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和好的魔法

我第一次遇見她是在初三的秋天。

那是下一週就要提交美術作業的一個週五放學後發生的事情。

「哎呀，好漂亮。」

「浜野……亞里亞同學？」

積雨雲的季節結束後退出社團，欣賞紅葉的文化祭也差不多結束，同年級的學生們清一色都進入了備考模式。我還清晰地記得，同學們彷彿沒有周末一般，反覆來回於學校、自家與補習學校。

優先學習考試科目，音樂課與體育課變成了寶貴的休息時間。美術課幾乎一半的學生在做其他事。不用說也知道畫畫的作業，根本不會有誰認真地去完成。最優秀的作品會被做成畢業那天發放的學校雜誌封面……嗯，真是太好了呢。

「相澤同學！？是不是！？原來你畫畫那麼棒的嗎！」

例外的只有把升學考試當成文字默寫考試的我，和轉校生浜野亞里亞。

第一印象是『真小隻啊』。

金色的波浪捲髮看着就很柔軟纖細。皮膚很白淨，所以看上去也像白色似的睫毛勾勒出一雙大眼睛，雖然身高很矮，但是手腳頎長，雖然穿着一樣的制服，卻完全看不出是一個年級的學生。

「像照片一樣……比照片還要美……」

「謝謝。」

如同疼惜忘卻的歲月而編織出文字的神官一樣，因爲無法忍受循環的無聊我學會了畫畫。

那是四歲的時候。

在被託付的幼兒園裏無法融入周圍的我，獲得了名爲蠟筆與畫紙的朋友。雖然沒過多久又認識了名爲彩色鉛筆與顏料的英雄，但因爲害怕受傷和誤食所以被禁止帶到園內。

總之繪畫接受了我無法忘卻的詛咒。

只有在這個領域，它才能成爲純粹的才能，而不是怪物。

畢竟只要學會一次的技法無論多少次都可以再現。也沒有空白期。記憶力與照片沒有差別，所以印象的精度是絕對的。偉大的前輩們精妙細緻的作品也是隻要看過一眼，無論多少次都能在腦海中再現。再加上練習時間非常的充分。

「你是在哪裏學到這些技巧的？」

「要說是哪裏……書上？還是美術館？」

老年人的說教總是很長的。

「最近父親經常在我耳邊囉嗦說什麼快點長大……相澤同學，沒有這種困擾嗎？」

「轉校生的浜野同學是嗎。請多關照。」

紫陽花是能夠代表梅雨季節的花，預備知識充足也很有描繪的價值。顏色也鮮豔得讓人眼前一亮。美術老師讓我們在學校裏找創作主題的時候，我就覺得只能是它了。

一邊交還素描本，一邊謹慎地選擇話語。

我在感受到這位父親的嚴厲的同時，也設身處地地體會到了稻葉同學所感受到的不滿與徘徊在她胸中的難以釋懷。恍若在海里四處亂竄的章魚吐出的墨液一般難以捕捉，明明想要傾訴無法抑制的不快，但卻像要吐出不具有實體的煙霧一般困難。

原本不可能達到的繪製速度與精度。對深信無人能敵的少女來說，這樣的非現實已經過於充分地能夠擊碎她的驕傲了。

我好像也能交到朋友了，並沒有那麼天真地感到高興。

如果父母能夠認可我，我也能夠面對這個詛咒。父母雙方中的一個就可以了，只要說一句「綾香真是厲害啊」，詛咒就能徹底轉變成祝福。這樣的一句話就能變成讓我前進的勇氣。

「嗯——萊奧納多·達·芬奇？」

「相澤同學，露出了很寂寞的表情。」

「難道是，美術的作業嗎……這個。」

被罵了的稻葉同學似乎鬧着彆扭去睡覺了。

注：在原文中用了很多片假名和促音，以此來表現浜野亞里亞日語不是很標準。

因爲，我已經知道了。

那雙眼眸中清晰地浮現出厭惡、恐懼與輕蔑的感情。

就能讓我抬頭挺胸地生存下去了。

那麼說着的同時，稻葉同學向我伸出了右手。我條件反射地握住了她的手，不過這可怎麼是好。

「請回答活着的。」

「如果是我的錯覺的話，那就先說聲對不起。」

「我家是放任主義的。」

「是自學的嗎？老師是誰？」

如果與浜野最初相遇的那天能被採用就好了，我無能爲力地想道。明明交到朋友的日子不可能會被『採用』。我的運氣就是那麼不好。

「在馬賽note和達喀爾note學的。」

「是老師啊！好厲害！他會教你學習嗎？」

「比賽？」

突然出現的成品。對沒有看到繪製過程的浜野來說，就像魔法一般吧。

「稻葉同學經常和父親聊天嗎？」

即使在年級裏也可以算得上數一數二的水平了吧。

只是十五歲多，正是既不是孩子又難以稱爲大人的時期。該說是從失敗中學習的年齡呢，還是不被當成大人對待就不會有所成長的年齡呢。

注：法國境內第三大城市以及最大的海港，市內有馬賽美術館。

我靜靜地觀望着她的反應。

「我爸？我爸只是個學校的老師罷了。」

雖然不太湊巧天氣陰沉令人略感寒冷，但和稻葉同學一起聊天畫畫的時光非常快樂。今天應該也會是很快樂的一天。應該說已經是很快樂的一天了。

「不，不會。不太會一起說話。」

次日，第一眼看到我的畫，再次初次相識的浜野亞里亞呆站在了那裏。

稻葉同學的父親想說的一定是，半夜不睡覺早晨睡過頭，並不是一個合格的成年人的生活方式。雖然小孩子不該熬夜，但熬夜也不是成年人應該做的事情。

因爲外貌非常引人注目所以浜野的周圍一直圍着人羣。但人羣中央的她卻是孤獨的。雖然回到了祖國，但卻只能理解大概一半的語言。能夠作爲精神支柱的只有繪畫。在西方學到的繪畫技巧拯救了浜野。一定是它使浜野變得自信，給予了她向前邁進的勇氣。

