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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話 桂妮薇亞

《魔彈之王與聖泉的雙紋劍》 · 瀨尾つかさ · 3萬 字

在空中高速飛翔的龍的背上,趴着一位青年。他緊抓着龍身突出的鱗片,承受着強勁的風壓。

目前的高度應該超過一百阿爾昔(約一百公尺),雖然下方是海面,不過一旦摔下去肯定沒命。這隻以高速飛行的龍正朝着西方直線前進。

雖然春天已經快到了,但是在這樣的高度下,趴在這有如隼鷹般飛行的龍背上實在稱不上舒適。風冷冽得像是要撕裂肉身,牙齒也抖得吱吱作響,手腳已幾乎沒有任何感覺。儘管緊抓着鱗片的手破皮了,血液噴出之後竟馬上凍結。

──再這樣下去身體恐怕撐不住,但要是激怒這隻龍就慘了。

青年拼命地保持意識清醒,從龍的背上稍微探出頭,看着龍的前腳爪。被那腳爪緊緊抓住的女子渾身癱軟,身體在風中搖擺着。

「莉姆!莉姆亞莉夏!」

青年呼喊女子的名字。這名金髮碧眼的女子平時總是面無表情,剛纔卻滿臉悲愴地大喊着要青年趕快逃跑。

看着她,青年頓時激動了起來。

無論如何、不管怎麼樣,一定要保護她。

青年的名字叫做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與他較爲親近者都稱他爲堤格爾。

他是布琉努的偏鄉之地·亞爾薩斯領主馮倫家的獨生子,今年十六歲。因爲一些陰錯陽差的際遇而搭上了吉斯塔特的船。就在今天早上,船在海上遭到龍的襲擊,演變成他現在緊抓在龍背上的狀況。

看到莉姆亞莉夏在船上被龍爪一把抓住,情急之下從桅杆上跳到了龍的背上。

他一心只想着要救她,竟然不自覺地獨自挺身對抗這隻張開翅膀後全長不下一百切特(約十公尺)的巨獸。

然後,由於實在是奮戰得過於忘我,具體來說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事,他現在也想不起來了……

總之,龍抓着她、背上載着堤格爾,從船上往上飛起,然後盤旋着愈飛愈高。堤格爾無計可施,只能緊緊攀在龍背上。

眼睜睜地看着船影愈來愈遠,不一會兒便小得像豆粒一般,然後完全看不見了。之後,無論望向哪個方向,都只看得到一望無際的水平線。龍就這樣一直在廣大的海上直線飛行,簡直就像有什麼在遠方吸引着它似的。

不,龍可能是真的受某物所吸引。

堤格爾一直覺得有一股奇怪的感覺在搔癢着腦中某處,像是有人在呼喚他,從很遠、很遠的遙遠前方呼喚着他,也就是龍所飛行的方向。

「是誰!?」

堤格爾吼叫道。理所當然地,他並未得到任何回覆,取而代之的是,凍寒之苦似乎緩和了一些。他有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好像有一層薄膜包覆着全身。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同時,他左手臂抱着的那把黑色的弓開始發出了微光,是淺綠色的光芒。

就如同烏魯斯所要求的,莉姆亞莉夏在萊德梅里茲公國時,教導了堤格爾許多方面的事。身爲教師的她雖然嚴厲,但並非只有嚴厲。她會耐心地教導,直到堤格爾理解爲止。對於堤格爾用心思考過的答案,即使仍有不足之處也會予以嘉許。

莉姆舉起包着繃帶的手臂讓他看。

在來到拋物線頂點的時候,他將弓弦拉滿,射出。

布琉努位於吉斯塔特的西方,而再往西方看過去的大國,就是亞斯瓦爾王國。亞斯瓦爾原本是島國,領土範圍只限於一座亞斯瓦爾島。但在女王瑟菲莉亞的治世中將勢力推展至大陸,取得了廣大的領土。

金髮碧眼的女子正滿面擔憂地將臉湊過來注視着他,眼眶有些泛紅。她的頭髮束在頭的後方往左撥,平時在打扮方面,她就特別注重要讓身體方便活動。

布琉努雖是大國,但馮倫家的領地規模卻小得微不足道,面臨戰事時再怎麼動員也頂多只能湊出三百兵力。相較之下,萊德梅里茲公國是鄰國吉斯塔特的七公國之一,光是騎兵就有千人以上,加上徵召而來的步兵,能組成兵力多達數千的軍隊。雙方的兵力之差有如天壤之別。

而對莉姆來說,能射中三百阿爾昔外目標的弓技也是求之不得,因此答應讓堤格爾以客將的身分同行。

「這下我們有大麻煩了呢。」

如果真的是亞斯瓦爾島,那距離堤格爾先前所搭的船至少要十天船程,而龍竟然在短時間內飛過了這麼遠的距離。具體而言過了多久不得而知,總之就是在堤格爾耗盡氣力之前抵達了。

想到這裏,堤格爾更深切地體認到,自己已來到了離出生的故鄉很遙遠的地方。

「對了,這裏是哪?看起來像是在一座村子裏。」

「莉姆亞莉夏。」

當時堤格爾身爲弓箭手的技術,在萊德梅里茲的公宮內已是無人不曉,與士兵們以及城邊市鎮的居民也相當要好,他認爲自己實質上已經是萊德梅里茲的一員了。

「你的弓技一定能爲我萊德梅里茲的士兵們帶來良好的刺激。而且見識其他弓箭手的技術肯定對你有幫助。伯爵閣下,懇請您讓我帶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到萊德梅里茲,暫時停留一段時間。我保證會以貴賓的待遇相待。」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自幼便不擅長使劍,弓技是他唯一的長處。但在布琉努的貴族社會中,使弓卻會遭受輕視。因爲這個國家的人們認爲在戰爭中弓箭不可能成爲決定勝敗的關鍵。身爲貴族或騎士,就是應該穿上厚重的鎧甲,在馬上舉着劍或槍衝鋒陷陣,纔是勇猛的表現、纔是身爲男兒的榮耀。因此,堤格爾在社交界一直遭受排擠,總是過得很不如意。

對方鬆了一口氣,放開了堤格爾。這讓他覺得有些可惜。

「沒受傷吧?」

「謝謝你的關心。就如你所見,身上雖然有些許擦傷,但應該不至於留下傷痕。」

農民們身穿簡陋的麻布衣服,款式跟大陸的差不多。不過,有些細節看來還是跟吉斯塔特與布琉努不太一樣,像是腰帶打的結是三重而不是二重,而且務農的男女們工作時都露出手臂直至肩膀。

這就是這塊土地的日常情景嗎?

當時堤格爾十五歲,莉姆亞莉夏十八歲。

之後,一行人前往野外。堤格爾在莉姆亞莉夏面前射箭,漂亮地射中了遠在三百阿爾昔外(約三百公尺)的箭靶。

「真是太好了。」

不過,當時莉姆亞莉夏還有其他要事在身,必須先去布琉努的王都一趟。因此,堤格爾真的離開亞爾薩斯的時間,是半年之後的初秋時節。

「莉姆,幸好你沒事。」

雙方談妥之後,烏魯斯喚來了堤格爾,要他問候身爲鄰國使者的莉姆。

兩人一同墜落時,堤格爾聽到她如此呢喃道。而這便是他在失去意識前最後的記憶。

「這樣啊。」堤格爾答道,同時點頭。

「莉姆。」

「感謝您的提議。但是,爲何要在現在這樣的時機……?」

堤格爾又向窗外的景色看了一眼,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在這極短的一瞬之間,從箭筒中抽出僅剩的一支箭,並將其搭在弓上。由於先前一直緊緊地抓着龍鱗,他的指尖已是傷痕累累,流出的血多得黏在弓上;所幸距離這麼近,不必擔心會射不中。

烏魯斯聽完,便回答「我剛纔的話是因爲質疑您的誠意。」,然後爲自己的失禮賠罪,並選擇接受莉姆亞莉夏的提議。而堤格爾之所以知道這些事,是後來聽莉姆亞莉夏說的。

「你欠的這個人情,代價可不小喔。」

堤格爾驚訝得瞪大了眼。這是馮倫家的傳家之寶,父親在他要離家出發的時候,將這把弓賜予他。據父親所說,是因爲在夢中聽到了神諭。堤格爾非常訝異,無法理解平常完全不相信預言等事物的父親,爲何會說出這麼不可思議的話。

令人驚訝的是,對方竟然馴養着幾隻飛龍。

微微地,她睜開了眼睛。

她的提議聽起來似乎好處多多,但要是將對方的話想都不想就照單全收,那身爲領主就太失職了。例如街道,要是鋪整好的話反而會更容易遭受侵略。烏魯斯委婉地提出這個疑問之後,莉姆亞莉夏先是沉思了一會兒,然後回答道:「那麼,讓我們在孚日山脈的山路末端建造兼具監視塔功能的小型要塞如何?當然,要塞的管理將交給貴領全權處理。」

光是就戰鬥中觀察到的敵兵臉孔來看,至少他們的長相和那些精悍的士兵相去無幾。頂多只有頭盔的裝飾或鎧甲上的徽章樣式會因各國的地區而有所不同。

她的頭銜是公主代理人,卻以實質上萊德梅里茲代表的身分執行公務。堤格爾爲此感到不解,於是向她詢問。得到的答案是「萊德梅里茲的公主是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也同時得知艾蕾歐諾拉與莉姆亞莉夏是摯友,關係相當親密,彼此以「艾蓮」「莉姆」相稱。

她的表情就像是發現了有趣的玩具,使得堤格爾相當困惑,說起話來緊張得語無倫次。莉姆看不下去而出面調解,並編了一些理由將兩人分開。

吉斯塔特王國內有七個公國,各國的公主稱爲戰姬。戰姬並非世襲制,而民衆都相信戰姬是由國王遴選而來的。但是實際上,選定戰姬的其實是吉斯塔特代代相傳的七把龍具,它們是擁有意識的武器。選擇的標準只有龍具自己知道。據莉姆所言,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在當上戰姬之前的職業是傭兵。

