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 各自的祕寶
《養女不如養新娘!》 · なかひろ · 2.8萬 字
◎ 其一
新的一週開始了。我說着「我出發了」,藍良回應着「一路平安」,這已經成了習慣。
「不過,我想啊,我們一起去學校不也是可以的嗎?」
「不可以。要是被人看見了,也許會有奇怪的傳聞」
「我不介意哦?雖然我知道要隱瞞親子關係纔行,但沒必要連同居的事也隱瞞吧?」
爲什麼啊。倒不如說,不是親子關係還住在一塊兒,纔是問題大了。藍良也許會被同學用不好的眼光看待。
「我上班後,你至少得等上十五分鐘再出發去學校。鎖門也拜託你了。知道了嗎,星咲?」
我用星咲,而不是藍良來稱呼她。這樣能加強叮囑的效果。
「櫻君,果然變冷淡了……。昨天晚上的事,我本來還想向你道謝的」
是指把睡着的她搬到了房間裏的事嗎。藍良應該沒有被我抱着以及被我握手的記憶吧。
「別在意。還有就是,在學校千萬不要把我錯呼爲櫻君了啊」
在校內,暱稱是最應該避免的稱呼。學生叫老師的外號是不合適的,老師用暱稱來稱呼學生更是會被視作問題。因爲這違反了倫理規程,我們應該平等對待每個學生。
「總而言之,即使你叫我的愛稱,我也不會有任何反應。千萬不要忘記這件事好嗎,出席號碼二十六號的星咲藍良同學?」
「……見取老師大笨蛋」
在噘着嘴的藍良的目送下,我先一步離開了家。這既是爲了早上的職員會議和備課,也是因爲教師需要比學生更早到達學校。除非學生有社團活動的晨練。
通過這種方式,我和藍良錯開了行動的時間帶。不僅去的時候要小心注意,回家也同樣如此。由於學校和家離得很近,所以我至今爲止都抱着十二分的謹慎,生怕讓學生或是家長看到我和藍良回的是同一個家。
我在上學的路上以及校門前,與遇到的學生互相道着早安。在職員室裏,我也一邊向老師們打着招呼一邊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早上好,見取老師」
和歌月老師也剛到。和上一學年一樣,她和我大致在同一時間上班。有時候她也會睡過頭,與遲到擦肩而過。
早上的職員會議開始了。各個年級的主任向教師傳達通知事項。會議進行到一半,職員室的門打開了,遲到慣犯的鍵谷小跑着闖了進來。
例如,像和歌月老師這樣和我一起工作一年多的老師,可能會注意到我的儀容吧。即使是我班上的學生,也必然會有很多與我接觸的機會,如果觀察力好的話,可能會有這樣的發言。
難不成,她還會在放學後跟蹤我吧……?明明我這邊必須要隱瞞我和藍良一起生活的事情啊。
然而,她一看見我,就會甩下她的朋友,走到我的身邊。完全意義不明啊。
我一邊講課,一邊用粉筆在黑板上寫字。由於世界史這門課的性質,黑板上寫的字比其他科目要多得多。正因如此,學生們做了很多的筆記,沒有閒聊或是打瞌睡的時間。就我而言,我也很慶幸自己不需要關注那些麻煩事。
「到~」
爲什麼會想到那兒去。我並沒有特意讓你這樣焦急等待啊。那種焦躁play不如說是祭裏的拿手好戲。
我一直敷衍着這樣的泉水。每當我感覺有人在看我,那一定是泉水的視線,我好像是在被她觀察着似的,這讓我感到很不舒服。我曾經儘量委婉地問過她,爲什麼要對我如此在意呢?泉水總是這樣回答道。
泉水用模範的敬語回答了我。這就是作爲優等生滿分的遣詞嗎……話說,怎麼感覺比平時的說話聲要響亮一些?她難不成在高興?
今天也是,鈴聲一響,我就打開了教室的門。這個瞬間,稍稍有點緊張。感覺就像是開關的開閉一樣。將日常切換到非日常……不,是將非日常切換到日常?嘛,哪種表達都行,只要你能明白我在表達着什麼。
「各位,請在鈴聲響完之前就座。手機也要關上機啊」
那麼,順着你這意思,我要是問你爲什麼要和我產生關係,你難不成打算回覆是因爲喜歡我嗎?
學生日誌裏還有供班主任填寫的評論欄。我們需要寫一些話來提高學生們的積極性,或是調節他們的精神狀態。寫這些東西需要費大力氣來找梗。
從學年初的班級管理這個角度去思考,現在的班上正在形成理想的氛圍。我對泉水真是充滿了感謝,除了某一點要素以外。
這些隨感,對於班級管理尤爲重要。當天值日的學生,如果對學校有什麼不滿,我們能夠及時回應;如果有什麼煩惱,我們也能與之商量。
我站在講臺上,檢查學生的出席情況。我按照出席號碼的順序,依次叫着名字。
一條河流一定會有終點。我在研修中也被教導過,目標的設定等同於工作的全部。旅行的時候,最初決定的也是目的地。這樣才能進一步決定交通工具、住宿地點。
「那個,見取老師。感覺你最近打扮得很乾淨呢」
「額……哪裏?」
另一邊,藍良似乎總是一個人待着。有些同學曾戰戰兢兢地與她搭過話,但也被她拒絕了。看起來她更喜歡獨處。其他課的老師也是這麼說的,他們在看着班上的時候,總看見獨來獨往的藍良。她與泉水完全相反,一個朋友也沒有交到。
藍良沒有再朝着我露出微笑。
她經常和我一起工作,所以一定是對和上一學年相比氣象一新的我感到不可思議吧。
「……泉水,課間休息差不多要結束了。老師可以走了嗎?」
我明明告訴過泉水,她應該先和同班同學搞好關係。不,她好像已經聽從了我的吩咐,確實和許多同學成爲了好朋友。
不像藍良,她沒有記筆記。因爲不讓用手機拍黑板,所以她應該也沒這麼做……你既然是筆記作家,不應該率先記筆記嗎?
而且,我指的不僅僅只是這次。每當我從黑板轉向講臺之時,我們一定會目光相接。也就是說,她比起記筆記的時間,盯着我看的時間要長得多。甚至,她可能從頭到尾都一直在看着我,壓根沒有記筆記。太恐怖了吧!
我經常引用從外公那兒聽來的諺語。要是梗用完了,我也可以向國語科的和歌月老師請教,她對於偉人、名人的名言十分熟悉。
雖然有些美化過度,我只是想站在和學生們共同前進,而不是我按着他們的腦袋前進的立場。嘛,要保持這一立場,我必須要爲人師表、以身作則。例如,如果我告訴我的學生們,你們要守時,那麼說了這句話的我也要做到。我絕對不能像鍵谷那樣遲到。無論班會還是上課,鈴聲一響我就一定要進教室。我也總是這麼做着。
泉水的話,還是在看着我。
今天是新的一週的開始,我得把值日的工作委派給學生。最初的值日從泉水開始。班會期間我告訴她這件事的時候,她依舊以令人愉快的方式回應着我。照這個勢頭下去,她會成爲其他學生的榜樣吧。
雖說如此,但班級日誌不僅是教師可以讀,學生也可以,因此很難寫出什麼具體的不滿或是煩惱。所以班主任們對於學生表現出的絲毫跡象都不能夠放過。日誌裏只要有一點不自然的地方,都得立刻着手處理,我們需要這種用心。
「那個啊,泉水。有學生向老師提出問題或諮詢建議的時候,老師會覺得,他們應該是想要得到一個答覆。畢竟教師就是這種存在。但是,如果老師連對方提問的意圖是什麼都不知道,那就更說不上什麼答覆了」
……應該在家裏多和藍良商量一下嗎?比如告訴她,我可以幫她更快適應班級。雖然在我的立場上,我不能幫她幫得太明顯,但我至少可以爲她出些建議。
「老師,襯衫的品位很好呢」
不,你和之前的我,以及和歌月老師,不都是用同一輛電車通勤的嗎。所以你以前纔會和我在工作結束後去居酒屋吧。有時候還會邀着和歌月老師三個人一起喝。
瞭解學生意想不到的另一面,也屬於班主任的工作。孩子的成長是很快的,他們的性格也隨之不斷改變。過去的評價很快就會變得過時和無用。信息必須經常更新。
「……我明白了。請您手下留情」
職員會議結束後,當我用眼睛的餘光,瞧着那嘿嘿傻笑着的鍵谷以及啪嗒啪嗒叩着腦袋的鶴來老師的時候,和歌月老師向我搭話了。
但是,我感覺藍良會拒絕我。她會說,不要太擔心我。會說,我不需要交朋友。這也算得上是一種叛逆期嗎?
「見取老師」
我想仰天長嘆。當然,我不能在學生面前表現出這種想要撇開關係的態度。
總之,我會在收到的班級日誌上寫下評論,第二天還給泉水,然後再由泉水將其交予下一個值日生。就這樣,每天的值日能夠按部就班地進行。雖然也有覺得麻煩的學生,但還是希望他們能忍耐一下。我在學生時期也覺得這很麻煩啦。
和歌月老師臉紅了,她像雕像一樣紋絲不動了,所以我決定到我負責的班上去開班會。
板書告一段落後,我轉向學生。藍良正在認真地記着筆記。
距離很近的同時,還是低聲的細語。
「老師。襯衫上有灰塵哦?」
……又是你啊,泉水。
我詢問了其他課的老師,他們說泉水在課間休息的時候總是被她的朋友團團圍住。看來,她一轉眼就成了班上的紅人。考慮到她善於待人接物的性格,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之所以沒有和你說話,就是因爲你會主動來找我啊。無論班會後還是上課後,你都會固執地不停向我提問。而且還不是關於學習或學校生活,而是詢問我的隱私。
她自己也直白地這麼說了。
泉水天使般的笑容,就像一朵盛開的鮮花。但在我看來,那隻不過是惡魔的微笑。
我將班級日誌遞給泉水。日誌的內容基本每個高中都差不多。當天的通知事項,今天一天班上的情況等等,然後也有填寫學生的個人意見或是感想的隨感欄。
「泉水流梨」
「謝,謝謝你」
將這些都考慮在內,我在構成課程內容的時候,就像是在填補一張拼圖。據說和歌月之類的老師,對於課程的構建則會講究內容的起承轉合。這一點也很有國語科老師的風格。
然而,我與泉水只有六天不到的接觸。確實,她一直密切地關注着我,這種關注已經不止是物理意義上的用視線來觀察。那是超越了好奇心的,某種來路不明的東西——硬要解釋的話,難不成她是個偵探?不,其實是對我好感激增的跟蹤狂?