「是——這樣的嗎。」

稻葉同學略帶叛逆期的口吻中夾雜着對父親的撒嬌，我微笑着的同時，又覺得有那麼一點羨慕。

「學校的作業一般來說會做到這種程度嗎！？一定是作弊的！」

我也是，如果有人能夠認可我……

差點喘不過氣來。

「是嗎。是錯覺就好。」

不是她說期待我完成作品的一天嗎。我沒有錯。爲了能夠讓她看到特意早起完成了這幅畫作。我沒有錯。無論在心裏反覆推敲多少次，我的心情都沒有變好。

「看得出花了很多功夫，我覺得畫得非常漂亮。」

「當然了！」

「相澤同學，也畫得很好！我非常期待你的完成作！能不能給我看？」

「嗯。」

遞到我手中的素描本上，栩栩如生地描繪着中庭的自然景物。

「嗯。」

「這是，什麼……」

因爲難得聽我說那麼長一段話，所以稻葉同學停下了手中的鉛筆睜大了雙眼。將視線重新回到畫了一半的素描本，稻葉同學微笑了起來。

聽到呼喚聲回過神來，稻葉同學正睜大了雙眼，緊緊盯着我。近得讓人有些心跳加速。我不自然地挺直脊背，稍稍拉開了一些距離。

圓圓的眼眸閃着光芒，整個身體都向我靠過來。額頭幾乎要貼到素描本上一般，看着她着迷地探着頭看的模樣，我想她真的是很喜歡繪畫。當然上進心多得有些過分。

「相澤同學？」

大概，我發呆了吧。一想到以前的事情就不太會留意眼下。可能也是因爲回憶太過鮮明瞭。不知何時已經到了放學時間，教室裏只留下了我們兩人。

我想象了一下這位小畫家迄今爲止的人生。大概先是在馬賽學習。在與蒙蒂塞利與保羅·塞尚note曾有因緣的土地上被賜予畫筆，然後在達喀爾繼續繪畫生涯。

而使其成爲可能的是無法忘卻的詛咒。只要看過一次的景色就不會忘記，偶爾成功完成了一次的手勢能夠完全記住，犯過的錯誤就絕不會再犯第二次。就是這樣完全的記憶力。

雖然很高興稻葉同學能對我和我周圍的人感興趣，但是不太想聊太多關於父母的事情。因爲什麼都不瞭解。不管是父親研究的領域，還是他教的學生。父母都不會在家裏談論工作的話題，離開家裏之後我也不會想去了解。

糟了。

「抱歉，我不是很清楚。」

握在一起的手微微晃了一下。無法直視她的眼睛，我將視線轉向窗外，輕輕地說道。正值梅雨時節，窗外的天空中雨雲密佈。

沒有什麼能夠稱之爲老師的人。硬要說的話那就是古典，或者說是我自己。

放在稻葉同學手上的手指縮在一起。笨拙的指尖膽怯地縮成一團，像是在依賴她似的。

那幅畫點燃了浜野的激情。

注：蒙蒂塞利與保羅塞尚都是法國早期印象派畫家。

我對父母的工作毫無瞭解，如果答不上來不是顯得很奇怪嗎。還是說一般人家的孩子也不會對這些感興趣呢。不知道。我覺得還是挺奇怪的。

浜野亞里亞勁頭十足。

懷着希望能夠和向我搭話的她繼續對話的心情，壓抑着興奮得有些變尖的嗓音，簡短地說道。

「我的素描本你也給我看看。」

「錯覺而已。」

她不甚流利的日語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但卻因爲西方人的外貌而變得和諧了note。

不可能會被採用。

總之，得想辦法扯開話題。

「嗯。……謝謝。」

是個不服輸的孩子啊，雖然那時我就那麼想了，但還是太天真了。我雖然也是不太服輸的人，但和浜野的不服輸完全不在一個檔次上。

大概，浜野亞里亞也一直都是一個人吧。

注：塞內加爾共和國首都，達喀爾藝術雙年展是非洲規模最大的藝術雙年展。

「浜野同學很喜歡畫畫呢。」

「怎麼了？」

「覺得不合理的話就該好好地生一回氣。人是很能忍耐，也很容易習慣的生物，等習慣了之後再要改變就很困難了。」

「相澤同學的父親在做些什麼工作呢？」

能得到她的好評嗎。說不定能夠一起聊聊喜歡的作品。這樣的美夢只持續了僅僅一分鐘。

「因爲是contest。」

六月二十二日A

「一定要的！要比賽個高低。」

「嗯。昨天還讓我不要看電視看到太晚，明明才12點！他自己一直到1點多還在那裏無所事事呢！」

六月十八日D

雖然住在隔壁，但已經幾年沒有見過父母的臉了。

木野花高中的課程計劃中藝術科目是從音樂、書法、美術三項中選修一門，所以我和稻葉同學正並排坐在中庭描繪紫陽花。

我彷彿捱了當頭一棒似的站在那裏無法動彈，什麼都沒有辦法對她說，只能目送她跑開的背影。

我自己雖然活着是活着。將手放在胸口會感受到心臟在跳動。但是，並不是人吧。我覺得……他們和我的差別太大了。不管是看到的東西，呼吸到的空氣的味道，還是對時間的感覺。當然人生的意義和生死觀也不同。

即便如此『採用』的依然是被浜野痛罵的那天，這個世界是那麼的殘酷，那麼的愛捉弄人。一千天之前發生的事所帶來的痛苦記憶依然沒有半點淡化。

我覺得晚上12點對高中生來說已經是非常晚的時間了。

浜野同學和我是一樣的人。

完成了的畫作折斷了一直支撐着浜野同學內心的那根軸。

進入梅雨季之後的第七十二天。

平時總是很喧鬧的教室裏，現在卻平和得連雨聲都能意識到，平時總是處在大家中央的稻葉同學就在我身邊。看穿一切的眼眸，原諒了我的逞強。不需要任何言辭，只是握着我的手，待在我身邊，僅此足矣。

「嘻嘻，平時從來不生氣的相澤同學讓人生氣，總覺得有些怪怪的呢。」

「總之——」

我一開始也是生氣了的。

爲什麼只有自己碰上了那麼特殊的體質。

想要單純地活下去，無論快樂還是痛苦，無論是想要忘記還是不願忘記，最終都會全都化爲烏有。想要在察覺到曾經發誓絕對不會忘記的記憶，也隨着時間流逝逐漸褪色卻無能爲力的同時，迎來在哭泣中度過的夜晚。

