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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話 圓桌騎士帕希瓦爾

《魔彈之王與聖泉的雙紋劍》 · 瀨尾つかさ · 3.3萬 字

城鎮鄧恩周遭的平原上有愈來愈多的軍隊聚集。贊同桂妮薇亞召集的附近的貴族們,紛紛帶領各自的軍隊到此地集合。

隨着愈來愈多軍隊會合,桂妮薇亞本身也將據點移到了這座城鎮。

自從堤格爾等人邂逅桂妮薇亞,至今已經過了一個多月的時間。

桂妮薇亞派的兵力即將超越二千。而據說今後還會有遠方的部隊前來會合。

當然,前提是他們抵達之前沒有被冒牌亞特留斯派擊潰的話……

堤格爾與莉姆正走在鄧恩的大街上。兩人很久沒有像這樣靜下心來悠閒地相處了。堤格爾走在莉姆身旁,並不斷偷瞄她的臉。這陣子他經常跟桂妮薇亞與麗涅特見面,但堤格爾覺得莉姆跟她們不一樣。她們的美是身爲貴族、作爲政治工具而受琢磨鍛煉出來的美,而莉姆亞莉夏的則是充滿活力的美。

堤格爾心想,原來女性之美並不只一種。要是莉姆知道堤格爾在心裏拿自己跟她們這樣比較,是不是會不高興呢……

堤格爾最近也很忙碌。

他身爲來自異國的神祕弓箭手、而且還是桂妮薇亞派大肆宣揚的屠龍英雄,因此前來投靠的貴族們都爭着要看他一眼、或是問候一番。

對桂妮薇亞派而言,堤格爾作爲軍隊的象徵性人物發揮了良好的功用。而堤格爾本人則因爲現狀不容許自己挑三揀四,對此不置可否。時光就在這樣的狀況中倏忽即逝。

在這段期間中,組織派了專用的隨從給堤格爾,他變得很少跟莉姆見面。而莉姆也忙着應付量多得非比尋常的事務,一直忙着在鄧恩的城鎮內東奔西走。

「目前爲止都很順利。」

望着恢復朝氣的街道,莉姆開口說:

「將據點移到平原之後,人力與物資的收集變得更順利了。冒牌亞特留斯派崛起後,北部停滯的人事物都匯聚到這座城鎮來。但是,這現象只是一時的。因爲他們除了投靠我們之外無處可去。爲了要讓這個現象成爲恆常,我們必須不斷贏下去纔行。你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不贏就無法確保安全,是嗎?」

對於搬出教師面貌的莉姆,堤格爾拼命地擠出答案。莉姆以鼻子哼了一聲。堤格爾窺探她的臉色,心想應該大致是答對了吧。於是他鬆了一口氣。

「滿分十分的話,這答案只有三分。」

「評分太嚴格啦。」

「如今我們所缺的是信用。追根究柢而言,安定跟安全都是要靠信用才能擔保。冒牌亞特留斯派的崛起使得貴族本身的存在價值受到損害。由強大的王權承認貴族的權力、貴族保障領地的物流與安全,這是目前制度的基礎。但如今這基礎失去了保障,情況可能比我們吉斯塔特人與布琉努人所想的還要嚴重。」

莉姆繼續講課。內容提到了布琉努王權低落,並以吉斯塔特內公國的地位等指標爲比較,說明了亞斯瓦爾國的王位。堤格爾光是掌握概要就覺得焦頭爛額了。

本來以爲說不定她就是莉姆遇到的精靈,但看來是不同的精靈。這亞斯瓦爾島上是不是有許多像她這樣的存在呢?

莉姆在一間店鋪前停下腳步。從招牌看來應該是一間飾品店,但門前貼着休業公告。

胡亂猜想也不是辦法,堤格爾決定走向女人。

她的話令人難以置信。難道堤格爾跟莉姆之所以會來到這亞斯瓦爾島,是因爲她誘導了那隻龍?

那是堤格爾所不知道的語言,曲調也相當不可思議,這首歌讓人沒來由的感到心亂而難以剋制。

她所謂的「以前」跟「很長一段時間」指的究竟是多少歲月?堤格爾想問,但又覺得不太想知道。

「蒂爾·納·法。」

「這是……」

「請問你是……精靈嗎?」

堤格爾這時才鬆了一口氣。

「弓之所以不回應你的呼喚,是因爲沒有必要。想不到人類竟然連這種事都忘了。不過,或許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吧。因爲人命太短、太弱。不過,我知道有人認爲這就是人命之美。」

「其實可以的話,我覺得到更深的山裏比較好。」

女人爲何要提起這神的名字?

女人一絲不掛,唯有那一頭長長的綠髮遮着她的上半身。明明無風,那綠髮卻不斷飄搖着。唯有她的臉完全沒被頭髮遮住。那一對深邃無比的深藍色雙眸正直直地注視着堤格爾。

「我明白了,原來是這樣。你就是當代之弓。真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悲。就連召喚你來的我,至今仍不明白。」

「你似乎很清楚關於這把弓的事……求你說明給我聽吧。我現在很困擾。」

「對,就是那個。想不到竟然還有人會被她看上,不知睽違了幾百年呢。她給的是雙紋劍,對吧。那個人想必是個非常勤奮、努力的人,她最喜歡那種人了。」

「連這種事你都想到啦。嗯?先等等……」

明明桂妮薇亞就能靈巧地運用短杖的力量,還能用來加工龍的鱗片。她認爲或許神器之間有明顯不同的差異,不知道這個假設有多正確。

走近一看,他發現女人的身高比預料中的來得矮小,差不多跟人類的十歲孩童一樣高。不過體型則看起來完全像人類的成年女性。假使真的是精靈,外表與實際的年齡或許沒有意義。

就這樣,堤格爾向軍隊請假,抱着那把黒弓上了山。

「除了這家店以外,應該還有其他賣布偶的店吧。我會去找出來,買來送你。以前你也說過,是爲了研究這島上的布偶跟大陸之間的造型差異之類。」

「無論如何都需要嗎?」

要不是事前聽莉姆說過遇見湖之精靈的事,堤格爾可能已經下意識地出手攻擊了。因爲這女人全身散發着無比異樣的氣氛。

堤格爾在社交界的經驗也不多,因此有些被她的氣勢震懾住了。堤格爾只學過這個國家在戰場上最基本的應對方式,現在很頭疼。即使如此,他還是繃緊丹田,勇敢地直視着她。

「嗯,滿分十分的話,這個答案有六分。」

「爲什麼你說不用擔心呢?」

「但願這家店會重新開張。爲此,要找回信用纔行呢。」

堤格爾沒將箭上弓,只是輕輕地拉起弓弦、放開,彈出高頻聲響。風吹得他心曠神怡,在草皮上吹出波浪。

這少女打從出生以來就開始接受使喚他人行動的訓練,因此她的一舉一動都能感動對方。除非是受過相當訓練的人,否則一般人很難跟她應答爭辯。

堤格爾聽到了她的聲音。

根據情報,冒牌亞特留斯派派出了人數約三千人的軍隊從王都克爾切斯特出發。

堤格爾心想,莫非該送她禮物嗎?

晚上,堤格爾在山中找到了一間廢棄的小木屋,決定在這裏過夜。簡單地喫了一點帶來的乾糧之後,他便帶着黑弓外出了。

不管怎麼想,那絕對不是什麼附近村莊的村姑之類的。

「總之你的意思是說,這把弓……只要時候到了,自然會再度發揮那股力量,是嗎?」

她的辦公能力連莉姆都讚不絕口,現在已經是桂妮薇亞派的重要人物。莉姆之所以還沒因過勞而累倒,都是因爲麗涅特奮不顧身地勤奮工作。這一點堤格爾也相當清楚。

堤格爾立刻將頭轉過去看。

堤格爾在距離女人兩、三步的地方停下腳步。

在鄧恩鎮上前領主宅邸內的某個房間。

「我們走吧。」

女人聽完他的話,露出蠱惑的笑容說。

堤格爾將至今爲止發生過的事告訴女人。也向她解釋之所以來到這人煙罕至的地方,是因爲怕不小心讓弓的力量失控而造成傷害。也告訴她如果他不能引出弓的力量,可能會在即將到來的戰爭中飲恨敗北。

所以,堤格爾也相信只要交給她就能夠放心。

那既不是亞斯瓦爾語,也不是吉斯塔特語,但不知爲什麼堤格爾就是能完全明白她的話。他感到一陣口乾舌燥。

「記得這家店也有賣布偶……」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胡來,但這是有必要的。」

看來,她只當笑話看。堤格爾頓時感到有些不快,不過仔細思考她的話,或許可以理解爲她是肯定堤格爾的能力才這麼說的。但即使是如此,還是不明白理由爲何。

目前桂妮薇亞派中持有神器的有堤格爾、莉姆以及桂妮薇亞三人。目前已經清楚知道這些神器無法借給他人使用。

接着,他聽見女人的歌聲,不知是從何處傳來的。

「我答應你。始祖亞特留斯從墳中復甦這種瘋狂的事也都發生了,或許這座島上早已失去了正常的道理也不一定。不──這些話就當我沒說吧。我會替你向各單位談妥。」

堤格爾主動以亞斯瓦爾語問候。雖然他不懂這座島上的禮節,也不確定對精靈而言人類的禮節是否有意義,但除了先報上自己的名字以外,堤格爾想不到其他主動接觸的方法。

堤格爾覺得自己就是這樣,莉姆纔會半開玩笑地說他是個粗人。

點頭答應了。

少女──也就是公爵千金麗涅特。宅邸內這間採光較好的房間被劃分爲她的辦公室。她在曾是桂妮薇亞侍女的諾拉協助下,一手包辦許多繁雜的軍隊公務。

「這你不用擔心。」

那團綠色的東西,是女人的頭髮。有着一頭綠色頭髮的女人,正坐在小溪旁的一塊圓形大石上。

在裏面的是來到這塊土地以後每天忙碌辦公的少女,她是桂妮薇亞的得力助手。堤格爾站在她面前,要求讓他暫時離開軍隊幾天。

「我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我來自大陸。」

老實說,堤格爾很不擅長跟中規中矩的貴族千金往來。但由於組織編制的關係,難免要經常跟身爲事務頂點的她打交道。幸好這個名叫麗涅特的少女總是願意跳過那些沉悶的繁文縟節與問候,開門見山地談正事。

她的肌膚在月光下顯得蒼白無血色。但神奇的是,看起來卻不至於令人感到害怕或厭惡。嬌小的女人開口說話了。

但是這個時候堤格爾離開鄧恩太久是個不切實際的選項,這也沒辦法。

得到的評價比預期的還要高。堤格爾暗自在內心決定,要派部下去鎮上找有賣布偶的店。

女人擡頭仰望堤格爾,表情看不出任何情感。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是說因爲這樣要請假一段時間,是嗎?」

「我感覺到有個有趣的孩子緊緊抓在龍的背上,於是就試着將你拉過來了。」

「慢着慢着,何時下跌了!?」

堤格爾聽到女人話語的同時,腦海中浮現了影像。

不久後,堤格爾聽到了小溪的潺潺流聲。他撥開高草叢來到河岸,歌聲戛然而止。他瞄到像是綠色植物的東西在搖晃着。

「以前常常有這樣的事。不過做這種事常會捱罵、或是遭到狩獵,因此現在不太流行了。自從我們與人之間的隔閡加深之後,已經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你身邊應該有人受了我的朋友庇護吧。既然這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堤格爾想起之前曾經逛過這條街,開始搜尋當時的記憶。以前經過這裏的時候,有個小孩從這家店裏衝出來,差點跟他撞個正着。而那個小孩很寶貝地抱着一個玩偶。