堤格爾能清楚地感受到,在一旁的父親烏魯斯是多麼地驚訝。但是烏魯斯仍然什麼都沒說,默默地認可了獨生子的決心。

烏魯斯雖然對莉姆亞莉夏的態度感到驚訝,不過當場馬上就說:「光是有您這句話,我就感激不盡了。」並答應讓堤格爾前往萊德梅里茲。而對堤格爾而言,雖然家族勢力微薄,但自己無疑是貴族的獨生子,因此他萬萬沒想到父親竟會允許自己這樣的任性要求。

亞斯瓦爾島與吉斯塔特之間的海上分散着無數小島。而這次向艾蕾歐諾拉求助的,就是以那些小島爲據點的漁夫們。

堤格爾順從那一股奇妙感覺的引導,手放開龍的鱗片,讓自己往下掉,然後以左臂抓緊龍的後腳。龍腳搖晃得厲害,他順勢讓身體像鐘擺似地擺動,然後算準時機放手。於是,身體呈拋物線狀飛出,向上浮起了一下子。

一名女子的聲音從身旁極近之處傳來,下一瞬間,他感到有柔軟的物體壓在自己臉上。原來是女子抱住了他。他整張臉深深地埋在那豐滿雙峯之間。

「算了,至少莉姆平安就好。」

雖然她平時的表情總是讓人看不出情感、不討人喜歡,但在極爲鮮少的時候仍會露出笑容。不知不覺中,爲了看到她的笑容,堤格爾開始積極地向她搭話。

不久後,廣大的山脈地帶映入眼簾,龍開始放慢速度,然後採取降落姿勢。下方是一大片闊葉林。

「目前布琉努與吉斯塔特兩國的關係已經穩定。爲了促進貿易以提升萊德梅里茲的發展,我們需要有效率地處理目前孚日山脈各地發生的一些紛爭。因此,我們希望能跟貴領合作。」

堤格爾上船之後過了幾天。就在這天,太陽昇起不久後,便發現了亞斯瓦爾海軍的蹤影。

莉姆亞莉夏立刻組織了千人精兵部隊。而堤格爾也主動要求同行。

話說回來,亞斯瓦爾島離他們原本所在的地方,照理說應該有十天的船程那麼遠纔對。龍的速度真是快得可怕。堤格爾如今想到這一點,便忍不住要發抖。

這麼說,那些人就是亞斯瓦爾人了。

「如果可以的話的話,能不能告訴我,吉斯塔特都怎麼使用弓箭呢?」

「與槍、劍一樣,騎士與士兵都將弓箭當作尋常武器使用。而弓技優秀者會受到衆人的讚賞。」

「這裏真的是亞斯瓦爾島吧。」

堤格爾呼喚她的名字,以此代替疑問。他的話語中滿溢着喜悅。

因此,艾蕾歐諾拉爲了迎擊來犯者而向自國請求援軍,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堤格爾強顏歡笑着說。

她剛纔在哭嗎?雖然堤格爾這麼想,但又沒來由地猶豫,該不該老實地如此問她。

室外傳來孩童們嬉鬧的聲音。

堤格爾深深地呼了一口氣。然後想起了一件事。

「請恕我冒昧地突然提出如此要求,你……不,可以請您看看我的弓技嗎?若您覺得我有潛力,能不能帶我去吉斯塔特呢?」

「我睡了多久?」

堤格爾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陌生小木屋內的牀上。春天的陽光從窗格外照進室內。

所以他纔會提出那樣的疑問。聽到鄰國使者如此回答,堤格爾下定了決心。

女子的身材高挑,身型修長,但該長肉的地方也發育良好。手臂雖然纖細,但可以感覺到歷經鍛鍊而來的柔韌。將絲絹衣服從內側高高撐起的雙峯,則是豐滿得令人驚訝,自己的臉剛纔還埋在其中──堤格爾一想到這裏,馬上擡起頭來。

堤格爾就是在那個時候尋求她的同意,想以如此暱稱來稱呼她。

一道光在視野中閃過,耳中可以聽見龍的哀號聲。他的意識逐漸模糊,仍將從龍爪中落下的女子抱入懷中。

「你一直在我身旁看護我嗎?謝謝你。」

「是啊。」

現在,前方看得到陸地了。

看起來太陽已經升起了一段時間,充分地曬熱了地面。窗格外看得到廣闊的田園,有一些男女在田裏工作。

「那是……大陸?不,還是島呢?莫非是亞斯瓦爾島?」

「以後我打算讓小犬繼承亞爾薩斯這塊土地。請用吉斯塔特的方式鍛鍊小犬,讓他明白治理領地是什麼樣的職責。」

而莉姆亞莉夏則是受了身爲公主的戰姬全權委任而來。她一來就提議締結友好關係並促進交流,這讓堤格爾的父親烏魯斯在剛開始的時候困惑得不知所措。

看她被龍爪抓住的時候,堤格爾擔憂得像是心臟被緊緊勒住般地心痛。緊緊抓在龍背上的時候也一直在擔憂她的安危。

「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這裏是亞斯瓦爾島上,培納因山脈中某處的村子。」

莉姆亞莉夏一副打從心底感到驚訝的樣子。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身爲布琉努王國伯爵之子。他第一次見到莉姆亞莉夏是在一年前。

「雲的顏色不一樣呢。」

如此提起關於艾蕾歐諾拉的她,看起來比平常還要開心,甚至流露出驕傲之情,因此堤格爾有一點羨慕那個名叫艾蕾歐諾拉的人。

「你還好嗎?有沒有哪裏會痛?」

在萊格尼察,莉姆亞莉夏與戰姬艾蕾歐諾拉重逢。而堤格爾則是在這個時候第一次見到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她有着銀髮紅眼,年紀與堤格爾一樣是十六歲。剛見面的時候她便滿懷着好奇心,不斷地打量堤格爾。

堤格爾下了牀,並望向窗外。

烏魯斯說完,便決定送堤格爾出門。

「是。而且,空氣比較潮溼。」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他發現自己全身是汗,而且感到連空氣都很沉重。

現在說不定可行……

堤格爾挺起上半身,立刻感到一陣頭暈。他赤裸着上半身,身上到處都包着繃帶。他試圖回想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只覺得頭疼欲裂,不由得舉起手按住自己的頭,低聲呻吟。

「我沒事。應該吧。」

「你就是莉姆帶來的男人?看你一臉傻呼呼的,她到底是看上你哪一點?」

「一整天。」

「艾蓮現在在萊格尼察。爲了遵守已逝公主的遺言,留在那裏解決剩下的問題。因此目前由我以公主代理人的身分保護萊德梅里茲。」

莉姆以玩笑話回答道。

後來經過種種事情,她終於答應讓堤格爾稱她爲「莉姆」,但她對堤格爾的稱呼卻仍然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她說她的性格就是如此。因此堤格爾決定等,等待兩人能自然而然地以暱稱互稱的那一天到來。

在今年初春,也就是約一個月前,萊德梅里茲原本的主人艾蕾歐諾拉,指示萊德梅里茲組成精兵前往萊格尼察公國。由於亞斯瓦爾的海軍逐漸逼近當地,需要萊德梅里茲的援軍。

正逢積雪開始融解、陽光愈來愈強的時候,那一天,莉姆亞莉夏領着隨從數騎,以萊德梅里茲公國使者的身分,造訪了堤格爾所居住的亞爾薩斯。

據說龍都棲息在深山或森林深處等遠離人裏的地方。龍的鱗片能擋開鋼鐵,任何東西都傷不了它們。它們是兇猛的肉食動物,擁有高智能,絕對不會親近人類。世間雖然流傳着不少屠龍的故事或傳說,但一般人都認爲那不是人類辦得到的事。至少在布琉努是如此。

以一般的手段應該是殺不死龍的。更何況現在是在海上,在搖晃着的船上仰望巨大無比的龍,那絕望的感受足以挫盡將兵的士氣。

不過,萊德梅里茲的士兵們都明白──

「堤格爾,看着吧。我們有戰姬大人在。」

堤格爾爲了從高處射箭而爬上了桅杆,而瞭望臺上的哨兵如此對他說道。

戰姬之所以是戰姬,其中一個要素是擁有龍具。艾蕾歐諾拉的龍具是一把名叫艾利菲爾的長劍,它擁有翅膀造型的劍鍔,優美得幾乎要令人誤以爲是一件藝術品。

戰姬能夠發揮出龍具所擁有的真正力量,那是連龍鱗都能打碎的可怕力量。

艾蕾歐諾拉舉起她的龍具一揮,一道威力足以粉碎巨石的疾風般斬擊,立即隨着巨響射向飛在天上的飛龍,然後──

斬擊一碰到纏在龍的頸部至軀體的鎖鏈,立即有如雲霧般消散了。原來,亞斯瓦爾早就知道龍具以及其必殺技的存在,事先準備了對策。

眼看戰姬的力量起不了作用,即使是精強的萊德梅里茲士兵也難免亂了陣腳。艾蕾歐諾拉拼命下令重整軍隊,同時驚險地躲過來襲的銳利龍爪。

在這之後,事情馬上就發生了。

堤格爾之所以奮不顧身躍上龍背,是因爲在船的另一邊進行指揮的莉姆被龍抓住了。

之後發生的事情,堤格爾便不太記得了。他只記得自己拼命地抓緊龍不放,不久後就看到了陸地──亞斯瓦爾島。然後,堤格爾聽到了奇妙的聲音,接着……

堤格爾躺在牀上,想起了至今爲止的經過,嘆了一口氣。

「接二連三地發生了許多事,狀況竟然變得這麼糟糕。」

莉姆爲他拿來了原本的衣服,於是他下牀並將衣服穿上。原本被龍鱗突起的部分勾破的地方都修補好了。

「是村民修補的,他們很慷慨。要喝水嗎?」

「好,謝謝。」

堤格爾接過木杯喝水,早上剛挑起的冰涼井水十分解渴,感覺腦袋也頓時清醒了起來。

「對了,那隻龍呢?後來怎麼了?」

堤格爾下定決心,將箭上弓,將弦拉滿,射出。

「情況很不平靜。」

「什麼怎麼了,就是你打倒它的,不是嗎?」

有一條小徑從那片農田向外延伸。小徑的另一端出現了一排人影、正在往這村子前進。他們全副武裝、手持槍與大盾,是亞斯瓦爾的正規軍。

「他們說士兵要來了,必須保護某個東西。看來事情非同小可。」

雖然他說能夠戰鬥,但想必他們幾乎都只會拿着武器亂揮一通而已。

他們大聲地吼叫着,聲音聽起來十分不安。說的雖然是亞斯瓦爾語,但是口音很重。

弓的旁邊立着箭筒,裏頭裝着約十支箭。堤格爾記得對抗飛龍的時候已經射出了最後一箭,那麼這些箭是何時出現的,又是誰帶來的呢?