察覺到只有自己所具有的特殊體質那一刻，彷彿被世界欺騙了一般。怒火湧上心頭，獨自一人生氣，生了很久的氣。絕望過後，又感受到強烈的怒意。

只是不斷重複着發怒，因爲發怒而疲憊，我最後還是放棄了。給我用來發怒的時間也毫無必要的有數倍之多。但是，我五分之四的怒意卻會被世界所忘記。

放棄填埋內心地層的下面，堆積着厚厚的燃燒殘渣。

這就是現在的我。

隨着草稿逐步完成，會話也不再那麼頻繁。

視線從作畫的主題上一晃到稻葉同學素描本上繞了一圈，上面栩栩如生地描繪着漂亮的紫陽花花朵與大大的葉子。纖細的手腕優美地牽動指尖，在畫紙上留下美麗的線條。

她筆下的紫陽花樸素地生存着，嬌嫩鮮活。

上學途中每天餘光所及的不起眼的植物，在她眼中竟是如此熠熠生輝。雖然是偶然得知，但在我眼裏卻無比的耀眼。但是。

快樂安穩的時間不會永遠繼續下去。

背後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一個令人不安的身影出現在了眼前。

「真是寒酸的畫！就跟小學生畫的一樣！」

是誰，並沒有這樣的想法。僅僅只是聽到聲音就回想了起來。浜野亞里亞……難得長了那麼可愛的一張臉，嘴角卻拉成了「へ」的形狀，一點都不隱藏對我的仇視心理。當然不會忘記。她憎恨着我。是我不願意見到的人。

「就準備提交這種程度的畫作嗎。」

偷偷看了一眼浜野夾在肋下的素描本，確實畫得不錯。

技術也很好，主題也非常王道。從校門外看到的校舍寬闊敞亮。很有觀賞的價值，是讓人願意仔細觀賞的畫作。

因爲是最爲幸福的時間所以立刻就明白過來了。現在正是過山車的最高處。

我從浜野的正面一點點轉動身體，送出模糊了賓語的讚揚。

啊，這樣。

她並不是沒有努力作畫。就坐在她身邊，我無比貧瘠的記憶力中清晰地記得那麼一件事。

「吶，相澤同學，差不多可以住手了吧？」

這是一幅水面的波紋勾勒得非常漂亮的畫。那麼短的時間就能完成這樣的畫作讓我感到了敬佩。特意去了學校附近的公園水池邊上畫的吧。

「普通的畫呢。」

爲什麼要到我這裏來？

和第一次一樣我們在中庭找了一塊地方開始完成畫作。不過我已經是第四次了，第二次和第三次爲了進行準備而選擇了素描，一直選擇同樣的主題所以完成速度是第一次無法比擬的。即便如此完成得太快還是會顯得非常不自然，無所事事的我就將視線轉到了稻葉同學的側臉上。

「爲什麼……爲什麼呀。爲什麼。」

這位稻葉同學回頭看向這邊。顯然她察覺到了我的視線。

繪畫的報復，就用繪畫完成。

多麼可憐的浜野同學！剛纔還特意與不擅人際交往的魔女扯上了關係，結果只能蒙上毫無必要的恥辱。她應該是半夜將頭埋進枕頭大叫的那種類型吧。

儘管提前做好了防備，浜野的下一句話還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不如說，她是在找我吵架吧……？

「我覺得畫得不錯。」

「我、我……沒有錯。我沒有錯。」

「不管怎麼看都是很優秀的畫作吧。」

稻葉同學的臉上浮現起困惑的神情。大概是因爲剛剛還怒氣衝衝的我突然聊起了繪畫的話題。

「這、這是，什麼……」

我掃興地目送浜野的背影，轉頭看向了稻葉同學。察覺到我的視線，稻葉同學敷衍地賠笑了一下。抱着素描本，大概不會再讓別人看到她的畫了。

「嗯。我覺得是這樣。」

「——稻葉同學。」

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雨來。

「再過不久就要下雨了吧？」

好可愛。我在心裏描繪出她的側臉，感受到自己變紅的臉頰胸口有些發悶。看到了不應該去看的東西。心臟劇烈的跳動着，強硬地昭示它的存在，雖然稍微有些痛苦，但卻不是隻令人感到不快的痛苦。

「沒這種事。別看我這樣，還是挺有眼光的。」

「相澤同學……明明一直都待在這裏，爲什麼。」

「真是很漂亮的畫呢。」

這天的天氣也是烏雲密佈的陰天。這也是當然的。因爲今天是昨天的循環。我提前做好了下雨的準備，在夏季校服外面披上了一件對襟毛衣。我不喜歡寒冷。

「自我意識過剩了呢。」

聽她丟下玩笑一般的退場臺詞，雖然談不上滿足，但就算不用擔心我也絕對不會忘記。

稻葉同學完全喪失了信心。

先說一句，我坐在這邊一步都沒有挪動。幾乎就像和稻葉同學一直牽着手一樣待在她身邊。雖然並沒有牽手。

我沉默地翻過兩頁素描本。浜野震驚地站在那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臉上寫滿了無法理解。

「來，能讓我仔細看看嗎？稻葉同學。」

六月二十二日D

「吶浜野同學，很喜歡畫畫嗎？」

一瞬之間渾身僵硬了的浜野，畏畏縮縮地將素描本遞了過來。正好落進了陰險的魔女設置的陷阱。

噴泉與鴨子，從校門望出去的校舍，池塘與亭子的景色……我調查了這個時間浜野亞里亞可能繪製的全部畫作，然後事先全都畫下來。

「到底是什麼戲法。你什麼時候偷到了我的複製品？」

「什……」

這就是我選擇的復仇方法。

「又是既視感？」

總之，時隔數十年我再次生氣了。

稻葉同學睫毛微微顫動地眨着眼，可愛地歪了歪腦袋。

明明是個不擅長應付稱讚的人。這個高傲的女人也會害羞的啊。不過都無所謂。

過了一會兒浜野回到這裏，手中拿着一幅鯉魚池的畫。

「這……是什麼意思……」

「呵呵，不好意思並不是在和你說話。」

「拿、拿去」

浜野亞里亞的臉頰頓時一片通紅。

「你看這個上色，一點都不像平凡的你的畫。」

「沒辦法呀，我不擅長畫畫。」

灼熱的怒火融化了被冰凍的頭腦，我脫口而出地反駁道。

「你、你、你給我記住了，笨蛋——」

啊，確實是遷怒於人。

「怎、怎麼了。一直盯着看我會害羞的。」

和稻葉同學一起度過的快樂時光被人打斷，我感到不快的同時也覺得有些不解。

端正的容顏上眼神清澈而認真，甚至讓人覺得有幾分威風凜凜。肌膚很光滑，漂亮的鼻樑線條分隔開的這一邊與另一邊彷彿不同的世界……那麼形容可能過於詩意，但看上去確實如此。

