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商量

期中考后，唯有前五十名的榜单被贴在走廊上。

由教职员手工制作的模造纸贴满整面墙壁，我们缓缓靠近它，有如涌向糖果的蚂蚁一般，老师则对我们视若无睹，手脚俐落地张贴，再以金色图钉固定住四角后，便往后退下，从我们身旁闪过。

从左至右望去，能见到从第五十名开始的排名、姓名与分数，反正我的名字不会出现在左边，我便从右边开始看，立刻映入眼帘。

第一名　大楠直哉　778分

这是我的固定位置，早已看习惯的画面。

「唉──又是你第一。」

斋藤将手背在身后，根本不试着寻找自己的名字。

「喔，3班的中林勉强挤进前五十了，花咲也一样是全学年第4啊。」

「每一分都是努力的累积，你们偶尔也上榜一下如何？」

「哪有可能。」

我也知道斋藤的成绩，那并非可以挤进前五十的分数，反而位于倒数五十名以内。

「最近变冷了呢──等到冬天后，我光是包得暖暖地打电动就耗尽精神了啊。」

「然后因为夏天很闷热，所以你只能在电风扇前软烂地打电动吧？」

「结果还是无法念书。」

张贴段考成绩是一种祭典，就算自己榜上无名，但仍然有许多学生前来观榜。反过来说，我对自己的排名有信心，所以不来看也无所谓。

贴榜前，我们已经拿到每科的考卷，与发还前自己所判断的分数没有极大落差，于是我坚信自己已经独占鳌头。

我望向第二名以后的姓名，前段几乎没有变动，西川位于第九名，之后直至五十名间都未出现令人眼睛一亮的姓名。学生们互相推挤、寻找名字，或以手机拍摄榜单，显得热闹非凡。尽管如此，因为这并非大学考试，只不过是期中考的榜单，所以并未出现惨叫与怒吼声。

此时，一名女学生来到我身旁。

「排名都没变……」

是花咲，她显得垂头丧气。

「……意啊。」

「段考的排名怎样都好呢。话说，你又被缠上啦？」

这种被人一一排除困难并步步进逼的感觉是怎么一回事啊？

──江南同学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妳为什么要问这个？」

「……大楠同学，你有在听吗？」

斋藤依然多管闲事，他离开我与花咲，向其他学生说话。

「你明天不用做便当，午休时我会偷偷给你便当的，之后我会再带回家，这样你就不会有负担了。」

我随即将脸转回正面，眼前是稍微有点生气的花咲。

「我不用做便当来很好，不过如果不好吃的话，也必须换换口味。」

「那个……」

「嗯。」

因为通往自己座位的路被堵住了，如果他不让开，我就过不去，我无可奈何，选择向他说话。

她似乎相当消沉，这表示她极为认真看待这件事。

她应该能做出具备一定水准的菜色，而且，瞒着旁人收下便当也令人心跳加快，必须不让斋藤与进藤发现。

我俩眺望着前方，实际上，却专注于其他事上。车辆经过我们身旁，我则犹豫应该怎么回答。

「第四名虽然值得骄傲，但总是输给他好呕喔。」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因为我并未主动接近他，所以不记得自己惹他生气。

「我认为每天都要念书。」

「然后，想请你用电话或在教室直接跟我说感想，如果只用吃的吃不出来，我也想和你聊聊做的时候的事。」

然后，当我们闲话家常时，已经到了上课前一分钟。

「我当然可以。」

「欸？」

「想普通的事。」

「啊，对了。」花咲抬起头，「我之前说做饭的事，我明天能带来，可以拜托你尝尝吗？」

「不是的，我有很多事要思考……」

此时，江南同学仿佛下定决心般开口：

「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觉得原来如此。」

我没听清楚他最后一句话，他在妨碍我后，终于让出路来。

──她。

在我走向自己的座位时，站在黑板附近的津野瞪着我。

「呃，我姑且打算做两人份的便当，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啦。」

「我只是追逐在眼前的事物。必须念书之类的，很多事。」

我说：

她露出望向奇怪生物的眼神。

我当然并无他意。

我在那天以后，不由自主地在意起她。她在想什么呢？我总不经意地反覆寻思这项难题。

「你平常都在想什么啊？」

──什么？

「附带一提，妳打算做多少呢？」

于未满几秒钟的沉默后，我导出的结论是这种千篇一律的答案。

我结束对话，走回教室中。很遗憾，今天还剩一堂课。

「不，不过妳能保住第四名也很辛苦。」

「喔──」

真的吗？我依然不明白她的心思，感到惴惴不安。

「对不起……」

「他超像跟踪狂，应该很喜欢你吧？」

「我……」

「妳才是，都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猜我们班上的人都很好奇。妳不和大家正常往来，总是迟到和缺席。」