女人所說的這個詞堤格爾也相當熟悉,這是衆神之一的名字,是司掌黑暗的女神。

問題是,堤格爾不知道這女人是否跟莉姆亞莉夏遇到的湖之精靈一樣,是友好的善類。

「跟弓對話什麼的,實在不是精神正常者會做的事。」

「對,無論如何。」

「弓之……音?」

堤格爾感覺像是要被吸引進去了,雙眼不由得使勁用力。這樣一來,他的眼神看起來就像在狠狠地瞪着對方一樣。不過,女人見狀,也只是揚起嘴角對他笑而已。

這一個多月以來,黑弓從未回應過堤格爾的呼喚。幾乎要讓他懷疑之前經歷過的或許只是幻覺。

對堤格爾而言,她的一言一語都過於曖昧模糊,不得要領。但堤格爾明白一點,那就是這女人比他更瞭解黑弓。

也就是說,一定要用上神器。

「希望你別誤會。要是一開始就知道你是弓的主人,當初我會更慎重地對待你的。畢竟要是太常做出隨興亂來的事,我會被那位大人責罵的。」

這種理由真的能讓對方接受嗎?堤格爾自己也是半信半疑。

不過在這亞斯瓦爾,這十神似乎並不著名。

爲了全心投入研究,加上考量到那股力量的威力,還是到遠離人類聚落的地方嘗試比較好。更何況前東恩伯爵領現在聚集了來自各地的人。

能打倒龍的只有戰姬,或是力量與戰姬相當者。

「你的……朋友?莫非是指幻之湖的?」

莉姆掉頭就走。堤格爾拼命地忍着笑意,跟了上去。

不是之前堤格爾等人對付過的飛龍,而是有如巨大蜥蜴般在地上爬行的地龍。總之一樣有着異常堅硬而刀槍不入的外皮。

當然不能讓桂妮薇亞上戰場,而莉姆要指揮軍隊,也很難親上前線。因此,必然得由堤格爾來對付龍纔行。

堤格爾走了起來,就像是受到歌聲吸引一般。

時逢初夏,山上的風還很寒冷。今晚天氣相當晴朗,而且還是滿月之夜。小木屋周遭叢生的都是矮草,因此環境意外地明亮。

麗涅特究竟會怎麼想?她手抵着嘴角,模樣可愛地微微歪着頭思索。然後……

這位金髮碧眼、年紀與堤格爾一樣是十六歲的少女冷靜地注視着他。容貌秀麗的她,光一個眨眼就能令人臉紅心跳。

雙紋劍指的是那兩把神器嗎?堤格爾想起莉姆的臉龐。莉姆亞莉夏,確實是勤奮無比。她是個努力的人,不斷地努力再努力,付出的程度是堤格爾所望塵莫及的。因此,她得到了現在的地位與能力。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應該要先提升我對你跌至谷底的信用纔行呢。」

聽他說他很困擾,女人露出不解的表情。

那是他沒見過的光景,卻有一股從前似曾相似的感覺。有一個女人,長相與眼前這人相似,對人類起了興趣,因此拉着那個人類走進森林深處。這樣的故事突然烙印在他的腦海中,感覺就像剛從夢中醒來時一樣。

似乎還帶着三隻龍。

「你召喚我?」

布琉努王國與吉斯塔特王國信仰十神,其中以衆神之王培魯納庫斯爲主神。蒂爾·納·法也是這十神之一。培魯納庫斯是太陽與光之神;相反地蒂爾·納·法則是夜晚、黑暗與死亡之女神。這女神是培魯納庫斯的妻子、也是姐妹,同時也是生涯之宿敵。

「例如這家店,直到前幾天都還正常營業,但店主搬家到北方去了。聽說是要去投靠父母的人脈。糧食、武器等優先順序較高的商品雖然風險高,但是能得到相當的報酬,因此這類的貨物能順利運來。反過來說,在發生戰爭的機會愈來愈高的趨勢下,很少人會在這城鎮裏購買用貴金屬做成的珠寶首飾。更何況,這方面的貨物根本不會被送來這裏。」

「我聽見了罕見的弓之音色。」

女人盯着堤格爾的臉看,竊笑了起來。

「幹嘛?」

「因爲你看起來很高興。你很喜歡她吧,而且是男女之情的那一種喜歡。」

聽女人這麼說,堤格爾才第一次意識到這一點。頓時覺得胸口一陣熱,一股溫暖的感受緩緩湧現。

「不用說出來也沒關係。現在,我也對你有興趣了。以後還有機會見面嗎?」

「這我也不知道。」

堤格爾老實地回答。

就連這女人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他也不知道。「也是呢」綠髮女人呢喃道。然後拾起落在腳邊的小石子。

女人抓起一撮自己的頭髮,拿石子抵着。然後石子就像銳利的刀刃一樣割下了那一撮頭髮。女人將割下來的頭髮用雙手不斷繞圈纏卷,於是那束綠色的頭髮變得愈來愈小。

「伸出手來。我要左手。」

堤格爾照做,向女人伸出左手。

女人將綠頭髮束成的線綁在堤格爾的左手小指上。綁好之後,看起來像是一種戒指。

女人拉了幾次這即興製作的戒指,確認它綁得夠牢固之後,滿意地說了一聲「好。」並點了頭。

「這下你就是屬於我的了。除非蒂爾·納·法生氣……不過,我想那位大人一定不會介意的。」

堤格爾完全聽不懂她說的話,只好默不吭聲。

他只知道眼前這神祕存在應該不打算加害於他。

而且也不知道她到底爲什麼中意堤格爾,更不知道這頭髮做的戒指能帶來什麼幫助,他覺得這一定是人類所無法理解的事情。

「別想太多。你只要用你的方式戰鬥即可。我們會受到這樣的人類吸引。另外,我所留下的刻印一定會爲你引來好東西跟壞東西。關於這一點,我並不打算向你道歉,我只能說,以後你一定會吸引到棘手的東西。」

「雖然我是完全不懂啦──」

堤格爾先是這麼說,然後,率直地表達自己的感受。

即使向帕希瓦爾諫言,他也總是不當一回事。更何況,王交派他的任務是消滅叛軍,但他卻總是像這樣繞道至各地拯救被盜賊襲擊的村落。原本的使命遲遲沒有完成。但不可思議的是,王也未曾派人來催促過。

「謝謝你。我想,既然棘手的東西會被吸引到我這兒來,這表示我周遭的人能避免那些東西的威脅吧?既然這樣,我求之不得。」

「怎麼?」

原本預定要來投靠桂妮薇亞派的貴族軍隊不斷遭受冒牌亞特留斯派的部隊襲擊,受到了毀滅性的損失。而敵方部隊似乎是由少數精兵組成。

剛纔那令堤格爾不寒而慄的某個東西消失得無影無蹤,讓他不得不懷疑剛纔那一瞬間可能只是錯覺。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要負責率領我跟殿下討伐帕希瓦爾。對我們下命令,利用我們,一定要擊倒這強敵。」

城鎮內喧鬧異常,一股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然後,不知道是哪裏好笑了,她竟然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甚至忍不住捧腹大笑。堤格爾訝異得呆住了。

「讓我考慮一下。」堤格爾丟下這句話後便逃出辦公室,在故伯爵官邸內徘徊。

但是,惡鬼的亂入讓原本處於狩獵立場的士兵們變成被狩獵的那一方。

人力跟預算都無法照料到這樣的小地方,桂妮薇亞派的現狀就是如此喫緊。堤格爾含着一口紅茶,芳醇的香氣充斥於鼻腔內。紅茶是這島上很普遍的飲料,不過這杯紅茶似乎比官邸內的人們平時喝的還要高級許多。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帕希瓦爾吼叫着,他全身沾染着別人的血。落難士兵淪爲盜賊襲擊村莊,他獨自騎着馬衝進遇襲的村莊,一路上拯救村民、殺戮士兵。深灰色的鎧甲被染得血紅。

「看你這樣子,想必是對殿下的誇張言行感到困惑,對吧。能打擾你一下子嗎?」

「這樣啊。那就好。但是,我們本來的任務是……」

堤格爾苦笑着。麗涅特跟她或許確實是親近而不用有所顧忌的關係,但這樣講未免太過分了。

只有他們三個人理解那究竟是什麼。是神器。

堤格爾差點噴出口中的紅茶,嗆到了。

「沒有你就完了。別忘了敵軍有龍,而我的短杖只能以防守爲主,莉姆的雙劍雖能投擲但射程並不遠,完全不利於與龍對抗。若只來一隻龍還很難說,但若一次來了幾隻的話我們就輸定了。」

「不,即使沒有我……」

「預測帕希瓦爾接下來會出現的地點,我去對付他。只能這樣了。」

「知道了,我會照做的。最後……」

不容反駁的堅決語氣、已有所覺悟的表情。兩位女性望着堤格爾。他本想反駁,但面對她們的魄力卻不得不把話吞回去。

「雖然不多,這些你們拿去補貼吧。」

「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他來回思索着那自稱莫甘娜的女人說過的話,不知不覺間就睡着了。他覺得自己似乎做了夢,醒來以後卻完全不記得了。

「要不要跟我結婚呢?」

「你聽說了多少?」

帕希瓦爾發了金幣給村子裏的生還者。那是王發給他當軍資的。然後,他帶着人數甚少的部下們離去。身旁的部下嘆着氣,心想「救了都不知道第幾座村莊了」。每拯救一座村莊,錢就會減少。本來該率領數千人部隊的帕希瓦爾只帶着不到二十人的部下,因此旅費勉強還夠用,但再這樣下去肯定撐不了多久。

而桂妮薇亞派也沒有挑選人手的餘地。只要是不會落跑、肯領薪水工作的人,全都加以錄用了。

「我向你分享一個訣竅吧,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要是殿下真得太過於胡來的話,儘管朝着她的頭拍一把,不要客氣。」

不過,她的語氣相當溫和,聽起來反而像是對桂妮薇亞滿懷親愛的情感。能夠光明正大地說出這種話的,在這廣大的島上除了眼前這少女以外恐怕沒有第二個人了。因爲她是公爵千金,而且還是桂妮薇亞的摯友。

桂妮薇亞面向堤格爾補充道。看來這些事她之前已經跟莉姆談過了。

「該承擔這使命的是我桂妮薇亞,以及莉姆亞莉夏,還有你,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擁有神器的三個人將同心協力,一起迎擊自稱帕希瓦爾的神器持有人。」

在桂妮薇亞的辦公室內,莉姆站在堤格爾身旁說。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接下來我要傳達的不是請求,而是正式的命令。迎擊帕希瓦爾的使命不能夠只交給你一個人執行。」

回到故伯爵宅邸後,得知的消息雖然不至於最糟,但狀況相當嚴峻。

或許是這樣沒錯。堤格爾雖然只擅長弓術,但不至於完全不懂戰法上的有利與否。

「別開這種玩笑。」

堤格爾頓時感到一陣惡寒,有如背脊要凍僵一般。情急之下握緊了黑弓。但他拼命地剋制住自己。

「彆強人所難了。」

他知道,現在必須好好整理思緒。剛纔他覺得萬萬不可,當場就否定了桂妮薇亞的命令。但是,這樣做真的是對的嗎?