「對、對不起。」

思想向着悲觀的方向流動。毫無精神的稻葉同學與自以爲是的浜野，都讓我的神經感到焦躁。

浜野一下子聽懂了我言語中的惡意。

我並沒有聽進去稻葉同學的制止。

我給一臉驚愕的浜野貼上了人力複印機的標籤。

我愣住了。恍若一條缺氧的金魚，嘴不像話地一張一合。腦海中一片空白，喉嚨裏擠不出一句話來。

來了。

「欸？」

「那個，畫得很好啊。」

我們從中庭返回教學樓裏，眺望着出入口屋檐下的水霧。初夏的日子裏，腳下還覺得有些寒冷，我將復仇的火焰的薄煙深藏在夏服裏面。下了一場雨太好了。如果不是身體因爲氣溫下降而有些顫抖起來，這火焰瞬間就能燃燒起來。

在浜野再胡說八道之前，趕緊把她趕走吧。

浜野選擇的主題，她的畫風。從線條的勾勒到透視圖，從選取的景色範圍到繪畫工具的品牌，全都做到與她一致。

但是，被人這樣貶低，實在沒法坦率地稱讚一句浜野同學真厲害。她大概也沒有指望會被稱讚吧。

故作姿態地表現出了不由發笑的神情。其中有一半並不是演技。

這傢伙看我不順眼。所以特意瞄準了我身邊的人。因爲這樣我會更加動搖。雖然不瞭解其他人的心情，但這點我能明白。

浜野亞里亞每次完成畫作之後都會通過這裏。然後每次看到我都非要過來嘲諷一番。今天我這邊也早已做好了準備。

「但是很適合你這種庸人呢。」

「能再讓我看看嗎？」

製作時間上不用擔心。只有今天開始之後才能製作現在能夠留下的作品，能夠利用的時間只有區區數小時。重複同樣的步驟雖然是我最討厭的事，但同時也是我最擅長的事。對於不會忘記勤勤懇懇練習所得來的成果的我來說，『再現』幾幅這種程度的畫作只要有一個小時就足夠了。

「欸？」

我當然像是特意做給她看似的向稻葉同學搭話了。

稻葉同學像是看到了什麼意外的東西似的，睜大了雙眼。

啊，說起來浜野爲什麼會到這裏來。雖然我知道她和我進入了同一個高中，但是爲什麼要來跟我擡槓。爲什麼是現在。至少在我一人獨處的時候——

浜野也表現出警戒的舉動。但是世界上總有一些自我表現欲凌駕在自制力之上的人。浜野毫無疑問就是這類人。我的人類觀察是正確的。

條件反射地移開了視線。

「想問這些的應該是我吧。」

計策非常簡單。我『今天』尾隨在浜野亞里亞身後假裝路過的時候，將她的畫作偷取過來。餘光瞥到一眼就足夠了。我的記憶力與照片是一樣的。然後將看到的畫作在『今天早晨』來學校之前迅速畫下來。早起對我來說並不困難，絕對的記憶力使我的臨摹就像待在實物邊上進行投影。技術上也沒有任何障礙。我不會讓已經學到的技術劣化。只要有足夠的時間與預算，無論多麼複雜的名畫都能完美地模仿。——預算暫且不說，時間多的是。

愉快的時間已經無法回來了。

浜野亞里亞無言以對。

「你看。真是不可思議。你這是彩色打印嗎？好棒的魔術呀。」

沒有進行毫無意義的吵架的打算。一句話結束戰鬥。

我咄咄逼人的口氣第一次讓浜野的眼眶湧出了淚水。稍微猶豫了一下，我沒有再往下說。

我爲了友人所受到的侮辱，通過遷怒於加害者外貌相同的其他人來發泄自己的怒氣。原本只是想要稍微捉弄她一下，『今天』的浜野所遭到的還擊顯然太過嚴厲。

她不可能能夠理解。對只能擁有一次今天的人來說。

浜野的臉頓時一片煞白。

從6月22日A開始已經經過了三天，今天是6月22日D。

不是來找我的嗎？

不知道也沒關係。今天已經是第四次這種事還是不知道更好一些。不用知道我爲了今天而在其他的今天反覆地進行研究。

雖然明顯做得過分了，我卻沒有那麼覺得……努力地不那麼去想。

菖蒲花鮮豔的紫色，在周圍略顯寂寥的顏色中像主角似的被襯托出來。欸，『今天』是那個啊。我那麼想道。

「謝，謝謝。」

我將自己畫到一半的素描本翻過一頁。將一幅與浜野手中一模一樣，半分不差的畫擺在她面前。

我指了指浜野的素描本。

「當……當然了。」

「哎呀那真是意外。我還以爲你只是不情不願地被別人逼着作畫的呢。你看明明自己喜歡畫還畫成這樣。」

今天的稻葉同學，並不知道我是爲什麼而生氣。

我也並不知道。原來自己會爲了別人生氣到這種程度，也沒有想到會因爲稻葉同學被旁人愚弄而發那麼大脾氣。

然後忽視了，她們人類與我之間致命的不同。

所以只有當眼神激烈地碰撞在一起時，纔回想起自己真實的身份。明明只是一個骯髒的魔女。

下一刻我張開嘴的時候，什麼都沒能說出口。只知道被別人扇了巴掌，知道被誰扇了巴掌，湧到嘴邊的所有話語都逆向衝回灼傷了喉嚨。

「欸。」

「住手吧。說過頭了。她在哭了。」

愚蠢的我這才發現。搞砸了。

緊繃的嘴脣與那好看的眉毛呈現出複雜的表情。既有憤怒，又有悲傷，還有失望。

讓那個溫柔的稻葉同學生氣了，我因爲這個事實而感到震驚。

後悔做得過分也太遲了。這不就是欺凌嗎……察覺到這個事實的瞬間，被扇了的臉頰開始感受到一陣鈍痛。羞恥得感覺到火熱地腫脹起來。

「浜野同學，沒事吧？」

就連想要安慰她的稻葉同學也被推開，浜野亞里亞跑着離開了。彷彿像是從怪物那裏逃走一般。

「相澤同學，不像你啊……不能這樣的。」

斥責我的口吻中透露着明顯的失望。

辯解的話語？

不可能會有的。

我所做的只是發泄壓力罷了。

……我不知道什麼和好的方法。也不懂怎麼去道歉。

最終烏雲密佈的天空中下起了雨，紫陽花的葉片靜靜地奏響雨聲，但我站在那裏一步都不能挪動。從頭到腳全都被雨淋溼。

如果有個洞我都希望能把我埋起來了。

稻葉同學！在我房間裏！

「沒關係。身體……雖然不太好，但是沒關係。沒事。比起這些謝謝你送筆記過來。」

手一下子拿開了。——欸，走了嗎？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抓她要拿開的手。手在半空中空揮，尋求着遠離的指尖。——不要。不要扔下我一個人。拼命地伸出手，終於抓住了正要起身的優花背後的襯衫。