確實,襯衫和休閒褲讓藍良幫我熨過。又因爲她一大早就把我叫醒,所以我也有時間用心整理頭髮、仔細刮淨鬍子。我的形象大概是受了這些事的影響。
這是鶴來老師常見的話術。鍵谷老師也是有夠不長記性。與其這麼說,也許他其實是喜歡讓鶴來老師感到不快嗎?然後就會獲得快感?你這傢伙,原來是個抖M啊。
在我像這樣走在走廊上的這段時間裏,我總是在腦袋裏整理今天一天的工作。班主任的工作,一言以蔽之就是管理班級。然後,管理班級的目標就是學生的獨立。
第二節課,我要在我自己班上教世界史。第一節課空着,這段時間我一邊考慮着課程內容的構成,一邊打着板書的草稿。
班會結束後,我回到職員室繼續工作。
獨居的時候,所有這些事情我都只感覺麻煩。多虧了藍良,我的飲食不僅變得健康了,生活的其他方面也受到了積極的影響。
話音剛落,她一下子接近我,伸手輕輕地觸碰到我的胸口。
我覺得,和歌月老師在慌張模式下的詞彙可真是豐富啊。不愧是國語科老師。
有的學生有着像換了個人似的開朗表現,而有的學生儘管在課堂上很活躍,現在卻疲勞地趴在了桌子上。
「嗚誒誒!?啊哇哇哇哇!」
我知道這不是下流的意思。她並不喜歡那種低俗的笑話。她給人的優等生印象足以印證這點,從她的中小學的評價來看也是如此。
是的。不知爲何,在我點名的期間,泉水一刻也沒有從我身上移開視線。那毫無疑問就是凝視,彷彿連眨眼都覺得是浪費時間。我也實在是在意得不得了,把視線轉向了泉水,我們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泉水風雅地微笑着。那是天使般的笑容。我也苦澀一笑。
「老師,您一共有五件襯衫對嗎?一件是參與入學式那種場合的正式款,其餘四件則是休閒款。從入學式到現在,包括今天在內一共是六天,其中一天是入學式,正常上課的有五天。第五天的時候,您又穿回了第一天的襯衫。所以就是這樣的循環。您不會像入學式上那樣繫着領帶。平時喜歡穿休閒款的襯衫。您既不想太死板,但也不想顯得很渙散,看起來您在很用心地保持這之間的平衡。換言之,您總是和學生保持着一定的距離感」
泉水恐怕的確對我抱有好感。否則,就不會做這樣的事。但我想破頭都不明白,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這所學校纔對。
「我明白了。雖然這件事於我而言,並非不必要不緊急,但我也不想打擾到老師您的工作。給您添麻煩了」
「……呃。這是否是在說,我以前打扮得很邋遢呢」
「我來幫您弄下來」
我一出現在教室裏,看見我進來以後,學生們的談笑聲立刻就消退了。大家如鳥獸散,回到各自的座位。這時,誰的手機響了起來。
收到了像是讓人睡了個好覺一般的愉快聲音的回答。多虧了出席號碼第一的她,之後的學生也都像是被她感染了一樣,乾脆利落地回答着我。
不愧是高升學率的學校,沒有在班會或是課堂上玩SNS打遊戲的不良,不過忘記關機的學生倒也還有。以後也定番地多做幾次提醒吧。
誒?我還以爲你又會是老樣子的提問攻法。
「老師,我可以提問嗎?正如老師所吩咐,我已經和同學們建立了信賴關係。接下來,請讓我和老師您建立起關係。請問可以嗎?」
雖說是用旅行作了比喻,但其實也可以將它換作冒險。冒險家是爲了到達某個地方,纔出發冒險。那個地方,沉睡着祕寶。教師也是爲了學生能夠獨當一面而選擇不斷冒險。雖然沒有生命危險就是了。
這樣的學生該如何對待呢……。我不擅長應付這種情況,直接批評她又感覺有點奇怪。畢竟研修的時候也沒教過這個啊。我學習到的只有,我們絕對禁止和女高中生談戀愛這件事。如果發展成了戀愛關係,無論對方是否同意,違禁的老師的行爲都會被當做性暴力來對待。如果我利用她的好感,向她出手的話,我絕對會社死的。
班會後,我正打算將班級日誌交給泉水。在那之前,這次我和藍良又對上了眼。藍良也向我微笑。那是不會被周圍人察覺到的、小小的笑容。
值日生的工作包括上課時的號令、下課後的擦黑板、移動教室課前班上的熄燈,然後就是撰寫和提交班級日誌。當然不包括對我的凝視。
與之相同,授課時也要首先確定目標。爲了實現這個目標,需要寫些什麼、說些什麼、教給學生們什麼知識,我們從目標出發,反向構建這些內容。
「鍵谷老師,請你趕快就座。會議上錯過的內容,請不要問別的老師,而是直接來問我。到時候也請你盡情地爲你的遲到做辯解吧~」
「總是我主動向老師搭話,老師從來不會自己找我說話。所以我現在很高興。老師,我想問您一件事。您是抖S對嗎?」
下課了,到了休息時間。這段時間,學生們會展示出他們在課堂上不會表現的面孔。
和泉水說完話之後,在出教室之前,我又看了一眼藍良。她一個人安靜地坐在座位上。又和我發生了對視,是因爲她剛剛一直在看着我們說話的樣子嗎?
「不不不不是那樣的!我只是在說,老師最近的着裝很筆挺,頭髮很清爽,鬍子也颳得很乾淨!但我覺得老師一直都打扮得很出色哦!」
我不打算與她交流,而是也以笑容回敬。雖然笑得有點不自然。我不是很習慣做這種事,原諒我吧。這跟我責備學生的不習慣程度不相上下。但我想,這次的笑容肯定比對泉水的苦笑要好看。我並沒有在偏袒學生哦,只是自然而然就變成這樣了哦?
「啊咧,會議已經開始了嗎?搜瑞啦,路上真堵啊。這是不可抗力,不是我的錯哦,還請各位多多原諒」
「老師。我很高興」
起立,敬禮,坐下。值日的泉水發出的號令很有大家風範。這真是,要是她不這麼關注我,簡直就是完美的優等生。
泉水是個平易近人、有愛心的孩子,但性格里也有過分直白的一面。這是求知慾……不,她可能就是這種想要把事情瞭解得一清二楚的性格。
「因爲我想和老師產生關係」
雖然我不擅長責備學生,但指導學生還是會的。最低程度的告誡也是會的。例如,我會告誡泉水,要先和同學而不是老師建立信賴關係。
「意圖的話,我不是說過好幾遍了,是想要和您產生關係嗎?」
理所當然地,教師的工作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授課。授課就像是河流。一個學年是一條寬大的主流,一個學期則是一條不寬不窄的支流,而一節課就是一條小小的細流。
我下定決心不再理會泉水,再次轉身面向黑板。
鈴聲響起。第一節課結束了,接下來是第二節課。我將板書的草稿灌輸進腦海裏,向教室走去。宣告課間休息結束的鈴聲響起後,我走進教室。

我立刻往後退了一步。警鐘在長鳴。心臟在暴動,我不想讓她聽見我的心跳聲。回過神來,我的背上在直冒冷汗。
「見取老師。關於值日的工作,我已知悉。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待」
儘管鶴來老師立刻吩咐他之後要上點心,但鍵谷完全沒有反省的跡象。
「對不起,老師。有灰塵是我的謊言。我只是想近距離地看看您的襯衫。然後想要觸摸一下而已。老師,您有好好地在熨襯衫呢。會關注自己儀容的男性,我並不討厭哦……但稍稍有些意外」
教師是學生的榜樣,這方面我自然會有所關注。多虧了藍良,我表現得比過去還要有清潔感。
但是,爲什麼泉水會感到意外呢?你到底知道了些我的什麼啊?我真是越發地感到害怕了……。
「那個,老師。我不打算提問……請問我可以找您相談一件事嗎?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不要問。千萬千萬別問。你難不成打算向我告白吧?
雖說如此,如果學生有煩惱的事情,我無法置之不理。我別無選擇,只能接受她的相談。
這就是我的工作,也是教師的性質。無論我在腦海裏怎樣描繪着,如果拒絕了她的告白,一把菜刀就會向我刺過來這樣的恐怖故事,我依舊得選擇成爲她的夥伴。
「見取老師?」
「……啊,好的。你說的重要的事……現在在這兒問我就可以了嗎?」
「不。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在我們單獨相處的時候再問您」
我冒着冷汗,故作鎮靜地點了點頭。
「那麼,放學後可以嗎?回去之前的班會結束後,我們抽空見面吧」
泉水嫺雅地鞠了一躬,說了聲謝謝,然後離開了。我脫力一般放鬆下來,目光又撞上藍良的視線。她好像在看着我們。
藍良她微微一笑……是不可能的,而且她還把臉扭了過去。這當然不是掩飾害羞的動作。而是不高興,是焦躁不安。再往裏說,我還能看出嫉妒般的感情。
我只能撓着自己的後腦勺。
◎ 其二
每一學年的開始,我作爲班主任最擔心的事情之一,就是班幹部的選舉。
今天的最後一節課,爲了選舉班幹部,班上將進行長班會。我站在講臺上,首先向同學們宣佈,由我指名的泉水將成爲本班的班長。
泉水站起身來,鞠了一躬。周圍響起了掌聲。正如我所料,沒有人有異議。
我接着宣佈,要選出泉水以外的主要班幹部。例如副班長、書記、會計。
……這個,額,秋天?現在是春天吧?今天是響晴,沒有細雨更別說狂風了呀?然後,摩擦?嗯,完全不懂什麼意思!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覆這條隨想!