「將這些箭讓給我的是誰?」

士兵們被投石嚇着,紛紛退離柵欄。

堤格爾握住箭筒中剩下的箭,問道:

最後,羽毛頭盔的男人終於被激怒,指示部下們行動。士兵們舉起盾牌,衝到了柵欄前。

堤格爾又取出三支箭,同時射出。每一支箭都精準無比地射下了士兵們的頭盔。士兵們突然感到頭上一陣涼,紛紛嚇得跌坐在地,強忍着驚叫發出低吟聲。

「不過,以當時的力道墜落的話,或許還是摔得死吧。而且那隻飛龍的狀態在途中突然變得有些不太對勁……啊,我想起來了,弓發出綠色的……對了,我的弓呢?」

這時候,隊長才驚恐地擡頭仰望了望臺上的堤格爾。

就在莉姆猶豫着的時候,小木屋外發生了騷動。莫非是山賊或野獸侵襲村子嗎?堤格爾拿起弓與箭筒,走出門外。一陣潮溼的風吹過。

衆人討論了一會兒之後,決定由莉姆指揮。她經驗豐富、擅長指揮正規士兵,相信她應該不會讓村子的男人們白白送命纔對。

莉姆先是確認過周遭,然後小聲地繼續說道:

箭貫穿了最前方士兵的頭盔,刺中他的腦門。他的身體轉了一圈後就倒下了。但是後方士氣高昂的其他士兵們卻沒有停下腳步,繼續衝了過來。士兵們把木柵欄衝撞得搖晃不停,村民們連忙遠離柵欄。

「那可真是了不起呢。」

「辛苦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走在部隊最前方、頭盔上有羽毛裝飾的男人在離柵欄十幾步的地方停下了腳步。這個人應該就是隊長了。他舉起手一揮,後方的士兵們便從他兩旁走過,來到前方在左右排開。

爲了避開這些狼狽地後退的士兵,後方的士兵們紛紛向兩旁散開。

堤格爾與莉姆朝着村子的大門跑去。

「他們剛纔好像提到叛徒什麼的。」

堤格爾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停下腳步。莉姆隨後追上,輕輕地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她先前在戰場上握着的劍在被龍抓走時搞丟了,現在手上拿着鋤頭。看來她打算姑且把鋤頭當武器用。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有另一件事我必須向你報告。這件事超出我的能力範圍,希望能跟你談談。」

「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得先找到回吉斯塔特的方法,對吧。」

「這裏的村人於我們有恩,不但救了我們,還供我們喫住。」

「屠龍勇士。我們也會上場戰鬥,能不能求您幫幫我們呢?如您所見,我們不懂戰鬥,但是一定會拼命奮戰的。」

而村民們則拿着武器,不斷威嚇。雙方氣氛緊張,一觸即發。

村長露出有苦難言的表情。這時候,瞭望臺上的人大喊「來了!」。堤格爾判斷現在不是追問原委的時候,趕緊轉換心態。

「雖然只有一下子,但我竟然會忘了它,可見我對現狀真的相當動搖……莉姆,這些箭是?」

「我只是想做符合道理的事。」

「你打算以感情決定行動嗎?」

據莉姆所說,村民發現飛龍墜落在山丘上的時候便派獵人前去確認,發現飛龍已氣絕身亡。並在飛龍身旁發現了昏倒的堤格爾跟剛從昏迷中清醒、還搞不清楚狀況的莉姆,獵人們出於好意將兩人擡回了村子。

村長回答道。初老男性面有難色地點頭說:

堤格爾心想,之後一定要好好地謝謝人家。

「他們真的打算動手?」

「那是因爲……」

假設每一戶有七至八人,那麼村子的總人口數大約是一百五十人左右。村子的周圍有木製的柵欄圍着,是用來防止野獸入侵的。

「有狙擊手!而且箭法相當準!留在這裏只會成爲他的靶子!」

「約二十人左右。而我們差不多有四十人可以戰鬥。」

爲了激勵村民,堤格爾從箭筒中一次抽出三支箭、搭在弓上並連續射出。箭由上而下射向試圖用大盾推倒柵欄的士兵們,刺穿了他們的慣用手。男人們發出苦悶的叫聲接連向後退。

「敵人來了。」

因爲她深知事情絕對不會就此結束。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總是隨身帶着那把弓呢。」

一名體格像熊一樣的男人從人羣中走了出來。他剛纔並不在場。堤格爾面帶笑容向他道謝。

從高處眺望村外,可以看到木頭柵欄外的地方都是原生森林,廣闊得看不到盡頭。唯有東側的一小部分被開墾成一片農田。

──亞特留斯?現任國王應該不叫這個名字纔對。

「在那邊。是村民幫我們帶回來的。」

「喔喔,屠龍勇士,你終於醒了。」

「是。我們已有所覺悟。」

「不知道下次會派多少兵力來呢?」

「這就得視這村子背後的原委而定了……」

「請告訴我們,爲什麼這個國家的士兵要襲擊這個村莊?」

「投石!快丟石頭!」

莉姆尖銳的叫聲響起。敵方沒有人擁有遠距擊武器。雖然投出去的石頭想必都會被盾牌跟鎧甲擋住,不過,只要能稍微達到牽制的效果就夠了。要是能讓敵方害怕沒有鎧甲保護的手跟大腿被打中,那就更好了。

莉姆瞪了堤格爾一眼,他則回以聳肩。

這時候,一位中年婦女察覺堤格爾拿着弓出了小屋,她大聲地喊着「長」什麼的,然後就跑掉了。

當然,堤格爾射箭的時候也明白這一點。之所以留隊長活口,是因爲他判斷這樣能更順暢地逼迫敵軍撤退。

他一下來便被村民們團團圍住。村民們粗暴地對他祝福着,一下子拍背、一下子拍肩、甚至用手肘輕頂他的胸口。堤格爾知道他們沒有惡意,只能苦笑以對。

他們是這麼說的。

她平時臉上就沒什麼表情,而現在的表情更是僵硬。

一位初老男性站在村子的大門附近,他一看到堤格爾與莉姆便誇張地叫了起來,同時大大地張開雙臂。他手上拿着一把造型樸素的斧頭,隨着他張開手臂往旁一甩,站在旁邊的男人見狀連忙躲開。

莉姆接連下達精確的指示。村長隨後大聲叫道,要村民們照她所說的做,交給屠龍勇士來殺敵。

莉姆表情有些困惑地搖着頭。

「竟然有你無法一個人解決的事,真是意外。」

「就是現在,撐住柵欄!拿長柄武器的就從柵欄的縫隙向外突刺!別讓敵兵靠近!」

即使如此,堤格爾還是大致聽得出他們在說什麼。

堤格爾繼續將箭搭在弓上,觀察士兵們有無折返的跡象。過了一會兒之後,他判斷應該是沒有問題,這才放下弓,並下了瞭望臺。

「是村裏的獵人給我們的。他說有弓就一定不能少了箭。」

恩人都如此懇求了,對堤格爾來說根本不需要考慮。

至於堤格爾則被賦予了只有他才能勝任的任務。他拿着弓爬上了望臺,這瞭望臺看起來是這幾年內才建好的,構造非常紮實穩固,實在不像深山村落裏會有的東西。

「龍死了嗎?」

「他們似乎堅信是我們殺死了龍。」

堤格爾不解地歪着頭。他十四歲的時候曾在孚日山脈遭遇過龍,當時他邊逃邊躲,設法利用地形,好不容易纔打倒了龍。當時可說完全是因爲幸運,要是現在要他再做一樣的事,他絕對不會答應。總之,他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屠龍絕非易事。另外,當時打倒的是地龍,跟飛龍雖然是不同的種類,但所有的龍都擁有刀槍不入的鱗片,生命力也都非比尋常。

堤格爾又從箭筒中取出一支箭,在瞭望臺上瞪着頭戴羽毛頭盔的男人。兩人四目相交。

亞特留斯是亞斯瓦爾建國君王的名字。搬出那麼久以前古人的名號來威脅村民,究竟有什麼意義?

「你雖然懂亞斯瓦爾語,不過看來無法解讀深一點的語意呢。她剛纔是要你去找村長。」

《魔彈之王與聖泉的雙紋劍》1 第1話 桂妮薇亞插圖(1)
《魔彈之王與聖泉的雙紋劍》 · 1 · 第1話 桂妮薇亞 · 第1張插圖

那躲開的男人跟粗心地拿着斧頭亂甩的初老男人,看來都不習慣使用武器。這也難怪,畢竟這裏是深山內的偏僻村落。不過重要的是他所說的話。如果堤格爾對他的亞斯瓦爾語理解得沒錯的話,剛纔他是說……

陣型潰散了。村民們一起用粗製濫造的槍威嚇士兵們,讓他們無法靠近柵欄。

士兵們踐踏農田。「竟然踩壞我們的田!」幾個村民憤怒地吼道。

「對方有幾名士兵?」

「當然沒問題,屠龍勇士。」

這個村子看起來是將森林的一角開拓建成的,戶數約二十,是個大規模的集落。

「假如剛纔從旁聽到的消息是真的,至少會來百人以上。說不定也可能是二百,甚至五百。」

「屠龍勇士?」

想到自己有可能就是下一個犧牲者,隊長連忙大聲號令。士兵們一聽便各自逃竄,隊伍完全散了。而跑在最前面的正是頭戴羽毛頭盔的士兵,這也是無可厚非。

這個村子的戶數約二十,等於一戶有兩人要去戰鬥,也就是說,這幾乎是全村的男丁。

他的心中浮現一股淡淡的鄉愁,同時環視周遭。

「這……」

往莉姆所指的方向一看,一把黑色的弓正立着靠在牆邊。堤格爾鬆了一口氣,伸手拿起了那把弓。明明發生了那麼多危急的狀況,這把弓的表面卻未留下任何一絲瑕疵。這是很重要的傳家之寶,要是搞丟了可對不起父親與祖先,也沒臉回亞爾薩斯了。

