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5 向北！

噌！

——地一聲就到了出發當天。

八月五日正午。晴空萬里。

在我們的八王子的三十五度高溫暴曬下，柏油路面像鐵鍋裏的油一樣刺啦作響。在這種讓人覺得自己差不多要被炒熟的炎熱天氣之中，我驅車前往長池公園。

東京的炎熱真是瘋了。

想抓緊去北海道。

想逃離縱火犯的魔爪，和涼爽的微風融爲一體。

沿着夾在綠色的公園和白色的住宅區之間的道路開着開着，就在樹蔭下的人行道邊，看到了一位被銀色鑲了邊的女孩子。

即使是強烈照射着的陽光，依舊比不過她的閃耀。

我靠邊停車打開車窗，鮎川彩璃看着我靦腆地笑了。

「學長好。很熱呢」

「你好」

她戴着一頂草帽，穿着白色連衣裙。

纖細的剪影包裹着那白色的輪廓。

點綴在銀色頭髮上面的小麥色，看上去就如同一頂黃金桂冠。

純白的裙襬隨風飄動，強調着那露出來的纖細雙腿。

……我喫了一驚。

沒想到她會穿如此老套的衣服來，好普通啊——這話其實完全是在說謊。在我想象着和她一起在北海道馳騁時的模樣的這幾天，我腦海裏的學妹確實就穿着這套衣服。因爲她穿的和我想象裏的樣子一模一樣，我才喫驚的。先說好，我並不是看入迷了。

「學長？怎麼了？」

「嗯？啊沒事。沒什麼。你好」

「真的不要緊嗎？」

「……………。不，倒也不是」

一旦意識到自己困了，就會感覺眼皮越來越沉重。雖然還沒到打起盹的程度，但還是無法阻止頭腦發昏。

「其一，落語」

從副駕駛將身子探了過來的學妹“咚”地一聲坐了回去。

我關掉雙閃發動車子。白天的住宅區空蕩蕩的，周圍沒有人也沒有車。我和學妹的夏日旅行開始得非常安靜。

坐回駕駛席的我係好了安全帶。學妹也已經繫好了。我瞥了一眼她的側臉，感覺她的臉頰有些僵硬，她是不是也在緊張呢。

感覺就這樣聊着聊着——。

來真的嗎這傢伙還沒喫夠苦頭啊。

本以爲是在開玩笑的我對學妹的發言一笑置之，但她的聲音卻極其認真。

「其四，唱歌」

「你是去遠足的小學生嗎」

沒有路口也沒有紅綠燈。道路空曠四周也沒有其他車。

「然後是，其五……」

「誒。不才過一個小時嗎」

「那就當是雙份超級加倍的晴朗好了」

關上後備廂，透過車窗我看到坐在副駕駛席上的學妹正在整理妝容。大約是聽到了聲音，她迅速地把工具收進了化妝包裏。女孩子肯定會在男性看不見的地方下很多功夫的吧。

果然，學妹的一本正經哪裏有些不對勁。也許這是那些超級聰明的傢伙常有的事情。

「來聊聊天吧。其實前幾天，鄰居家的貓生了小貓」

「其實，我早就料到可能會這樣」

……原來她想唱歌啊……。

接下來我要和「女孩子」一起去旅行了。

「空調還行吧？」

不知不覺間，學妹的側臉已經沒有那麼僵硬了。

學妹像是在介紹珍藏的祕訣一般這麼說道。

「……哈啊」

我的緊張也不知去了何處，踩油門的腳也變得輕快了起來。

「爲了消除學長的睡意，我考慮了一百種方法」

「學長，下個路口不是右轉是左轉」

「沒放學長一個人走，真是太好了」

「唱歌呢？也不需要唱歌嗎？真的不要緊嗎？」

「一百……！？」

「……好……好睏……」

「對的。在幼兒園的時候，有被誇獎說“彩璃醬唱歌聲音很大很棒呢”」

車子沿東北方向前進着。

「啊。是最棒的出發天氣了。高尾山那次也是如此，沒準我就是晴男呢」

——就這樣。

「別、別睡着！」

「？嗯，你好」

＊

高速公路上車速是恆定的。景色也很單調。

「請吧」

我把沉甸甸的學妹的包塞進後備廂。明明我的行李沒多少來着。說起來之前雫小姐好像說過，女性旅行的時候會帶上比起男性多兩三倍的行李啊。

「去大洗的路線記到腦子裏了嗎？」

沒想到和某人一起討論旅行計劃會是如此的開心——。

「謝謝你」

學妹罕見地慌張了起來。……對了。學妹。今天不只是我自己。還有一個人的生命被託付在我手上。要是和和睦睦地因爲事故而一起去了那個世界的話，我將會在她面前一生（雖然已經死了）也抬不起頭的。必須得讓自己清醒過來。

