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新生活

最近這陣子，我從不覺得無聊。

仰望窗外鮮明得讓人眼睛發疼的藍天，我突然察覺自己的好心情。

瓦廉斯正在傳授的課程，內容我瞭若指掌。對過去的我，這情境應該會無聊得難以忍受纔對。

我不着痕跡地側眼看向一旁，見到亞莉耶塔正專心抄寫黑板上的文字。對她來說這應該也是已經學過的內容，但也許是當作複習吧。她的眼神澄澈而銳利，甚至散發着一股緊張的氣氛。

不過，她那在黑板與筆記間來回遊走的雙眼，突然注意到我的視線。

於是亞莉耶塔銳利如刀刃的氛圍頓時軟化，對我投以笑容。

啊啊，其實我也很明白。我有自知之明。我之所以忘記無聊的理由。

就連應該司空見慣的笑容，都帶給我發現未知魔術般的衝擊。正因爲有這惹人憐愛的弟子，光芒才照亮無趣的人生。

這萬里無雲的晴天，就好似我現在的心境。

生而爲人至今一千五百年。沒想到人生還有這麼多樂趣。

話雖如此，近來稍嫌欠缺刺激也是事實。

守候亞莉耶塔成長的日子的確開心，也有成就感，但是促使她更加成長的事件以及競爭對象皆顯不足也是我真實的感想。

在這時候，爲師的我也該幫她安排成長的機會吧？

既然如此，就召喚強度適中的魔物，或者是找些以前認識的人──

一旦開始盤算就不禁開心起來，該找何種程度的對象與她競爭才恰當，又是何種情境最能激發她的學習欲？當我想到這裏──

「那麼今天的課就上到這邊吧。今天教的是日後會長久活用的技術。各位別忘了複習。」

瓦廉斯宣告下課。

也不知算不算優點，我十分習慣無聊的時光，但接下來有亞莉耶塔的個人修行。等候樂趣到來的時間感覺起來仍舊格外漫長。雖然這對我來說也是久違的感受，我不討厭就是了。

課程一結束，教室內頓時充滿嘈雜人聲。沒想到我會和年紀差了一千歲以上的同學們懷抱類似的感受，人生真是難以預料。

「啊～各位安靜。今天有事情要通知各位。」

「那當然。畢竟是個親眼確認弟子成長的好機會。」

這時，最近會一起參加修行的夏洛特說道。

像是忘了自己已經一把年紀而興奮過頭，有種丟臉的感覺。

被人笑的這種體驗在我的人生中雖然次數不多，但我也不以爲忤。

「在我看來，這時期的你們只不過比門外漢好一點，要測驗實力也沒什麼意思──但是，你們將來回顧稚嫩的自己時會派上用場，就這目的而言，我認爲非常有意義。希望各位積極參賽。」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看。看我的弟子沐浴在掌聲中。不過……

我現在單純只是想看愛徒大顯身手的舞臺。

若鳳杯。我對這名詞雖然沒印象，但是看學生們的反應，應該是相當有名的活動。

從兩人身上能感受到親愛之情是原因之一，此外現在我心情也好。就算被不認識的人嘲笑，也能一笑置之吧。

我坦白回答後，兩人都回以柔和的笑容。

……難道只是我自己沒自覺，其實我想法都寫在臉上嗎？

真的那麼明顯嗎？

「呵呵，你會仔細看嗎？老師。」

「老師覺得期待嗎？」

如果是被活了數十甚至數百年的老狐狸識破就算了，居然連最近才結識的十五歲少女都能看穿。

我左思右想時，大概是不知不覺間顯露在臉上了吧。

「非常明顯啊。之前雖然看不出來，不過提歐同學其實感情出乎意料地豐富呢。」

緊接着，氣氛急促攀升。升溫的興奮一瞬間便沸騰。

爲了實現這個目的，應該沒有比大賽更好的機會了吧。

不過──當他說出『若鳳杯』這字眼時，我感受到熾熱的興奮在學生之間傳開。

亞莉耶塔面露帶着幾分苦笑，卻又溫暖的笑靨。

一提起若鳳杯這名詞，亞莉耶塔便舉起指尖抵着臉頰。

我不假思索便回答。

雖然非刻意爲之，結果這番話還是像在催促她參賽，不過亞莉耶塔表達了自己的意願。

◆

我之所以如此斷言，並非單純只是偏袒自家愛徒。

「我會參加！只要是性命無虞的模擬戰形式，我有自信喔！」

的確如此。只限學生──而且是一年級生參加的大會，我一旦參加，就等同從小孩子手上搶奪玩具。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參加這種活動。