──空氣的味道果然跟大陸不同呢。

柵欄的東側設有簡易的門與瞭望塔,有十幾個男人聚集在那裏,手上都拿着武器。雖說是武器,但其實只有兩個年長的男人拿着簡陋的弓,其他人手上的武器頂多是鋤頭、劈柴用的斧頭以及棍棒而已。

從旁聽到的消息?堤格爾注視着莉姆,而莉姆表情不變。她的意思大概是「想知道的話,有更適合的打聽對象」。

堤格爾迅速地跟莉姆互使眼色。

「你的箭真是幫了大忙。這些箭真的很棒,可以再給我一些嗎?」

莉姆先是面無表情地注視堤格爾,然後才點頭,回答:「好吧。」

周遭的人這時候都激動了起來,紛紛叫喊着男人的名字、大喊「屠龍勇士萬歲」,興奮得有如慶典一樣。

等到村民們的歡迎結束過後,莉姆纔開口向堤格爾搭話。

「在這片大地上建立亞斯瓦爾王國的亞特留斯陛下乃是本國的正統君王!奉陛下之名下令,立即交出你們窩藏的叛徒!否則今天就是這個村子的末日!一旦抵抗,這個村子的廢墟將成爲你們的墓碑!」

「這村子將會拼上性命守護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這話讓堤格爾感到不解。

「雖然有些難以置信,莫非你們的意思是亞斯瓦爾的公主殿下目前在這個村子裏嗎?」

莉姆問道。堤格爾想起了莉姆在課堂上教過的內容。這個亞斯瓦爾王國的歷代國王之中也有女王。跟女子無權繼承王位的布琉努與吉斯塔特相比,女性王族的地位更高。不過,目前有王位繼承權的人當中,順位較高的應該都是男性……

「是。我們──也就是這村子,目前正在守護的正是唯一從卑劣的篡位者手中逃過一劫的王室成員──桂妮薇亞殿下。」

聽村長這麼說,加上剛纔那些士兵的喊話,可以肯定這亞斯瓦爾島上應該是發生了政變。

「請告訴我們詳情。」

「那麼,就由我來說明吧。」

一道清脆的女性聲音響起。原本戰後興奮難抑而吵鬧不已的男人們,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

一位女性撥開人羣,走上前來。她黑色的頭髮長及腰際、雙眸有如紅寶石一般。身上穿着輪廓寬鬆的禮服,掩飾那纖痩的身材。

那清秀細長的雙眼與堤格爾一對上視線,隨即將眼光往下移開。

那帶有憂鬱的美貌讓堤格爾宛如心神要被吸走一樣。她全身上下纏繞着纖弱而夢幻的氣質,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就像來自童話故事中妖精鄉的仙子,一觸碰就會化爲露水消失。

女性動起那兩片薄脣說道:

「我是桂妮薇亞·可爾契肯·奧菲莉亞·貝德維爾·亞斯瓦爾。是這亞斯瓦爾王國的公主。」

她說的不是亞斯瓦爾語,而是堤格爾熟悉的布琉努語。

堤格爾有一股看到白百合開花的錯覺,倒抽了一口氣。而站在他身旁的莉姆似乎身子也震了一下,莫非她也被桂妮薇亞的高貴氣質給震懾住了嗎?

想不到公主殿下竟然會在這種深山的村子裏出現。一般來說實在是難以置信,但從周遭衆人的反應來看,似乎是事實。

接着,從她口中說出的話語是──懇求。

「求您了──」

她雙眼泛淚,以祈求的態度繼續說道:

堤格爾搖了搖頭,望向身旁的莉姆。莉姆也一樣滿面困惑地望着堤格爾。

「請救救我,騎士大人。屠龍的騎士大人。能夠在這裏遇見您,想必是上天的安排。因爲,要是連殺死龍的能耐都沒有,根本無法跟那個抗衡……想必連跟那個站在同一處的資格都沒有吧。」

這些不敬的山賊們偏偏在桂妮薇亞公主留宿村子的時候來襲,威脅村民們。當時桂妮薇亞身邊的隨從只有數人,而山賊人數多達三十人左右。

兩者都是始於三百年前,效命於建國之王的則分別是七位戰姬與十二位騎士。

桂妮薇亞如此重複說道。

桂妮薇亞在回答前遲疑了一會兒。隨從騎士短短地叫了一聲「殿下」打斷了她。桂妮薇亞大概也覺得自己差點離題了,於是這次她老實地接受了騎士的勸阻。

不過,至少以目前的情況來看似乎不是一般的叛亂。桂妮薇亞接下來說的這句話馬上證實了這一點。

這把黑色的弓是馮倫家代代相傳的傳家之寶,但以往也沒發生過什麼異常的事。在堤格爾眼中,不過就是一把有些怪異但堅固耐用的好弓,如此而已。

照理說目前的她需要的不是一個英雄,而是對抗篡位者的軍隊纔對。比起在這懇求堤格爾跟莉姆,不如聯絡還沒落入敵人手中的諸侯們還來得更有意義。

「我並不認爲龍是隻憑偶然就能打倒的對手。我在村民的帶領下去看過了你們所打倒的龍之遺骸。」

桂妮薇亞·可爾契肯·奧菲莉亞·貝德維爾·亞斯瓦爾。根據莉姆剛纔以耳語提供的資訊,她是亞斯瓦爾的第一公主,今年將滿十九歲。

國王以及他的兒女們都被那個自稱始祖亞特留斯的男人殺害了。只有一個人除外──就是眼前這名叫桂妮薇亞的女性。

「那個人在是距今僅三個月前出現的。他自稱始祖亞特留斯,率領手下騎士,宣稱自己是亞斯瓦爾的正統支配者,即將平定此地。他們一開始出現的地點是位於我國首都克爾切斯特西南方的城鎮,不到一個月克爾切斯特就遭到攻陷,大多數的亞斯瓦爾王族都慘遭殺害。」

這話實在令人無法不去懷疑她是不是發瘋了。

(果然──)堤格爾思索着。

實際上,她時常領着少數隨從前往亞斯瓦爾國內各地,收集當地的傳說。而她前往的只有至今仍流傳圓桌騎士傳說的地區,因此周遭的人們只當作是娛樂活動而不加以干涉。

看堤格爾如此遲疑,桂妮薇亞不知做何感想,她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叛亂──這是堤格爾最先想到的詞。

前一陣子住在萊德梅里茲的宮廷時,做爲學習的一環,堤格爾在莉姆的指導下被要求讀了各種故事。吉斯塔特跟亞斯瓦爾的建國傳奇也是教材之一。

在吉斯塔特的建國傳說中,故事一樣是從三百年前羣雄割據的時代開始。自稱黑龍化身的男人將七把武器分別賜給七個部族所獻上的七位女性,率領她們以及手下領導的部族平定周圍地區,建立了這個國家的基礎。

看她這樣,堤格爾明白莉姆也感到相當困惑。聽了剛纔這些話,她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雖然我並沒有親眼在戰場上看過,但聽說我國軍隊在龍的肆虐下節節敗退,加上士兵的背叛降低了士氣,即使是身經百戰的將軍也一籌莫展,最終敗逃。於是……」

對了,當時自己確實是辦到了。不,那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力量還很難說……但硬要說的話,確實是自己造成的。

「因爲我知道這村子的居民們對我懷有感恩之情。」

他們都是得到了神的啓示,並被賦予特別的力量以輔佐君王的天選之人。

這個村子也不例外。以前桂妮薇亞造訪的時候,這裏正深受山賊所擾。

跟隨亞特留斯的圓桌騎士是受赤龍庇佑的特殊存在,每一個人在傳奇中都有極具特色的故事,爲傳說增添不少色彩。

堤格爾因此回過神來。只見莉姆以一種難以名狀的表情注視着堤格爾。

他們的態度讓桂妮薇亞的隨從騎士感到憤怒。但公主殿下馬上制止他,說:「是我正向兩位提出請求。」

這纔是堤格爾在乎的重點。

畢竟他們可是公主的隨扈,即使稱不上以一敵千,身手也是相當過人。加上山賊的士氣並不高,而且小看了村民,纔會輕易地被擊敗。

堤格爾想起來了。當時,從黑弓傳來了不可思議的聲音。

龍的鱗片刀槍不入,龍的臂力更是連城牆都能粉碎。假使歷史上真的有軍隊能夠馴服龍,那樣的國家一定能輕而易舉地稱霸大陸。

「請救救我吧。」

某人叫喚着他。

「我聽村民說有人打倒了龍。」

所以──桂妮薇亞接着說:

聞言,桂妮薇亞收起了親切的笑容。

但是,問題在於她所說的內容。剛纔她說「要是連殺死龍的能耐都沒有」究竟是什麼意思?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莉姆倒抽了一口氣。堤格爾跟她一同對抗飛龍,最後乘在龍背上來到了這亞斯瓦爾島,因此相當清楚龍有多麼棘手。

桂妮薇亞被篡位者的手下軍隊追捕,而這個村子還肯收留她,就是因爲以上的理由。村民們以前曾因爲公主撿回一命,因此這次決心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她。

「第一點,首先是那自稱是亞特留斯的人究竟是什麼來歷?殿下剛纔說過是死者復活,您是不是對他的來歷心裏有底呢?」

堤格爾姑且還是問了出口。堤格爾也學過,與始祖亞特留斯一起建立這亞斯瓦爾國的圓桌騎士們成爲後人信仰的對象,甚至還有各自的神殿。但無法理解堂堂一國公主怎麼會去各地尋訪與騎士有關的場所?這太瘋狂了。

堤格爾問道。他會這麼問,也是因爲想稍微轉換話題的方向。

「不過,兄長時常會爲此挖苦我就是了。」

「失禮了,還是言歸正傳吧。」

桂妮薇亞的隨從騎士站在她後方距離一步的位置,雖然未帶劍,但看起來對堤格爾等人充滿了戒心。

「殿下。請問您所說的『那個』究竟是什麼?」

「遺骸的狀態非常駭人。左翅被連根拔起,同行的獵人還發現其中一片噴飛出去的骨片深深地插在遠處的樹上。聽說你們兩位當時緊緊地抓在龍身上,因此我判斷那是你們造成的。」

不過,桂妮薇亞的手下們還是擊潰了山賊,讓村子恢復和平。

這會客用的小房間要用來招待公主未免顯得太過寒酸。但即使如此,光是公主在場,感覺就連簡陋的牆面都變得閃閃發亮。

從飛龍的背上跳下之後,堤格爾拼命地拉緊弓弦,一股不明的力量從黑弓湧現,接着他就朝着眼前的鱗片射出了弓箭,然後……

莉姆這麼問應該不是出於確信,而是自己的直覺。莉姆判斷這是現在必須馬上問清楚的事情,無論桂妮薇亞那一方是否另有隱情。

結果,在諸侯趕來保護她之前,剛纔那批士兵就先找到這裏了。

「殿下,很抱歉要辜負您的期待了。我們打倒龍只是因爲偶然而已。」

「一開始的時候沒有人把他們當一回事,因爲他們的人數只有區區幾個人。但是,不出半天的時間,他們就攻陷了第一座城鎮。城鎮裏大多數的士兵都被這自稱始祖亞特留斯的男人所擁有的神奇魅力感化,倒戈投靠了敵方陣營。而且……他們還領着不只一隻的龍。」

當時,自己與黑弓間所發生的事真的是現實嗎?