在網絡上經過一番調查,這好像是二宮尊德的歌。這首歌的意思似乎有多種解釋,我看得一頭霧水。這種時候,就該輪到國語科的和歌月老師出場了。
「我之所以推薦星咲同學,是因爲她在班上被孤立了。我覺得,如果讓她當上班幹部,她也許能更輕鬆地適應這個班級,哪怕只是一點點也好。而且,她也能有更多的機會與作爲班長的我接觸,我就能夠幫到她很多。不過,我說她可以出色地擔任職務這話不假。但您剛剛在走廊問我這件事的時候,我猶豫着,要不要老實地說出孤立這個真正的理由……因爲有被人聽到的可能。對不起」
泉水一本正經地回答道。這已經變成了她的套話。
「這樣的話,值日的工作就全部完成了。所以,我希望老師能聽我說一些重要的話。即使發出悲鳴也不會有人煩擾的地方是最好的,請問有最符合這個條件的場所嗎?」
我給了泉水一把椅子,然後也坐了下來。如此一來,談話的場地就設置完畢了。
我嚥了口唾沫,等着她繼續說。
「……老師不這麼認爲哦」
泉水的旁邊,站着作爲副班長的藍良。然而,她一言不發。連表情都沒有絲毫變化,給人一種人偶般的感覺。
在我離開教室之前,泉水走了過來。我記得這個時候有事要和她相談。我對她可能已經忘記這件事的微弱期待被打破了。
「您不必這麼謝我……而且,其實在我告訴您之前,您就已經注意到了這件事不是嗎?那就是說,我這只是在多管閒事」
「因爲我覺得她能出色地擔任這項職務」
「老師?」
我一邊努力平下心、靜下氣,一邊向她問道。
「……在此之前,你值日的工作呢?日誌寫了嗎?」
「老師,不僅僅是隻有我在看着您。老師您一定,正被比您所想象得還要多的人默默守護着」
泉水好像一直等着似的,第一個舉起了手。
嘛,這在公務員的世界裏很正常。推出一個背鍋俠是這兒的家常便飯,與這一風險交換的則是我們享受着穩定的工資。不管社會有多麼不景氣,公務員的獎金也幾乎沒有變化。
泉水再一次鞠躬。另一邊的我一定擺着一副蠢臉吧。
「那個……泉水。老師還沒有跟你說,該如何處理這件相談的事情。這樣就行了嗎?」
「星咲,你呢?如果不想幹的話,可以直接說出來。想幹的話也請如此」
平時說話聲鏗鏘頓挫的泉水,很少見地在一個人小聲地自言自語着。
「想告訴老師……其實,我稍稍欺騙了您。首先請讓我向您道歉,對不起」
我從社會科準備室回到了職員室。關於泉水的相談事情,我猶豫着該不該向年級主任鶴來老師報告。
但是,我應該明白的。恐怕今後藍良也會被繼續孤立下去。
她毫不猶豫地回答了我。是事先準備好的回答吧。我相信,即使我拿其他同學來問她,她肯定也會這麼回答。
之後,主要班幹部都被選舉了出來,各類委員也毫不拖延地決定了。多虧了泉水班長,整個班被她管理得井井有條。
泉水離開後,我仍僵立在房間裏。
「……社會科教室旁邊的準備室可以嗎?」
「爲什麼要推薦星咲當副班長?」
即使藍良沒有做錯任何事,也很容易成爲衆矢之的。在學校這樣狹小的社會更是如此。走進社會以後,人可能會遭受許多不講理的事,但還是學生的她不必遭受這樣的折磨。像我這樣的老師,就是爲了保護這樣的學生而存在的。
「那,那麼……你要相談的事就是,星咲沒有在班上交到朋友這件事嗎?因爲作爲她的同班同學,你很擔心她,所以就來拜託老師是嗎?」
我回到正常的工作中,並首先開始確認從泉水那兒收到的班級日誌。
首先是募集候選人,如果沒有的話就走推薦,推薦都沒有的話就由我來直接決定。我將這個流程告訴他們,之後便不會再插手。
那樣的話,我應該儘早幫助她。
真正運作着這個班級的,說到底還是這些學生。所謂教育,不僅僅意味着上課,這裏還是從學習中變得獨立的場所。嘛,雖說要促進獨立,但該說的話我還是會好好說出來的。絕對不要將默默守護給混淆爲棄而不顧了。
「老師」
「是的。我既然被老師任命爲班長,就必須盡我所能將班級運營得安心安全。如果出現問題,我想應該儘早地讓老師知道」
麻煩事越是往後拖延,事情就會鬧得越大。發生問題的時候立即進行應對,這不僅是在學校,在任何職場都是基本原則。因隱瞞或欺騙而被逼入破產的公司,或是被迫辭職的公司職員,實在是不勝枚舉。
泉水的擔憂是理所當然的。我也預料到了這一點。中小學時期的藍良也很難交到朋友,有一段時間甚至沒去上學。
「那麼,爲什麼你覺得星咲能出色地擔任這項職務呢?」
比起泉水的推薦,這次我倒不怎麼驚訝。藍良是否會接受,我覺得兩者皆有可能。
所以,我是這麼想的。那句話,只是爲了掩飾她的真心吧。
隨感欄裏,她可能已經寫了一些關於她剛剛與我相談的事。不對,她似乎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大概是怕藍良受傷吧,這點我也非常贊同。如果出現什麼有關藍良的奇怪傳聞,那情況就糟糕了。
如果讓上級知道了藍良被孤立這件事,他們會害怕這可能會發展成欺凌。欺凌事件一經曝光,學校就會受到與加害者同等程度的抨擊。無論欺凌問題是否解決,無論學校是否有向解決事件做出努力,學校的聲譽都會受到損害。這就是爲什麼學校會更傾向於掩蓋問題本身。
(那麼,果然我還是應該向我以外的老師報告一下嗎?)
泉水乖巧地鞠了一躬。怎,怎麼回事?
「見取老師。謝謝您抽出時間。其實,所謂要相談的事……」
我們到達了社會科準備室。我先走了進去,然後再讓泉水進來。這裏滿滿當當地放置着社會科的教材與資料。每個科目都有一個這樣的準備室。
正如泉水所說,我也知道藍良正在被孤立。但我還沒有采取任何具體的措施。新學期開學才一週,我一直在守望着她的情況。
「……泉水,老師可以問你件事嗎?」
泉水一臉理所應當地把日誌遞給了我。
然而,我不能追問推薦理由。比起推薦者,被推薦者是否願意接受這點才更重要。本人的意願比什麼都要關鍵。
「…………」
開頭的句子,從語調上來考慮的話應該是俳句……不,是短歌吧?那麼接下來這句,「無摩擦」是指什麼?是在補充上一句短歌嗎?也就是說,泉水想要問我對於這首短歌有什麼感想嗎?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首歌呀?
「……我並不是特別想做。但是,我願意試試」
我首先募集副班長的候選人。然而,誰也沒有報名。那麼就得靠推薦了。
(藍良她……也許是想借這個機會,來融入到班級裏呢)
「……那個人是?」
「是的。我已經明白了老師的心情。老師一定會爲了星咲同學而竭盡全力吧。甚至到了讓那個人嫉妒的程度」
藍良接受了泉水的推薦。教室裏再次熱鬧了起來。
我和藍良住在一起,也不愁商量的機會。容我自己來解決的環境也早就預備好了。因此,我打算不將與泉水相談的這件事告訴任何老師。
我一邊隱藏着動搖,一邊注視着藍良。藍良似乎也和我一樣驚訝。
(……所以現在的藍良,已經差不多死心了)
教室裏頓時嘈雜聲漸起。我同樣也感到喫驚。
不是的吧,不是告白對吧?即使是,我拒絕之後你也不會突然掏出一把藏着的菜刀吧?拜託你了,不要告白!神啊,救救我吧!
誰來救救我啊!
我重振精神,開始瀏覽班級日誌。從上課開始,今天一天的事都安安穩穩地被記錄了下來。然後,在最重要的隨感欄裏,寫着這樣的內容。
「但你回應了老師對作爲班長的你的期待。甚至已經遠超老師的期待了。這纔是老師對你說謝謝的原因」
「老師,謝謝您肯接受我的相談」
「我推薦星咲藍良」
而且,學校每次發生醜聞,都會進行校內研修,這意味着加班也會增多。而且是無償加班。這種事即使連我也得說不。而且被我連累的老師還會比我更苦更怨。所以這個問題由我自己來解決纔是上策。
長班會結束後,接着就是放學之前的普通班會。在我將聯絡事項傳達完畢後,隨着值日生泉水的號令,放學時間到了。
好可怕啊!總感覺她在製造什麼密室殺人的現場啊!
「見取老師。您還記得我們之間的約定吧?您覺得去哪裏聊會比較好?」
而且,這段時期,學校由於明年的教科書再編而非常繁忙。所以,上面十有八九會以此爲理由,如是命令我:你作爲班主任,要負起責任來解決這個問題。這件事如果被曝光併爲公衆所知,你必須成爲這個醜聞的替罪羊。
多,多麼完美的優等生啊……。她在我心中的評價明明剛從天使墮爲惡魔,現在卻又重新升作了天使。我的思考方式可真夠唯利是圖啊。
「……你,爲什麼要這樣接近我?」
「……原來如此。是這樣的原因嗎。我稍微有些明白那個人的心情了」
爲什麼連這個都知道啊!我說你是偵探,只是在開玩笑而已啊!