「……唔，看得出來嗎？」

「呵呵，事到如今，老師也沒必要測試實力了吧。」

「仔細一想，就是在這時候啊！」

測驗實力。因爲這同時也是我將亞莉耶塔送進這學園的最大理由。

「那當然。我非常期待喔。」

……話雖如此。

察覺這種想法其實同樣孩子氣，我再次笑了起來。

……我還以爲自己只在心裏淺笑，但似乎又浮現臉上了。

瓦廉斯掃視立刻準備聽教師開口的學生們，他雖然沒顯露在表情上，但似乎相當滿足。

我不曾享受慶典這類活動。雖然對於自己行徑不符年齡有自覺，不過或許心態也返老還童了吧。

「老師。請問怎麼了嗎？」

強逼她出場，意義也不大吧。

她似乎看穿了我正在想事情。

「不……沒什麼。倒是亞莉耶塔，有什麼事嗎？」

「哦？那真令人期待。」

「既然這樣，參加大賽試試看好像也不錯。偶爾和老師之外的同學打模擬戰，也許會是不錯的刺激……」

真是僥倖。她能出於自身意願而參賽，這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當我自然說出「期待」兩字時，我的心情頓時好到自己都驚訝，讓我滑稽得不禁失笑。

亞莉耶塔凝視着我的臉。

「是啊。能見到夏洛特和亞莉耶塔妳們活躍，應該滿好玩的。」

也沒必要隱瞞，我便回答。

在一片寂靜的教室中，瓦廉斯一人的低沉嗓音格外響亮。

我這時突然想起來，這班級是資優生聚集之處。

聖寇特是魔術學園的名校，亞莉耶塔即便置身這學校的資優班，實力依舊鶴立雞羣。只要參賽，鐵定能奪冠。

──儘管結果已經十拿九穩，想看到同學們──特別是亞莉耶塔的活躍，似乎沒那麼容易啊。

「是個大規模的比賽呢。不過提歐同學會產生興趣，讓我覺得有點稀奇。」

「不……我只是好奇妳們要不要參加。對了，話先說在前頭，我不打算參賽。」

雖然不至於造成麻煩，但心裏總覺得難以接受。

不過對於亞莉耶塔，我還是想把她的意見放在第一。

「若鳳杯啊。就是剛纔瓦廉斯班導提到的大賽吧？」

亞莉耶塔試探般地問道。

啊啊，真是期待。原來如此，這感覺的確不差──不，應該說很愉快吧。

她對着舉起雙手歡呼的夏洛特苦笑，不過似乎不顯得反感。

「很好。我想應該已經有人開始注意了。『若鳳杯』的舉辦日將近。我要宣佈的就是這件事。」

「原來如此，是這個意思啊。如果我參加的話，那個，老師會開心嗎？」

「安靜！……因爲大概有人還不曉得，我先說明，若鳳杯是聖寇特魔術學園主導並舉辦的競技大賽。參加資格是就讀魔術學園的一年級生。本次競技大賽的用意在於，由於你們即將深入鑽研魔術，可借本次大賽理解自身的實力，並且在日後感受自身的成長。」

不過當然事到如今，除了我以外的人也不會懷疑亞莉耶塔的實力吧。

但畢竟是隻限一年級生的大賽，也無法期待有其他強敵參賽，不過這一點本來就不在我的預定之中。

聽了我這句話，亞莉耶塔與夏洛特分別流露不同的反應。

我也同樣，雖然沒有出聲，但也感到強烈的欣喜。

在瓦廉斯如此宣言的同時，學生們再度歡呼──不是因爲課程結束，而是因爲熱鬧的慶典即將到來而歡喜。

那麼今天就到此爲止。

「『若鳳杯』要來了嗎！瓦廉斯老師！」

雖然日前遇見魔族而稍微失去自信，休利歐其實也算有點身手。而既然夏洛特說模擬戰形式能讓她發揮實力，我也想親眼看看。

「這個嘛。您的表情看起來好像比平常更嚴肅。」

想看見亞莉耶塔大顯身手，終究只是我個人的想法。

稍微留意一下好了……不過，這暫且先不提。

若鳳杯一旦遇到雨天會怎麼應對？操弄天候只是舉手之勞，要是因爲任何理由而中止，那可就掃興了──

「您好像很開心呢，提歐同學。」

不過當瓦廉斯一開口，喧鬧聲便在轉瞬間止住。

「……嗯，是沒錯。我很期待。」

我冷笑般地揚起嘴角。就讓若鳳杯的鋒頭由我家愛徒一人獨得吧。

「就這樣了。接下來一星期內接受參加若鳳杯的報名。有意願參賽的人來找我申請。」

我不禁低吟。

「那真是太好了！我也希望能與您切磋！」

和普通人相比，現在的自己究竟多麼優秀。脫離比較對象只有我一人的狹小世界，讓她對當下擁有的力量之強大產生現實感。

我叫她參加的話，她應該就會參加，但那只是我的任性。應當優先的終究還是亞莉耶塔的主見。

但心懷期待是不爭的事實。

「是啊。憑妳的實力，一定能拿到不錯的結果吧。」

沒想到，都到了這把年紀還會因爲慶典而心情雀躍。人生還真是說不準。

光看這反應──大賽似乎不怎麼吸引亞莉耶塔的興趣。

……真讓人期待啊──在才華洋溢的年輕人齊聚一堂時，亞莉耶塔展現出類拔萃的活躍。

「沒事，也算不上是煩惱。只是剛纔說的若鳳杯讓我有些好奇。」

如果亞莉耶塔不打算參加，那就與我們無關了。

「因爲老師看起來似乎有些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