現在真的可以把這件事說出來嗎?雖說即使說出來,他也不覺得有人會相信……

莉姆身爲艾蕾歐諾拉的副官,代替她與許多上級貴族往來的經驗十分豐富。就是因爲這樣,眼前這身分如此高貴的人物說着如此荒唐無稽的話,更讓她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態度面對纔好。

亞斯瓦爾王國的建國傳說描述的是距今三百年前,始祖亞特留斯與十二位圓桌騎士合力平定亞斯瓦爾島的故事。

堤格爾觀察桂妮薇亞剛纔的反應,判斷她應該沒有其他隱情,於是接着問她抵達這村子的過程。據她所說,自從王都被攻陷之後,她花了約一個月的時間才抵達了這座村子,然後接下來的一個月當中,她都在向各處寫信、確認山脈以外地區的狀況。

堤格爾相當困惑,箭怎麼可能射穿龍鱗?他開始思索……

「死者復活了。」

堤格爾如此問道。

不同的是,十二位騎士後來消失於歷史之中,而七位戰姬則至今仍後繼有人。只是,吉斯塔特的人們應該不知道龍具擁有自己的意志、而且還會擅自選定戰姬。

「請容我冒犯,請問殿下爲何會逃到這個村子呢?」

桂妮薇亞之所以能夠逃過一劫,似乎是偶然與幸運接連發生的結果。事發當時她剛好帶着少數隨從,離開王宮去旅行。她本人說這趟旅行是爲了「個人的嗜好」……不過現在應該不是追問這種事的時候。

「請稍等,殿下。我完全摸不着頭緒,請先讓我釐清狀況再說。」

「您現在還不相信我也沒關係,那是當然的。但是,只要我還留在這村子裏,他們一定還會來侵襲這裏。」

他回想起先前來襲的那些士兵們說過的話。看來,亞斯瓦爾的王室因爲叛亂而被殺掉了大半數的成員,無情而粗暴,就像排除礙事的雜草一樣。莉姆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只見她挑起一邊的眉梢。

如此這般,這個村子以及附近其他受山賊所擾的集落都因此獲救了。附近的領主遲遲不肯出兵討伐山賊,居民們都看不到將來、深陷絕望之中,因此對公主的感激也更爲強烈。

她的聲音充滿蠱惑的魅力。她生爲亞斯瓦爾的公主、貴族中的頂點,出生以來便專注於學習如何以言行舉止驅使他人,那話聲令人難以抗拒。

堤格爾跟莉姆只不過是碰巧被這村子的居民救回來的異邦人。而桂妮薇亞逃到此地據說也是偶然。那麼,她找上堤格爾他們到底是爲了什麼?

說到這裏,桂妮薇亞的臉色突然變差了。她到底看到了什麼光景?「公主殿下,請坐下吧。」她的隨從騎士過來關心她,但她阻止騎士繼續說下去,雙眼直視堤格爾。

──求求您,求求您,請救救我吧。

看來,至少她應該不是在說謊捉弄堤格爾等人。堤格爾偷瞄了身旁的莉姆一眼,平常沒什麼表情的她正頻繁地眨着眼睛。

過了一會兒,堤格爾、莉姆與桂妮薇亞跟她的隨從騎士,一同聚在村長宅邸中的某一個房間。

桂妮薇亞說道。似乎連這樣的小事都令她懷念不已。

但是,唯獨那一次──跟飛龍戰鬥的時候不一樣。

堤格爾第一次讀完這故事的感想是──這和吉斯塔特的建國傳說還真像。

說到這裏,桂妮薇亞表情轉爲沈痛。

於是桂妮薇亞開始說明。她雖然貴爲公主,但是生性喜歡到處亂逛,這在亞斯瓦爾內似乎是人盡皆知的事實。

然後想起他當時忘我奮戰時的記憶。

實際上,歷史中並不存在那樣的國家,因爲以往不曾出現過能馴服龍的人類。因此,亞斯瓦爾軍操縱龍與堤格爾、莉姆對峙,這件事本身就是極爲特異的事。

釐清了心中的疑問之後,堤格爾點了點頭。

「對了,我還沒向兩位說明──父王與兄長們遭殺害的來龍去脈、我國的騎士們英勇捐軀的原因、以及士兵們服從『那個』的理由。」

「殿下,我有兩個問題。」

「我的父王、兄長們、甚至是年幼的弟妹,全都被殺了。只剩下我一個人茍活了下來。」

而當她前往各地的鄉鎮、村莊時,有時候當地的有權人士還會順勢透過她,請求王室提供協助。

當時出兵來犯吉斯塔特的那些亞斯瓦爾軍,該不會就是……

桂妮薇亞的話讓騎士相當困惑,這時候莉姆代替堤格爾爲他的無禮言行謝罪。堤格爾也跟着低頭,不過桂妮薇亞卻搖了搖頭,再度說:「用那樣的方式說話就行了。」

此時隨從騎士又激動地斥喝道:「你那是什麼口氣!?」

陽光從房內唯一一道窗戶外面照進來,照在直挺挺地站着的桂妮薇亞身上。即使請她坐下她也堅持不從,理由是因爲她在立場上是有求於人的那一方。

「無妨。你要是再吵,就出去。」

父王、兄長。她究竟在說什麼?難道亞斯瓦爾的國王跟王子們已經遭人殺害了嗎?

這次換莉姆提問。

「爲何要告訴我們這些?」

「這村子有很新的瞭望臺,而且造得非常穩固。原來是爲了防範山賊再度來犯而強化了周遭的警戒。」

堤格爾跟莉姆互看了彼此一眼。然後,堤格爾開口說:

「不過,您貴爲公主怎麼會展開那樣的旅行?」

「那是因爲……」

堤格爾看向剛纔用來擊退敵兵的弓。

短暫的沉默過去,她才向騎士耳語了一些話。騎士先是畢恭畢敬地鞠躬,然後去隔壁的房間拿來了一個密封得極爲慎重的盒子,形狀細長,大小看來足以裝進一把劍。

騎士將細長盒子擺在桌上,撕開封條並打開上蓋。

裏面裝着骨頭。看來年代相當久遠,似乎是人的右手的骨頭。

「請問這是……?」

「我在來到此地之前,先去挖出了始祖亞特留斯的陵墓。結果發現裏面裝着的只有這一根骨頭。」

堤格爾非常驚訝。一是爲了這公主竟然大膽到,只爲了確認亞特留斯是否真的死而復生就毫不遲疑地挖開了祖墳;另一個驚訝的原因是,墳墓中實際上竟然只剩這麼一根骨頭。

而桂妮薇亞接下來要說的話,讓堤格爾更爲震驚。

「畢竟是三百年前的遺體,無論再怎麼慎重保存也難免會受到損傷。但如今卻只剩這一根骨頭,實在是太不自然了。而問題最大的是,根據傳聞,那自稱亞特留斯、篡奪王位的人物是獨臂──獨缺右手。」

堤格爾倒抽了一口氣。

「真的是死者復活了嗎?」

即使是平時冷靜的莉姆也瞪大了眼睛。桂妮薇亞冷靜地搖頭回答道:「目前還不知是真是假。」

「這件事可不能公諸於世。如今的狀況已混亂非常,我恐怕會爲了挖開始祖的陵墓而遭受責備。對外只需當篡位者是假冒亞特留斯的無法之徒,這樣就夠了。」

堤格爾認爲她說的沒錯,這樣的說明方式確實較容易說服諸侯與民衆。死者復活這種不合理的故事並不被政治所需要。

他們需要的是更加現實的故事。

「──但是,與之對峙的我們卻必須要知道這件事。假設那真的是復生的死者、真的是傳說中的人物的話,很可能擁有超乎常人的力量。因此,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需要你的力量。」

堤格爾雖然困惑,但還是點頭了。

雖然這些事實在是脫離常理,但狀況證據卻十分齊全。既然這樣,或許真的得將死者復生的可能性列入考量。

「接着是第二個問題。」

追根究柢而言,堤格爾跟莉姆之所以會來到這亞斯瓦爾島上,是因爲萊德梅里茲的軍隊在海上與龍交戰。

「殿下想必早已察覺,我們來自吉斯塔特。」

「都是多虧莉姆你先釐清了狀況。若只有我自己一個人的話,恐怕只會感情用事地決定幫助殿下。但那是不行的,對方不會真的信賴我。我們需要一個任何人都能接受的理由來幫助殿下。」

「來決定行動的方針吧。首先是我們的大目標。」

堤格爾與莉姆簡單扼要地說明了來到這座島的經過。至於桂妮薇亞的反應──即使是聽說了「乘着龍的背而來」這麼難以置信的事,她也只是瞪大了眼睛,接着說:「龍果然就是你們兩位所打倒的。這下一切都說得過去了。」一下子便相信了他們的說法。

