畢耶。人稱三界戰爭的『三英雄』的最後一人。賢者葛迪夫•戈多里克與天魔提歐以及──『勇者芙蕾亞』。

但是他二話不說就放棄抵抗。

也許這出乎意料地能爲若鳳杯多添幾分趣味。

不過這樣也好，節省時間。

三界戰爭的英雄芙蕾亞。如果她知道我就在這裏，這種平穩日子絕不可能持續。

他的神色看起來相當興奮。

坦白說，教育內容符合我的胃口──唯獨一點讓我擔憂，因此最後沒有選擇這所學園。

雖然不厭惡，但是該怎麼說纔好──

「哦……哦哦哦!? 真、真的嗎!? 」

畢竟是葛迪夫斷言有實力的人物，應該值得期待吧。

瑟雷塔斯。這名字我有印象。因爲我在挑選讓亞莉耶塔就讀的學校時，曾經列入選項中。

「是喔。那就好。」

「老夫可沒有刻意瞞你，剛纔你一問我就回答了吧？」

「嗚喔～真是充滿自信……不，就和你講的一樣吧……不過，是這樣啊，原來你不參加。」

……一如所料，葛迪夫沒有過度害怕的神色。也許是放棄了，或者問題出在寫在文件上的名字──

「那個喔～這個嘛……雖然有點突兀啦。『若鳳杯』，你有什麼打算？」

「薇奧拉……沒有姓氏？」

況且我剛纔說的也不是謊話。休利歐的確擁有成大器的潛力。也有可能在日後帶給亞莉耶塔正面的刺激。

他親眼見識了降魔之森的經過，會在主旨爲比試實力的大賽對我特別提防也是當然。

「哼……酒別喝到傷身。我要回去了。」

名爲瑟雷塔斯的這間學園，同樣也是高水準的名校。據我所知，這間學園比較重視武術等等，安排的課程比聖寇特更加重視戰鬥。

「哎呀！你願意這樣評價我，就已經是最棒的稱讚了！」

「是、是喔？」

我不討厭虛構故事。因爲裏頭藏着我不知道的事物。

活潑的少年嗓音。

嘆息有一半是因爲遮掩手法拙劣的葛迪夫讓我傻眼。另一半則是葛迪夫隱藏的那「人物」。

「喔、喔喔。」

也許該說他個性單純吧。

不，應該說他青春洋溢吧。年輕人下定決心時的衝勁，現在的我也覺得耀眼。

「……我也乾脆睡覺好了。」

我沒有交談對象，也沒什麼理由維持清醒。

雖然他說開着燈也能睡，不過關燈想必能得到更佳的睡眠品質。

我移動到牀邊，揮動指尖後，燈光對動作起反應而熄滅。

思緒環繞著有趣的世事打轉，同時──我靜靜閉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