「其三，掐」

你還真做來了啊。拜託做正常的東西啊。我很想喫的。

「好熱呢哈哈哈」

「不掐不要緊嗎？」

「你問哪裏……」

「嘛，在上述裏面還是選『掐』吧」

「那當然。你都讓我預習了那麼久了，換誰來都能記住的」

「給我吧。我去把後面打開」

「啊，剛剛好」

這樣的實感突然湧上我的心頭——感覺心裏一陣騷動。

「是臉頰嗎？大腿嗎？側腹嗎？肚臍嗎？還是說」

學妹哼了一聲，轉過身去。

滿心想要右轉的我爲了向左轉而變更着車道。

「我爲什麼非要告訴你我的弱點呢？絕對不會說的太恐怖了！」

「今天的藍天真美啊。一片雲彩都沒有」

「太熱或者太冷的話就說。——那就出發吧」

「不……總感覺那已經不頂用了……」

學妹把兩個大手提包放到腳邊。

在野猿街道上一路疾馳，然後從國立府中收費站駛上中央車道。接下來就是高速路段了。我用力踩下油門。讓我壓在座椅上的重力加速度相當舒適。

於是，就會發生什麼呢——。

「知道了。掐哪裏的話會比較敏感呢？」

「沒準是因爲我是晴女哦？」

鬼知道接下來還會蹦出來什麼東西。我可不想再進一步地打開潘多拉的盒子了。

「啊」

我的臉頰感受到了學妹冷冷的視線。

學妹你聲音很恐怖啊。

雖然我感覺自己很想聽聽她要唱什麼，唱什麼樣的歌。

雖然總算到了常規選項，但感覺按我現在的情況可能要把皮膚擰斷纔有效。

「……這樣啊」

「其二，紅辣椒泡芙」

我本以爲沒什麼比一個人的自由更好的東西。

「……。莫非你很想唱歌？」

很不安……。

感覺睏意突然就襲來了。

「所以說剛剛只是偶然！」

我笑了起來，學妹也跟着晃了晃肩膀。

「唔……喵……」

「感覺，已經不困了」

我本想保證好足夠的睡眠，但越是想睡覺就越是睡不着。結果直到天空開始泛白的時候，睡魔才終於降臨到我身邊。

「請別。反而會出事的」

話說。

她若無其事地這樣說道。可惡。在她心裏，我是個獨自一人的話就一事無成的嬰兒嗎。

在經過吉祥寺的那件事之後的兩週裏，我每晚都在和她打電話商量關於旅行的事情。說着「好好安排下日程」的學妹，和說着「隨心去吧隨風去吧」的我。可以說是完全不投機，好幾次都隔着手機爭吵了起來——但老實說，超開心的。比如說討論拉麪的時候。「到札幌之後要先喫味增拉麪啊」「加鹽的好」「得是味增吧。說到札幌那就是味增啊」「鹽」「說了是味增」「鹽」。一臉認真一本正經地說着鹽鹽鹽的學妹太好玩了。

「不了不了，已經夠了！已經夠了！」

「你唱歌很好聽嗎？」

「不、不要緊的！大概還是知道的！」

……唱歌？

「過去！」

「不要緊吧？含點糖吧？」

「太期待今天了昨晚沒怎麼睡着」

極其舒適。

「你一定是在想些什麼邪惡的事情吧？看來還是得由我來好好監視你啊」

但我同時感覺自己見識到了學妹的另一面。

＊

我在SA的停車場打了個盹。

學妹從座位上離開了，我得以可以放倒駕駛席盡情地入睡。雖然也不過只是十五分鐘左右而已——嗯，大腦清醒了。感覺像是睡了三個小時左右。

我離開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做了個深呼吸。

在洗手間洗了臉，再拍了拍臉頰，雙眼就完全睜開一點也不困了。

我朝車子走去，學妹也正好回來了。她的右手拿着罐裝咖啡，左手拿着冰淇淋。

「休息好了嗎？」

「啊。相當充分」

我們坐到了停車場盡頭的木柵欄上。

因爲後面有個斜坡，因此可以將雜亂無章的城市街道盡收眼底。一想到明天就要離開這裏，置身於大自然之中，就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只需要午睡一會兒就會很有效果呢。給你，咖啡。微糖的不要緊吧」