「北曲，了，斯斯。（沒去呢。）」

不是發燒的原因，雖然有發燒的原因，我張着的嘴驚訝得合不起來。

「媽媽……啊。」

以前開始我的身體就不是很強健。身材矮小，飯量也只是周圍人的一半。再加上還不喜歡運動，所以不可能被養得很結實。

「咳咳。不好意思晚飯就叫點外賣吧。」

「小綾沒事吧？我給你擦一下身體。」

之後怎麼回到家的我記不太清了……這樣方便的忘卻，只有對我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的。

扔下無言以對的我，稻葉同學返回了校舍。

那是明擺着的事。因爲我不普通。如果會變成這樣，那不如一開始就不去追求普通人的朋友關係。反正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

「喝水嗎？我幫你拿過來。」

大概五天才會迎來一次明天的日子裏，令人無言以對地遲遲停滯不前，抹殺自己的意志將一切託付給身體，只有在這份放棄的前方纔能感受到時間的流動。持續着這樣只需要忍耐的生活，雖然沒有多少樂趣，但也不會受傷。

不用說優花一頁都沒有看過，只會來向我詢問梗概。擁有常人五倍空閒時間的我根本不可能不去看，與生俱來的記憶力讓我過目不忘。優花順利收穫一本活字典，我也能暫時從難以忍受的無聊中逃脫。還不錯的雙贏關係。

應該是來喫晚飯的吧。已經到點了嗎。身體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也發不出聲音。

在牀上漫無邊際地想着這些的時候外面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優花和平時一樣來到了我家。五天期間，一天不漏地過來了。能夠來關心我這麼沒出息的人。誒嘿嘿，好開心……那麼想着的我，腦子一定是燒壞了吧。

季節轉換的時期我經常會得感冒。淋了雨讓身體受涼也不太好。雖說如此也不能成爲被淋成落湯雞的那天被採用了的證據。

空虛地坐在教室裏心不在焉地聽完班會，近乎悲慘地回到家裏。

稻葉同學少見地有些僵硬地說道。難道在優花面前覺得緊張了？原來還會有這種事啊。我還以爲她是和誰都能很快打成一片的類型，有些意外。

沒去。

「沒有扭扭捏捏。雖然確實是迷了路。」

明明地方已經很小了，還在這裏留了那麼多號稱是資料的各種書籍不帶回家。

悄悄從被子裏伸手拉開一點窗簾，外面已經天黑了。

伴隨着入口處傳來的悠閒的聲音，腳步聲逐漸接近。

「都是那邊那個女人的。」

「哇，臉那麼紅。好燙。我把你送到牀上啊。」

「小綾，這個說話方式簡直太有老太婆的感覺了。」

我自覺到思考在往悲觀的方向發展。這種時候基本上身體狀況都不好。

稻葉同學彷彿不經意間撞破同學失態一般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裏。我只能那麼覺得。

想到這裏，胸腔裏彷彿充滿了液體形態的恐懼。明明是在沒有水的地方卻覺得要溺水了一般痛苦。產生了喉嚨變冷的錯覺。雙腿顫抖着，渾身都變得痠軟無力似的，充滿了噁心的感覺。

「聲音也很沙啞。去過醫院了嗎？」

「我可是很努力地記了。多虧這個上課纔沒有打瞌睡。」

「啊，這樣。但是我不在家的時候如果小綾出了什麼事就完了。要是有人能夠幫我看一下家就幫大忙了呢。」

雖然被當成了孩子，但我卻連抗議的力氣都沒有了。還有你這傢伙怎麼回事啊，怎麼臉色那麼蒼白。這裏應該是「孕吐？奉子成婚了呢，小綾」吧。人設崩了啊……啊，丟人地哭了起來。

我知道。握着這隻手的並不是母親。只是撒嬌這種感情一旦奔湧而出就無法憋在心裏。

如果說是捱了一巴掌之後，那真是格外自然的交流。這個應該是，那個，沒有被採用吧。我陰險地把浜野亞里亞逼哭的『昨天』，沒有被採用。變成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這傢伙是爲了這個過來的吧。

回到房間脫鞋的時候，坐到玄關的地板上就動彈不得了。

而且我討厭醫院。

注：這裏做了個不二家的表情。

鼻子塞住的感覺太痛苦了。眼球很疼腦袋也不清醒。連着五天都是這樣。心情十分地沉重。

「小綾真是個愛撒嬌的孩子啊。」

「爲、爲、爲爲爲爲什麼？」

但是今天已經是第五次了。假如從第一天開始就決定了去醫院，那就不得不爬去醫院五次。五次都要費那麼大勁，我是絕對不願意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透過她的肩膀，稻葉同學正站在她身後。

這傢伙把手繞到我的腿彎下，輕巧地將我抱到牀上。

啊，該做飯了。

——看到的是笑嘻嘻地很高興的優花……

如果今天被採用了，那和稻葉同學之間暫時都會很尷尬吧。以後都是這樣也說不定。只要對上眼神就會持續逃離吧。我不要這樣。那麼怎麼樣纔好。怎麼樣才能和好呢。我不知道。

久違地覺得，迎來明天是一件恐怖的事情。

不過說到底身體那麼容易出問題的原因，還是這個『特殊體質』吧。一般人在季節變換的時期，會更換衣服調整被褥。但對我來說，同一天會持續幾天。季節轉換的時間點很難把握。心理上在很早的階段就習慣了突然的一冷一熱。無意識地進行了錯誤的體溫調整。心情上雖然知道應該要換衣服了，身體上卻跟不上這個節奏。