「好的。社會科教室是老師作爲顧問的社團用來活動的教室。一週只有幾次活動,今天正好不是活動日。是說悄悄話的理想場所」
說着「我先告辭了」的泉水,正打算走出房間,聲音像是被擠出來似的從我口中脫出。
雖說如此,如果教師積極干涉,那不僅會影響到學生們的現在,還會影響到他們的今後。他們會養成在遇到困難時依賴老師的習慣。
知道了相談的內容以後,再去向上司求助也不算遲。話說,如果是被學生真心地告白了,那我的立場和鍵谷也沒有什麼區別了。那真是太麻煩了。
而過去的藍良,一直沒能得到這種協力……。
泉水像是表達着要結束這次談話的意味,第三次鞠了一躬。
爲什麼泉水要推薦藍良呢?這種情況下,全班都會產生這個疑問吧。
我戰戰兢兢地走在走廊上。泉水在我身旁自顧自走着,都不需要我爲她帶路到社會科準備室。雖然她還是個新生,但似乎是已經掌握了特別教室的位置。
之後便是由泉水帶頭,和這幾個主要班幹部一起合作,進行各類委員的選舉。
「那樣的話,看來我沒有做出錯誤的行動呢。我安下心了」
「我之所以接近老師,當然還是因爲,想和老師產生關係」
當我接受學生的相談時,我有時會使用學生指導室。但是使用那個教室需要申請。如果申請的話,就得將相應的理由告訴年級主任鶴來老師。
「我……想告訴老師……」
無論是作爲她的老師,還是養父,我都想尊重她的這份精神。
「泉水,謝謝你告訴老師這件事。老師不盡感激」
「就是老師您現在腦海裏浮現出的人物哦」
藍良之所以接受了副班長的職位,大概也是有一點想要融入班級的心情吧。但歸根結底,只憑她一個人的力量是很難的。無論如何都需要身邊人的協力。
用的主語,是「我」,而不是「老師」。我終於還是撕下了僞裝。
『晨興理田穢,哪管今秋是細雨或狂風。世若無摩擦,此間如何作水深與火熱?我靜待着見取老師的回答』
「我想反過來問您。老師是認爲星咲同學不能勝任嗎?」
不僅是這次,以學生爲主體來開展的事情都可能會進展不順。讓大家來推薦哪位同學,是一件很爲難的事吧。入學式之後才一週時間,如果是在之前的學校認識的話還好,但和第一次見面的人就很難建立起關係來。
「晨興理田穢,哪管今秋是細雨或狂風——這首是,二宮翁創作的很有代表性的一首短歌。今年的秋天也許和去年一樣,颱風可能來襲,並毀掉我們種植的所有莊稼。但如果始終抱着這樣的不安,我們就無法再去做除雜草之類的麻煩事。無論結果如何,農業的哲學就是今日事今日畢,這是我們生活方式的原點。該做的都做了,一切的原因在於你自己,那麼一切的結果也都在於你自己。目標不是用來期待的,而是用來瞄準的。二宮翁想要告訴我們的是,這就是所謂人的幸福……這是衆多解釋之一,也是我最喜歡的解釋」
……所以,是這個意思?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應該嘗試去挑戰?
這樣簡直,就像是個冒險家。泉水也是這樣的意圖嗎?接近我就是你的冒險心嗎?我衷心希望你的這份冒險心不是戀心就好……。
「只是……關於摩擦這一句,我覺得它和短歌沒有關係。不,也可能是有關係,但我不太清楚……。摩擦力屬於物理學的範疇,或許身爲理科教師的鶴來老師會知道些什麼」
於是,我和和歌月老師將這本班級日誌拿到了鶴來老師那裏。
「一個高一的學生能問出這樣的問題,着實是優雅呢~泉水流梨可能會成爲能留名於我校之史的學生呢~見取老師,和歌月老師。這是物理界有名的謎題。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摩擦力會變成什麼樣呢?答案是『空白』。沒有摩擦力的話,筆尖會滑落,你就無法在紙上寫字了呢~她可能是希望見取老師能給她一個空白的回覆哦~」
但那樣的話……無異於是在視而不見、棄而不顧,而不是默默守護。作爲教師,這難道不是錯誤的回答嗎?
最初的一句,泉水述說着冒險心;最後的一句,卻暗示着空白的答案。這就好像是在闡述,一個現代的冒險家正在沒有絲毫空白的世界裏旅行一樣……。
「見取老師,你有什麼煩心事嗎?」
我沉默着的時候,鶴來老師問道。他沒有用他那大姐的語氣。
「……啊,沒什麼。我只是在煩惱該如何給泉水留言」
「無論現在還是以前,據說教職員都很容易患上精神疾病」
鶴來老師看着我的眼睛,如此說道。
「而且那並不是單純地因爲繁重的工作導致的。要照顧父母的寶貝孩子,其責任與辛勞都是巨大的。有很多老師爲了學生而拼命,過度緊張,勞而無功,最後整個人都崩潰掉了。父母只養育自己的孩子就可以了,但教師必須照顧數十倍於他們的數量的學生。總之,我們會有數十倍於父母他們的煩惱,這也並不奇怪」
……那一瞬間,我迷失了自己。
我的煩惱是——要不要與藍良進行相談。
但是,果然還得再重新考慮。反正上面也只會使勁往我這兒扔麻煩事。那我將我的工作同事們捲進這些事情裏也是無奈之舉對吧。
「見取老師。你的工作態度一絲不苟,在學生當中也很有人氣。你和同事還有上司也都相處得很好。說好聽點,你的社交距離把控得很不錯。但要是說得過分點,你沒有在你與其他人之間形成AT力場嗎?」
……鶴來老師,你其實喜歡看動畫對嗎?
「縮短與別人的距離,是件可怕的事。僅僅是這樣,就會有傷害到彼此的可能。但是啊,見取老師。不要強迫自己將目光移開。也不必將臉背過去。你所在的這個地方,應該比你想象得還要溫柔一些哦」
已變成紅色銅像的和歌月老師請容我悄悄擱置,我將心思轉向了泉水給我的班級日誌。
她的惡作劇真是做過頭了,我感到疲勞。差不多要到忍耐的界限了。
「不不,我沒有冷淡你吧?在學校裏保持師生關係,在家則保持親子關係,我只是這麼考慮的啊」
我洗完澡,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寶物在辦公桌上打着哈欠。當我伸手去抓它的脖子之時,一碰到它,手就被它反撓了一把。
「小見取」
(譯註:aye就是yes。海軍用語。)
藍良妖豔地微笑着。那是小惡魔一般的言行。是在戲弄我時纔會有的舉動。
「那麼,我先走咯」
「生氣了嗎?要罵我嗎?」
鶴來老師。我很尊敬你。如果說外公是我人生的老師,那麼你就是我工作的老師。嘛,雖然我希望你能不要再啪嗒啪嗒地叩着額頭就是啦。
「與那個時候相比,我……成長了許多哦?你想看看……如今的我嗎?」
「啊,沒沒沒有,我絕對沒有討厭你」
藍良將補充用的洗髮水倒入了空的容器裏。
我和藍良,在學校裏保持着距離。但那也只不過是與其他學生相同的距離而已。那麼,在家裏的時候又該如何呢?
「那……我會努力看看」
那麼,怎麼辦呢。經過深思熟慮,我決定了該如何回答她。
上面也給我穿上啊!
「哼~嗯。櫻君對泉水很溫柔呢」
在你看來竟然是這樣的嗎!真是天大的誤會啊!
我不太清楚父母和孩子之間的距離感。別說是親生父母了,我對我的整個家族都感到厭惡,所以我缺乏對普通家庭的瞭解。
浴室外面傳來了藍良的聲音。「謝謝了,就放在那兒吧」,我剛準備這麼回答,門就被打開了。
「因爲我也沒什麼特別需要拒絕的理由。只是這樣哦」
「下班後去喝一杯咋樣?我知道我這人是靠不住啦——,但至少讓我聽點抱怨唄?在對待朋友這方面,這點出息我還是想要有的啊?」
「爲難的事……那就還有一個吧」
「櫻君,沒關係哦。再怎麼樣,我下面還是穿了的哦」
「藍良,謝謝你爲我拿來了洗髮水。我沒別的事了。你快點出去」
◎ 其三
「嘛,和歌月老師這麼惹人憐愛,我也知道你想要隱藏的那份心情啦」
「不去」
……這句話呢?這句話就不是玩笑嗎?