「噢。Thankyou」

對於因睡午覺而發熱起來的身體來說冰咖啡簡直好喝得要命。有液體滲入的喉嚨在叫個不停。轉眼間就喝光了。

而學妹在優雅地舔着冰淇淋。是隻有自販機上纔有賣的十七歲*的那種。巧克力薄荷味。被巧克力殼包裹着的清爽淡藍色看上去很是涼快。（注：是由江崎固力果生產的日本人熟知的冰淇淋自販機seventeen ice）

「看上去很好喫啊」

「是的。要一百四十元」

雖然我也早料到她會這麼回答，但我並不是想要知道它的零售價。

也許是察覺到我的想法，學妹她轉了個身，小心翼翼地把冰淇淋藏了起來。

「幹嘛。不給你喫哦？」

「我也沒說要你給我」

臉上起火*，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嗎。（注：指羞得滿臉通紅）

向着太平洋。向着等待着我們的船所在的港口——。

學妹不太高興地點了點頭。總感覺雫小姐說的「只是打工」有着很微妙的意味，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正當我們爭論不休的時候，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逐漸靠近了。聽到熟悉聲音的我不由得回頭一看，一輛青檸色的大摩托車砰地一聲停在了停車位上。

儘管發生了這樣的小規模戰鬥，我還是鑽進車裏，將車停在了指定的地方。航母or鯨魚的內部簡直就是迷宮。要是沒有引導員的話我絕對會迷路的。因爲我拿到了一張顯示我停到哪裏去了的卡片，所以我得保證自己不會把它弄丟。

「這位是崎山雫小姐。她在我家店裏打工」

對，現在還不到下午兩點。

肚子已經餓了，而且網上也說要是不早點去的話有些菜式就會提前售罄了。今天的主菜是泡菜火鍋、咖喱粉油炸起司和半冰沙司醬漢堡肉。從這三種裏面任選一種之後，米飯沙拉味噌湯飲料都可以自由取用。

在陽光下搖曳着的栗色短髮讓人感覺很舒服。

雖然也有更高級的高級客房或者商務套房等高級酒店等級的房間，但價格也會相應的很貴。

「可以看到了哦」

在揮舞着紅色引導燈的工作人員的指示下，汽車隊伍一邊讓連結陸地和渡輪的鐵板嘎吱作響，一邊開進了渡輪裏。

呆呆地目送着漸漸遠去的轟鳴的背影，我聽到了學妹的嘟囔聲。她蹲在地上，還在捂着自己的臉。

我說學妹，你也說幾句吧——這麼想的我看向旁邊，真是的，她的情況也很不妙。學妹她用雙手捂住臉，顫抖着，不停地搖着頭。冰淇淋連同甜筒一起掉到了地上，融化成了一團，然後很快就成爲了螞蟻們的食物。

「喔……你也懂這種浪漫嗎」

我的體溫急劇上升，一下子就汗如雨下了。

「那我也要」

從售票處就能看到已經開始上船的汽車隊伍。

「現在還不到下午兩點啊！？」

（注：這裏原文是男主把茨城“いばらき”說成了“いばらぎ”，但解釋假名不好懂所以就用前後鼻音來代替了）

「聽說你是一個人旅行來着，那女孩是？」

啊，她給了好評。太好了。

從停車場乘電梯，到客房所在的五樓與學妹會合。

我們先停好車，辦理登船手續。因爲在網上預約的時候就已經用學妹的卡支付完成（當然我的份之後給她了），所以我們只需要去機器上取票就行了。聽說規定只有司機才能開車上渡輪，同車的人只能步行登船。

「哈啊！？纔沒紅！反而是你都紅到耳根了吧！遮住臉也完全暴露了啊！」

然後雫小姐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拍了拍手。

啊，我也看到了。通過雲層可以感覺到遠處就是大海的那個地方，有一個紅色煙囪模樣的東西突了出來。那是將帶着我們和愛車一起北上的渡輪「sun flower」的英姿。我們越是靠近，巨大的它就越給人以壓迫感。就像是一幢巨大的塔型公寓*橫躺在了碼頭上一般。（注：雖然沒有明確的定義，但大體上20層以上的塔狀公寓一般被稱爲塔型公寓或超高層公寓）