兩人如此議論了一番,最後似乎找到了一絲光明。

堤格爾與莉姆都明白桂妮薇亞的心願,但他們也有自己的立場與苦衷。「所以──」莉姆繼續說道:

「另一個方法是告知艾蓮我們的所在位置。但寫信可能不是確實的方法,因此我認爲我們可以在這裏聲名大噪,讓萊德梅里茲方主動過來接我們。」

兩人填飽肚子之後,見中年婦女出了房間。在確認這裏的牆壁夠厚之後,開始整理至今爲止的狀況。

當然,假如亞斯瓦爾海軍將吉斯塔特的軍隊一一擊敗、將吉斯塔特蹂躪到無法抵抗的地步,那情況當然就不同了。只是……

「我不希望因爲連自己都不明白的緣由而被捧爲屠龍英雄。龍是否真的是被我們打倒的,我必須親眼確認纔行。」

「那麼,就決定協助公主殿下囉。不過,希望他們別再稱我爲什麼屠龍勇士的了。」

「爲什麼呢?」

「這樣一想,協助桂妮薇亞公主可說是極爲合理的選擇。我獨自一人恐怕是想不到這種結論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這都是多虧了你。」

桂妮薇亞率直地表現出喜悅。

桂妮薇亞看起來受到相當大的打擊,表情沈痛地垂下了頭。過了一陣子,她才擡起頭,以顫抖的語氣說道:

兩人回到剛纔的客房,向桂妮薇亞報告他們討論的結果,並向她說明兩人的盤算,希望在協助她的同時提升堤格爾等人的名聲,以讓吉斯塔特知道他們兩人的存在。

「殿下,您的想法我們都明白了。但這不是可以馬上給您回覆的問題。請殿下給我們一點時間。」

莉姆將想法說出來跟堤格爾討論,似乎也是爲了整理自己的思考。有時候她話說到一半會停下來思索。

堤格爾來到吉斯塔特才短短半年,這方面的事卻層出不窮。明明是自己獵到的獵物,卻慷慨地當成是夥伴的功勞,也曾經花費一整天的時間陪小孩尋找走失的貓。不過,堤格爾對此也有充分的自知之明。

(不過,雖然如此──)堤格爾繼續思考,即使是這樣,兩人的前景並沒有太多希望。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是,如果要探究亞斯瓦爾侵略吉斯塔特的根本原因,他們現在可能剛好在相當接近答案的地方。如此難得的好機會,真的可以白白浪費掉嗎?堤格爾將這些想法說了出口。

堤格爾拿起向村民借來的小刀,朝着龍鱗刺了過去。只見小刀的刀刃完全被彈開,清脆的聲音響徹森林。

「戰爭時不可能會讓異國人悠哉地寫信寄信,一般亞斯瓦爾人絕對不會爲我們送信的。」

算了,現在這不重要。

「目標……啊,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我們不應該忘了該走的方向,對吧。」

「這傷口真的是我造成的嗎?」

「就因爲是現實,沒有必要連我們都下海扮演讓吟遊詩人傳頌後世的英雄。」

「殿下,冒牌亞特留斯爲什麼要急於侵攻吉斯塔特呢?請問您想得到什麼理由嗎?」

堤格爾如此說道。剛纔那些士兵說是先遣隊,人數未免太少。看來這就是當時感到不對勁的理由。冒牌亞特留斯的軍隊竟然放任可能在國內形成內憂的桂妮薇亞,反而將心力放在大陸上。

「當然是連一枚銅板都沒有。別說是吉斯塔特的貨幣了,就連布琉努的貨幣我都留在船艙內。」

原來還可以這樣轉換方向思考。莉姆的聰明讓堤格爾又驚又敬,沒想到除了自己動身之外,竟然還有其他跟萊德梅里茲軍會合的方法。

「所幸,現在我們眼前就有軍旗可舉。我們身邊有人要起義,也有人願意追隨她。而且擁有正統王位的繼承者積極地求我們出力相助。」

「接下來,決定中期目標。也就是爲了讓我們兩人回到萊德梅里茲所應該採取的行動。」

堤格爾與莉姆看向彼此。桂妮薇亞的處境實在令人不得不同情。在堤格爾跳上龍背的那個時間點,吉斯塔特軍已經遭受損傷,甚至已有船被擊沈。雖然現在不知道那場海戰的結局如何,但吉斯塔特必定會將亞斯瓦爾完全視爲敵人,不久後應該就會派兵對抗。也就是說,亞斯瓦爾即將陷入內外受敵的困境。

「到頭來,只憑我們兩人能做的事十分有限,這就是結論吧。」

這也無可厚非,畢竟兩人就連做夢也想像不到會落得如此處境。

不過那並不是重點。

他還記得,當時似乎聽到了某人的聲音。似乎是女人的聲音。那可能不是幻聽,說不定是這把弓本身的意志……

「前來追捕殿下的士兵只有區區二十人,說不定這纔是應該擔憂的事情。」

「不。」堤格爾搖着頭說。

若是設定好幾個目標,難免會感到混亂。就算要進行調查,也應該在不妨礙大目標的限度內進行纔對。

「畢竟現在狀況緊急,一點點食物都不該浪費。」

她滿面露出有如鮮花綻放般的笑容,緊緊握住堤格爾的手。這冷不防地讓堤格爾顯得不知所措,桂妮薇亞的隨從騎士連忙將她拉開。

「對。其中一個選擇是我們兩人往南前往港口城鎮,然後從那裏出發前往大陸。」

莉姆這話雖然像是在訓斥,但語氣卻很柔和。就像姐姐在管教傻弟弟一樣,這讓堤格爾感到有一點不滿。

莉姆語帶諷刺地說道。

「一般來說,無論是再怎麼銳利的劍與槍都傷不了龍鱗。雖說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龍就是了。」

「冒牌亞特留斯以及其軍隊的出現是在三個月前。王都則是在二個月前被攻陷。與吉斯塔特的將士們交戰的船,必定是冒牌亞特留斯下令派出的。」

不久之後,堤格爾等人來到離村子有好一段距離,位於森林一角的一座山丘。那一帶的闊葉樹林被壓垮了一大片,情境相當慘烈。

「而且我跟你身上穿的是萊德梅里茲的衣服,而且我的還是吉斯塔特公主代理人的服裝,相當特殊。這樣實在是太引人注目了。衣服要是拿去賣的話恐怕會留下蹤跡,就當作是最後的手段吧。」

「就是率領一支軍隊、立下功勞,讓我們的傳聞傳到大陸去。」

「在這之前,我從未聽聞亞斯瓦爾海軍進犯吉斯塔特的情報。我不諳政事,但是,至少我常聽父王說想跟吉斯塔特保持友好的關係。如今竟然出兵攻打,怎麼會這樣……」

堤格爾理解了莉姆擔憂的事情。

堤格爾注視着手上握着的黑弓,恐懼的情緒從心底湧起,沿着背脊竄升。他現在覺得這把傳家之寶比以前更爲詭異而可怕。莫非有什麼自己無從想像的未知之物附在這把弓上嗎?

桂妮薇亞的隨從騎士遺憾地說,曾有許多勇士挺身挑戰冒牌亞特留斯軍所操縱的龍,但他們的武器都無法刺穿那強韌的鱗片。

既然這樣,爲什麼堤格爾他們能夠殺死龍呢?

「這麼說也是。」

桂妮薇亞公主帶在身邊的隨從很少,騎士只有一人。村民們士氣雖高,但頂多不過數十人而已。即使要求附近其他受過公主幫助的村子提供協助,最後湊不湊得到百人也很難說。而且他們的本行都不是士兵。

而敵人則是自稱亞特留斯的冒牌國王以及其手下軍隊,而且他們還會操縱龍。一般看來我方根本不是對手。

「調查不是不行,但以這次的狀況來說那是次要目標,不能算是大目標。」

「很遺憾的是,這是現實。」

站在堤格爾身旁的莉姆說道。

「殿下,能先讓我們看看龍的遺骸嗎?」

「家人全數遇害、公主一個人逃過一劫。旅途中巧遇的屠龍勇士出手相助。真是適合讓吟遊詩人到處說唱傳頌的題材呢。」

堤格爾之後又試了好幾次,但都得到一樣的結果。

「那就把回到吉斯塔特當目標,這樣可以吧?」

「你的態度不夠嚴肅。這個問題可能不只影響到亞斯瓦爾一個國家而已。」

堤格爾爬上了龍的遺骸,然後憑藉着記憶,調查龍的左翼根部。就如同桂妮薇亞所說的,龍翼的根部大大地裂開並露出折斷的骨頭,景象相當悽慘。

桂妮薇亞搖頭。接着,她再度強調她已逝的父王,生前是想跟吉斯塔特建立友好關係的。

如此說完之後,堤格爾感覺心情輕鬆多了。大概就如同莉姆所說的,是因爲心裏有了明確目標的關係吧。

「她簡直就像是敘事詩中的登場人物呢。」

不知爲何竟然連莉姆都指責起堤格爾。雖然她表情沒有變化,但堤格爾感受得到她有些不高興。他搖了搖頭,讓話題言歸正傳。

「話說回來,有一點我想不通。他們爲什麼要在追捕我之前先派兵攻打吉斯塔特呢?我無意往自己的臉上貼金,但是,一般來說不是應該先平定國內局勢纔對嗎?」

「我也是。」

「就算要打獵果腹,我們目前手上只有這把弓,以及村子的獵人好心分給我的幾支箭而已。就連削木頭用的小刀都沒有。」

「亞斯瓦爾來犯前並未發出任何宣戰佈告,對於吉斯塔特方的警告也毫無反應。吉斯塔特海軍在萊格尼察沿岸迎擊亞斯瓦爾艦隊。殿下,進攻吉斯塔特的那些亞斯瓦爾軍隊指揮權,會不會早已落入了冒牌亞特留斯的手中呢?」