「那麼，我也不在這裏當電燈泡了，先去買晚飯了。稻葉同學有什麼忌口嗎？」

完全是無意識的狀態。優花的手的觸感，與記憶中的母親如出一轍。

我被留在原地，臉頰還在發熱，淚水充盈在眼眶裏。雖然很想哭泣但是咬着牙忍住了。我沒有像孩子一樣哭泣的權利。這點我很清楚。我還沒有無恥到能夠在這裏流淚。

小時候我經常發燒，在被母親討厭之前，每次母親都會這樣握着我的手。意識迷迷糊糊，完全的記憶力喚起的感觸過於真實，不禁說漏了嘴。

「小綾？」

比預想更快地衝到廁所將胃裏所剩無幾的食物全都吐了出來。激烈的嘔吐引起了激烈的肌肉收縮。湧上喉頭的胃酸帶來的麻痹感將所有想法一掃而空。

「啊，相澤同學。感冒看上去很痛苦呢。」

哇，腦袋一路燙到最裏面。

「下週有小測驗，所以我想你沒有筆記會很困擾。身體不好的時候來上門打擾很抱歉。」

不知爲什麼很得意的優花在那裏比了個剪刀手。

「怎麼了？」

這是一段現實感非常缺失的時間。今天一整天的事情彷彿只是記載在薄薄一張紙上一樣。希望今天所發生的事其實是發生在其他人身上的現實逃避心態也湧現了出來。

不可能說出來了。心裏很沒底所以待在自己身邊這種話。

要你管。

「哈囉～優花小姐來了哦～」

與心裏所想的相反，我的意識在那裏一下子中斷了。

舉着報仇的大義名分，像孩子拼命捶打沙袋一樣，深信無論怎麼打都會得到原諒。

身體毫無力氣，心理也受到了創傷，還被平日裏嫌棄的傢伙照顧……

只要持續每天都在忍耐的生活就可以了。

「……」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小——綾？……小綾！？沒事……有事了吧！？」

說起來，欸……沒有尷尬的感覺。

但是，傳達到了。

雖然連續五天都待在創傷無法動彈，但心裏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做什麼事情都覺得很沒意思。

費勁地前往醫院，打完點滴然後開好藥回來就能治好病。那自然很好。

因爲身體狀況不好，所以思考也悲觀了起來。

優花看着人家的臉發出了大聲的驚叫。

一切都不順利，也沒辦法逃進夢裏，身體的關節還在作痛，心中仍然盤踞着『幾天前』的後悔之情，再加上強烈的自我厭惡，反反覆覆地認識到自己的沒用，然後陷入了低落的情緒。更加無藥可救的是希望這樣無藥可救的自己能夠被人所接受。向脆弱無比的理性去撒嬌的本性已經徹底腐朽了。

「不，待的時間太長也不好意思，不用了。」

優花誒嘿一聲note笑着說了一句「可以的吧」，半點看不出有不好意思的樣子。怎麼可能可以。之後要好好懲罰她一番。

雖然清了清嗓子，難聽的聲音也沒有變得好一點。優花背向入口回答道。

與稻葉同學吵了一架，哭過的臉上像被蜜蜂蟄了似的，不止如此還得了感冒。

「欸。」

六月二十三日E

「好多書啊。」

她坐在我的牀邊，摸着我的頭。握着我的手。

「門口有個扭扭捏捏的孩子站在那裏我就把她帶進來了。而且稻葉同學的名字之前聽說過了。」

我全力地將優花一把推開。優花一邊發出「什——麼——」的聲音一邊直接滾到了房間的另一頭。

不是因爲沒有保險證。我還沒有被忽視到這種程度。

「爲什麼……」

「真是，不好好去看病，只會延長病情而已呀。」

稻葉同學掃視了一眼腳邊。進來之後就一直很在意吧。看上去非常異樣的光景。從房間的一角橫向堆積起來的一座座書山。高達50釐米左右看上去快塌了的地方也有。

優花再次坐到了牀邊，像之前一樣順着髮絲撫摸我的腦袋。像之前母親所做的那樣握住了我的手。我不禁將握住的手放到臉頰邊摩擦起來。閉上眼睛彷彿時間都倒流回去了一般。無論如何多麼懷念都回不去的那時。

發熱與懷念使我的淚腺崩壞了。正想睜開眼擦拭一下眼角的時候——

稻葉同學，站在那裏。

「……真是，拿你沒辦法啊。」

這人，這人說什麼呢……剛剛爲止我不都是一個人待着的嗎。

「那，那個！」

「那，拜託了呀——」

優花出門之後房間裏頓時一片寂靜。安靜得就連藏在庭院裏的螻蛄的叫聲也能聽到，我們還沒有關係親近到能夠心情舒適地感受這份安靜。還沒有。

不願感覺到的這份尷尬，讓人覺得有些寂寞。

「能讓我看看筆記嗎？」

這份沉默太過尷尬，隨便找了點話說。

稻葉同學一邊在書包中尋找筆記本一邊說道。

「身體好了看看。我用的是活頁紙，所以下次來學校還給我就可以了。」

「現在看完還給你。」

我刷刷地翻閱着整本遞過來的筆記本。迷迷糊糊地想着，一天份的課程筆記量還是挺多的。

「不用抄一下嗎？」

稻葉同學在關心我。

「看過一遍的東西絕對不會忘記的。我生了那麼一種病。」

所以不禁說漏了嘴。

她會嚇跑嗎。雖然有些迷茫是應該解釋一下，還是應該當成口誤，但是也不知道會不會被採用，而且因爲在發燒所以也懶得考慮那麼多了。

即便如此，放棄了掩飾的我仍然非常害怕。害怕稻葉同學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連正視她的臉都做不到。

「絕對不會忘記……太厲害了！這纔不是什麼病。這是才能啊。相澤同學，好厲害！」

從稻葉同學那裏接過的筆記本掉在了被子上。

臉頰很熱。

「……」

必須說些什麼。但是僅僅只是發出聲音就彷彿大水決堤一般，什麼都說不出來。

「……對不起。很疼吧。」

總是這樣。越是想要消除的過去，越會被採用。所以本該一瞬間都不能放鬆警惕，過錯總是悄悄地來到人的身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毫無疑問今天會是最快樂6月23日。所以我也知道絕對不會被採用。和好的今天不會被採用。稻葉同學第一次來我家的這天會被抹消。

稻葉同學謹慎地確認了一遍。

話說回來稻葉同學，真是好看啊。回想起她伸展開上半身勾勒出的苗條的身體曲線。

「還是第一次被那麼說。謝謝。」

「抱歉。」

剛剛優花才問「門限沒關係嗎？」，明明是自己挽留了別人，結果還在那裏自顧自地胡說八道。稻葉同學卻毫不介懷地笑着回答道「升上高中以後家裏的門限變成了九點所以沒事」。她似乎與父母約定了，如果成績降低了就去補習學校補課。