而學妹則住在舒適單人房。那裏分配有類似膠囊旅館一樣的單間，裏面有電視機和牀。畢竟是女孩子，睡大通鋪也不行吧。

學妹激動地說道。

把行李放進儲物櫃之後，我們馬上就去了食堂。

「我就是……學長的女朋友……。屈辱，這是屈辱」

當然，我們的房間是分開的。

「正想着是誰呢，果然是青少年你啊。因爲顏色這麼顯眼的車子，大街上沒幾輛在跑的啊。今天出發嗎？」

「給你喫一口」的話，我也沒有理由拒絕，僅此而已。

「我還是像以前那樣旅行。繞首都高速一圈，讓愛車可以保持心情愉快」

不容分辯地刺激着男人的浪漫。想試着說一下「這裏是魔術師01。即將着艦」。不是想，上去的時候一定要這麼說一下。

這是在冤枉人。我可沒有想得那麼卑鄙。只不過，要是學妹她百年一遇地心血來潮，對我說

「不不不，你散發出那種氛圍了」

「我隔老遠就看見了。還以爲是哪對笨蛋情侶在那裏調情呢，沒想到居然是青少年你」

「總感覺有些興奮呢」

「我只是在想，“很想喫——但是隻有一個所以不能喫——讓我嘗一口就好啊”這樣的事情而已」

是位穿黑色騎手服的女性。

這如同在航母上着艦的戰鬥機一般的感覺。

……不妙。

她若無其事地微微一笑，然後看向學妹。

＊

「不，是不一樣的」

「雫小姐！？」

她取下頭盔搖了搖頭，微微撅起紅脣嘆了口氣。

這傢伙怎麼回事，難不成是讀了我的心嗎！？

「真棒呢。很有在乘船旅行的感覺」

「……謝了」

「我要漢堡肉」

「啊哈哈……雫小姐。你又在開玩笑了」

「對！接下來要去大洗。雫小姐呢？」

衝出東京都，經過千葉穿過埼玉，抵達茨城。我「CiChen」的發音被學妹訓了好幾次。她說「是，CiCheng*」。這我知道的哦？我知道的。只是一開始記錯了，不知不覺就說錯了而已。畢竟「越過天城」的「城」不就讀作「Chen*」嗎。聽我這麼說的學妹露出驚訝的表情問道「越過天城是什麼？」。居然不知道那麼有名的曲子……下次一定要和這傢伙用卡拉OK做個了斷。

「這不就等於在說“請給我嗎”」

雫小姐輕輕揮了揮手，重新戴上帽子，跨上了她的愛車。她既沒有去洗手間也沒有去自販機，徑直就離開了。……誒，這人是來幹嘛的。不會是單純爲了來捉弄我和學妹吧。

「不，是我的臺詞。你幹嘛，臉那麼紅。真不像樣」

「啊，嗯……嘛」

我的天，真是太羞恥了。想大喊着逃走。沒想到我憧憬的女性居然是那麼看待我和學妹的。笨蛋情侶。她居然是這麼看待我和學妹的關係的……不，難以相信。難以接受。她一定是看錯什麼了……。

「比差點着艦失敗的某個人要好多了」

「對。只是打工。很高興見到你，彩璃醬。銀髮很美麗呢」

「怎麼能從第一天開始就亂花錢呢。要珍惜每一分的盤纏啊」

我的客房是tourist。即就是所謂是「大通鋪房間」。是隻用窗簾把大房間的空間隔開，鋪上牀墊讓人睡覺的地方。一提起渡輪大家都會想到這個吧。雖然這房間只能用來睡覺，但好在便宜。

雫小姐「嗯哼」地露出淺淺的笑容，來回看着我和學妹。

一旁的學妹也兩眼放光。

「我是鮎川彩璃。初次見面」

興奮起來了。

「怎麼說呢，你的想法很獨特啊。鯨魚先生之類的」

「……。你怎麼知道的」

「早晚得和你做個了斷啊，學妹！」

「……。這是夕陽的錯」

儘管本人在面前讓我有些尷尬，但我也只能點頭。

「那麼兩位路上小心哦」

向東，向東，我們背對着逐漸西沉的夕陽繼續奔馳。

說盤纏誒。是時代劇嗎。

車子行駛在無限延伸的高速公路上。

看着不由得哼哼起來的我，學妹微笑了起來。

「你應該有錢住更好的房間吧？」

我先在餐券機前排隊，點擊觸摸屏買了餐券。

學妹低下頭鞠了個躬。然後側眼看着我，用眼神問我「這位漂亮的人是誰啊」。那眼神有點可怕。

那裏的空間如同泰坦尼克號一樣豪華——雖然還不到這種程度，但在一條細長的走廊上，左右排滿了門的空間，完全就是「船！」的感覺。雖然我認爲這樣更有「在乘船呢——」的感覺因此很棒，但這位身爲大小姐的學妹她會作何反應呢？