一行人接收官邸的時候,園丁選擇離去,因此中庭現在變得有些荒蕪。不久以後應該就會變得慘不忍睹。

即使會有機密泄漏的問題,某種程度上還可當作是無可奈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是桂妮薇亞的決定。與她纖細的外表完全相反,這般膽識讓堤格爾覺得既難以置信又佩服不已。

一瞬之間,女人發出的氣氛變了。

「不夠的時候王會想辦法的。這是我們身爲爲政者的義務。」

「雖然她是王族,但地位上來說是敬陪末座。沒有任何實權,在各地旅遊閒逛也不會有人覺得有問題。這公主的存在就是被看得這麼輕。」

麗涅特的寢室是一個面向中庭的小房間,原本應該是客房。雖然狹小,不過看起來她住得還算自在的樣子。

堤格爾等三人互看着彼此。

傳令要他馬上趕回去,並交給他一匹快馬。堤格爾便騎着馬回鄧恩去。

「這一點我跟殿下談過很多次了。最後討論出來的結論都是隻能如此,雖然百般不願,但真的是逼不得已。」

「所以──」她接着說。

堤格爾一大早就下山。到了太陽來到正南方的時刻,他剛走上山路就被在那裏等着的傳令兵叫住了。

「制裁無法無天者!」

麗涅特若無其事地說:

莉姆跟桂妮薇亞互相使了個眼色,同時對彼此點頭。

一旦發生戰亂,最受窮困所苦的是基層的小老百姓。五百年前就是這樣,而現在也是如此。

但是,即使是這樣他也無法答應。難道沒有通融的辦法嗎?他望向莉姆求助。但這可靠的副官卻不領情地搖了搖頭。

「因爲王諒解我。他知道我正在履行身爲騎士的使命。」

「不過,殿下現在的立場跟以前完全不同了。她肩負許多重責大任,揹負衆人的期待,甚至連亞斯瓦爾的命運都在她身上。但不可思議的是,現在的她卻比以前顯得更有朝氣。」

「在始祖亞特留斯的傳說中,亞特留斯手下的圓桌騎士之一就叫做帕希瓦爾。」

女人站了起來,轉身背對他。

堤格爾頓時感到一陣嚴重的暈眩。

村子在燃燒。村民們倉皇逃竄,有人正在追殺他們。是一些殘兵敗將。從戰敗的軍隊中逃出的將兵爲了在當下填飽肚子而結黨襲擊附近的村落,這是戰爭常見的景象。

「我的故鄉就連喝紅茶的習慣都沒有。頂多只有在萊德梅里茲的時候喝過紅茶而已,而且還是爲了學習最基本的禮儀。」

「那麼,我要走了。天亮以後就回去吧。人類有人類該過的生活。你的同伴一定正引領盼着你的歸來。」

「光憑目前得到的情報還無法判斷。但是,他所使用的武器跟傳說所描述的不同。在傳說中,帕希瓦爾偏好使用大劍與槍。但是據目擊者所言,自稱帕希瓦爾的男人使用的是黑紅色的手斧。拋出的手斧不但會引發大爆炸,還會自動回到他的手上,似乎是相當不可思議的武器。」

她說過,他將會不斷引來棘手的東西。現在這件事一定也在她的預測之中。既然這樣,就只能一戰了。

麗涅特從窗口望向中庭。

真是太令人欽佩了。堤格爾聳了聳肩。

「有意思,你真有趣。都察覺到這島上出生的那個了,竟然還說得出這種話。太棒了。非常好……我忍不住想要認真起來了。」

叫住他的,是公爵千金麗涅特。

「我們理解你的擔憂。我跟莉姆都是這正統亞斯瓦爾王國軍的關鍵人物,所以你纔會說要自己一個人去,對吧?但是,那是不行的。完全不行,萬萬不可。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的認知有誤。在正統亞斯瓦爾王國軍中最重要的是我桂妮薇亞、莉姆亞莉夏,還有你,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們三人誰都不能缺。只要缺一個人就註定要落敗了。」

「這應該也是原因之一。但我覺得一定不只如此。」

「當然,我並沒有忘記。剛纔聽村民說反叛軍的部隊將會經過這附近。先去收拾他們吧。」

而且既然莉姆也贊同她的決定,就表示這麼做應該是有一定道理的。只是……想到這裏,他忍不住懷疑起自己能不能做出一樣的決斷。

莉姆靜靜地說。桂妮薇亞也接着開口。

「敵人採取了我們所擔憂的作戰之一。」

「這是山羊奶。聽說大陸喝茶不太常加奶,需要的話儘管用。」

他試着拉扯那頭髮做的戒指,那不但扯不下來,反而發揮彈力緊緊地勒着他的小指,幾乎要陷進肉裏去了。堤格爾放棄扯下戒指,嘆了一口氣之後回到小木屋內。他現在沒心情練習使用黑弓了。

據說她本來就不喜歡帶太多隨從。實際上,從招待堤格爾進房之後,包括拿出客人用的茶杯泡紅茶、拿出人家送的烤餅乾來招待,這些事都由她自己來。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看着困惑的堤格爾,麗涅特對他露出鮮花綻放般的笑容。

「已確認在冒牌亞特留斯派的人馬中,除了飛天弓箭手之外還有其他以一敵千的強大騎士。其中一人似乎就是這部隊的將領。遇襲的軍隊中有人在九死一生中逃出來抵達這裏,據他所說,那將領的名字是……帕希瓦爾。」

「看來不是夢。」

「叫我莫甘娜吧。」

女人的氣氛一下子就恢復成原來的感覺。

堤格爾望向自己的左手,小指上仍纏卷着綠色的頭髮。

但是流了滿身大汗。

堤格爾想起昨晚跟他對話的那女人所說過的話。

「那個男人也是復活的死者嗎?抑或是假借帕希瓦爾名號的其他人物呢?」

繞了一大趟遠路之後,圓桌騎士終於要開始辦正事了。

逃避帕希瓦爾的賊兵則被他埋伏在村外的部下斬殺。不久,襲擊村莊的賊兵全被殺光了。

液體進了肺內,感覺很難受。麗涅特見狀,大方地笑了起來。

女人也只是繼續嘻嘻地笑着,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堤格爾的身體深深地坐進沙發,以感謝的態度享用紅茶與點心。他效仿麗涅特在茶中加了許多奶。有一股不可思議的甜味,有如要滲透到頭腦深處一樣。

「不這樣的話,怎麼受得了這些壓力呢。」

堤格爾眨了一眼之後,她的身影便消失無蹤,簡直就像那裏一開始就沒有人一樣。

「軍事方面的事我完全不知情。我只是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有煩惱。」

她雙手抱着一大卷羊皮紙。這些東西本來是該叫隨從來搬的,不過她忙得沒時間等,而且她自己也不排斥勞動身體。

女人的臉上露出十分意外的表情。

經過他身旁的所有人都爲了公務忙碌地奔波着。原本就在這鎮上工作的人們,半數以上都留在這棟官邸內辦公。

「我不是在開玩笑。只要跟我結婚,殿下就能得到你。我想大家都會贊成的。還是說,你比較想跟殿下結婚呢?這可不容易喲,至少現在要馬上娶她是很難的。你得先立下戰功、提升地位……加上你是外國人,爲了說服衆人勢必得操弄一些策略纔行。相較之下,我雖然是公爵千金,但是是序位最小的。若當作是爲了將屠龍勇士留下來,衆人也會接受這門婚事吧。對你而言當然也有好處。若要對前來投靠的貴族們下命令,公爵家的招牌絕對派得上用場。」

「不、不是這個問題。」

不,說不定真的有一點道理。麗涅特手抵着下齶,微微歪着頭,模樣嬌憐可愛。

「亞斯瓦爾原有的體制已經瓦解,以後恐怕無法復原了。以後必須以桂妮薇亞殿下爲中心建立起新的王室。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聽說你並非布琉努的重鎮。雖說對你而言這可能是不得志的現實,但對於急需可靠夥伴的我們而言,卻可說是僥倖。我們會在能力範圍內盡力實現你的心願。」

堤格爾感受到兩人之間的價值觀很有深的落差。這落差並非來自於布琉努與亞斯瓦爾的國情之不同,該說是上級貴族與下級貴族之間的差異嗎?還是說,純粹只是因爲堤格爾無法融入宮廷與貴族圈的派對,幾乎一直過着跟這些話題無關的生活,纔會產生如此價值觀的差異呢?

「我認爲在這裏我跟傭兵無異。」

「那就更好了。傭兵爲了錢願意做任何事,爲了把你這傭兵留在身邊,我們會不擇手段。」

麗涅特說完,凝視着堤格爾的臉。

「老實說,一直到不久之前我還有個未婚夫。」

不是「目前」,而是「之前」。

堤格爾正確地理解她這麼說的意思。直到不久之前還有,也就是說……

「就如同你所想的,我的未婚夫是對抗篡位者的諸侯之一,而且還在戰爭中站上最前線。他跟我的年齡差距有如父女。雖然我從未見過他,但我想他應該是個很好的人。」

公爵家幺女的境遇大概就是這樣了。

對堤格爾來說,她的生活環境跟自己完全不同,實在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麗涅特似乎看出了他的動搖,向他露出更燦爛的笑容。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討厭我嗎?」

「怎麼會。沒那回事。」

「既然這樣,我一定能夠當個好妻子扶持你。至少我挺喜歡你的。我甚至覺得你在這個時代來到這亞斯瓦爾島,說不定是衆神與始祖亞特留斯的旨意。」

但是堤格爾等人抗戰的對手,就是始祖亞特留斯本人……

麗涅特那率直的論調讓堤格爾無言以對。被如此美麗的女子告白,他心情當然不差。但是心中更爲強烈的感情是困惑。

「請問……或許這樣問很奇怪,不過,撇開弓術跟立場不談,我有什麼好喜歡的?」

堤格爾跟莉姆這時候不得不清楚體會到自己是外來者的事實。

「就是你這樣樸素的性格吧。我自幼所受的教育告訴我,即使是夫妻之間也必須在政治上相互制衡;不過,偷偷告訴你,我從來不覺得自己甘願那樣。我這副軀體生於布里達因,日後註定爲這塊領地所用,對我來說,主動選擇別人這種事簡直是天方夜譚。說起來,就像始祖亞特留斯的傳奇一樣,因爲只是遙不可及的幻想,所以美妙。但是,說不定那有可能成真、不再是幻想。因爲,就像始祖亞特留斯復活一樣,神話故事正以這亞斯瓦爾爲舞臺上演着。因此,我決定試着拿出一點勇氣,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即使你覺得我說這種話很不檢點也無所謂,因爲我現在知道,人一旦死了,就連後悔都辦不到了。」

堤格爾點頭表示理解。

赤龍之力所生的五把武器,是嗎……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真的好像傳奇故事中的人物一樣呢。真想不到竟然能親眼看到跟善精靈締結契約的人……」

「我說我不能放下亞爾薩斯。」

下一場戰鬥更是要跟兩位女性一起作戰。其中之一還是本來完全不懂戰鬥的桂妮薇亞。如果確定能夠發揮出那時候的力量,他內心的重負多少也會減輕一些。

眼看莉姆皺起眉頭,堤格爾連忙解釋,說對方是出於利益考量才向他求婚,而這讓他很困惑。她們需要的是身爲屠龍勇士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有些道具傳說中是由衆神所製作的,神器這名稱就是這麼來的。因此有蒂爾·納法制作的神器存在也不奇怪。不過,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持有那樣的神器本身是令人驚訝的事實……這隻能說是命運的安排了吧。」

麗涅特的意思是,要準備好能夠保證十戰十勝的戰術。也就是說,要他更貪婪,貪於提升勝算,即使是要讓奉爲君主的女性上前線也在所不惜。

「發生什麼事了嗎?」

「因爲別無他法,不是嗎?既然這樣,再怎麼胡來的冒險作爲也只能放手一搏。實際要跟敵人戰鬥的是你。我不懂戰場的實情,對即將上戰場的壯士出意見只會害死人而已。我再也不想看到這種事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應該的時候做該做的事。

「可是我覺得有一點困擾。」

跟麗涅特交談、親眼見證她的覺悟,在這過程中,堤格爾徹底理解了這一點。

堤格爾向麗涅特道謝,說她的情報很值得參考。不愧是跟桂妮薇亞一起調查過傳說的人。

「我也會去問問那些本來是獵人的弟兄們。」

「亞爾薩斯在等着我。」

「我知道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請守護殿下。」

他想起有個女孩是他的兒時玩伴,曾在神殿進行巫女的修行。早知道就該詳細地請教她關於衆神的事了。

少女深深地吸一口氣,然後吐氣。

「這算是軍事方面的事……不過,告訴你應該也沒問題。」

桂妮薇亞毫不猶豫地決定實行,莉姆也贊同了。真不知她們究竟思考得多深……

不過,由於亞斯瓦爾主要的信仰對象是始祖亞特留斯,因此那神的名字在這裏比較少人知曉。

因此,她應該明白報告中提到帕希瓦爾擁有神器、能施展超乎常人力量是事實,也理解一般士兵完全無法對抗。

因爲她不可能背叛桂妮薇亞。而且剛纔對堤格爾說出那些求愛的話語就是出自於對桂妮薇亞的忠誠。

堤格爾一走出麗涅特的房間就跟莉姆碰個正着。他想起剛纔被麗涅特求婚的事,不由得有些心虛。莉姆一臉訝異地問道:

「那真是遺憾。」麗涅特微笑着,小聲地說。

兩人都再喝了一杯紅茶。解渴後,堤格爾向麗涅特提起昨晚的體驗。

遺憾的是,麗涅特回答「不知道有那樣的存在」,不過她又說「或許能憑藉人脈找人調查」。

「這下子可以確定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弓會在必要的時候提供力量,我認爲這纔是最重要的。這下就能無後顧之憂地讓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上戰場了。」