这是我的真心话，实际上，我与津野之间便种下了嫌隙。

「你一如往常拿到第一名所以很开心？」

「差不多该回座位了。」

走在身旁的江南同学、津野讨厌我的理由、与花咲的关系，光是今天一整天，就有许多烦心事。

「……抱歉。」

「他就是这种人，花咲妳也不必放在心上啦，妳和我比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喔──」

「妳喔什么喔。」

「那个，借过一下。」

「太好了。」

＊　＊　＊

结果，我仍旧不明白津野讨厌我的原因。

当我从抽屉中拿出课本时，我猛然惊觉，差点发出「啊」一声。

我尽量不与他扯上关系，视而不见，但或许已经濒临极限了。

她又打算三缄其口吧。

「考试近的时候就不用说了，但你平常也会念书吗？」

他虽然并未主动来纠缠我，却情绪毕露。

我以手势传达我想过去，他却缠人地瞪着我，那并非过去鄙视我的眼神，而是一种全身迸射出不甘心情绪的感觉。

「好。」

「妳不用放在心上，想把一决胜负这件事当作没发生过也行。」

「欸──」

「喂，快安慰人家啊。」

归途中，当我与江南同学并肩走着时，她这么问道。

总是这样，令人难以捉摸。

她姑且会担心我呢，话虽如此，我却不想连累她。

「与其说是全都，更像是刚好看到啦。你们怎么了？」

正确地说，我不记得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在我们分到同一班前，他也曾来寻事生非，而自从分到同班后，频率更加提升，在我与江南同学来往后，程度又变本加厉了。

花咲相当可爱，被这么可爱的女生这么说，当然会心花怒放，但我却无法专注地回应她，是因为脑中闪过另一人的身影吧。

「妳全都看到了？」

我靠在贴榜单的对面墙壁上，这面紧接着教室，所以我的上半身抵着玻璃窗。

「也考完试了，我本来就想说差不多了。当然可以喔。」

「要开始上课了。」

「……谢谢。」

「被第一名这么说，我也不会开心。」

我回想起今天贴出的段考排行榜上，我左边的左边──第三名写着津野的名字。

「……没什么特殊理由，只是突然很好奇。」

「嗯。」

「啊，是喔。」

她似乎并未释怀。

「……」

「啊，好过份！」

「这两项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有很多赢不了妳的地方，像是为人亲切之类。」

我俩的眼神时不时于玻璃窗的缝隙之间交会碰撞，不同于走廊上的人山人海，江南同学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她的发丝随风摇曳，在昏暗的教室一角愣愣地呆坐着。

「不……」

之后，我耳边传来「可恶」一声懊悔的嗓音。

──话说回来。

「你今天有时间吗？」

她与平时不同，无论过去或未来，都只有在那时显现出羸弱的身影。

「不管做饭和念书，都是你比较厉害啊。」

「他应该心情不好吧，已经不要紧了。」

「真是的……」

「哈哈，我开玩笑的。」

「怎么了？」

我不禁停下脚步，周围的喧闹声仿佛暂时消失无踪一般，她的眼神相当严肃，并没有调侃我的意思。

她这么问道，我们已经来到了通往车站的转角。

我一点头，她便再度迈开步伐。

「可以再去那家咖啡厅吗？我有话想对你说。」

「话？是可以啦……」

什么事？是要花时间说的事吗？

尽管如此，我并没有拒绝的理由，我配合著她的脚步，开始走向咖啡厅。

＊　＊　＊

「你又加那么多糖，会不好喝的。」

「我觉得这样很好喝。」

她依然喝黑咖啡，我则将附的砂糖与奶精全部加进咖啡里，我对自己找借口说「糖分对大脑很好」，喝下咖啡。这么做才能消除咖啡的苦涩，可以畅快地喝下肚，就算被说像小朋友也没关系。因为一旦感觉不到苦味，便是味觉因年老而退化的证据。