我被雷倒了。這樣的話着艦就失敗了。鯨……鯨魚先生？那是什麼童話故事。我的浪漫都被毀了！

「啊原來如此，那女孩就是你之前說的『敵人』啊？」

「是的。就像是被鯨魚先生吞進肚子裏一樣」

＊

「怎麼突然就生氣了？」

（注：這裏是沿用前文的對比形式，並不代表城會發chen的音）

夏日旅行的第一天才剛剛開始——就是這個誒！

「那是我的臺詞」

「哪裏像敵人了。在我看來，完全就是女朋友啊？」

接着學妹也站在了機器面前，但她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好像按不下去」

我從旁邊看了下面板，發現剛纔我點擊了的「半冰沙司醬漢堡肉」按鈕已經變暗了。

「大概是售罄了吧？」

「誒。學長買完之後就沒了嗎？」

學妹有些焦急。後面還有人在排隊，也沒法在這裏拖拖拉拉的。她在慌忙中按下了按鈕，結果偏偏還選到了「泡菜火鍋」，一張顏色紅豔的餐券和找零咔嚓一聲掉了出來。

「……泡菜……這麼熱的天……泡菜……」

我拍了拍拿着餐券不知所措的學妹的肩膀。

「呀，啊哈哈。真遺憾呢，學妹君？在盛夏喫泡菜火鍋什麼的，在參加忍耐大賽嗎？」

「爲什麼我要遭受這種事……」

「呀人在做天在看的吧？白天獨佔巧克力薄荷味冰淇淋，結果還被螞蟻給喫了的傻瓜是誰呢？哈哈哈！」

雖然學妹她用有史以來最恐怖的眼神瞪着我，但我還是華麗地無視掉，走進了食堂。我得意洋洋地接過放着塗有半冰沙司醬的漢堡肉的鐵板，而學妹則戰戰兢兢地接過了在鐵鍋裏煮開了的辣味泡菜火鍋，然後一起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本來我選這個位置是因爲想透過窗戶眺望大海——。

「感覺太暗了看不清啊」

「是呢」

昏暗的大海簡直是毫無風情。只不過是被塗滿了的「黑色」而已。可能等月亮升高的話會很風雅，但現在還不是那個時候。學妹看上去有些失望地盯着窗外。

嘛，比起風雅我現在更想喫東西。我立刻用筷子分開漢堡肉，和米飯拌在一起狼吞虎嚥了起來。雖然也拿來了刀叉，但感覺那些太麻煩了。

而另一邊的學妹正小口吃着加了許多西紅柿的沙拉。

她絲毫沒有去動泡菜火鍋。難道是不擅長喫辣嗎？……啊，所以纔不要味噌而要鹽啊。

……真拿她沒辦法。

我完全被她那微微發熱的粉嫩臉頰和滿頭露水的銀髮所吸引了——。

「澡堂很大呢」

她用我沒在用的刀叉，將漢堡肉切得漂漂亮亮。行雲流水的舉止在對餐桌禮儀一竅不通的我看來，也是相當的美麗。我再次感受到她果然是位大小姐。

還不等她回應，我就把鐵板推到了學妹面前，然後把泡菜火鍋拉到自己身邊，用湯勺舀起湯喝了起來。

夢想改變了，我也改變了。

回過神來，我的腦子裏全都是學妹了啊。

「學長也泡過澡了啊」

我眨了好幾下眼睛，總感覺學妹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在我們擦肩而過的一瞬間，從她襯衫領口裏露出來的鎖骨從我的視線之中一閃而過。

「……沒想到會被學長這麼說」

「啊，因爲有車窗啊」

——然後。

「那就，早上七點在觀景甲板會合」

我的視線又被那雪白而又柔軟的上臂所吸引了。

「對了學長，看這個」

「學長也請比較一下」

學妹的眼睛閃閃發光。看樣子這傢伙不只是鯨魚，只要是動物她都會喜歡啊。畢竟她給什麼都加個「先生」。

嘛，她還算是個有趣的傢伙。

「不要緊吧？」

「不是。——學長，我開動了」

……嘛，因爲是晚上，所以果然只能看見一片黑就是了。

比較起來，左臂顯得略黑一些。

學妹捲起左臂的袖子。

「別邊喫邊說啊。……怎麼了？」

而且居然還有觀景窗！

在這場旅行結束之後，我將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呢。

＊

哦，好寬闊！

「誒，誒？」

泡完澡的我換上嶄新的T恤，從門簾裏走了出去，剛好學妹也從女澡堂那邊出來了。

「那麼學長，晚安」

我用意志和志氣的力量壓制住了想要追逐過去的視線。在看什麼呢我。這傢伙可是年下，是學妹啊。我喜歡的可是年上吧。再說了，死盯着看很不禮貌的吧。我拼命這樣說給自己聽。

我很困惑。

「……噢」

學妹回頭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差點不由得跳了起來。

在銀色頭髮的她離開之後，我深深地坐在了空着的沙發上。我身子向後仰，望着渡輪低矮的天花板。心神不寧的我無法平靜下來，只能一個勁兒地發呆。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