身爲桂妮薇亞摯友的這位少女在聽完堤格爾的話之後,扶着額頭,在沙發上縮起身體。

「對了,殿下這次到底是如何強人所難,讓你如此困擾呢?」

「我看過很多人滿懷信心地說一定會戰勝歸來,到最後卻再也沒有回來。戰士不需要虛張聲勢,不,那反而只會礙事而已。只要有辦法將十戰中的五勝提升至七勝、八勝甚至十勝的話,請儘管利用殿下吧。」

接着,麗涅特介紹了關於蒂爾·納·法的傳說。

「我想也是。」

「有必要,是吧。」

不愧是曾跟桂妮薇亞一起調查過亞斯瓦爾國內傳說的人,麗涅特臉上已不復見剛纔那凝重的表情,變得興高采烈,有如連珠炮般說明了起來。

這時候,堤格爾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她的面容。

少女似乎愈說愈氣,猛地站了起來,用力地拍打雙方之間的桌子。

回亞爾薩斯。唯獨這一點,堤格爾絕對不妥協。

然後,對她堅決地點頭。

「當然,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最後,請容我不守本分地提醒你一件事。你並不孤單。而且你們並不是只有三個人與敵人抗戰。雖然我們送你們上戰場,但那是盡人事思索過所有可能性之後得出的孤注一擲的方案。有許許多多的人站在你們身後。也有人發誓不惜犧牲性命也要以全力幫助你。」

過了數日後。

「若真的有善精靈的保障,我自己也覺得安心許多。」

「我是亞爾薩斯的下任領主。之所以去萊德梅里茲留學是爲了充實自我,以備將來之需。你是個很有魅力的女性,我很榮幸。我不打算逃避這塊土地上的戰爭,但總有一天,我會回去亞爾薩斯。」

她也明白在桂妮薇亞派中能與之抗衡的只有擁有神器的三個人,也就是堤格爾、莉姆跟桂妮薇亞,偏偏他們都是首腦級人物。

「麗涅特小姐的話,我會銘記在心。」

不管怎麼看,這次對於這件事,桂妮薇亞跟莉姆的結論都太突兀了。雖然知道在戰術上來看是合理的,但是真的決定執行這種事,實在是未免太……

儘管這件事相當荒唐,被她嘲笑是看到了幻覺也不奇怪,但她卻充滿興趣地聽到了最後。她仔細地盯着看堤格爾左手小指上,那由綠頭髮捲成的戒指,嘆了一口氣說:

這犀利的反問讓堤格爾無言以對。正因爲他奉正直爲美德,纔會無法回答她的問題。

堤格爾搖了搖頭,甩開對故鄉的想念。

「從那自稱莫甘娜的善精靈所說的話來看,我的弓似乎跟蒂爾·納·法有關。」

「你認爲十戰中能贏幾戰?」

「我也這麼認爲。只是……」

麗涅特所說的一言一語,堤格爾全部聽進心坎裏。

「根據傳說,締結契約、得到刻印的人類,其命運都會受刻印所捉弄。其中有人會因而死於非命,但也有人會因刻印保住性命,最後迎來大團圓的結局。以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情況來說,如果善精靈的話可信的話,你今後的人生將會不愁無聊。」

「這當然是不行了!周遭的人怎麼都沒阻止她!?殿下親上前線什麼的,天塌下來都不應該!」

對亞爾薩斯的鄉愁有如風一般地在胸中吹過。關於堤格爾乘着龍背離開船上的事,不知道父親烏魯斯聽聞了什麼樣的報告呢?

問題在於知道歸知道,但不見得能下決斷將如此不合常識的手段付諸實行。

黑弓現在正擺在堤格爾的房裏。那是馮倫家的傳家之寶,沒想到竟然會是神賜之物。

她說得心疼,那想必是親身體驗吧。這幾個月以來她究竟親眼見過多少死亡?

堤格爾將剛纔發生的事簡要地告訴了麗涅特。

命運,是嗎?堤格爾自己沒什麼感覺。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在軍事方面無法做出有用的判斷。但是,即使是隻從政治的角度來說,嗯,對,我必須說、一定要說,這簡直是無稽之談,實在是太糟糕了。」

「我對弓之王一無所知。但是關於武器,我想到了可能有關的傳說。那是跟惡精靈有關的傳說,是比始祖亞特留斯的傳奇還要晚一些的神話……那故事講述的是惡精靈封印了赤龍之後,將其力量分到五把武器上。惡精靈還利用那些武器引誘人類的慾望,使亞斯瓦爾島各地陷入混亂。」

不過,在堤格爾開口說話之前,麗涅特便雙手一拍,換了話題。

「不是什麼大事,只是被求了婚而已。」

「善精靈與惡精靈是一體兩面。原本在傳說中屬於善精靈者在傳承的過程中變成惡精靈,這樣的事也是常有的。例如這亞斯瓦爾島西南地區……」

「然後呢?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是怎麼回覆的?」

看莉姆滿意地點了頭,堤格爾在心裏鬆了一口氣。接着,簡要地向莉姆說明了關於惡精靈與黑紅色武器的事。

堤格爾拼命地動腦,最後擠出了這句話。

對了──堤格爾心想。

「蒂爾·納·法也是很令人感興趣的存在。與主神敵對的一神竟然能夠擁有神殿併成爲信仰的對象。聽說實際上在大陸的神官與巫女之間曾多次議論是否該將蒂爾·納·法的名號剔除於十神之外。即使如此,蒂爾·納·法的地位一直是屹立不搖。我對其中原因並不清楚……說不定有一些不適合公諸於世的內情。」

關於跟自稱弓之王的男人的戰鬥,堤格爾等人事前告訴過麗涅特詳情。

「我認爲即使只有我一個人應該也能跟他戰鬥纔對。只要叫我贏,我就一定會贏。」

堤格爾的戰鬥已經不是他自己一個人的戰鬥了。

「如果只是『一點』的話那倒還好吧……」

她重複深呼吸三次。手按住胸口,緩緩地撫摸,拼命地試着讓自己冷靜下來。堤格爾擡頭看她,一語不發。兩人四目相交。

「這就不得而知了,你就當作是參考的線索之一吧。惡精靈分出的五把武器會吸噬人命並化爲自己的力量。持有武器者最終將會連自己的性命都被吸噬殆盡──傳說是這麼說的。而不同的故事中提到的武器種類也不同,但共通的是都有劍、斧頭,以及弓。」

軍隊首領跟政治首領以及黨團的象徵竟然要偷偷跑出城鎮,只憑三個人去迎擊一個男人。

「也就是說,另外還有三把同樣的武器囉?」

雖然這麼說,但篡位者的手下之中有那自稱爲弓之王的人物。當初跟桂妮薇亞與莉姆聯手才勉強將之擊退,要是這次的敵人程度跟他相等,無疑會是一場硬仗。

雖然腦袋知道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但感情就是無法接受。不過,現在已經能打從心底接納這個結論了。

「你認同這種作戰嗎?」

堤格爾心想,這纔是正常的反應呢。

「這話題真是耐人尋味。看來有必要向殿下確認一番。說不定前來投靠殿下的諸侯之中有人能提供這類有用的情報。」

在跟桂妮薇亞談話的時候,堤格爾也多次提及這一點。

「啊,嗯。這也難怪。」

麗涅特嘆了很深、很深的一口氣。

「那名叫莫甘娜的女人是善精靈嗎?可是她說她做過類似擄人的可怕事情呢。」

麗涅特以有所覺悟的表情,如此說道。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堤格爾的這些想法,麗涅特挑起了眉尾。

因爲麗捏特對傳說了若指掌,衆人期待她可能知道那來歷不明者的真實身分。

說不定還有一些傳說只存留在偏遠鄉村之中。畢竟桂妮薇亞之前之所以尋訪各地,就是因爲圓桌騎士的傳說散佈在各地,需要重新收集、整合。

堤格爾不知道這件事她當真到什麼程度,但在一瞬之間,他在她的表情中看出一絲憂愁。

「以後若你還有新的發現,也請告訴我。」

「那不是人生大事嗎?」

「不好意思,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竟然陷入混亂了……不,只是有些動搖而已。請給我一點時間。」

「對了,自稱弓之王的男人持有黑紅色的弓;名叫帕希瓦爾的男人的武器則是黑紅色的手斧。對於這些武器,你有沒有想到什麼線索呢?」

不知不覺間,堤格爾已經理所當然地接納了桂妮薇亞提議的作戰了。

麗涅特望着窗外的雲。堤格爾曾從他人口中聽說,她的家人在抗戰冒牌亞特留斯派的過程中死去。

要是善精靈所言不假……如果這個前提正確,加上之前黑弓所發揮的力量來看,這很有可能是事實。畢竟能夠一擊打倒龍的武器本來就不可能是什麼尋常之物。

堤格爾騎着馬,兩騎軍馬隔着數步距離跟在他的後方,兩者的騎手都是女性。

不用說,是桂妮薇亞與莉姆。

不過兩人都藏起神器,並喬裝成男性。遠看起來,應該任何人都會以爲他們只是偵察部隊的一部分而已。雖然麗涅特到最後都堅持要派衛兵跟隨,但桂妮薇亞與莉姆則一致認爲「有護衛在反而會礙事」。

經過研究之後發現,桂妮薇亞的短杖能防守的範圍並不廣。

而且施展防守會消耗桂妮薇亞本身的力氣。就算要她儘管把士兵的性命當棄子使用,但她_原本就不習慣戰鬥,恐怕無法在情急之下那樣運用士兵,只會徒增心理上的負擔而已──這是莉姆的意見。

狠下心來割捨他人,是身爲指揮官的才能,也需要習慣才做得到。

麗涅特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退讓。最後,雙方妥協,只同意派出幾支偵查分隊在他們附近行動。

這些偵查分隊的功用是掩飾身爲主力的堤格爾等三人,同時搜索敵軍。畢竟唯獨搜敵這件事還是人愈多愈有效率,如此提議是十分合理的。

但是,前提是不考量人員的耗損……

對於人員耗損的問題,莉姆判斷這次只能容忍了。堤格爾雖然心痛,但他也明白這是逼不得已的選擇。

因爲在戰爭中,先找到敵人並先發制人,會讓戰局有利許多。

不同於大軍與大軍的正面衝突,像這次這樣以少數人馬進行的戰鬥,較有機會進行出其不意的偷襲,因此索敵更爲重要。

就跟狩獵一樣。堤格爾身爲一個狩獵者,不得不做出如此決斷。既然這一場小規模的戰役會成爲影響桂妮薇亞派未來的關鍵,那麼無論如何都要設法多少提升一些勝算纔行,可沒有餘,裕憑個人的好惡選擇手段。

不付出犧牲的戰鬥,只是身爲一個個人一廂情願的任性想法。

雖然將犧牲減到最低是很重要的,但該付出必要的犧牲時卻猶豫的話,那就愚不可及。堤格爾將會是領主繼承人,因此烏魯斯已對他施過這方面最基本的教育。現在,堤格爾正親身體驗這一點。

這件事如果堤格爾不做,就必須由莉姆與桂妮薇亞來做。既然這樣,他寧願自己承擔這個罪責。

堤格爾如此判斷,並且付諸實行。他與偵查隊進行密切的聯繫,同時在山中前進。

目前,布里達因公爵麾下的一支軍隊正從隔了兩座山的地方趕過來找桂妮薇亞。爲了跟他們會合,堤格爾等人正快馬加鞭。

堤格爾判斷,假如帕希瓦爾企圖偷襲,應該會躲在山內某處纔對。

即使帕希瓦爾的部隊人數再少,照理說不可能沒有留下任何跡象。

「你也叫吧。」在莉姆如此督促下,堤格爾也開口稱呼這個名字。桂妮薇亞笑着回答「是!」之後,大概是覺得害臊,拉起睡袋蓋住了頭部。不久後,開始發出和緩的呼吸聲響,似乎是睡着了。