優花稍稍思考了一下後，發出了八哥一樣的聲音。

「我，對相澤同學的事情真是一無所知啊。」

還差一點我就要步入歧途了。目擊了稻葉同學抱着就要哭出來的我，優花打斷了這一切。之後會給她送上感謝的懲罰。

「不客氣。」

雖然不是發燒的原因，但就是發燒的原因。

「說起小綾與叔叔阿姨的大戰爭，那真是有說不完的話題。」

我該承認我努力想要成爲的令人驕傲的愛女，與父母所期望的孩子氣的孩子之間存在着決定性的鴻溝。

什麼事情……比起疑惑，心中尚淺的地方已經找到了唯一一處巨大的傷痕。

明明死都不想流淚哭泣。

「又來了又來了——明明是跟父母吵架逃到我家來了。」

疏通血液調整新陳代謝的治療體操嗎？都是騙人的。

「因爲是遺傳來的。」

「那、那個，手……」

坐在椅子上將身體向後彎曲。

出生以來，最快的出手速度。在優花左臉上留下了紅葉印子的手很疼。被扇的那方應該也很疼，但優花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下次如果再道歉的話，我就讓你跟長瘤老人一樣再來一下，讓你比桃太郎中的鬼更後悔來到這個世界上。」

我一直避免去深思那天的事情。但我一直不去正視的現實，卻沒有放過我。

就算被打了優花也還是一副好心情。也是，畢竟一直以來都沒什麼能跟她聊『最喜歡的小綾』的人。

她說了會好好聽我說。所以我必須坦白一切。被詛咒的記憶力，每天的循環，我所經歷的現實，這一切。

伴隨着美國漫畫中的效果音，送上了巴掌的問候。

我們現在產生了巨大的誤解。

「小綾，把兩隻手放到背後握起來。」

被採用了。我利用陰險的手段，將浜野亞里亞逼到絕境讓她哭泣的6月22日，被採用了。

「我現在都做夢夢到和小綾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嗯。」

「我回來啦——忘帶錢包了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

「雖然已經知道了，但還真是可憐的胸部啊。」

「忘記今天的事吧。與我不同，你應該是可以忘記的。」

她與我是完全不同的生物。人類是會忘卻的生物，與無法忘卻的我是完全不同的生物。沒有共通的語言。雖然使用的話語是同一種，但卻運用的是不同的語法。

「不過現在也是瞳孔小小的非常可愛。」

那是還在正房生活的日子。

她一定是誤會了吧。稻葉同學一定是那麼認爲的，年輕天真的女高中生，因爲出於善意的行動被友人誤解而流淚哭泣。

當時的我才只有十歲。

稻葉同學本能地感受到了危機感，背脊挺得筆直，瞪大了雙眼十分震驚。

優花在我和稻葉同學之間對比了許久之後說道：

「但是阿姨還是挺大的吧。」

「富裕的是我家父母。與我無關。」

「是表姐吧？」

稻葉同學聽到我一直隱瞞至今的事情，露出了問了不該問的事情的神色。

「對不起。」

「怎麼哭了？」

稻葉同學像在觸碰易碎品一樣將我的腦袋抱在胸前輕輕撫摸。

「小綾被父母趕出家門了。」

睜開雙眼。屏息凝神。

「相澤同學，應該不是會做出那種事情的人。一定是有什麼原因吧。但我卻……」

三人圍坐在一起喫着優花從便利店買回來的梅子粥、蒜香意大利麪與幕間盒飯。除了互相推讓蒜香意大利麪以外，晚飯的時間非常愉快。「大蒜會有味道啊」優花那麼說道，我覺得把自己不想喫的東西買回來也挺過分的。

已經晚上8點多了。

「不好意思呀，小綾。」

還有臉好近。

「看着會很悲慘所以別道歉了。」

這傢伙正在別人氣頭上挑戰人的忍耐極限note……

「吶，我會好好聽你說的。我是相信相澤同學的。」

「欸。」

我拜託優花將稻葉同學送到車站。分別之際，我單方面地告訴她。

稻葉同學流露出遺憾的神情，只是從最初開始我就沒有把自己無聊的個人情況告訴她的打算。無論變得多麼親近，都不會。

稻葉同學鬆開的手，貼近了我的臉頰。

「小綾臉好紅啊。」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握住的，也不用裝這種傻。我的記憶力是知道的。臉頰發熱的原因，就是稻葉同學握住了我的手。

「發的什麼燒啊。」

斜對面的座位上稻葉同學也在做着同樣的姿勢。優花到底在讓我們做些什麼。

明顯是我有錯。

優花愉快地說道。說是戰爭，其實只是徒勞無功罷了。

眼淚幾乎要蹦出來。

我只能搖頭。

手是沒有覺得疼。

「發燒了而已。」

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

因爲我根本沒有哭泣嘆息的權利。

「還怒氣衝衝地說過一定要爭口氣給他們看看呢。」

之後該好好調教一番了。我微微一笑。不用說自然是演技。

該怎麼掩飾，用怎樣的語言去欺騙她，以什麼樣的手段去操作稻葉同學，我一瞬之間就結束了思考。正當我要開口的時候。

一向被認爲比兔子尾巴更有耐性的我也是被觸碰到逆鱗就會發火的。

只有無可替代的回憶會變成沒發生過的事情。想要努力的氣勢會被挫傷。不公平。雖然很不公平，但卻沒有能夠傾訴不平的對象。爲什麼只有我……這種早已放棄的怒火再次重燃。放棄本就是最沉默的憤怒。

明明錯的是我，稻葉同學卻溫柔地對待我。她願意相信這樣沒出息的我。背叛了這份信賴的事實化作劇烈的毒素在胸中擴散開來。

注：原文是Chicken race，一種比較膽量的賽車遊戲，兩輛車同時衝向懸崖，停在離懸崖更近的人勝出。

我躺在牀上聽着兩人的對話，時不時地附和兩句。

「第一次見到小綾的時候就覺得真是漂亮的眼睛。回想起來那絕對是一見鍾情吧。」

「這樣？」

稻葉同學的胸前非常溫暖，一定這纔是人心應有的溫度。與冷血的我截然不同。

「不要誤會了。是我拋棄了父母。」

這是錯誤的。不能夠被採用。因爲並不是實際發生的事情。事實是更加醜惡的。擁有醜惡本性的魔女爲了自我滿足而傷害他人，卻無法得到希冀的結果，因此將這必然當作不講道理而發出悲嘆，僅僅如此的喜劇而已。