「說起來，我爸說過的。在熱的時候喫熱的東西是最美味的」

「……其實我疏漏了很多地方啊……」

我將視線從微笑着的她的臉上移開。

而學妹十分抱歉地說道。

我將嘴裏的東西吞了下去，說道。

「海豚先生……？」

我沒有在逞強，是真的好喫。雖然很好喫，但也確實不是夏天喫的東西。好喫但是很燙。話說好熱。汗流浹背的我一個勁地和通紅的火鍋格鬥着。

難道我的夏日旅行的回憶，要等同於我和學妹的回憶了嗎。

洗完頭髮和身體之後，我泡進了大浴池裏。長吁了一口氣之後，開車的疲勞就溶解在了熱水之中。

這次她捲起了右臂的袖子。

「誒？」

「啊，你也快點喫吧。……啊，不想喫我喫過的？」

明明才第一天，事件就發生了一堆。

可不能盯着看。

「明早，早點起來吧。我們到甲板上去看海吧」

「好辣。……啊，不過相當美味」

而庶民的我則野獸一般地大口大口吃着泡菜火鍋。

學妹搖了搖頭。

「知道了。……呼呼，禁止遲到哦」

隨着和學妹相處的時間增加，隨着一起經歷的時光不斷累積，我對學妹的感情也逐漸發生着變化。

「噢。那就別遲到」

我差點脫口而出我沒看，沒在看這樣的藉口。

是可以看到海的浴室！

「哈嗦嘿奈，些米*」（注：話說回來，學妹）

今天又知道了有關學妹新的一面的不少東西。

「於是呢，把那個給我。作爲交換把這個給你」

該說她調皮呢，還是冒失呢。

在一起的時候不會覺得無聊，不正是作爲旅伴的優點嗎——什麼的。

好了，來先洗個澡吧。

「……呼」

「……晚安」

「那很好誒。要去看」

學妹一臉笑眯眯的，就那麼期待看海豚嗎。她果然很歡騰的吧。

「學長」

而我們，將會變成什麼樣呢。

「在副駕駛坐了一整天，被曬得啊。只有左臂這樣子」

「早上嗎？」

「還有這邊」

學妹一臉不可思議地歪着頭。這樣的動作也是……不了，還是放棄算了。

「對吧？因爲學長在駕駛席，所以是右邊」

……真的。

不久之前的我是完全想不到的吧。

和學妹分開之後，我在房間裏休息了一會兒，然後就去六樓的大浴場了。

只不過是上了個高速而已，就經歷了睏意加雫小姐加鯨魚先生和酸菜火鍋。真是豐富多彩。真是的，鮎川彩璃是個越瞭解她就越感覺她很奇怪的傢伙。和學校裏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不過反過來，也可以說是迄今爲止我完全不瞭解她。

學妹一臉羞澀地側着身子。是不好意思讓我看到她穿的衣服嗎。純白色的長T恤加短褲。毫無特色的普普通通的居家服。但她的好身材也變得格外顯眼，非常引人注目。在周圍放鬆的客人們的視線都集中在了學妹身上。

「你不是說要看早上的大海嗎。不是說能看到海豚嗎」

沒想到自己的夢想會以這種形式發生了變化。

學妹喫驚地笑了。不是，我本以爲她會生氣的來着。沒想到她的反應意外地柔和。……不，也許可能她只是過於驚訝了而已。

「明天早上幾點碰面？」

穿過男澡堂的門簾，脫掉衣服，踏入浴池。

「現在是看不到海了，但早上的話應該就能看到很漂亮的海的。聽說運氣好的話還能看到海豚羣」

我能感受到僅有幾釐米遠的肩膀上，那溼潤的體溫和洗髮水的香味。

「右邊被曬得更嚴重啊」

總而言之，她的心情看起來很不錯。

我也分別捲起了左臂和右臂的袖子。

學妹看上去有些歡騰。簡直就像是一個取得了重大發現的探險家一般。相當天真無邪。我以前有覺得學妹很孩子氣，但我還是第一次感覺她很天真無邪。

……總感覺，有些許的苦澀。

所謂雙人旅行，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在遠處泡着的地中海大叔回過頭來，一副「嗯？」的表情*。我輕輕點頭示意。我並沒有在說他。（注：前文男主自言自語的“疏漏”那個詞還有脫落的意思）