「那是超乎我們能力所及的問題。」

「什麼!?我國的軍隊向吉斯塔特出兵了嗎!?」

「有屠龍勇士的幫助,等於是得到了百人份的力量呢!」

堤格爾與莉姆互相看着對方,同時點頭。兩人碰巧都得出了相同的結論。

莉姆一開始就如此嚴格地叮囑道,讓堤格爾不由得苦笑了起來。莉姆平時就常抱怨堤格爾是濫好人,這次想必也擔心他會愈陷愈深、搞得自己無法抽身吧。

「就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不管怎麼說,目前還有一件必須先確認的事。」

「我想,用寫信等方式告知我們的存在應該也跟前往港口一樣困難,反而只會引來更棘手的敵人吧。」

「有什麼樣的方案呢?果然還是應該先去港口城鎮吧?」

桂妮薇亞也堅持要再親眼確認一次龍的屍體。雖然這對堤格爾等人來說是小小的失算,不過公主殿下堅稱絕對不會在旅途上扯後腿。而事實上她確實是腳力夠強,真的很能走。

莉姆也稍微喫了一點麪包,同時用手指捏起沾在堤格爾嘴邊的碎蔬菜,塞進自己的嘴裏。

「有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啊,不,對喔,吉斯塔特目前正遭受亞斯瓦爾的侵略。所以說,應該將目標設定爲阻止侵略,是嗎?」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請不要用力握公主殿下的玉手。」

先前向村長打聽過,這村子的位於有亞斯瓦爾島背脊之稱的培納因山脈山中。而王都克爾切斯特則是位於東南方,離此地相當遙遠。

兩人在村長宅邸內另借了一個房間。一位中年婦女端了餐點進來。堤格爾這時纔想到自己從起牀以後完全還沒進食,拼命地將村長家提供的麪包、碎蔬菜馬鈴薯湯塞進口中。一旦意識到飢餓,喫多少都停不下來。畢竟他睡了整整一天,這也是無可奈何的。送餐來的中年婦女也體諒這一點,走出房去拿更多的食物進來。結果,堤格爾一共讓她多跑了兩趟。

堤格爾偷瞄了莉姆一眼,發現她正盯着堤格爾看,似乎有話想說。很明顯地,她想馬上把這情報帶回吉斯塔特。

公主殿下搖了搖頭。

堤格爾覺得必須先跟莉姆討論過纔行,於是如此提議道。而桂妮薇亞很乾脆地答應了。

不知怎地,她看起來似乎有些高興。

堤格爾的雙眼直盯着某一處看,那是一個被深深刺穿的洞,這應該就是致命傷。然後,龍墜落於此地,一命嗚呼。

「不過,這兩個方法都有問題。如果要去港口城鎮,只憑我們兩人真的有辦法順利穿越人生地不熟的山野嗎?就算真的到了港口,來自異國、打扮惹人側目的一男一女有辦法搭得到船嗎?而且南方地帶離克爾切斯特較近,可能已在自稱亞特留斯的那一夥人的掌控之中,這也很令人擔憂。亞斯瓦爾與吉斯塔特的戰爭纔剛開始,局勢難以預測。我們吉斯塔特人光是要在民衆居住的集落走動都很困難了,更何況還有貨幣的問題。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有嗎?」

跟堤格爾一起來的還有一位村子的獵人,以及莉姆、桂妮薇亞與她的隨從騎士,一共五人。

「是。」

龍的屍體自墜落後過了一整天,已被繁殖力旺盛的藤蔓覆蓋住,看上去就像一座小山。據村子的獵人所說,現場的情境跟上次看到時一樣,沒有變化。

「死後都過一整天了,鱗片卻還是一樣堅硬。」

「看來真的只能闖出名堂、讓艾蓮知道我們在這裏了。至於方法……」

「說啊,到底是如何?」

堤格爾注視着黑弓嘀咕道。但弓並未給出任何答覆。

在對抗冒牌亞特留斯派來的追兵時,它跟普通的弓沒有兩樣。即使這樣悄悄叫喚它,似乎也沒有意義。

這究竟是因爲弓的關係,還是堤格爾本身的關係?

還是說,是因爲莉姆……?

想到莉姆的時候,剛好她也跟着爬上了龍背。她跟堤格爾一樣,發現了那被刺穿的深洞而倒抽了一口氣。

「這是……仔細一看,這傷痕真的非常嚇人。」

「假如我記得沒錯,這確實是我的弓所造成的。但是……老實說,我實在不覺得這真的是我做的。」

「把責任歸咎於道具,這是相當不可取的。」

莉姆說道,同時注視着堤格爾。

「但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多虧你,我才能保住一命。真是萬分感謝。」

說真的,兩個人現在能這樣活着本身就稱得上是奇蹟。堤格爾試着儘可能回想當時發生的事,但關鍵部分的記憶卻極爲曖昧模糊,看來當時自己真的非常專注。

「如果光靠投入與忘我就能辦到原本辦不到的事,事情就再簡單不過了。」

她說的完全沒錯。假如再度陷入相同的狀況,堤格爾認爲自己不可能再度做到一樣的事。更何況堤格爾再也不想跟龍戰鬥了。

這時候,傳來了某些聲響。兩人回頭一看,似乎是又有人爬到龍背上來了。

爬上來的竟然是桂妮薇亞。儘管隨從騎士連忙伸手阻擋,但公主還是鉆過了騎士的手臂,手腳並用地爬向目瞪口呆的堤格爾與莉姆。這時候,她因站不穩而踉蹌了一下,兩人連忙過去從左右攙扶她。

「由於隨從們阻止,昨天我沒能好好確認這傷口。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這個洞就是你刺穿的,是你討伐龍的證明,沒錯吧。」

「殿下爲何說得這麼肯定呢?就連我自己都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

「那是因爲,我閱讀過許多關於圓桌騎士的書籍,調查了過所有的古老傳說……所以,我一眼就看得出來。」

桂妮薇亞望着堤格爾手中的黑弓,有如宣告般說道:

但是,龍具有如此神威也是因爲它們是與吉斯塔特建國傳說有關的特別武器。至於自己手上這把弓,就如剛纔對桂妮薇亞所說,只不過是把傳家之寶……

「那是神賜予人的物品之一,自古以來被稱爲神器。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就是這神器的繼承者吧?」

桂妮薇亞漫不在乎地將手指抵在下齶思索着。

「莉姆。艾蕾歐諾拉大人都是怎麼施展出艾利菲爾的力量的?」

「吉斯塔特的戰姬持有被稱爲龍具的特殊武器。它們擁有自己的意志,並能發出人類難以駕馭的力量。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昨天應該也見識過了。」

然後像她剛纔做過的那樣,將短杖的前端抵在龍鱗上。

雖說出城旅遊的結果讓她拯救了一些人,就像剛纔那座村子。但是自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雄心壯志──桂妮薇亞如此自嘲地說。

「即使這塊土地的傳說有誤,但也因爲這樣我才能拯救被山賊侵擾的村子。也因此現在認識了你們。」

還是什麼都沒發生。得到的結果就只有如此。

明明無關,桂妮薇亞卻在王都被攻陷的時候選擇逃亡到這塊土地。

「普通的弓傷得了龍嗎?我這樣說對兩位可能有些過意不去,不過要是你們沒有任何特別的力量,被龍爪抓住、騎在龍背上還能活着越洋而來,那反而才奇妙,不是嗎?」

「既然這樣,或許要滿足某個條件,才能發揮出傷害龍的力量也說不定。」

某一天,艾利菲爾突然出現在艾蕾歐諾拉眼前,然後她就知道自己成爲了戰姬。

「全都稱之爲神器嗎?」

莉姆拿起短杖,試着揮一下、撫摸看看,然後同樣地將前端抵在龍鱗上。

桂妮薇亞輕輕地從龍鱗上將短杖移開。短杖前端的光芒消失之後,她伸出手,看來是想去摸剛纔發出紅光的部分。

她到底要做什麼?堤格爾跟莉姆不解地看着桂妮薇亞。在兩人的注視下,她輕輕地將短杖抵在龍鱗上。

她說她是因爲嚮往始祖亞特留斯的傳說,纔會在亞斯瓦爾國內四處尋訪跟圓桌騎士有關的各種傳聞逸事,並且在這過程中得知了神器的存在。

堤格爾不認爲自己能夠完全理解她的疑惑。同樣地,莉姆應該也無法理解堤格爾對黑弓的複雜情感。

「不過,我所知道的也就這麼多了。很抱歉,我也不知道該如何發揮出那把弓的力量。」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剛纔說過那把弓是自古流傳下來的,但是我記得布琉努的人們不是都輕視弓術嗎?」

「家父跟祖父都把這把弓當傳家之寶百般珍惜,但不曾當作武器使用過。真的當成弓來用的只有我而已。」

即使是在這樣的狀況下,她仍選擇求生。

堤格爾與莉姆瞪大了眼睛。

「我曾聽她說過,她只要下令便能自然而然地使出力量。艾蓮第一次引出龍具之力的時候我也在場,並沒有看到她做什麼特別的事。」

「看起來像是用高溫融解了龍鱗,但摸起來一點都不燙。說不定這支短杖的來歷跟你的黑弓相同。」

「精靈……跟破龍,是嗎?」

「他找到我的時候已身受重傷。當他貫徹忠心、完成使命之後就撒手人寰了。」

但是,真的是這樣嗎?