「然后，是什么事？」

今天咖啡厅也小猫两三只，难怪她会视若珍宝。这里的口味不差，店内气氛也很好，这种安静的店家最适合谈话了。

我们如同上次，坐在最靠角落的位置，与其他顾客保持一段距离，不必担心被偷听。

「嗯。」

她的表情难得显得阴霾，我回想起在楼梯间说话，以及被找到车站时的事，察觉到话题将转为凝重。

我随着咖啡一同咽下紧张的口水。

「我只是想跟你说说。」

「商量？」

「商量……或许接近吧，不过，这不是要请你帮忙解决什么，只是想跟你说说而已。」

「该不会……」

我以汤匙搅拌着咖啡杯内，说：

她与极为错愕的我截然不同，从容自若地啜饮着咖啡。

「欸，嗯。」

「西川？」

「患有精神疾病。」

「……妳不用管我，呃，抱歉，让我一一确认一下。」

「我以后也可能会突然找你，请多多指教。」

「虽然不听听不会知道，但那是可以跟我说的事吗？」

妳也太突如其来了吧，我本来打算接下妳抛出的话题，却因为妳高速投球，害我连球棒都被震飞了。

「对，所以你也可以拒绝我。」

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原来如此」什么，因为我心中乱成一团。

「等于没有爸爸」这句话别有深意，离婚了？无法再见面？

「多多指教什么？」

「……然后呢？」

什么啊？总之，被她耍弄的不只我一人。

「嗯……嗯？」

「啊，是这样的啊？」

「好烫！」

不过，这样啊，当时发生了那种事啊。我想这不能责怪她。

「原来如此。」

她眼神冰冷地看待独自手忙脚乱的我。不，如果妳要说这种大事，就要先卖卖关子，酝酿一下再说啊。

「妳爸爸……？」

当我七上八下地询问后，她便搅拌着汤匙，点了点头。

「对。」

她忽然恢复笑容，令我感到事有蹊跷。

「这样啊。」

我懂了她一开始先说「不是想请你解决」的意思了。

「当然，只是虽然我再三确认过了，但这真的可以跟我说吗？」

「爸爸的事就不谈了，我也不太想想起他。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妈，那让人心很累。」

不，我无法拒绝啊，听妳那么说之后，我怎么可能拒绝得了？

（对，因为我不太想待在家里，所以总是弄到很晚。）

「托你的福，我都及格了，我很感谢。」

「那是当然。」

「这样啊。」

「……我明白妳的请求了，但希望段考前不要找我，偶尔的话，我还可以当打发时间陪陪妳。」

「我待在家就会心情郁闷。因为妈妈的关系，也会有奇怪的虫子跑出来，所以我才去打工，偶尔住在网咖里，尽量不回家。」

我脑中浮现出她说过的话。

「你先冷静一点吧。」

我眼前正坐着一名拥有与自己迥然相异痛苦的人。

「所以，今后也请你多多指教了。」

「是妳不太对劲的那时候的事？」

老师也知道啊，所以他才会那么关怀江南同学吧。

「首先，我爸有等于没有一样。」

「我家状况不太好……」

「我也想了很多，该怎么说呢，想说要努力一次，又差点挫败，再鼓舞自己，然后又灰心丧志，不断循环。」

「好烦，我都说可以了。」

「我知道自己做了麻烦到你的事，我不是打算请你帮忙解决，也不是因为我家这样所以要你同情我。我也理解总有一天必须自己面对这些，我只是想吐吐苦水说『我的心好累』。」

她靠着椅背，仰望天花板，旋转的天花板电扇也映入我眼帘之中。

「我打扰到你了呢。不过，还好你期中考顺利拿了第一名。」

当我示意她继续讲后，她便将咖啡杯放到杯碟上。

「那样就够了。」

如我所料，她果然发生了什么事，我总觉得那与她素行不良的原因也有关系。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也告诉过西川。」

不过，我无法彻底接受她的想法。我切换模式，说：

「不要紧，因为这是随机的。」

「可以问问具体的状况吗？」

我为了镇定心情而拿起甜腻腻的咖啡，我甚至忘记它热腾腾的，迅速喝下，导致舌上窜过一阵刺激。

最后的结论是这样啊，话说回来，她在来到咖啡厅之前，也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那时候也是？」