沒想到談話進行得會這麼順利。我不會讓這個機會從我身邊溜走。
「櫻君你……果然,已經忘記了吧」
但是作爲教師,我和家長有很多接觸的機會,所以我覺得我能夠理解一般的家庭應該會是什麼樣子。
備用的不在浴室裏,所以我只好讓藍良將它拿給我。喫飯的時候和她鬧得有些尷尬,但並不是吵架,而且藍良也不是會記仇的人。
「有煩心事的話,請告訴我。請一定不要將它獨自承擔。和大人相談並不僅僅是孩子的特權。即使是大人,遇到困難也可以向他人求助。不僅學生可以依賴老師,老師也可以依賴學生。這正是所謂學校」
「相談的事情是?」
「藍良。你還有什麼爲難的事嗎,儘管告訴我吧?」
和歌月老師雖然想和我說點什麼,但卻啊哇哇着開不了口。有這份態度便足夠了。當我遇到困難的時候,她一定會成爲我的力量。只要知道這點,我的心情也舒暢了許多。
……這麼一說,鶴來老師好像告訴過我,不要害怕縮短與別人的距離。
「櫻君,期待了嗎?」
今晚我提前去洗澡了。比藍良還早,是第一個洗的澡。以前總是工作完了纔去洗,但今天我想沖洗掉剛剛喫飯時的不愉快。
「是什麼?」
乾脆的回覆。語氣完全不像是那個不擅長拒絕的和歌月老師。
「……我明明是因爲不知道才問你的」
我大驚失色,嘴巴也嚇得一張一合,並反射性地將股間藏到了浴缸裏。
「你難道是指……泉水嗎?」
「……沒有哦」
藍良什麼也沒回答。她一臉不滿地繼續喫着眼前的飯菜。
「那個是……我不能說的事情。考慮到泉水的話」
「那……你想怎麼做?」
雖然我從泉水本人那兒問過了理由,但我不打算告訴藍良。畢竟泉水也沒有告訴藍良她的理由,我更不可以多管閒事。我要做的,就是在背後默默支持藍良。
「不,我希望你能接着做下去」
「櫻君……你覺得泉水同學爲什麼會推薦我當副班長?」
「Aye aye, sir」
「櫻君。我幫你補充洗髮水吧」
比起這份疼痛,果然還是心中的痛楚,令我更加在意。
鍵谷聳了聳肩,又轉頭去問和歌月老師。
我向鶴來老師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總是在豪爽地笑着的外公,也是個不拘小節的人。藍良亦是如此,而不會像我一樣總是縮手縮腳。她就像是一道耀眼的光,令我難以直視。
留下這樣一句話的她,從浴室裏離開了。
萬萬沒想到,藍良就這麼走了進來。
「和歌月醬呢?小見取不在的話,你老是會拒絕我,但偶爾也兩個人一起喝一杯如何?」
藍良寂寞地點了點頭,彷彿是理解了什麼似的。
怎麼樣才能讓藍良交到朋友呢。我作爲教師,能夠做些什麼嗎,作爲養父,又該做些什麼呢。得不出答案的思緒在腦海裏迴轉着。
「雖然剛剛都是在開玩笑……我真的要脫掉了哦」
鍵谷剛剛聽了我們的談話嗎?不過他是情報科教師,有着無人可及的情報網,不知道會不會是因爲這個原因。而且他還很擅長裝作一副無所不知的樣子。
「櫻君對我卻這麼冷淡……」
「藍良,你覺得是爲什麼?」
……忘記了?是指我過去沒有在這個家裏露面,是因爲忘記了藍良和外公這個誤解嗎?我還以爲我已經消除掉了。
我稍微打開浴室的門,向藍良喊道。「好的——」,悅耳的回應從遠處傳來。這種情景,就像是夫婦一樣……呃,我在想什麼啊。普通的家庭也有這種情景吧。
我用手從浴缸裏舀出熱水來洗臉。一遍又一遍地,猛烈地將水拍到臉上。
鍵谷從隔壁向我搭話。
「我想讓你快點出去」
「啊哇哇!請你不要知道!」
當天喫晚飯時,藍良流露出像是很爲難的情感。
鍵谷隨心所欲地將場面弄得一團糟,然後下班了。
「沒生氣,不會罵」
我又接着詢問她還有沒有其他爲難的事,藍良卻不再回答我了。我好像沒能很好地利用這段對話的走勢。
在她補充之時,浴巾看着就快要掉下去了。能夠窺探到的柔軟肌膚的區域在擴大。暖氣與溼氣將膚色照得嬌豔而潮紅,還有那谷間……我差不多該把視線移開了吧。
我泡在浴缸裏,等藍良給我拿來新的洗髮水。這種時候,煩心事總是又會飄回到我的腦海裏。
「如果中途又不想做副班長的話,可以告訴我啊」
「但是,你不是接受了她的推薦嗎」
這樣啊,是爲了補充洗髮水才走進浴室的啊。穿着浴巾也是爲了不被霧氣給淋溼吧。嗯嗯,那我就能夠接受了……纔不能吧!我一個人也能夠補充洗髮水吧!
不愧是年級主任,他有好好地關注着我們這些給高一學生授課的老師們。而我光是看着學生們,就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而鶴來老師卻還能將他的工作夥伴們也同樣放在眼裏。他的辛勞程度會是我的多少倍呢?
「……那個啊,藍良。泉水只是和我有些事情要相談。所以我只是聽她說了很多話而已。我們沒有做什麼虧心事」
藍良的表情僵住了。
「櫻君,按你說的幫你拿來啦」
「工作日不行。只有休息日才能陪你,抱歉啊」
「櫻君想要我放棄嗎」
「…………」
色,色眯眯?而且名字後面還特地加上一個老師,我感受到了惡意。
別說了!只是當時還很稚氣而已!我真的不是蘿莉控,相信我啊!
「嗯。老師對着學生眉目傳情、眉飛色舞的樣子,我覺得很不健康」
藍良轉過身去。這已不是遮羞,而變成了不高興時的習慣。
「和歌月醬,原來你討厭我了啊……」
沖洗的時候我注意到了。洗髮水已經空了。這瓶是外公也用過的,現在終於用完了。我感到一絲寂寞,隨之又想到,也許我可以將它重新裝滿。
藍良身上圍着浴巾。和穿衣服不同,她身體的線條清晰可見。那是如同雕刻一般勻稱美麗的肢體。以及,將浴巾給擠壓上去的那誘惑的兩團膨脹。
「……櫻君,果然很冷淡」
「櫻君,還有什麼需要的嗎?沐浴露還夠嗎?要我給你洗洗背嗎?不用這麼害羞哦……小時候我們不是一起洗過澡嗎。櫻君的……我那時看得一清二楚哦。櫻君也……看到我的了吧?」
我不明白,藍良的心情我實在是似懂非懂。好像快明白了,但現在又不懂了,我索性不想再去理解了。
「見取老師最近一直色眯眯的」
……這樣啊。真是被他打敗了啊。這位歷練老成的鶴來老師將我徹底擊潰了啊。
幾天之後,那件事發生了。
「見,見取老師。有件事我想問一下……」
放學後的職員室裏,和歌月老師惴惴不安地向我搭話。舉止也很慌張,但她的目光卻毫不動搖,筆直地看向我。
我覺得她應該是那種逆境型選手。是在危急時刻值得依賴的對象。
「見取老師,其實……」
和歌月老師要說的話,是關於藍良的。雖然在班級裏被孤立的現狀還是沒有改變,但現在又有了不好的傳言。和歌月老師好像是偶然聽到的。
我曾多次做過最壞的打算,如果有人散佈關於藍良的奇怪傳言的話,事情會如何發展。毫無疑問,最終會成爲欺凌。而現在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嗎。
根據和歌月老師的說法,傳言的內容好像是,星咲藍良在和一個男人同居。
「和歌月醬說的,是真的哦。這在SNS上也成爲了話題」
鍵谷在一旁插嘴。鍵谷似乎一直有和他的學生們在羣聊裏聊天,並且實時地知道學生之間的話題。
根據這個情報,似乎在入學式之後,班上就已經有這樣的傳言了。
……這麼早的嗎?
我無法掩飾我的驚訝。
「當時我以爲這是很快就會消失的傳言呢。所以我沒有對小見取說……但如果在現實生活中,也成爲了話題的話,那也許有必要採取對策」
好像還沒有暴露出和藍良同居的人是我。但也可能已經被人給看見了。明明上班與上學,下班與放學的時間都是錯開的。
而且,還是與男人同居這種能夠感受到惡意的內容。想要孤立藍良的意圖越發地若隱若現。
(究竟……是誰散佈的這種傳言?)
即使真的有人看到了,也有可能壓制住這個事實。責令我隱瞞親子關係的上層,就是有這麼大的能量。但這也包括讓我承擔全部責任並獨自離開澤高這種方法。
不管怎麼說,謠言傳播得越廣,處理起來就越會花時間。更重要的是,如果傳進了藍良的耳朵裏,一定會讓她受傷的。
不……藍良已經聽說了也並不奇怪。學生們聽到這種傳言的速度比老師們要快上太多。
當我回到家時,藍良在門口迎接我。她那一如往常的態度,甚至快讓我忘記了那些奇怪的傳言。
妻管嚴的我,結果還是吐露了我的煩惱。
別說張口說話了,我甚至連思考都停滯了。
什麼鬼啊!這是什麼良心公司啊!這已經不是羨慕不羨慕的問題了!