和佈滿了狹窄通道，螞蟻巢穴一般的我所在的客房區域不同，這個區域很是寬敞，還鋪着絨地毯。裏面還設置有大沙發和自販機，可以讓洗完澡的乘客們盡情放鬆。

＊

在原定時間的七點的半小時之前我就醒來了。

儘管我昨晚很累，但還是怎麼也睡不着。我在的房間既沒有電視機，網也很差。雖然無事可做，但閃過腦海的事情太多了，倒也沒覺得無聊。

「……嗯——……」

我慢慢地起身，然後在盥洗室裏洗了臉。

本打算就這樣直接離開，但總是有些在意，我便回到鏡子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髮型。我用力緊緊地按了按頭上的呆毛。……沒用。它還是會猛地豎起來。我停止了無謂的反抗，離開了盥洗室。

爲什麼我會在意髮型這種東西啊……。

我沿樓梯走上六樓，從遊戲角旁邊的門來到了觀景臺。

海風“呼”地一聲撲面而來。

陽光燦爛而又耀眼。

蔚藍的天空和泛着銀光的海浪呈現在了我的眼前。

大海。

大——海——！

我想這樣喊一下了。大海。因爲昨天沒能好好看看，太感動了。這是哪裏呢？已經進入津輕海峽了吧。

我想要看得更真切一些，便向白色柵欄那邊走去，便看到了一個很瘦弱的人影。任憑銀色的頭髮被海風吹拂的她雙手支在柵欄上，出神地望着大海。

「學長，早安」

「早」

學妹披着一件尼龍制的風衣。那件風衣對她來說有些大，學妹用手緊緊地捏着袖子長出來的部分。要是平時的話，我可能就會說「萌袖子真棒呢，學妹同學！」了。但不知爲何現在的我沒有那種心情。

「昨晚睡得好嗎？」

「嗯——不太行。你呢？」

「還是有些困呢」

學妹嘴角上揚，笑了起來。

「你搭救了的那個女孩子，有那麼可愛嗎？」

「但是呢，說真的一點都不順利。我本想瀟灑地把那些搭訕混蛋打得落花流水，但剛被他們瞪了一眼，我就嚇了一跳，只能帶着那個女孩子逃掉了。在熱帶夜，滿頭大汗地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而且還迷了路，和那個女孩子走散了。我都已經不知道我那算不算是救了人了。雖然這段回憶羞恥到我都不願意回想起來」

「——啊」

「好了，進去喫早飯吧。這次要趕在賣完之前」

「好的。現在纔是開始，對吧」

「學長的夢想終於要實現了呢」

「不由得啊。嗯，我是懂的啦——」

我出聲喊道。

就在這時。

「在那邊！有兩個背鰭！」

「是去年暑假的事情」

我撓了撓臉頰。

「沒準是和同伴們分散了的兩隻，正在一起旅行呢」

但她都已經跟着我到了這裏，我還想要矇混過去的話就太對不起人了。

「到時候再帶你來吧」

「是啊。這片海域應該就是津輕海峽了」

「聽說它們是羣體行動的呢」

就算現在，我一想起也是害羞得不行。

學妹大幅度地動了動身子。她將自己裸露出來的雪白膝蓋重重地撞在了鐵柵欄上。聲音聽上去感覺會很痛，但她似乎並不在意，只是注視着我。

「有多可愛？」

「再過六個小時，就終於要登陸北方大地了」

「沒準已經實現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謝謝你。真的非常感謝。鮎川」

雖然不知道她爲什麼會有這種反應，但無論如何。

「海豚先生，沒有出現呢」

我認真地看向她，低下頭鞠了個躬。

「我不想讓那晚上的自己變得更遜了。我不想讓自己在女孩子面前說的話淪爲空談。——嘛，就是這麼一回事了」

「意外嗎？」

「謝謝？」

「話說學長」

學妹呆呆地站在那裏。她看上去非常喫驚。是對我居然有那種經歷而感到意外嗎？話說她的膝蓋不要緊吧。

老實說我不想講。

與航行在大海之中的渡輪並駕齊驅的兩道身影時而濺起水花時而潛入水中，它們光滑的背鰭在波光粼粼的海浪之間以一定的節奏飛舞。跳來跳去的它們簡直就像是把海浪當成了琴鍵，在彈奏狂想曲一般。向北向北，它們像是在引導我們一般地向前游去。

但今天的學妹並沒有那樣。她背對着我說道，「那我就不抱期待地等着了」。你居然在等啊。不是，你沒在期待嗎。「不抱期待」「等着」。這回答是何等微妙。不知該如何理解的我有些困惑。