「不过……妳最近不是都会乖乖来吗？也有用功念书。」

「我那天本来不打算外宿，却发生了让我难以忍受的事，不禁逃了出来。当我烦恼该怎么办时，不知不觉就去找你了。」

「我之所以不太去学校也是因为这样，我目前的生活很不规律，晚上有时候也会睡不着，越来越觉得乖乖去上学很蠢，想说已经无所谓了。」

「她有去医院看过病，但不是很顺利，然后就一直待在家里，要应付她非常辛苦。虽然我觉得自己必须设身处地为她着想，但这样下去的话，我的精神好像也会变得不正常。」

「家里非常脏，要是我想收拾的话，她就会大吵大闹，所以只能放着不管。不过，那对我来说很困扰，也没有能商量的人，只好就先放着。」

精神疾病又是指怎样的程度呢？

当她将咖啡杯自嘴边拿开后，才云淡风轻地说：

「……等等，等一下。」

「因为这不是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事，老师也知道。」

「当然啦，高中生不可以这么做不是社会常识吗？无论男女，被抓到的话，或许都会被警察劝导啊。既然妳都找我商量了，我会想想其他方法，希望妳不要再想去住网咖了。」

我已经随她起舞了啊，我中计了。

我也没那么闲，而且半夜外出会害家人担心。

我不了解她，目前也只了解了一部分，但我却曾经自以为是地训斥人家。

「嗯。」

我以纸巾轻轻地擦拭桌面，也擦了擦嘴角的咖啡。

唉，我果然错了。我由衷这么心想。

「话说高中女生半夜独自外出游荡本身就不好，我理解妳也有妳的苦衷，但还是应该尽量不要那么做。因为这世上有很多不三不四的人，正常来想很危险啊。」

「我想先整理一下。」

「妳爸……啊，老师怎么说？」

「然后，我妈患有精神疾病。」

「正确解答。」

「妳不找西川吗？」

「我只是来听妳说说而已啊。」

「你愿意听我说吧？」

我没有问考试结果，但她真的都考及格了，我的见解并没有错。

她的头从我正前方低了下去。

「老师也能力有限吧，但姑且有为我想想办法。」

我必须重新做好心理准备，我掉以轻心了，这类似被人以轻松姿势投出高速球，假如不做好觉悟的话，就会无法成功接球……

「附带一提。」

「妈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他人与自己不同，我并未察觉到这种天经地义的道理，我已经无法将目前的她与昔日的自己身影重叠了。

我已经大致能够想像出来了。

她孤零零地站在车站出口，融入夜晚凄寒的景色中，散发出不同以往的气氛。

「好好好。」

「有等于没有，虽然还活着啦。」

「……嗯。」

「突然听我这么说，你也很头疼吧。不过，只要你愿意听我说说就好，西川也是，光是说出来也能变得轻松。」

她将咖啡杯缘凑向唇瓣，从我的角度能见到她浓密修长的睫毛随着眼睑眨动的模样。

我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后，再度面向她。

「……我那时候正在读书。」

「……」

她左耳进，右耳出。我怀疑她是否有认真听我劝说。

「这附近还好治安不错，但偶尔也会出现怪人，妳考虑去住朋友家比较好。」

「喔──……朋友家？」

「对。」

「你在邀我吗？」

「啥？不对，所以说不是这样的。」

「呵呵。」

她又在逗我了。我怎么可能想请她来我家，我家有老爸也有纱香，不知道他们会怎么看待我。但假使她无处可去时，我也很犹豫是否应该伸出援手啦。

「对不起啦。」

「好了，总之，我最后只是想说这件事。」

「嗯，我知道。」

我所说的话极为普通，她也应该心知肚明。尽管如此，当她频频这么做后，感觉也可能麻痺了。

「妳说妳在打工，妳自己有钱吧？」

「没有的话，虽然只是网咖，但也没办法住吧。我也有存款，你不用担心这一点，打工也是很正常的工作，你不用在意。」

她到底花多少时间打工呢？自从她开始用功读书后，我听她说有减少打工时数。尽管如此，她之所以并未辞职，应该是为了存下离家自居的基金吧。

「……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呢。」

她戳着喝完的冰咖啡的冰块，这么说道。

「欸？」

「没事。」

我暗忖「那是我想说的话」。

人们无法理解他人的心思，不过能从表情、态度与自己的经验推测出某种程度的结论。然而，这却对她不管用，她有许多超越我理解范围的言行举止，她的思考逻辑并非位于「应该会变成这样吧」或「她应该是这么想的吧」的常理延伸之上。

而这就是她的不可思议之处，或许也是她的优点。

我不禁这么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