藍良在班上是被孤立着的,因此不知道的可能性會更高。然而,總有一天她還是會聽說這件事。那麼,還是應該由我來告訴她。這也是爲了不給她增添額外的不安。
『喂喂,這麼急幹嘛。我還沒有聽到你的煩心事呢』
我一直告訴着我的學生,要和其他同學建立信賴關係。但我自己,卻沒有做到。什麼爲人師表啊,我這不是完全沒有做到嗎。我笑了起來。
「……你現在在哪裏啊。是又在釣魚嗎?」
「櫻君……總覺得你有些,沒精神?」
「我明白了。這是爲了獲得家長們的合作對吧。請交給我吧」
「…………」
「……祭裏。你又能知道些什麼呢」
「富士吉田的特產是啥啊……吉田烏冬嗎?」
「我說你啊,不要信口開河了。你不是沒在認真聽嗎?」
『沒能幫到櫻君的我,是個失敗的女友,這種事我還是知道的』
『你這,死氣沉沉的聲音是怎麼回事。女朋友在給你打電話,請你開心一點!』
但是,儘管如此。
我向他們鞠躬行禮。爲了遮住我的臉。我不想讓任何人看到我現在那扭曲得可憐兮兮的表情。
「……祭裏。謝謝你陪我做了這麼久的相談,真是久得讓人覺得有些多管閒事了啊」
鍵谷和和歌月老師同時點了點頭。彷彿是在一直等着我開口說出這句話。
包打聽的鶴來老師一邊叩着額頭一邊走了過來。
『是山梨哦。上次去的是靜岡的伊豆,這次來的則是山梨的富士吉田~』
「一上了年紀,就特別想對年輕人進行說教。見取老師,請你多多包涵。教師是一項孤獨的工作。因爲你僅僅是一個人,卻要站在許許多多的學生面前。某種意義上說,教師就像是個人偶一樣。正因如此,我們才需要能夠依賴的對象。需要能夠袒露真心的場所。一個人總是很難克服煩惱……所以我想要這麼告訴你。找個搭檔吧。去找到一個,能夠互相支撐的對象」
祭裏……難道說,你……。
別反而開心開心啊。我不是你的玩具啊。
我只是想變得輕鬆啊。我已經,不能再忍受那種痛苦了啊……。
……原來,是這樣嗎。祭裏要和我分開的理由,就是這個嗎。
因爲藍良她,喜歡着我啊……。
「……鶴來老師,我非常感謝您」
我笑了笑。勉強地笑着。要傾吐那些情感,就只能通過這種方式。
將那個夢丟掉——與藍良的夢想一起給丟掉。作爲贖罪,我會保護好藍良。
我擠不出氣力去跟她進行那種每次像是吵架一般的聊天。那樣的話無視這個電話不就好了,我爲什麼要去接呢。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也不想知道。
什麼叫把我交給藍良負責啊,是藍良交給我負責纔對。現在的我可是藍良的養父。我應該發揮我的作用。
所謂熔岩燒烤,是指用富士山的熔岩石來烤食材的烹飪方法。我從來沒有聽說過當地還有這種美食。不過這也是我不學無術的緣故,明明是地理老師,非常抱歉。
「嘿誒?小見取的搭檔,難道不是副班主任的和歌月老師嗎?」
「見取老師。爲了不變成那樣,我應該做些什麼呢?請直言不諱,我作爲副班主任……不,在此之上。我會爲老師全力以赴」
富士吉田市因能從任何地方眺望到四時之景不同的富士山而聞名。從露天溫泉眺望到的富士山也肯定是絕景。我羨慕得不得了。
『櫻君,你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嗎?說出來讓姐姐開心開心』
「拜託了……你們兩位。爲了不讓傳言進一步擴散,請成爲我的力量吧」
『藍良一定是想讓櫻君多關心關心她吧。可櫻君做的卻盡是些置之不理的事。你真是個,沒出息的人啊。因爲你總是在想着該怎麼逃掉』
在我又一次長嘆之時,我的手機響了。是祭裏打來的。
「我也沒什麼煩心事啦」
『雖然那個也很有名,但說到邊看富士山邊喫的東西,那果然還是熔岩烤牛排吧!』
「啊哇哇!這實實實在是誠惶誠恐!像我這樣的人怎怎怎麼可能勝任!」
我只好隨便地敷衍了幾句。結果,我錯失了將這事說出口的場合。只能等待下一次機會了。
我啞口無言,祭裏卻接二連三地繼續說着。
『是嗎。那麼,差不多該把櫻君交還給藍良負責啦。拜拜」
『但是啊。我現在已經有那份勇氣了哦。我有着毫無根據的自信。所以我要說,櫻君是不會有事的。一切都會順利起來的。雖然也會遇到痛苦的事,但只要足夠努力,就絕對會獲得回報的哦。比如現在,我允許你隨意想象我赤身裸體的樣子哦?』
『差不多到晚飯時間了,等出了溫泉,我一定要試試當地的那玩意兒』
「……不對,你給我等下。今天不是一週之中的工作日嗎?而你卻在旅遊?」
「我知道你的愛好是泡溫泉啦」
『櫻君,你有在認真面對藍良嗎?你在害怕受傷不是嗎?我都知道的,因爲我和你一樣。過去的我也害怕着受傷,因此無法面對你。我沒能幫到明明需要着幫助的櫻君。越是重要的對象,我就越會把視線從他們身上移開……就像是在看到我夢寐以求的寶物之時,我卻因其過於耀眼而無法直視。這一定是因爲,我沒有能讓那個人幸福的自信和勇氣吧』
「……喂」
藍良會知道這些傳言嗎。如果知道,那她也許已經因此傷心了。如果不知道,我現在說出來也有可能傷害到她。
「哦呀哦呀。我可不希望大夥將年級主任的我給排除在外了呢~」
『藍良毫無疑問地,在戀慕着櫻君哦』
而這,導致了藍良的不滿。所以她纔會像是一臉認真地誘惑我嗎?爲了讓我多關心她。爲了讓我能看向她。
纔沒有人能這樣總結啊——。你那態度不還是在開玩笑嘛。不,祭裏她也許還是十分認真的。
比起做白日夢,向人求助還是要輕鬆許多,所以我說了出來。
……這段對話就此略過。大概,鶴來老師已經看穿了我。看穿了,我對教職沒有任何留念一事。我總是抱着可以隨時辭職的冷酷想法。
我開始換衣服,但腦海裏的和祭裏的談話卻始終揮之不去。
『這是我的臺詞纔對。櫻君不才是完全沒有認真在做嗎?不才是在隨便搞搞嗎?不才是在表面應付着藍良的嗎?櫻君,你確實成爲了藍良的父親,但你的所作所爲,與你討厭的雙親不是如出一轍嗎?』
最先反應過來的人,是鍵谷。
電話斷了。
由於我的職業性質,我會對小孩的跡象很敏感,但這也是有界限的。我不可能完全與他們心意相通。不知是不是因爲我因兼有養父身份而無比悔恨,我的音量在逐漸升高。
所以我纔會有這樣的想法。我作爲藍良的養父,將她收養,其實是想讓這成爲我捨棄夢想的藉口。嘴上說着要捨棄的我,內心裏卻還在緊緊揪着它,所以這一次,我真的打算將它丟掉。
「鍵谷,你就在SNS上好好注意同學們的聊天。如果能把傳言引向正確的方向就幫大忙了」
『嗯,當然。一個月至少能拿到一次。不拿的話反而會被罵哦~』
我煩惱的樣子好像是給她看見了。
……我沒有認真面對藍良?我從未有這種打算。而且,我和她在學校還得維持師生關係纔行。
關於藍良的傳言。不僅如此,我將一切有關藍良的擔憂全都一股腦講了出來。不去交朋友的她,突然就像個小惡魔一樣誘惑我的她。
『哼~嗯。什麼呀,就這麼點事啊。我倒是很明白藍良是什麼心情哦』
「和歌月老師,下一次的班級通知函,你能在上面公佈這件事嗎?請不要說出星咲的名字,只是向學生們傳達,不可以讓擾亂風紀又毫無根據的謠言橫行於世」
「別點燃你那意義不明的對抗意識啊……。話說,你這是又拿到了帶薪休假?」
「不必了。我纔要謝謝你呢。見取老師,你終於試着去拜託你的工作同伴了。這是信任着我們的證明。我們終於構築起了信賴關係」
但藍良也說過,都事到如今了,她早就不在乎那些揶揄話了。她是打算就這麼,一直獨自堅持着忍耐下去是嗎……。
「歡迎回來,櫻君」
『櫻君。如果可以的話,下次一起去旅行吧。那樣的話,旅行途中的美食會更加美味哦。能夠兩個人一起享用美食,這樣的緣分纔是最棒的調味料啊。這對於夢想也是適用的哦。比起獨自夢想,還是兩個人一起夢想,美夢纔會更容易成真吧。無論是多麼沉重的夢想,兩個人一起揹負的話,一定會比一個人要輕鬆的』
「……那麼,我差不多要掛電話咯」
不僅如此,我在家裏的時候,也總是以養父自居,因自己不是真正的父親而與藍良保持着距離。
我無法理解藍良的心情。我更無法理解藍良的真心。
爲了換衣服,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我可真是個,廢廢的人啊。這樣的人,被祭裏給甩了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但我總算是想法子讓腦袋重新轉了起來。等下等下,爲什麼會變成那樣。我沒這種印象啊。我沒做什麼可以被迷戀的事吧。我所做的,只不過是作爲養父將她給領養了。
……真是的。我真是受到這些朋友太多的幫助了。但是啊,依靠別人是需要勇氣的啊。因爲被依賴的對象也會被捲入其中。我還不夠強大,無法承擔這樣的責任。
「又去靜岡溫泉旅行了嗎……還是說去的是山梨?」
這就是,捨棄了夢想的我,最終的下場。
……哈?我不懂你的意思。我都不明白的事,你爲什麼會明白啊。
「Yes sir。我會讓話題朝着不傷害星咲藍良醬的方向發展的。交給我吧」
呼——,我長嘆了口氣。脫下夾克,我連將它掛到衣架上的氣力都沒有,就這麼躺倒般地坐到了坐墊上。
「只看SNS的話,這個傳言好像還只停留於小見取的班上……。如果就這麼放任不管的話,就有傳播到其他班級的危險了」
『沒有哦。櫻君你也知道,我並沒有這種興趣吧』
哪怕是我也得動怒了。聲音就要變得粗暴了,但我還是設法壓制住了自己。我儘量讓自己保持平靜地說話。
『嗯。我是在邊泡邊給你打電話哦。因爲是露天溫泉,沐浴在夕陽之下的富士山實在是美不勝收呢~』
『嗯。櫻君,我就是爲了曬給你看,才特地在工作日來的哦。好想看櫻君哭着求我來安慰你的表情呢~』
「見取老師。不管上面說什麼,我都會成爲你的防波堤。請你從心所欲地行動吧。幫助有困難的部下是我們做上司的本願啊」
『哼~?是連我都不敢告訴的煩惱呢。那我可更要認真聽一聽。我絕對不會再開你的玩笑啦。但事情要是太複雜,我可能就聽不懂了,所以記得用三個字總結一下哦?』
「…………」
我也是一樣的啊。我也在重要的事物面前移開了視線。因爲害怕着受傷,所以我拒絕了去看向它。因爲做着夢的時候,那個夢也會看向我啊。
那萌生出的,應該不是戀情,而是親情吧?
但是,也許是我對她的干預有些過於剋制了。因爲想得太多,反而將更加重要的事給迴避過去了。
我突然注意到了。電話的對面傳來了流水般的聲音。是河流的潺潺水聲嗎……?