堤格爾作爲一個獵人,與複數偵查隊密切地聯繫,同時發揮直覺,試着從周遭找出對手留下的跡象。

雖說衆人小心地在樹下點火,讓煙不至於升上高空,但對手也是一流,不能保證他們不會察覺任何蛛絲馬跡。但堤格爾等人判斷,即使不惜冒這個險也應該儘量保留桂妮薇亞的體力。

當然,因而被牽連的周遭衆人可就辛苦了。尤其眼前這位女性所受的影響應該特別多吧。

要是讓她現在太勉強自己,因而在關鍵時刻無法發揮實力的話就沒意義了。因此堤格爾不讓桂妮薇亞逞強,經常停下來讓她休息。

莉姆撥起垂在臉上的頭髮。

在與自稱弓之王的人物戰鬥時,她也受到了不少驚嚇。但即使如此,現在仍然能夠決心挺身抗戰,確實是非常了不起。

「殿下,差不多該休息了。」

因爲她察覺到,自己真正的願望並不是成爲英雄。

堤格爾跟莉姆不由得對望了一眼,然後笑了起來。

一行人從早上就駕着馬,在濃霧中前進了一段時間。他們抵達了某個預定地點,照理說先行的一支偵查隊應該會在此跟他們會合,但是卻找不到暗號,讓一行人感到困惑。

莉姆繃緊了神經。睡袋中的桂妮薇亞翻了身。莉姆突然覺得害臊了起來,說她也要睡了,然後縮進睡袋中。

「既然這樣,那就別稱我爲殿下,可以嗎?若有別人在場就算了,至少在這段旅途之中……對了,就直接稱呼我的名字『奧菲莉亞』吧。」

這支部隊埋伏在這裏等待敵軍通過,待命了數日。但即使是在多霧的亞斯瓦爾島,這麼濃的霧還是第一次見到。

「這樣真的好嗎?我現在仍不確定。」

這是事實,部下們也都明白。

「我就算能指揮士兵,也沒辦法像你那樣激勵他們。你能用弓術折服士兵、以身作則帶領一他們,但我卻辦不到。」

每一支偵查隊有五人,行軍時會散開,彼此保持一定的距離,以利於出事時至少有一個人能活着回來通報。出發前是如此指示的。

莉姆賭氣起來,堅持不將視線從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臉上移開。而他也一樣變得有些意氣用事,直盯着莉姆的雙眼,將臉湊近。

「我看自己已經夠客觀了。」

堤格爾與莉姆互瞪着彼此,互不相讓。

雖然會增加被發現的可能,但衆人還是選擇承擔風險,在野外露營時點燃營火。

「不,這是該由我們所有人一起想辦法的事。」

「那麼,奧菲莉亞,該睡了。」

「結果是我扯了兩位的後腿,我爲自己的無能感到不甘。」

她平常不善表達,卻還是盡最大的努力裝出笑容。那生疏而笨拙的表現不知令桂妮薇亞作何感想,她輕聲地笑了起來。

「嗯,應該是都被殺了。一個都沒放過,手段相當高明。」

「別用眼睛看,要豎起耳朵仔細聽。不,看來這對你們來說太難了……」

莉姆開口說。

「以後,我們要繼續像這樣,說很多話。」

「你們別再跟着我了,回原本的部隊去。」

與那自稱托爾巴蘭的魔物之間的那一戰,對他們而言仍然記憶猶新。部隊人數因那一戰而明顯減少,只剩約十五人,但他們依然忠心耿耿地跟隨帕希瓦爾。

堤格爾困惑了,他認爲自己除了戰鬥以外一無是處。

「那是我的職責。」

「說這什麼話?」

「莉姆,我之前就一直覺得你太過於嚴肅了。你應該更坦率地接受我的讚賞。」

雖然這與身爲從政者的資質完全無關,但身爲在這混亂時期中舉旗起義的人,這樣的能力無疑是難能可貴。

雙方都直盯着彼此,開口表達各自的想法。一旁的營火斷斷續續地發出柴火燃燒、斷裂的聲響。

亞斯瓦爾島平時多霧,而今天的霧更是特別濃。馬要是在山裏失足跌倒,後果不堪設想。

實際上,她騎馬的技術確實是相當高明。

「但、但是……」

不但是著名的弓術高手,還是敵軍的中心人物。稍微收集一下情報,輕而易舉地就能得知這些事。畢竟桂妮薇亞派將他當成自軍的英雄大肆宣傳。

他對着武器如此發誓,下了山丘。

「嗯,一定要。爲此,這場戰鬥非贏不可。」

「別當我是溫室花朵。我習慣騎馬旅行。」

堤格爾感到驚訝,莉姆對他說「這種時候不接受殿下的心意纔是不敬」。

「我的意思是你們會礙事,讓我無法全力以赴。」

他理解──就是今天了。

「要這麼說的話,我也一樣無法代替莉姆啊。就算叫我指揮士兵,我也只會喊突擊而已。不懂跟後勤聯繫合作、也不懂補給,還有其他很多事也一樣,全都丟給莉姆做。」

堤格爾苦笑了起來。

「真該更早像這樣跟你談談的。」

「是啊。早知道,應該要更早告訴你,跟你多談一些。」

「身爲一起作戰的夥伴,我認爲殿下的膽識令人安心。」

「我很榮幸,殿下。我跟莉姆都很高興。」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這裏的偵查隊……」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必須清楚明白這一點。你是特別的,跟我不同。」

「我一直很嚮往這種彼此關懷的關係。在戰鬥中培養友情、結交戰友,是我自從涉獵騎士傳奇以來無數次夢想過的情境。我──我想要跟你們建立對等的關係。作爲一起戰鬥的夥伴,以及朋友……」

最後,雙方不約而同地揚起嘴角。

堤格爾跟莉姆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們都是了不起的漢子。因此帕希瓦爾不想讓他們送命。

「我才總是徒增你的負擔。深深覺得對不起你。這次不也是嗎?雖說殿下有那把短杖、我有這兩把短劍──據你見到的善精靈所說,是叫做雙紋劍吧──三個人運用這力量一起戰鬥,但主力還是你的弓。我跟殿下只能爲你爭取時間而已。」

桂妮薇亞縮進睡袋後,還沒入睡的時候,滿臉疲倦地擡起頭看着把風的堤格爾。

她覺得自己原本的煩惱真是太傻了。

「殿下?請問您怎麼了?」

「當代之弓,竟是如此程度的對手嗎。記得那人名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是吧。」

但是就算這樣,都來到這裏了,不能讓她離開前線留在鎮上,也不能派人護送她回去。要是途中被帕希瓦爾襲擊,那纔是損失慘重。

「那是我所辦不到的。」

她認爲他過度擡舉她了,自己並不是值得他如此看得起的人物。

「吾王,微臣必定爲您帶回勝利。」

他有一種預感。背脊傳來一股電流般的感覺,像是在提醒他某件事。每當大戰即將來臨時,他總是會有這種感覺。

堤格爾轉頭向後,關心不習慣騎馬的桂妮薇亞。不過這種時候桂妮薇亞總是會拒絕。

一想到堤格爾在她背後守護着,心情便感到相當踏實、平靜。

「既然這樣,你就應該更客觀地看待自己。」

不等士兵們回答,帕希瓦爾便逕自走向霧中。

「我也一樣。但是我們現在可是連後悔的餘地都沒有。而且──」

對。不打贏這場戰鬥,就沒有以後可言。

「你纔是太小看自己了。這次不也一樣嗎?要不是我們先開口,你肯定打算自己一個人出戰吧。」

「莉姆,老是讓你一個人承擔重任,我很抱歉。」

他手握着武器,那把紅如烈焰的手斧。眼睛直盯着霧的彼端,彷彿這麼做就能看穿霧後的景象。

莉姆也對桂妮薇亞點頭說。

今天將是關鍵之戰。即使連跟那托爾巴蘭對決之前都沒有過這種感覺,這次的對手想必非同小可。

莫非他們仍在外面偵查,還沒回來嗎?堤格爾攤開地圖,確定地點無誤之後,盯着霧的彼端看着。

亞特留斯派的小部隊駐留在山腰上的一個小山丘,那個位置正適合監視山谷間的小徑。但是霧這麼濃,即使有軍隊通過也無法察覺。士兵們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請求隊長帕希瓦爾下指示。

堤格爾以爲自己只是誠實地表達內心的想法,想不到莉姆卻瞪大了眼睛。

「我也這麼想。殿下,請優先休養您的身心。」

夜間由堤格爾跟莉姆輪流起來把風。兩人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爲桂妮薇亞能夠勝任。

只不過,以往她騎的都是舒適的乘用馬,運用方式跟性格兇暴的軍馬有些不同。這差異令她多少有些困惑。

「爲無能不甘的是我們。戰鬥是我們的職責,但如今不僅無法保護殿下,還要反過來靠您守護我們,真是無地自容。」

「感覺真好。」

莉姆亞莉夏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四目相交。

「我只是做我辦得到的事而已。」

莉姆以溫柔的眼光望着桂妮薇亞的睡袋。

桂妮薇亞這個名字確實是姓氏之一,記得是代表擁有某個領地的稱號,不過不記得是哪裏的領地。堤格爾不知該如何反應。

沒想到敵人這樣還能將所有人一網打盡。

一整天過去之後,她看起來明顯地疲倦,話也相當少。看來對她來說負擔還是太重了。

雖是遠在布琉努的貴族,但不知爲何似乎來到了這亞斯瓦爾島。

「假若我沒回去,你們就去投靠名叫莎夏的女騎士。她絕不會讓部下死得毫無價值。」

他們反而佩服身爲外行人的她能夠跟得上。堤格爾是擅長在山林中行動的獵人。莉姆也是傭兵,而且接受過身爲騎士該受的鍛鍊。

全身穿着鎧甲的帕希瓦爾從臨時搭建的監視小屋內走出,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那一天,一大早就起了濃霧。

換作是自己的話,會將藏身處設在什麼地方?哪裏適合進行奇襲?雖然對手比野獸聰明,但是唯有徹底地合理思考才能帶來狩獵的成果。只要是狩獵行爲,這個原則是不變的。

她只是想要被人需要,不想被拋下。一旦她如此承認、接納自己的心情,內心頓時輕鬆了不少。

偏偏在這種日子遇上這樣的意外。

不,打獵本來就是充滿意外。優秀的獵人能夠連意外都加以利用,拿下獵物。堤格爾做出了決斷。

「我們在這裏設陷阱埋伏。」

「帕希瓦爾會來嗎?」

「一定。」

對於莉姆的疑問,堤格爾十分肯定地點頭回答。

他就是知道。有一股感覺,不是視覺也不是聽覺,告訴他威脅正逐步逼近。多虧有這一股感覺,堤格爾以前才能在山中成功獵殺地龍。

但是,現在這股戰慄卻遠比當時的還要更爲淩厲。他覺得全身都在大喊着,有一種恐怖無比的東西,連龍都懼怕的存在正逼近而來。

「應該會在中午前分出勝負。趁現在先休息吧。」

時間經過,濃霧依然未散。

就連太陽是否已來到頭頂上都看不出來。

堤格爾等人選擇的埋伏地點,是森林內一座稍高的山丘。三個人蹲低身子待命着。

他們打算在霧較少的時候仔細觀察周遭,可以的話對敵人施以偷襲。但是,好機會卻遲遲沒有出現。就連敵人是否接近都看不出來。

說不定敵人已經趁着濃霧撤退……

不,敵人正在接近中。

有如要甩開迷惘般,堤格爾搖了搖頭。他豎起耳朵,等待。不久,附近響起細枝被踩斷的聲響。

原來是桂妮薇亞。她蹲不住了,扭動身體伸展僵硬的肌肉,因而疏忽了腳下。公主殿下察覺自己發出了大得意外的聲響,小聲地說「我很抱歉」。

確實是不夠小心,但也沒辦法,堤格爾換個角度想。

畢竟原本就立場來說,她跟莉姆都沒必要做這種獵人才做的事。堤格爾明白自己正在勉強她們做沒做過的事。

他仔細觀察周遭的跡象。看來,桂妮薇亞發出的聲響並未引來任何動靜。

「稍微說些話也無妨。先放輕鬆吧。」

帕希瓦爾一腳踢中莉姆腹部,陷了進去。

迸出光輝的堤格爾之箭與旋轉着發出黑紅色光芒的帕希瓦爾之手斧,在雙方的中央位置撞在一起,引發劇烈的爆炸。

「奧菲莉亞!保護莉姆!」

「堂堂正正──」

吼聲犀利,有如要將雲霧劃破一般。

帕希瓦爾並沒有投出手斧,而是往下一揮,發出黑紅色的衝擊波直奔堤格爾。

突然出現的結界彈開了衝擊波。

堤格爾撥開泥沙,站了起來。

堤格爾以暱稱叫喚桂妮薇亞,同時在黑弓上匯聚更強的力量,射出箭。

堤格爾理解了,憑的不是道理,而是感覺。復活的死者。自稱始祖亞特留斯的男人手下的精兵。那黑紅色的武器究竟跟他們有什麼關聯?