學妹突然背過身去，看向大海。

「那種矛盾的校規，糾正它是理所當然的。並不是特意爲了學長一個人」

「但那時候，我對那個女孩這麼說了。『要去不是這裏的遠方』『我一定要去』。不知爲何，我就耍起帥來了……。可能因爲她是個相當可愛的女孩子吧」

「下午一點半纔到苫小牧，喫完早飯後再睡會兒吧。要是司機和導航都打起瞌睡來的話，那可就不好玩了」

「關於學長要踏上夏日旅行的理由。在風紀委員室裏學長不是說『有兩個』嗎？其中一個應該是——薰衣草田的回憶，還有一個是什麼呢？還有什麼與和父親一起的回憶同等重大的理由呢？」

「話說回來，我又不是隻要踏上土地就滿足了的。我要徹徹底底地享受北海道，要去看薰衣草田，還要把你帶到函館去。我必須要全部完成」

「那邊就是北海道了吧」

「就是這麼一回事」

「沒想到坐在副駕駛上的，居然是你啊」

我站到學妹旁邊，注視着船前方的大海。現在還看不見陸地。以稀薄的雲彩爲背景的海鳥在振翅飛翔。

「誒」

學妹順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

「誒？」

學妹點點頭，將視線再次移向大海。

「好的」

「嗯？」

單獨兩人地，踏上了旅途——。

夢想的起跑線。

「看了十五分鐘左右。大海很美，海風也很舒服，一點也不無聊」

小學四年級時懷抱着的夢想。

學妹點了點頭。

因爲她突然說得過於一本正經，我一下子笑噴了。

「誒，嘛，雖然很暗所以沒看清，但大概是很可愛」

「我也沒有想到」

「不是，爲什麼在這個時間？」

「——好不像你啊。真是的」

現在的它是「終於要實現」還是「已經實現了」。我還不是很確定。

學妹睜大了眼睛。

「運氣不太好啊。話說你已經看了很久了？」

「學長，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那個是，唔……」

「學長」

「你剛纔那下，可能害得我錯過了海豚先生啊。你要怎麼負責？」

沒有被學校和家庭的條條框框所束縛，從中跳了出來。

「太意外了。在超市停車場被你看到的時候，完全沒想過會變成這個樣子」

「對了，我還沒跟你說謝謝」

「接下來的夏日旅行，還請多多關照」

學妹的聲音很是興奮，感覺很不像她。

在那裏的是——。

不知何時那兩隻海豚就已經不見了。大約是遠離渡輪了吧。還是說潛到更深的地方了呢。它們是自由的。哪裏都能去。說不定它們一時興起的話，沒準在歸程的渡輪上我們還能看到它們。要是能發生那樣的奇蹟就好了。

「學妹，看那邊」

雖然我早就幻想過這一天的到來……。

「嗯？」

「只有兩隻海豚的這種情況，是不是很罕見呢」

因爲那段回憶很羞恥，所以我不想告訴別人。

「雖然鬼瓦老師叫我不要說，就是駕照取得許可的那件事。聽說你好像找學校去交涉了？」

說出口後我就「在說什麼呢自己」地焦急了起來。這麼做作的臺詞，我是怎麼想出來的？大約我將會面臨被學妹用冷淡的眼神瞪着，諷刺說「你是哪位帥哥呀？」的結局。

在那時想耍帥卻未能成功，難爲情而又膽小的我自己。

大概我並不討厭這傢伙的這種地方。

「誒？」

我們並排走了起來。

「不由得」

學妹若無其事地搖了搖頭。

我即將站在那裏。

沒錯，就像那誰和誰一樣。

學妹用雙手捂住長得大大的嘴巴。

在那之後我和她之間就一再發生着各種意外。曾是敵人的我們，居然會一起去旅行。俗話說吳越同舟，沒想到我們還真的乘在了一艘渡輪上。

「——哇」

有那麼一會兒，欣賞着那輕盈舞蹈的我們都看入迷了。

「我曾試圖帥氣地去搭救一個被搭訕混蛋纏住的女孩子」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海風，下定了決心。

「嗯？」

「——啊」

「你爲什麼想要知道那個啊」

「好了啦快回答。有多可愛？在學長看來是從A到E的哪個等級？比雫小姐可愛嗎？你會時而回想起那個女孩子嗎？」

「不是，等等……」

「在你回答之前我會一直問的。快，老實交代」

就這樣——。

整個早飯期間，我一直都在被羞恥的過去折騰得團團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