「小見取,俺也一樣哦。莫名其妙地顧慮着我們,才更讓人困擾呢——」
『櫻君,你能和我約定嗎?那個,約定的事就是,和我……』
記憶的碎片插入進我的腦海裏。我馬上搖着頭想要將它趕走。
此時,視野的一角里,我捕捉到了什麼。
……這是什麼?不知是從何時開始就已經有了,房間的架子上裝飾着一個線偶。
藍良每天晚上都在編織它吧。它有着人形的外形,沒有特徵的臉,但我認得它的衣服的顏色與樣式。那和我上的初中的校服一模一樣。
所以,我恍然大悟。這個,原來是我啊。它是過去和藍良一起玩耍的我。
而它的雙手,握着一個水滴形狀的什麼東西。那是個採用獨特的網狀花紋製成的、像是星星一樣的東西。看起來也很眼熟。
捕夢網————
這是美洲印第安人自古以來流傳的辟邪物。將它裝飾在臥室裏,可以將噩夢困在網裏。據說這種網只會捕捉噩夢,而美夢則會穿過網眼,並傳達給人們。
以前,我從外公那裏得到過這種東西,作爲旅行的紀念品。那是個圓形的捕夢網,而這個則是水滴形。其別名又叫淚珠。就宛如是,一滴淚水。這其中似乎注入了藍良的祈禱。
彷彿是在溫柔地提醒我,我還沒有,因爲外公的去世而流過淚……。
知道那個意思的瞬間,我的臉上有什麼滾燙的東西滑落了。
誒,不會吧?這是,什麼。
————淚水。
喂喂,快停下來。對於外公的去世,我早就整理好心情了不是嗎。所以我不會哭。在我決定成爲藍良的父親之時,我已經發過誓了。作爲父母,我應該成爲孩子的榜樣。
————淚水。
然而,無法停止。水滴狀的那些東西在不斷地流下,彷彿一場永不止息的大雨,將我的臉全給沾溼,然後又一滴滴落下。
『如果是將來獲得了真正的自由的你,那一定值得我託付吧』
『老哥所說的詛咒……真的是家人,而不是外公嗎?』
『見取老師,請一定不要忘記育己這個詞』
某一天,外公曾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正因如此,外公纔會對我說,爲謀求祕寶而出發的冒險——爲到達某處而開啓的冒險,這正是生存本身啊。
藍良沒有改變她的表情。那並不是因爲驚訝而接不上第二句。那是感覺不到生命力的人偶般的氛圍。是心之壁,是想要隱藏真心的拒絕的面具。
我大聲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這就是……櫻君的重要的話嗎?」
所以啊,藍良。我也想要認真地去面對你。
「是指……我和男人住在一起的那個傳言嗎?」
「因爲櫻君你……總是開着房間裏的燈睡覺。河畔露營和庭院露營的時候,也沒有進到帳篷裏……」
我還沒有回答她,只見藍良突然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像是注意到了什麼,眼睛瞪得圓圓的。
「藍良。我有話跟你說。是很重要的話」
是的。藍良在被班上孤立的那一刻起,她就沒法完成她的自導自演。因爲沒有任何傳播謠言的手段。如果我與藍良之間構築的關係,疏離到我甚至不知道她已經被孤立了的話,我一定沒法識破她現在的謊言吧。一定會被她這煞有介事的理由給欺騙吧。
「但是……櫻君,不擅長帳篷吧?你沒法待在帳篷裏不是嗎?就算你再怎麼喜愛露營,現在的櫻君無法在帳篷裏休息,對吧……?」
「很簡單哦。是很單純的道理」
「帳篷裏過夜……櫻君,真的可以嗎?」
「總共有三件事要說。第一件事,是關於以前我從外公那兒聽到的故事」
「櫻君這個……笨蛋」
是啊。即使是從外公那兒得來的紀念品,我也早就扔掉了。
「你像小時候那樣,用『おまえ』來叫我了……。你終於,願意看向我了……。終於,願意信賴我了……。不僅是多看向我,多信賴我……我還想要,櫻君能多依靠一下我……。不只有小孩可以向大人傾訴煩惱……大人也可以向小孩訴說煩惱不是嗎……。我們之間,不是約定過了嗎……一起去進行冒險的旅行」
她與男人同居這樣的傳言,有個不自然的地方。如果有人目擊到我和藍良住在同一個房子裏,並以此作爲傳言的開端,那麼傳言的內容是師生的同居而不是男女的同居纔會更自然。因爲是入學式剛過不久的傳言,如果不知道我是老師的話,那也應該會把我當成藍良的家人才對。比如哥哥。絕對不會搞錯成是在和男人同居這種謠傳。
「的確。你確實沒有交朋友的打算。我也覺得這是事實」
『櫻君你……果然,已經忘記了吧』
「……遍體鱗傷?我嗎?」
「這是不是因爲,你﹅自﹅己﹅才﹅是﹅那﹅個﹅制﹅造﹅出﹅傳﹅言﹅的﹅人﹅?」
我害怕着受傷。我害怕因離得太近而造成的傷害。我討厭疼痛。因爲,我一去靠近那個夢,我就會被它刺得皮破血流。我被植入了不會消失的精神創傷。
但是,即使是這般膽怯又窩囊的我……現在,我纔要對你這樣說。
確實如此。
「晚飯要涼了哦。我們快點開喫吧?」
「藍良……你啊,真的很厲害。你比我還要有勇氣。我不想讓任何人看見我的真實,你卻恰恰相反,讓所有人都看到了你的真實。即使這樣會使你遍體鱗傷,你也沒有一絲恐懼」
「爸爸他,知道那個人是真的撿到了朋友丟失的手機。因爲爸爸很擅長看穿一個人是否在說謊。我想,這一定是因爲他善於縮短和別人之間的距離。因爲他長於和其他人搞好關係。哪怕對方是僞善,他也會選擇去信賴對方。而我也想要去信賴我喜歡的人」
「現在正在尋求許可的,不是你而是我吧?」
這一次,是藍良那邊啞口無言了。
那麼,能夠傳播謠言的人只有一個。這是藍良的自導自演。
冒險家往往有個一起旅行的搭檔。那是他最可靠的合作對象。
『你所在的這個地方,應該比你想象得還要溫柔一些哦』
注:想了想還是沒什麼可注的,往後看吧~
『無論是多麼沉重的夢想,兩個人一起揹負的話,一定會比一個人要輕鬆的』
快要呼喊出來一般地,我抓住這個線偶,想要把它丟出去。
藍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然後點了點頭。表情還是像人偶一般,沒有改變。
她的眼淚裏,看不到一絲悲傷的顏色。看樣子,我沒有傷害到她。
「藍良。我﹅想﹅聽﹅聽﹅,你﹅現﹅在﹅這﹅樣﹅撒﹅謊﹅的﹅理﹅由﹅」
將露營作爲興趣的我,卻無法進到帳篷裏。與過去不同,現在的我變成了這樣的體質。
並非是獨自一人。而是兩個人一起。如果能與誰一同揹負起那個夢的話,我————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發出如此粗暴的聲音。也因此,我的喉嚨在生疼。在此之上的,是我的心中的痛楚。惶恐與不安快將我的內心填滿,我害怕着我可能會傷害到藍良。
否則,在險象環生的冒險之旅裏,人是難以生存的。沒有搭檔的話,受傷或是身體不適之時,就得不到及時的幫助。是的,就像孤獨死去的外公一樣。
她信賴着,即使我讓她受了傷,我也一定會爲她找到治癒的方法。
因爲藍良她,始終信賴着我。
一段漫長的停頓發生了。
「第三件,也是最後一件事。班上正流傳着奇怪的傳言,藍良你知道嗎?」
這個體質,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連祭裏都藏着的。
所以我不會去責備他人。正因爲是害怕着疼痛的這樣的我,才無法忍受讓他人因捱罵而感到疼痛。
「不是我們過去做過的庭院露營或是河畔露營,而是真正的野外露營之旅。外公以前肯定也和藍良一起做過的吧,露營時在帳篷裏過夜。怎麼樣?」
這是關於海外志願者會議上外公朋友的手機被偷走的事件。外公沒有追究偷手機的當地人,反而是感謝他撿到了手機。這件事想要向我們傳達什麼道理。
『櫻君,你能和我約定嗎?那個,約定的事就是,和我……』
然後,作爲一個名爲見取櫻人的男人,我也應該知道。
所謂自由即是孤獨。在孤獨的盡頭,他尋見了祕寶。單單只是尋見了這樣的存在,即使無法與之一同出門旅行,在自己家裏他也一樣可以爲之而活。
不對。我記得。事實是,我從來沒有忘記過。我是這般的膽怯又窩囊,所以我無法將它給丟掉啊。
他媽的……!你們一個個都是這樣,都是想做些什麼啊!不要來管我啊!不要看向我啊!放我一個人啊!煩死我了啊!能不能別再,像是折磨着我似的看着我了啊……!