這時候,一陣陰溼的風吹過森林。

帕希瓦爾見狀,口中發出「嘖」的一聲。

「我們才驚訝呢,那把斧頭究竟是什麼東西?」

他不認爲這點程度能要了那般高手的命。雖然仍在耳鳴,他仍仔細地注意周遭的狀態。

但是,那破綻卻是敵人故意露出的。

她說得對。在家臣面前,這種話天塌下來都不能說出口。

跟那個是一樣的東西。

「我太小看獵人的工作了。當然,任何工作都不輕鬆,我以爲自己是明白這一點的……真是個寶貴的體驗。」

多麼可怕的肉體與爆發力,光是被那一撞,肯定再也無法起身。要是沒及時往旁跳開,身子早就被撞個粉碎了。

爆炸吹散了濃霧,強烈的衝擊波迎面而來。爲了不被吹飛出去,堤格爾蹲低身子承受着。

然後看向帕希瓦爾。

不是爲了義務或責任,而是爲了自己行動,眼前的女性就是這樣的人。比起那些在宮廷裏一假笑迎人、背地裏忙着批評謾罵的女人,她顯得更有魅力。

堤格爾連忙扭動身體離開那個位置,翻滾下坡。這情急之下的判斷救了他。回頭往上看,就看到一道黑紅色的粗光束射穿濃霧而來,貫穿了前一刻之前堤格爾所在的地點,並且轟倒了背後的幾棵樹木。

「跟你們的武器一樣,是別人送的小禮物。因爲以前的武器已經不在手上了。」

這是陷阱。不行,對方早已看穿了我們的底牌。

他大吼道。他看到了莉姆從草叢中衝出、從對手死角殺了過去。

堤格爾馬上射出第三箭,箭一射出就立刻與手斧碰撞,引發了更巨大的爆炸。堤格爾的身體被轟飛出去。

但是,就是因爲面臨這種狀況,桂妮薇亞才能夠靠自己思考、行動,成立以自己爲中心的勢力,並且像這樣親上火線,不顧自身的安全。

將其中一支箭搭在黑弓上,射出。

幾乎在同時,堤格爾射出了箭。箭伴隨着光輝衝進霧中。

爆風平息之後,只見帕希瓦爾以手斧擋開了莉姆的雙劍,莉姆的身體向後倒。

帕希瓦爾揮舞手斧,連續射出幾發黑紅色衝擊波。

堤格爾射出箭,與帕希瓦爾的手斧發出的衝擊波相撞,引發爆炸。

射出的箭伴隨着光輝飛行。帕希瓦爾迅速拋出手斧,與箭碰撞後發出巨大爆炸。

堤格爾憑對手的步幅與聲音傳來的方向盤算時機。

雖然如此,只要能搶得先機就還有勝算。踩穩土壤的聲響愈來愈近。對方似乎毫不考慮隱密性,在這濃霧中大步前進。

就在霧中敵人踩下腳步的那一瞬間。

「我是受亞特留斯陛下賜予圓桌騎士之榮譽的帕希瓦爾。」

「莉姆,回來!」

不對,應該說絕佳的機會在眼前,此時不出手更待何時?

「我是馮倫伯爵家烏魯斯之子,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堤格爾扭起身子躲過一發,射箭引爆第二發,並藉着爆炸的餘波彈開了剩下的衝擊波。光是餘波就把周遭的樹木震裂,較細的樹幹甚至斷成兩半倒了下來。

「三對一,非常好。我們亞特留斯的騎士所拜領的恩澤原本是用來對抗魔物的,你們凡人若要反抗,就必須抱着必死的決心,放馬過來。」

以現狀來說,堤格爾必須承認體能跟武器性能都不如敵手。

引導出黑弓的力量。

「我這話可不是在暗諷,莉姆亞莉夏閣下。雖然我在亞斯瓦爾島各地旅行過,但還是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我每天都感到獲益良多。這話我不能在衆人面前說,但老實說,我現在很快樂。雖然說這種話實在是不得體,但是我甚至覺得──很慶幸發生了這種事。」

引發了大爆炸。

他站了起來,同時拉緊弓弦。

不,真的是如此嗎?

幾乎同時,帕希瓦爾也投出了黑紅色的手斧。

那是一把手斧。黑紅色的是斧刃的鋒芒。堤格爾認得那顏色。飛天弓箭手所持有的弓也發出那種詭譎的光輝。

她的攻擊纔是堤格爾等人的真正目的。

堤格爾的箭只是鉗制,這確實是讓他露出破綻了,時機應該是抓得完美無缺纔對。

霧已散去,一個男人站在那裏。男人舉起粗壯的右手,那黑紅色的某物便飛回他的手上。

黑弓馬上開始發出微光,以往毫無反應的狀態彷彿不是現實。跟對抗龍與飛天弓箭手的時候一樣,弓發出了相同的力量,灌注於箭上。

箭筒裏原本有二十支箭,目前爲止用了五支,剩十五支。

也因此他得以從手斧前進的軌道上脫身。

堤格爾將箭搭在黑弓上。拉緊弓弦,試着引出弓的力量。左手的小指在發熱。很燙。感覺就像熱量透過那綠頭髮編成的戒指傳遍全身。

察覺氣息了。有某物,正在往這裏接近。

《魔彈之王與聖泉的雙紋劍》1 第4話 圓桌騎士帕希瓦爾插圖(1)
《魔彈之王與聖泉的雙紋劍》 · 1 · 第4話 圓桌騎士帕希瓦爾 · 第1張插圖

爆風中傳來一股感覺,好像某個擁有巨大力量的物體即將飛來。

這一箭應該是徹底擋掉了衝擊波,不過堤格爾仍快速地動身移動位置。由於不知道莉姆的動向,無法貿然射箭。

「一決勝負。」

堤格爾微微舉起手,阻止交談。

但現在的她卻活得更精彩、有朝氣。這一點,堤格爾也無法否認。

他的感官頓時變得更加犀利而清晰。即使對方發出的聲響有迴音,但堤格爾卻能沒來由地。清楚掌握正確的方向。他堅信自己現在一定能得手。

要是帕希瓦爾過去就麻煩了……幸好,他仍直視着堤格爾的雙眼。

不,堤格爾自己也是一樣的。身爲貴族卻被排擠於宮廷社會之外,自己也不斷逃避這樣的窘境。或許正因爲如此,堤格爾才能夠體會吧。

套在左手小指上的綠髮戒指微微地發光,善精靈正在借予他力量。

這時堤格爾放出的第二箭射中手斧,再度引發了爆炸。手斧從爆風中飛出,軌道依然不變。

但也因爲空氣潮溼,沙塵很快就變成泥沙,沾得堤格爾滿身都是……

桂妮薇亞雖然渾身使不上力,但還是站了起來,並往前跨出一步,保護莉姆。

「以您的立場來說,根本沒有必要體驗這種事。」

堤格爾在空中調整姿勢,射出第七箭。

那持手斧的巨漢看起來打從心底高興着,臉上掛着猙獰的笑容。他高高地舉起黑紅色手斧。就是現在。堤格爾射出了箭。

若不是因爲這亞斯瓦爾島本來就多霧,恐怕已經引起了一發不可收拾的火災。

就如他自己剛纔說的,那神器是某人所賦予的吧。雖然如此,他倒是運用得駕輕就熟。神器本身的性能看來也特別出衆。

莉姆整個人飛了出去。帕希瓦爾爲了取她性命,將手斧一揮,射出黑紅色衝擊波。莉姆還來不及招架,衝擊波已朝着她逼近……

手斧轟碎了周遭的幾棵樹木後,再度呈弧線飛回帕希瓦爾手上。雖說武器不在敵人手上時是進攻的好機會,但受到破壞餘波的衝擊之後,堤格爾光是要重新穩住陣腳就要耗費不少心力。

男人與堤格爾四目相交,嚴肅地報上名號。那是個身穿深灰色鎧甲,強壯得有如全身都是粗壯肌肉的壯漢。長度及肩的紅髮隨風搖曳着。

那道黑紅色光大大地迴旋着向上飛起,往原本飛來的方向呈弧線飛了回去。

究竟是出於自信,還是認爲森林內走動的技巧本身不需要呢?堤格爾無法判斷,但這無疑是個絕佳的好機會。

堤格爾雖然心生疑念,但也沒有方法可確認。現在只能做能力可及的事,必須專注於眼前的戰鬥。

沙塵未散,視野並不好。一聽到蹬地聲響,堤格爾立刻往旁一撲。

「我還以爲肯定能收拾她的,想不到第三人手上也有武器。」

堤格爾也站起身,挺直腰桿子報上名號。

濃霧遮蔽了視野,這場戰鬥對弓明顯不利。

帕希瓦爾龐大的身軀有如野豬般撞向堤格爾原本所在的位置。

在這場殃及整座亞斯瓦爾島的動亂中,投靠桂妮薇亞派的貴族們幾乎都歷經悲傷與痛苦,失去了至親至友。桂妮薇亞本身的家人也幾乎都命喪黃泉。在這種狀況下,感到開心這種話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出口。

留意避免踩到地上的枯枝,一聲不響地走動。這種技巧對於習慣在山上狩獵野獸的他來說是輕而易舉,但一般士兵是絕對辦不到的。

不可思議地,堤格爾相當肯定對方是非打倒不可的強敵,應該要在第一手就施以最強大的攻擊。

箭被炸個粉碎,但手斧卻只是稍微減緩了旋轉的速度,繼續逼近堤格爾。

堤格爾說完,從箭筒中同時抽出三支箭。

堤格爾起身,往黑紅色光回去的方向望去。

「來吧,弓箭手!」

帕希瓦爾將手斧一揮,擋開這一箭。他甚至連往這邊看都沒有,看來沒有匯注力量的箭,他光憑直覺就能應對。

桂妮薇亞原本的王位繼承權是敬陪末座,據說平時連隨侍的人手都沒幾個。總有一天會下嫁給有權有勢的貴族,作爲政治道具終老一生──這是她原本應有的生涯。

他大概是輕視另外兩人,以爲她們已不成戰力。還是說,他判斷堤格爾的威脅過大?

伴隨爆炸而來的閃光十分刺眼,要不是及時閉上了眼睛,堤格爾可能已經因此瞎了眼。雖然已躲到粗樹幹後方,但爆炸傳出的巨響仍刺耳得令人難以忍受,發出的衝擊波更是吹飛了周圍的草木、揚起塵埃。

堤格爾與莉姆對彼此使了個眼色,然後他一個人握着黑弓,悄悄地開始移動。

根據麗涅特的情報,在始祖亞特留斯的傳說裏,帕希瓦爾的武器中並沒有黑紅色的手斧。

桂妮薇亞擋在莉姆正後方,舉起短杖指着。她接住莉姆的身子,然後跟着彈飛出去。公主的背部重重地撞在粗大的樹幹上,低聲地呻吟了一聲。

聽他這麼說,桂妮薇亞跟莉姆都鬆了一口氣。

他將箭上弓,等待。

在武器方面,說不定只是堤格爾還未能完全引出神器之力而已。不過總之,像這樣普通地硬碰硬的話最後肯定會落敗。

看來是小看了這個對手。

竟然以爲即使只靠自己一個人也有機會在十戰中拿下五勝。帕希瓦爾是棘手的強敵,現在的堤格爾獨自對抗的話十戰中連一戰都很難贏。

既然這樣,該如何是好?