那時跟父母的關係已經差不多降到冰點了，不過我還深信能夠通過自己的優秀來取回父母的愛。與生俱來的記憶力使我在所有學力測驗中都能獲得滿分。從小就被當作神童。曾經還發生過外國大學著名的大學教授到我家來，推薦我進入名校的事情。父母在門口把他趕了回去。

平時優花也會在我房間優哉遊哉地待到這個時間，所以有人在房間裏也沒什麼稀奇，雖然我的感覺已經變得奇怪了，但是未成年這個時間還在外面走還是讓我覺得有點太晚了。

雖然是不太有來往的親戚關係，但優花比我更早地理解到了我的異常性。說不定還察覺到了我可能會被趕出家門的情況。即便如此也沒有對我特殊對待，這也讓我得到了一些救贖。

「優花，你。」

BACOOOOMM！！

「啊，對不起。沒注意。」

「遺傳的是父親。」

那時我就該認識到現實了。

「說起來相澤同學家裏還是比較富裕的吧。房子那麼大。」

但是抱歉，那邊是地雷區。

盡力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我逞強地說道。

看着我那張鬼女一般的臉上表情越來越陰沉，稻葉同學強行地轉變了話題。

無論是來探望我，還是肯定了我的才能，抑或是想要相信我，全部忘記就可以了。

因爲我沒有權利要求別人『不要忘記』。我是利用了稻葉同學的誤解，想要若無其事地與她和解的魔女。

六月二十九日G

希望能夠採用卻沒有被採用還是一如既往。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情。

不如說讓我驚訝的是，再次上學以來六天都與稻葉同學順利和好了。

第七次的今天，也一定。

古文老師分發助動詞活用的講義時，坐在我前面的稻葉同學巧妙地將那封信藏在了講義下方。

『放學後能在教室裏留一會兒嗎？』

女生都知道的，用活頁紙折起來的形狀。那裏面只認認真真地寫了一行字。每天，都一字不變。在循環的一天中不會發生變化的，除了天氣，只有無論思考了多少次都只能得出的同樣的結論。

這是考慮着我的心情再三斟酌寫出的信息，一邊誇張地妄想着，一邊沿着折線仔細地折回去放進書包。

「對不起，相澤同學。我對相澤同學做了過分的事情。」

放學之後，稻葉同學剛一開口就深深地低下了頭。

自覺她來探望我的那天就和好了，但是變成了沒發生過的事，所以對稻葉同學來說這就是第一次的和解。

「很痛吧。」

「那個已經沒關係了。是我做得過分了。」

我生病休息的那段時間，她也一定一直都很介意。僅此而已就足夠了。

今天，這一天，稻葉同學一定會來找我和好。如果是放學之後的話，那第一句話『對不起』之後，就是擺出『你也給我一巴掌』的架勢把臉湊過來。就算要向我尋求這樣詩意的友情也……

「先說一句，我不會打你的。」

「……欸。」

發自內心很震驚的稻葉同學半張着嘴。

「你是想說我也是可以改變的嗎？」

爲什麼要向我坦白這些事情呢。

這個小魔法使時不時地會說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察覺到我驚訝的神色，稻葉有些困擾地加快了一點語速。

「……那個，挺陰沉的？那種感覺。」

「都寫在臉上了。」

「契機是高中升學？」

剎那間，一絲違和感刺到了心裏柔軟的部分。

「相澤同學，難道，會讀心術嗎？」

然後她抬起臉龐，堅定的目光直直地投射過來。

一口氣說完了一大段話，最後稍稍露出了惡作劇似的笑容。

「是真的。但是，進了高中之後變了。」

「不一樣？」

「不，不是的。不如說相澤同學就這樣就好。不用去改變。」

尷尬的沉默持續了大概三十秒之後，稻葉同學突然開始訴說起來。那是第七次的6月29日才第一次聽說的事情。

「吶，相澤同學。初中時期的我，和現在還是挺不一樣的。」

稻葉同學進入高中之後才改變了形象，讓我深感意外。我一直以爲，與生來就生活在陰影中的我不同，她一直都是在陽光下走過來的。

「奇怪了呀。入學儀式那天你不是向我搭話了嗎。會那樣跟別人搭話的人，怎麼會是老實安靜的孩子呢。」

高中入學交到的朋友，生來第一次『下一個日期』也能繼續做我的朋友的人，現在，已經是無可替代的人了。爲人親切在班上也很受歡迎，卻那麼在意我這樣的人……自稱，魔法使。

「開玩笑的吧，難以相信。」

「因爲……有一種必須要那麼做的感覺。」

就像是小小的優越感一樣。我立刻就聽懂了。我孤身一人的原因就是有隻有自己才知道的世界存在，獨自一人也沒關係的理由也是隻有自己才知道的世界存在。

試着想象了一下。像我一樣待在教室的角落裏，比現在略微幼小一些的稻葉同學不起眼的身姿。想象中的是，坐在椅子上很模糊的人影。實在無法輕易地想象出來，與現在的印象天差地遠。

就算用這樣有力的目光看着我說這些也讓我很困擾。如果能改變的話我也是想要改變的。明明一直都是那麼想的——

稻葉低垂着雙眸，似乎沒有自信地說道。

應該已經非常瞭解的朋友。她真正的模樣，我還不得而知。

那既像是尖銳的針，又像是濃縮到了極點之後變甜了的酸。無論如何，無法觸及的心臟的哪個地方感到了一點癢癢的感覺。

「不是的，應該說是從能夠知道下午的天氣之後吧。」

當然是騙人的，不過也不可能告訴她今天已經是第七次了，也只能這樣說。

「你想，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事情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這樣想想就能鼓起勇氣了吧？不管被誰說了什麼，被別人怎麼想，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傍晚會下雨，然後提前在包裏放好了折傘。這不是無敵了嗎？」

「我……我第一眼看到相澤同學的時候，就覺得必須去搭話，必須和相澤同學成爲好朋友。」

稻葉未散，你到底是什麼人？……隨便一說。

「無論被誰怒目而視，無論被怎麼樣排擠，只要能回到相澤同學身邊就好。這也是無敵的啊。」

不知不覺間，我的語氣變得像是在跟她頂嘴似的。並不是在懷疑她。但是，也不能接受。因爲這樣對我來說也太順利了。

——心裏漸漸地溫暖起來。稻葉同學那麼說的話，就這樣一直不變也沒什麼關係，太過於幸福以至於無法坦率地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