「真是的。櫻君,你也太遲了吧」
「那樣也並不意味着,你就該在學校裏被孤立。從你過去的評價來看,雖然你融入班級的過程相當艱辛,但最後你還是能夠做到。你可以和你的同班同學普通地交談與接觸。無論小學還是初中,你都沒有被孤立。然而在澤高,你卻硬是搞得自己每天形單影隻」
「那樣的話……」
也正因我是這樣的人,所以,我可能是一直等待着有一天能夠重新揹負起那個夢吧。
『櫻君,你能和我約定嗎?那個,約定的事就是,和我……一起成爲冒險的搭檔!』
我抱住了藍良織給我的捕夢網。一邊哭泣,一邊依依不捨地抱緊着。
「櫻君……終於不是用『キミ』,而是用『おまえ』來叫我了……」
「媽的……什麼啊……我到底在搞什麼啊……」
「嗯」
藍良彷彿理所當然一般地向我回答道。
因此,許多冒險家和他們的搭檔,都會爲了互相瞭解而住在一起。這就好像是家人一樣。所謂組隊,也有着成爲彼此的家人這樣的含義吧。
也就是說,藍良只不過是利用了別人散佈的關於她的傳言。
藍良自嘲道。她將之前展示出的動搖,又塞進了修補後的冰冷麪具的深處。
所以,現在也。
是那個,我試圖去忘記,無論如何都想要逃避,卻至今依舊牢牢記住着的約定。
「櫻君……眼睛很紅哦?發生什麼事了嗎……?」
「是的。這是與重要的事情相聯繫的故事。外公究竟是想要傳達些什麼……如果藍良知道,可以告訴我嗎」
晚餐還沒有盛到盤子裏。在將飯菜擺到餐桌上之前,我催促着她與我面對面坐下。大概是感受到了我的心情,藍良坦率地順從了我。
庭院露營時藍良的燙傷,現在已經連傷痕都看不見地,漂亮地痊癒了。
「是啊。散佈傳言的人是我。反正我也交不到朋友,所以我乾脆讓大家從一開始就討厭我。這樣痛快多了。所以我才散佈了這樣的傳言」
那天藍色的眼眸裏,滿是星辰般的眼淚,眼看着就要掉了出來。
「我想知道,你爲什麼要假裝是自己散佈的傳言。如果我沒有注意到這點,你應該會在某個時機自己挑明吧。爲什麼,你要費心去撒這種謊?硬是讓自己這樣遍體鱗傷……我想聽聽你的解釋?」
「關於第二件事。下次,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露營?利用休息日」
……這樣啊。藍良總是能看破我的謊話。那是因爲,她始終信賴着我吧。
藍良兩手撐着桌子,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然後狠狠地瞪着我。
『莫名其妙地顧慮着我們,才更讓人困擾呢——』
這纔是我們之間的真實。與我不同的是,藍良一直在好好地看着我。正因她認真地面對了我,才能注意到我的本質。無論何時,她總是注視着真實的我。
此時,藍良的眼瞳再也無法承受那一直湧溢着的沉重與深厚的淚水,終於還是決堤了。
「吶,櫻君。我一次也沒有說過,我想要交朋友吧?」
笨蛋嗎,我這人。明明不想承認它的。因爲害怕受傷,明明不想去面對它的。
「……誒?」
『老師您一定,正被比您所想象得還要多的人默默守護着』
我只在白天露營,其實並不是因爲工作繁忙。是因爲我不想住在帳篷裏。喜歡單人露營的原因,也是不想讓周圍人知道這件事。
「藍良!」
可是,藍良卻注意到了。
「是嗎。藍良也知道啊」
一進到飯廳,就看到雙手叉腰的藍良在等着我。
人偶的面具終於壞掉,並露出了她的真實面貌。思春期少女的真實面貌。
甚至還要利用傳言,讓自己的孤立地位更加根深蒂固。究竟是什麼,讓藍良做出這些事的呢。作爲老師的我,應該知道嗎?作爲養父的我,又應該知道嗎?兩者皆是吧。
「藍良,讓我訓斥你吧。無論你是多麼不怕受傷,我也不許你再做這種事。你受傷的話,我也會受傷。那種疼痛要勝於任何其他的傷啊……」
「我想要櫻君看向我。想要櫻君看着我。想要櫻君能多關心我,多衝我發火,多罵罵我。想要櫻君更加認真地對待我。所以我,忽然想到了。既然我被當作成了問題兒童,那我乾脆就變成那樣吧。我只是想讓櫻君把我放在心裏!」
外公他一定是想讓藍良在成年後作爲他的冒險搭檔吧。正因爲將來會和藍良搭夥,所以他纔沒有尋找其他的搭檔,而長期地獨自一人旅行着。
「……藍良。你爲什麼會覺得,我不能進到帳篷裏去?」

『我作爲副班主任……不,在此之上。我會爲老師全力以赴』
「我想和櫻君一起去冒險……。想和櫻君一起活下去……。想和櫻君做着同樣的夢……。即使那是噩夢,我也想和櫻君一起見證……」
我向藍良走近。
然後,鼓起勇氣,用手撫摸了藍良的頭。
「櫻君的手……明明和爸爸的手沒有相似之處……但卻能帶給我一些,相同的感觸……」
就像我無法叱責她一樣,一直以來我沒能撫摸她的頭,也是因爲害怕縮短距離而傷害到彼此。
所以現在,我們也許纔是真正意義上地,成爲了一家人。
「……藍良。重要的事,我還有一件要說。我跟別人說這事,還是第一次」
於是,我將使我陷入這種體質的過去的那個事故告訴了藍良。
那是大學三年級時的暑假。
在開始找工作之前,我想趁現在出門遠行一次。那不僅僅只是一次遠行。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的海外露營之旅。
我一直憧憬着揹包客。他們挑選着最愛的工具,僅僅揹着一個揹包,就能在全世界自由地旅行與露營。
稱自己爲冒險家或許有點狂妄,但總有一天它也將成爲我的囊中之物。我想成爲我憧憬的外公那樣的存在。
我取得了護照,然後隻身一人去了海外。
這件事對大學探險部的夥伴們保密。我連交往中的祭裏也沒有告訴。如果我告訴他們,他們可能會跟我一起去,但只有一次也好,我想試着一個人自由自在地揹着帳篷四處旅行。
根據地方的不同,有時不僅限於露營地,我還能在有院子的招待所裏搭起自己的帳篷住宿。雖然也有治安不好的地方,但無論好的方面還是壞的方面,我都感受到了自由。所以,我可能比自己想象得還要興奮。
我在一片綠意盎然的山野裏露營,與日本不同,那裏的安全措施馬馬虎虎,根本說不上是露營地。於是,使我淪肌浹髓的事情發生了。
沒有比感情用事還要可怕的事了。感覺事情會變成那樣,肯定會是那樣的展開,這種自以爲是的願望、鼠目寸光的斷言,終於導致了錯誤。
儘管前一天不是什麼好天氣,但今天是這麼陽光明媚的大晴天,所以我帶着歡欣雀躍的心情,果斷決定了去露營。
然後,我遭遇了泥石流,無計可施地被活埋了。
僥倖還有一絲間隙,使我沒有窒息而死,但我的身體卻連1毫米也動彈不得,長時間被困在這個狹小的黑暗空間裏。如果我在這種情況下睡着了,我肯定會死。
我斷定這已經成了體質,而不再是疾病。如果沒有治好的希望,那我也只能這麼做了。
但是。
雖然我還不想死,但是,殺了我吧!
點點星光透過窗簾的間隙將她濡溼,此刻的她是多麼的美麗,她的溫暖宛如我一直渴望着的那份光明,又像是與真正的家人之間別無二致的那種紐帶。
即使這個世界上沒有空白的地理,我也想追隨外公的足跡。總有一天,我想用我的雙腳,去踏上外公曾冒險過的地方。藍良,我和你一樣。我也想追隨外公他啊。
她依偎在我的身邊。握着我的手,與我一同入夢。
我一邊與恐懼做着鬥爭,一邊祈求着光明。我希冀着一場幸福的夢,而不是噩夢。
我關掉了房間裏的燈。像這樣在黑暗裏入眠,大概已經是六年之前的事了吧。
吶,外公。你到底是抱着什麼意圖,才教給了我這句話啊?
好可怕。怕得簡直想死。滿腦子都是殺了我吧。害怕得身體顫抖到彷彿心靈都快要被震碎。救救我。救救我吧。藍良,救救我……!
我不這麼認爲。
這對我來說是多麼莫大的寬慰啊。這也是爲什麼,我很喜歡我的妹妹。
「藍良……」
『諸般無可奈何,忘卻纔是幸福』
在彷徨於噩夢之中的我的面前,你出現了。
結果,我放棄了成爲冒險家的夢想。害怕狹室甚至是黑暗的我,無法在露營裏過夜。作爲冒險家,這是致命的毛病。
經過這次旅行,我得到的不是什麼冒險家的自由,而是精神創傷。我一併患上了幽閉恐懼症和黑暗恐懼症。
父母親到底還是知道了,他們也藉此機會,開始把我當成腫塊來對待。大概是覺得這是他們一族的恥辱吧,他們對所有的親戚都閉口不提我的情況。
我想我應該慶幸我還活着這件事。所以我沒有告訴任何人這些症狀。因爲是自作自受,所以我沒有被人同情的權利。讓別人知道這種事,別人也只會爲難吧。
正是因爲這個令我念念不忘的夢,我才成爲了一名教師。藍良,你說的完全正確啊。我之所以學習地理,是因爲我想成爲一名冒險家。
星咲藍良,與我再會了。
還有令我持續憧憬着的冒險家的夢。
「晚安,櫻君」
我用力地握住了那隻手,而藍良也用力地與我回握。
患了幽閉恐懼症和黑暗恐懼症的我,爲了不讓周圍人察覺而接受了治療。但是沒有好轉的跡象。心因性疾病在不同人之間的差異巨大,沒有確定的治療方法。
『那便是,『救救我』,這麼短短的一句話哦』
今夜,我和我的初戀,一起進入了幸福的夢鄉。
我聽到了外公的聲音。過去的我,總是嫌麻煩,只把他的話當成是耳旁風。
她用耀眼的光芒把我照亮,讓我找回了兒時的回憶。
一邊打着補習班講師的工,一邊將地理教師作爲目標,這只是我追隨的一環。我不想被父母打擾我的夢想。爲了使想讓我成爲公務員的父母保持沉默,我表面上裝作想成爲公立教師的樣子,但這都只是我獲得作爲自由之前提條件的那份權力的合理方法。
經過了近乎神志不清的一段時間,我最終被救援隊給救了出來。
所以我放棄了我的夢想,決定就這麼欺騙着自己苟活下去。
爲了不讓自己睡着,我拼命地對着自己說話。如果不以這種方式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我會發瘋的。現在的我內心裏經常自言自語,可能也是受了這個的影響吧。
繼續追尋無法實現的夢想,只會讓自己變得遍體鱗傷,所以要及時丟掉它,是這個意思嗎?
「好的……。我會救下你」
因爲我越是想要忘記它,就越發現自己忘不了它。
還是在這些創傷之上的,露營的無限魅力。
唯一的救贖,是我的妹妹彩葉。在我出事的前後,她都沒有改變對我的態度。說着囂張話的同時,用手指在髮梢上打着轉。
曾一度失魂落魄、破爛不堪的夢。就像生了鏽的玩具一樣,每次轉動,它都會咯吱咯吱地發出令人不快的聲響,使人頭疼。我只能捂住耳朵,依從着我的慣性,繼續着我的教職生涯。
到了睡覺的時間。
不知爲何。過去從我耳邊流過的那些話、那些回憶,現在卻成爲了我的救贖。
『吶,橡果子。你覺得一個人能說出來的最勇敢的話,會是什麼?』
比起一個人,還是兩個人的帳篷要更加溫暖————
無論是這過往的精神創傷。
好睏好睏好睏。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但是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比死還痛苦的時間在不斷延續,乾脆還是把我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