幸好,堤格爾的夥伴們答應他以最大的戰力應戰。現在,他有兩個可靠的夥伴。

他不需要出聲叫喚夥伴。

堤格爾從箭筒中抽出三支箭,陸續射出。

帕希瓦爾只能專心迎擊。

這時候,一道人影劃開漫天沙塵現身,是莉姆。她右手持藍劍、左手持紅劍,在這聯手攻擊中完美地抓住時機,從斜後方朝着帕希瓦爾砍去。

肩甲出現龜裂,肉被切開,紅色的血飛濺而起。

帕希瓦爾嘖了一聲,朝着準備追擊的莉姆將手斧大大地一揮,廣範圍的衝擊波向她逼近。

不過,這時莉姆已經將腳往地面一蹬,向後跳着退避,進了桂妮薇亞的結界範圍內。

手斧的衝擊波被結界彈開,散爲黑紅色的粒子,在空中消失。

「真是默契十足。我承認是我輕敵。」

帕希瓦爾面露桀敖不馴的笑容,將身子一轉,躲進一旁的樹木後方,在一轉眼之間就不見縱影。

堤格爾凝聚黒弓之力,射出第十一箭,轟碎了帕希瓦爾藏身的樹幹。但是他人卻不在樹後。

「到底跑哪去了!?」

莉姆大聲吼道。堤格爾將箭上弓,再度聚精會神,提升感官的敏銳度。

他用眼角餘光看到左邊樹上有個像紅色的點的東西,反射性地朝那裏射箭。

幾乎同時,一道黑紅色衝擊波從那個方向射出,直指莉姆。

最近,特別常被激起自卑感。平常跟艾蓮在一起的時候,根本不會想起這種感覺。

莉姆將左手上的紅劍一揮,發出一道狀似弦月的紅光。弦月狀紅光與黑紅色衝擊波碰撞,然後爆炸。

拉緊弓弦。專注地盯着帕希瓦爾與莉姆兩人,看着他們有如舞蹈般的近距離攻防……

他認真地考慮撤退。

背後的堤格爾與莉姆兩人一起抱住桂妮薇亞的身體。即使如此仍無法完全承受住衝擊的力道,往後退了幾步。

爲了保護勇敢的夥伴們,非得在這裏拿下帕希瓦爾的性命不可。

光是眼前看得到的,至少就有十名以上的弓兵瞄準着莉姆。

但也不能夠繼續責備他們擅自忽視作戰計劃了。剛纔之所以能絕處逢生,無疑是因爲他們。

情急之下,他遮着自己的臉,身體則浮了起來。莉姆沒放過這個破綻,以右手的藍劍往他刺過去。

莉姆跑到堤格爾等人身邊。

「什麼來遲?明明告訴過你們,發生戰鬥的時候躲得愈遠愈好……」

第二套。就是由堤格爾跟桂妮薇亞負責鉗制,由莉姆給予致命一擊。她右手那把散發藍色光輝的劍確實擁有值得矚目的破壞力。

「我們不能拋下隊長!更何況還看到了那樣的爆炸!」敵方援軍如此回答,看起來毫不打算撤退。

「莉姆。」

真是個深得人心的將領,令人欽羨。堤格爾看着敵軍如此互動,心酸地想着。

堤格爾叫道,同時用所剩無幾的箭射穿了粗心地露出臉龐的敵兵。連續射倒三人之後,從箭筒內抽出最後一支箭。

──一定是因爲那個人吧。

在森林裏,雙方戰鬥的同時設法遮蓋對方的視野、保持彼此之間的距離,僵持不下。

「知道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就是現在。

呼吸雖然急促,但看來還能繼續打。

「別擔心,對手只有一個人。照我們事前說好的做吧。」

爲了觀察,堤格爾試着往結界外跨出一步。一道黑紅色衝擊波馬上飛來,堤格爾向後一跳,躲過這一擊。

帕希瓦爾那巨大身軀難以想像地靈巧,他不斷地扭動上半身,千鈞一髮地躲過了莉姆的突刺與斬擊。

「如果那對劍真有這種祕密,不知對手是否知情呢?」

依照事前的討論,要是奇襲失敗,就由莉姆上前鉗制帕希瓦爾,由堤格爾用箭給予致命傷害。

「頭目抱歉,我們來遲了。」

聽見了堤格爾的聲音,桂妮薇亞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藍白色的光幕在她前方展開,黑紅色手斧一撞上來就產生了大爆炸。

不只劍柄,連劍刃都分別反映着藍色與紅色的光輝。那武器曾經傷過飛天弓箭手一次,雖說是偷襲,但確實是辦到了堤格爾的黑弓做不到的事。

「危險!」

只要這樣的形勢能夠成立,那就贏定了。

「呃,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帕希瓦爾下來到地面上,雙腳踩穩蓄力,將手斧投擲過來。

堤格爾射出凝聚了黑弓之力的箭,迫使帕希瓦爾防守。他舉起手斧擋開箭的時候,莉姆拉近了距離。

莉姆亞莉夏正在與失去左眼的帕希瓦爾激烈交戰。這體格巨大的男人即使負傷,砍劈的威力卻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對了,說到惡精靈與善精靈,我還想起了另一件事。傳說中,惡精靈暗中作亂的時候,善精靈就會現身幫助人類。而某個善精靈曾賦予人類藍色與紅色的祝福。」

這樣就行了。如果真如桂妮薇亞所說的傳說,對手應該無法連續發動那麼可怕的力量纔對。既然知道桂妮薇亞的短杖擋得下來,他應該不會再用那招了。

堤格爾射箭。這凝聚了黑弓之力的一箭隨着光輝,在空中劃出吼聲,飛向莉姆與帕希瓦爾。

「也就是說,只要他持續使用那武器,最後會死。」

不能在這裏稱她爲殿下。那等於是向敵人暴露我方的要害。

堤格爾轉頭仰望山的斜坡。有一羣人陸續從斜坡上滑行下來,是桂妮薇亞派的偵查隊。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箭雨從敵兵上方傾瀉而下。

唯獨這困惑的表情,從兩年前見到他的時候就沒有變。但他的內在卻成長得無比茁壯,判若兩人。他能從任何枝微末節的小事有所學習,化爲自己的力量。並且不知不覺間掌控全場。

堤格爾大叫。

「奧菲莉亞。」

「假如察覺了,應該會更加提防莉姆亞莉夏閣下才對。但在我看來,他似乎特別執着於你,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其中一人跑向堤格爾,交給他一個裝滿箭的箭筒。仔細一看,這個人是從攻下了布拉卡拉要塞之後就開始跟着堤格爾的部下。

堤格爾指的是從麗涅特口中得知的,惡精靈與赤龍武器之傳說。堤格爾事後向桂妮薇亞確認過,她所知的傳說內容也大致相同。向諸侯們問過之後,發現雖然各地流傳的有細微的差異,但能夠掌握得出基本上共通的要素。

桂妮薇亞沒能完全擋下爆炸的威力而被轟飛出去,發出一聲尖叫。

那黑紅色武器跟莉姆的雙紋劍之間可能沒有任何關聯。即使如此,仍然值得一試。

紅色軌跡往上下延伸,形成小規模的結界。箭一碰到結界外緣,立刻在帕希瓦爾面前爆炸。

莉姆已縮起身子;至於帕希瓦爾本來想自己以手斧擋下,這下卻意外地被爆風轟個正着。

這下清楚明白了。帕希瓦爾可能知道持續使用黑紅色手斧會消耗體力,但他應該不知道桂妮薇亞所說的善精靈傳說。

本來今天要會合的偵查隊會爲堤格爾帶來備用的箭,只可惜……

射手並未確實瞄準,敵兵當中實際中箭的只有一人。不過剩下的也倉皇地躲進了樹木後方。

敵我雙方的距離大約是三十阿爾昔(約三十公尺),帕希瓦爾已下來到地面上,正是反守爲攻的好機會。

但是,打持久戰反而對我方不利。堤格爾的箭只剩八支。而對手的實力更是超乎想像。

《魔彈之王與聖泉的雙紋劍》1 第4話 圓桌騎士帕希瓦爾插圖(2)
《魔彈之王與聖泉的雙紋劍》 · 1 · 第4話 圓桌騎士帕希瓦爾 · 第2張插圖

莉姆連頭都不回,便將左手的紅色短劍往身旁一揮。

「不過他現在正專心對付莉姆。」

帕希瓦爾連忙往後跳,試圖將損傷降到最低。但莉姆右手把劍一揮,砍瞎了他的左眼。

「看我一次收拾你們。」

桂妮薇亞的任務則是爲堤格爾阻擋攻擊,讓他能專心狙擊。

鎧甲碎裂的聲音響起,鮮血劇烈地噴出。

桂妮薇亞背誦了各地傳說的共通要素。

「先撤退吧。」

「一直維持結界會劇烈地耗損體力吧。請先解除結界,需要張設的時候我會打暗號通知你。」

「連續發生了那樣的爆炸,任誰都無法靜下心來等待。頭目,請下令!」

多麼可怕的一擊。手斧再度以大弧度繞着飛回帕希瓦爾手中。之間完全沒有可反擊的破綻。

堤格爾命令他們鉗制敵方士兵,之後換上新的箭筒,趕去追隨莉姆。桂妮薇亞也連忙跟了上去。

他果然是英雄,莉姆心想,對眼前的敵人心生佩服。

堤格爾跑步來到桂妮薇亞身旁。她臉色鐵青,情緒相當動搖。但仍然舉着短杖,維持着結界。

是敵方援軍。堤格爾連續射出三箭,分別精準地貫穿了三名敵兵的眉心。

雙方進行高速的攻防,不斷互換位置。這下可無法貿然射箭。堤格爾將箭上弓之後,開始深呼吸。

「藍與紅的祝福,是嗎。」

「休息夠了嗎?拿弓的!」

莉姆停下腳步,用紅劍撥開了從斜上方飛來的箭雨。

他一開口,莉姆便舉起雙紋劍,壓低身子往前衝了出去。

「莉姆,再來用第二套計劃。」

「莉姆!」

「奧菲莉亞。你認爲帕希瓦爾的武器是那個傳說中的武器嗎?」

好不容易將對手逼至這步田地,撤退雖然令人十分不甘,但要是因爲窮追而發生了什麼萬一,對堤格爾他們來說等於是賠掉了一切。

「嗯,託你的福。還讓你費心了,拿斧頭的!」

令人意外的是,對援軍的出現最驚訝的反而是帕希瓦爾。他以手遮着失去左眼的傷口,對着救了自己的男人們大吼,要他們撤退。

如此簡短的對話便能充分溝通。因爲事前已經詳細地決定好幾種戰略組合,將視對手的情況選擇取捨。

莉姆被迫只能採取守勢,不過她仍以眼神向堤格爾示意,現在還不是出手的時候,先設法找出對策。

真是的,爲什麼我的周遭老是出現英雄呢?

與帕希瓦爾稍微交手過後,堤格爾判斷以他的性格來說,應該不至於採取抓桂妮薇亞公主當人質的戰術。但爲了保險起見,還是小心爲上。

帕希瓦爾不停地在樹間跳躍,同時對莉姆發射黑紅色衝擊波,將她玩弄於股掌之間。

「是,我也這麼認爲。惡精靈所散佈的五把武器,會吸噬人命、化爲自己的力量。而武器的持有者,其生命最終也會遭吸噬殆盡。」

好不容易穩住腳步之後,堤格爾擡頭一看,三人所在的結界範圍之外,周遭的樹木全都被連根拔起,地面被挖開好幾個洞,露出紅色的土壤。

手斧發出比先前更爲強烈的黑紅色光輝,旋轉着逼近。桂妮薇亞抓準時機,將力量凝聚於短杖。

以俏皮話回應對方的俏皮話。

堤格爾看着莉姆手上的雙紋劍。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困惑的表情在腦海中閃過。

她放鬆肩膀的力量,微微地點了頭。她的意思應該是她沒事。明明就緊張得全身僵硬還能這樣表現,真是太堅強了。

敵方援軍還有十人左右。堤格爾打算掩護莉姆後退,但她卻不顧他的意圖,反而朝着負傷的帕希瓦爾逼近。這真是太胡來了,他想着,我們已經失去了良機。敵兵的弓箭全指向莉姆。

前來救援的理由竟然跟敵方完全一樣。堤格爾不由得苦笑了起來。

本來是這麼以爲的,但是,現在莉姆還沒辦法進入夠近的範圍來跟帕希瓦爾打近身戰。那麼,目前的課題就是設法讓莉姆接近他。

而且來了這些增援很不妙。不但時機不好,更糟的是敵方人數衆多。堤格爾的箭筒內只剩四支箭了。

「我不是叫你們回王都去嗎!?」

爆風揚起沙塵,視野不佳,也看不到莉姆的身影。

巨漢的身軀順着山丘的斜坡滾下。爲了給他致命一擊,莉姆打算跑過去追。這時……

來到這亞斯瓦爾島後也是,他總是毫無意識地吸引、攏絡他人。他也有收服他人的才能,跟艾蓮是不同種類的才能。

她心想,這真是太不公平了。

她認爲自己在劍術與領導方面完全沒有任何才能,靠着努力再努力,好不容易纔走到了這一步。

而那些真正的英雄卻兩三下就能超越這樣的自己,讓她望塵莫及。

不過,她很高興。因爲這樣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說要依靠她。她能夠在他身邊,與他並肩作戰。能夠成爲他的助力。

生來完全不是什麼人物的自己,一路至今的努力,都在此得到了回報。

「莉姆!」

背後傳來他的聲音。

光從音色跟時機就足以明白他的意圖。她迅速將身體往右一倒,同時解放左手紅劍的力量。

結界包覆了莉姆左側。幾乎同時,他的箭從身旁近處飛過。

箭碰上了帕希瓦爾的手斧,引發爆炸。

這時候,莉姆早已跳向右邊,乘着爆炸的威力加速,繞至帕希瓦爾的側面。這時他一個踉蹌,一瞬之間來不及反應,莉姆趁機以右手的藍劍向他砍去。

帕希瓦爾雖然扭身躲過了這一劍,但鎧甲還是被微微地劃中,上面的龜裂變得更大了。

「太精彩了。你們到底搭檔了幾年?」

「還不到半年吧。」

「那真是太了不起了。」

只是──莉姆逼得帕希瓦爾節節敗退,同時心裏想着。

自從與他重逢之後,看着他不斷地成長茁壯、發揮才華,莉姆不斷在思考。

如果是自己的話,該怎麼跟他一起戰鬥呢?莉姆分析他的習慣動作,思索該如何輔助他。思索該如何將狀況引導至他擅長的局面。思索該如何活用他的力量。她不斷地在思考這些事。

因此,纔有現在的結果。

想要足以打倒神話傳說中英雄的力量,只靠神器的性能是不夠的。

帕希瓦爾放出手斧的時機稍微遲了一些。發生爆炸的地點比剛纔更靠近帕希瓦爾兩步的距離。

堤格爾直視着兩人。她們都反射性地點了頭。眼神像是在說,我們相信你。

桂妮薇亞倒抽了一口氣。

桂妮薇亞低聲自語着。

無數手斧自帕希瓦爾身邊射出,一瞬之間砍下了那些人的頭。

爆風的餘波暫時吹散了霧。可以看到周遭的山丘都被燒個精光,露出紅色的土壤,景象十分悽慘。

桂妮薇亞低聲說道。即使是在這樣的狀況下,她似乎仍能冷靜地判斷。不,不對。堤格爾察覺她搭在他肩上的手正在發抖。

閉上眼睛,頓時覺得渾身使不上力。

堤格爾發現自己的喉嚨乾燥得厲害。這根本不是人類能發出的力量。即使是在衆神的傳說之中,足以改變地形的力量恐怕也沒登場過幾次吧。

看到帕希瓦爾的變形,堤格爾感到一股有如背脊凍僵般的感覺。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射出聚滿黑弓之力的箭,朝着落下中的巨漢射去。迸射着光輝的箭在空中劃出吼聲,直指帕希瓦爾。

他由衷如此認爲。

爆風停息之後,可以看到帕希瓦爾全身籠罩的光輝有了異狀,開始重複閃燥。周遭出現的手斧數量也只剩一半左右。

「很對不起,我也、有點……」

「是。如果傳說符合事實,我們應該堅持到對方耗盡氣力爲止。」

難以置信的事發生,而就在這一瞬間,他呆住了,身體停止了動作。莉姆右手的劍刺進了帕希瓦爾的胸膛。鮮血從胸口噴出,帕希瓦爾受了致命傷。

莉姆嘀咕道。她身旁的桂妮薇亞低聲地驚呼着。

現在正是絕佳的好機會。莉姆決定放棄防禦,孤注一擲地撲進對手懷中。帕希瓦爾左手抽出預備的短劍,刺中莉姆的胸口。

幸好,這裏除了他們三人以外的人全都死光了。不只敵人,也包括自己人。假使這裏有野生動物,想必不是死了就是逃了個老遠。

「不只敵人,連自己人都不放過嗎?」

堤格爾射出了箭,整支箭帶着純白色的光輝。

他跳下了後方的陡坡。莉姆本想追擊,但突然感到一陣惡寒,緊急停下腳步。

男人的眼中看不到任何東西,他失去了意識。即使如此,身體仍然憑着本能在行動。現在,他是一頭只爲鬥爭而活的野獸。

即使如此,巨漢仍不肯停止戰鬥。不,或許他已經失去了理性與本能,淪爲只會四處破壞的存在。

雙眼可見的範圍之內完全沒有任何生物。

一個巨漢浮游在這死之大地的上空,造出了新的一批黑紅色手斧。

莉姆與桂妮薇亞分別從左右兩旁將手搭在堤格爾的雙肩上。即使背對着她們,堤格爾也能感覺得到,她們的神器開始發出刺眼的光輝,有如正在與黑弓互相呼應一樣。

「原來如此,真是被你擺了一道。」

莉姆轉而面向他。

不分敵我,毫不遲疑地殺光所有人,帕希瓦爾竟然能狠下心這麼做。

堤格爾毫不氣餒,接着射出第三箭。

經過這足以改變島上地形的一擊之後,只剩一把黑紅色的手斧插在燒焦的地面上。

桂妮薇亞告知道。她對亞斯瓦爾島的傳說了若指掌,應該要相信她的建議。兩位女性更使力地按着堤格爾的肩膀。

他懷着敬畏的心,注視着自己的黑弓。

帕希瓦爾的周圍出現無數的黑紅色手斧。

但是,事實卻不然。黑紅色手斧被吸入帕希瓦爾的胸膛內,陰森的紅色光輝籠罩他的全身。那駭人的光輝更顯強烈,形成球狀並向外擴張。

莉姆頓時感到嚴重的寒意,幾乎全身起雞皮疙瘩。她頭向後轉,朝着在後方看得出神的男人們──包括偵查隊的隊員與帕希瓦爾的部下──大喊「快逃!」。

部下都被他殺了。他們全都是好人啊。堤格爾感到血氣直衝腦門。

死亡遍佈在這塊土地上。

莉姆看到了。

綁在左手小指上的綠髮戒指蠢動了起來,有如脈動一般。並且發出更爲明亮的綠色光輝。

那把斧頭在所有生還者的眼前逐漸崩解,最後化爲塵土,灰飛煙滅,什麼都不剩。

帕希瓦爾的身影、這一帶山中籠罩的雲霧、以及聳立在彼端的羣山,全都被轟炸消失了。

莉姆呢喃道。

無數的黑紅色手斧在帕希瓦爾的周遭顯現,然後,有如被放出的獵犬似地同時撲向三人。

「什麼……?」

還活着的只有在結界正後方的莉姆跟桂妮薇亞,以及射箭擋下來襲手斧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那就像猛獸的怒吼,聽起來完全不像人類的聲音。還引發衝擊波揚起沙塵,就連空無一物的空中看起來都像在微微震動着。

堤格爾點頭,拉緊弓弦。

「我覺得是善精靈……莫甘娜借給我了力量。現在我一定能發揮出弓的真正力量。但是,我一個人還不夠,我需要你們的力量。」

「已經淪爲惡鬼了嗎。」

堤格爾取出第二支箭上弓。

「該是比耐力的時候了。」

他大概是吸收了某種等同於人命的東西──雖然毫無根據,莉姆的直覺如此判斷。

「那是……!」

「這是……」

那些光輝被吸入黑弓之中。

帕希瓦爾全身佈滿紅色光粒,身體朝着空中緩緩浮起。

「真拿你們沒辦法。」

莉姆緊咬着脣,再度轉頭瞪着帕希瓦爾。這些一直跟着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資深手下、稱他爲頭目的獵人們,都被這個男人在一瞬之間殺光了。

堤格爾射出的箭再度與新的一批黑紅色手斧劇烈碰撞。雙方的威力一樣是不相上下。周圍的幾個山丘被轟碎,揚起漫天塵埃。

「殿下!莉姆!」

巨漢死到臨頭,在劫難逃。

「那就沒辦法了。」

桂妮薇亞在不知不覺間趕到莉姆身旁,在她前方張設了結界。發着可怖紅光的球體被桂妮薇亞的結界彈開,四散而去。

然後,光消失了。

面露諷刺的笑容之後,他腳朝地面一蹬,向後方跳去。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那是……?」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舉起弓箭,指向浮在半空中的帕希瓦爾。

說完,他揚起嘴角。

凝聚力量到極限地步的箭將那些飛來的手斧一一轟碎,化爲一道炫目如日的光束,淹沒了帕希瓦爾的身體。光束仍繼續前進,將前方的霧吹飛到天空的另一端。

但是短劍卻被擋開,發出尖銳的聲響。

三個人不約而同地在露出紅褐色土壤的地面上倒成一團。

光箭與那羣黑紅色手斧激烈碰撞,引起爆炸。桂妮薇亞舉起短杖,張設結界擋住了爆風,因此堤格爾等人完全不受影響。

「我沒事,只是有點累了而已。」

桂妮薇亞說道。

「行得通。」

帕希瓦爾咆哮了起來。

這時候,他似乎聽到了某個聲音。是那善精靈的聲音。那是近似憐憫的、不能稱之爲語言的語言。堤格爾的怒氣在一瞬之間平息下來。對了,身爲獵人絕對不能失心忘我。獵人必須比任何人都還要冷靜,才能戰勝獵物。

數把吸過人血的黑紅色手斧主動回到帕希瓦爾身邊,就好像生物一樣。然後有如煙霧一般地被吸入帕希瓦爾體內。

發出不祥光芒的球體一觸碰到周圍的地面便形成坑洞,草木都化爲粒子而煙消雲散。

弓與箭發出強光,亮得無法睜眼直視。等到那批手斧靠近得不能再近的時候才射出箭。

莉姆低聲說完,她跟桂妮薇亞都感到精疲力盡。

既然這樣,更不能輸了。

「任何跟帕希瓦爾有關的故事中都沒有出現過那樣的東西。那應該是手斧的力量……但是那麼可怕的傳說,我卻從未聽過、看過……」

莉姆料想着噴着血的對手受到致命傷的情景。

三個人同時渾身癱軟地跪倒在地上。

「我的皮甲內側裝了加工過的龍鱗。目前完成的只有這一件。」

「你們的命,我要定了。就讓你們看看這武器的真正力量。」

紅色的光朝着莉姆襲來。逃不掉了,她想。舉起雙手遮住臉。就在那團可怖的光即將籠罩她的時候,一支短杖伸出她面前。

絕對不能辜負她們的信賴,絕對不能。

現在已沒有必要隱藏桂妮薇亞的身分了。堤格爾大叫着,奔跑向兩人。

籠罩他全身的紅色光輝似乎變得更爲強烈了。

爲時已晚。

「我們、贏了吧。」

帕希瓦爾使盡最後的力氣,抓住胸口的劍的劍柄,拋還給莉姆。

堤格爾等人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

這時候,景色搖晃了起來。不,是堤格爾自己的身體在搖晃着。莉姆跟桂妮薇亞連忙抱住他的身體。

他將黑紅色手斧插在自己的胸膛上。那一瞬間,佈滿裂痕的的鎧甲粉碎、爆開。

「了結他吧。」

──殿下真是堅強。

帕希瓦爾差點就放開了右手的斧頭。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射箭與手斧相撞產生的威力竟是如此強大。

兩道足以改變地形的強大力量在這裏碰撞較勁。無論有幾個士兵留在這裏,恐怕也只會化爲死屍,白費性命。這是人外之物之間的衝突,即使是龍也望塵莫及。

土壤的冰涼感覺貼着臉頰,堤格爾這時才真的感覺自己贏了。

然後,意識逐漸模糊。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布里達因家的偵查隊抵達了這被可怕爆炸燒得寸草不留的山裏,救走了桂妮薇亞她們三人。

堤格爾等人經歷過的這超乎常識的一戰,從當時發現他們的士兵口中傳了出去,有如野火般地蔓延。新的傳說就此誕生,衆人欣喜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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