莉姆似乎想到了什麼,看向桂妮薇亞。

「殿下剛纔說過,以前也曾試用過,是不是?」

「言歸正傳吧。今天求兩位讓我同行,其實是想做個嘗試。」

直到後來以客人的身分去了萊德梅里茲以後,這樣的價值觀纔有了一些變化。

那是原本由她的主人艾蕾歐諾拉所持有的龍具之名。

「那個人呢?」

「雖說是跟傳說有關的土地,不過老實說這整個亞斯瓦爾島到處都有傳說散佈。其中有些是後人編造、謊稱的,或者是相似的傳說誤傳而留下的。至於這一帶,傳說這裏有一個湖,是將寶劍賜予騎士蘭斯洛特的精靈所棲息的地方……但很遺憾的是,我上次探索時並未發現類似的地方。」

「您說……神器?」

短杖只會在公主手中發揮力量。

「恐怕是亞斯瓦爾軍在龍身上裝了某種能抵抗龍具之力的東西。要不然,原本那一擊的威力是足以將飛龍轟飛出去的。我曾聽艾蓮說過『龍具的力量足以輕易劈開龍鱗』。因此,假如你的弓擁有跟龍具相同的力量,我身爲吉斯塔特人認爲是有可能的。賦予人類龍具的是黑龍的化身,說不定你的弓真的是神賦予人類的。」

「這是順利逃出王都的父王……陛下的隨從所交給我的。他說這是我國王族代代相傳的寶物,必須託付給有王室血統者。」

在布琉努的時候光是使弓就會遭受輕視,在貴族社會中更是沒有容身之地。他自己也對此感到自卑。

「請問殿下當時爲何會嘗試呢?」

「別這麼說,這是很有意義的結果。經過各種嘗試之後,得到的結論就是隻有我能使用這把短杖,這幾乎是可以確定的。」

「殿下,您那把短杖能借我一下嗎?」

「這是……!?」

「殿下,且慢。請讓我來。」

什麼事都沒發生。

「艾利菲爾。」

於是,堤格爾決定向桂妮薇亞如此提問。

挖開始祖陵墓一事也是如此。這名叫桂妮薇亞的女性雖然外表看起來文靜嫺淑,但至少擁有執政者所需的資質之一──決斷力。

「我記得始祖亞特留斯與圓桌騎士的傳說中沒有提過這樣的道具……那應該就是王室刻意隱瞞的了,這樣想比較自然。不過,就算能像這樣緩緩地融解龍鱗,在實戰中似乎也沒什麼用處。或許還有其他的用法也說不定。但是我對戰鬥一竅不通,實在是想不到要怎麼用。」

她說的有道理,令人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就連個性過於耿直的莉姆都覺得可能真是這樣,深思了起來。

桂妮薇亞從懷中掏出一支短杖,沒什麼裝飾,看起來是一把不適合公主拿在手上的儀式杖。

桂妮薇亞從莉姆手上接過短杖,再度動手融解龍鱗給兩人看。

「咦?我嗎?」

「即使是遠離人類聚落的湖,完全無人知曉也不合理。因此,上次探索的時候我判斷這一帶跟始祖亞特留斯的傳說無關。」

父親應該也是這麼想吧。雖然家族中代代相傳說真正有必要的時候必須使用這把弓,不過在堤格爾帶走這把弓之前,它一直都被擺在家裏當做裝飾。

說完,桂妮薇亞便以亞斯瓦爾的祈禱文爲死者禱告。

「我想這應該辦得到。以前嘗試的時候,我曾經成功在鋼鐵鎧甲上打出一個洞。」

「馮倫家的第一代當家是獵人。因爲拯救了當時國王陛下的性命而被認爲有功,因此獲頒了伯爵爵位與領地。之所以把弓當成傳家之寶是因爲他是獵人,而且也沒別的東西……我之前都是這麼認爲的。」

「不,有些傳說稱之爲精靈的武器、也有的稱之爲破龍的武具。」

在得到桂妮薇亞的許可之後,換成把短杖交給莉姆。

而她本來是沒機會發揮這資質的。要是什麼意外都沒發生,她總有一天會下嫁給有力諸侯,作爲強化國家權力的要素之一而終老一生。

「關於神器,我所知道的並不多。只知道追隨始祖亞特留斯的十二騎士中有幾人持有特別的道具。根據文獻的紀載,那些道具跟吉斯塔特的建國傳說中所出現的龍具是同樣的東西──我知道的大概就只有這些。某個傳說提到賜予那些道具的是神、或者是神的使者──精靈,因此稱爲神器。我曾在一些文書與口耳相傳的傳說中看過、聽過這個名字。」

重要的是,自己跟莉姆似乎是因爲非比尋常的力量而撿回一命,而原因可能就在這把黑弓身上,事情就是這樣。

聽說艾蕾歐諾拉跟莉姆原本都是傭兵,一起活動於各國之間。

然後,比鐵還堅硬的龍鱗上,被短杖抵着的部分慢慢地融解了。

畢竟眼前鐵證如山,堤格爾很難再否定這把弓射穿龍鱗的可能性。那麼,接下來的唯一重點就是如何弓出弓的力量了。

堤格爾稍微思索了一下子,最後判斷現在議論這種事也沒有意義,最後決定先不去探討這黑弓究竟是什麼來歷了。

短杖的前端開始發出微微的紅光。

「你們可以儘管嘲笑我是個愚昧的女人。其實,我只是一個空有名號的公主、什麼事都不能做,只等着總有一天下嫁給諸侯。或許我只是因爲對這樣的未來感到絕望,纔會做這種事以逃避現實。」

對於莉姆的提問,桂妮薇亞點頭表示肯定。

「呃、是啊。艾蕾歐諾拉大人用能操縱風之力的龍具攻擊了飛龍……不過,並沒有效果。」

「殿下,您之前造訪各地都是根據圓桌騎士的傳說。那麼,您來到這座村子是否代表這裏也跟圓桌騎士有關?」

應該是因爲桂妮薇亞跟當地人通過幾次書信,理解對方態度友好的關係吧。不過即使是如此,堤格爾仍覺得她真是果決。

堤格爾看着黑弓,搖頭否認道:

畢竟就連他手上這把黑弓是否真的是神器都不清楚。

「殿下,非常抱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這把弓是我的家族自古傳承的傳家之寶,並不是神所賜予的那麼不得了的東西。」

當然不能眼睜睜地讓公主做那麼危險的事。

確實是這樣。堤格爾點頭同意。什麼事會牽起緣分還真是難以預料。

莉姆又沉思了起來。她身爲艾蕾歐諾拉的副官,對她來說龍具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之後,雖然發生過不少糾葛,但最後艾蕾歐諾拉還是在龍具的引導下開始統治公國,而莉姆則成了她最信賴的心腹。堤格爾也知道兩人之間的情誼有多堅固。

而桂妮薇亞也嚇了一跳,差點放開了短杖。她連忙握住它,凝視着持續融化的龍鱗。就這樣,幾個呼吸的時間過去了。

如今她的父親與兄弟姐妹被殺光,她成爲了唯一生存的王族。這一定是她連作夢都想像不到的。

萊德梅里茲的人們──當然也包括莉姆──都讚賞堤格爾的弓技。只是莉姆的稱讚有些與衆不同:「你的才能與努力沒有被扼殺,都是多虧烏魯斯大人教導有方。只是,大人要是在讀書、寫字與算數方面也教得嚴格一點,那就更好了。」由於堤格爾的學業成績慘不忍睹,被莉姆這樣在稱讚中狠狠地挖苦了一番。

堤格爾心想,跟黑弓以及聽莉姆說過的艾蓮的龍具相較之下,這個部分不太一樣。這差異究竟意味着什麼?

「追根究柢而言──」桂妮薇亞開始說道。

桂妮薇亞看着這過程,看起來相當感興趣。

總之,堤格爾只明白了,最後的結論就是仍不知道如何發揮神器的力量。

《魔彈之王與聖泉的雙紋劍》1 第1話 桂妮薇亞插圖(2)
《魔彈之王與聖泉的雙紋劍》 · 1 · 第1話 桂妮薇亞 · 第2張插圖

堤格爾連忙上前,但桂妮薇亞卻輕輕搖頭,說聲「不要緊的。」然後觸摸短杖的前端。

「那麼,家族的傳言中沒說這把弓能傷害龍嗎?」

「殿下,是否能詳細地告訴我們,關於神器的事呢?」

只要能夠再度引出黑弓的力量,假使冒牌亞特留斯手下的龍來襲,說不定就能夠將之擊退。

然後,堤格爾與莉姆互相看着彼此。莉姆稍微想了一下,然後低聲自言自語道:「原來如此。」

至少桂妮薇亞目前應該是打算仰仗這個力量。

傳聞中說自己生性喜歡到處亂逛,但實際上事實並不是如此。

「殿下,非常抱歉,沒有任何成果。」

「話說──」

「當我握住這把短杖的時候,就沒來由地明白了它的用法。感覺就像是這把短杖自己告訴我『要這樣用喔』。至於是怎麼告訴我的,說是聲音,但並沒那麼清楚;說是感情,但也不至於那麼強烈……」

「有湖的地方附近形成一兩個村子確實有道理。如今卻毫無線索,會不會是幹掉了呢?」

雖說這種事多想可能也無濟於事,但是現在這個時候,儘可能想要多收集一些解放黑弓之力的線索。

堤格爾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向桂妮薇亞借來了那支短杖。

她逃到了這塊土地,邂逅了殺了龍而存活下來的堤格爾與莉姆。

「莫非神器只有限定的人選才能使用?」

莉姆手遮着嘴,小聲地自言自語道。

「至少我們知道吉斯塔特的龍具會以自己的意志選擇使用者。假如龍具也是神器的一種,那麼其他神器具有相同的特性也不足爲奇。也就是說──只有受神器所認同的人才能使用神器。」

堤格爾注視着自己的黑弓。

莫非,必須先得到黑弓的承認才能使用它的力量?堤格爾沒辦法自在地發揮它的力量,是因爲這把弓還未認可他嗎?

不管怎麼說,至少堤格爾成功過一次。實在不認爲自己完全沒有資格。但遺憾的是當時發生的事情自己卻完全想不起來……

難得有這機會,三人決定先從龍的屍體上下來,然後讓在下面待命的騎士以及帶路的獵人試用桂妮薇亞的短杖。

就如同預料中的,兩人都無法用短杖融解龍鱗。

接着再讓所有人試着拿拿看堤格爾的黑弓。一樣,沒有任何反應。

這些嘗試都是桂妮薇亞率先提議並積極進行的。畢竟是公主殿下的命令,誰都不敢反抗。

「這些實驗很有意義。」

公主殿下微笑着說。她的表情看起來發自內心地洋溢着幸福,簡直暢快到了忘記目前處境的地步。

「好了,那我們剝下一點龍鱗帶回去吧。一般來說要加工龍鱗是不可能的,但如今我們有這把短杖,這將成爲可靠無比的助力。」

在桂妮薇亞的主導下,堤格爾拿到了一片龍鱗,大小跟小一點的盾牌差不多。

堤格爾用單手將其拿起,發現它非常輕巧。他想,這應該可以作爲相當優秀的防具材料。打獵時使用這種防具應該很方便。

不過,由於堤格爾是名弓箭手,因此較偏好能靈巧移動身體的戰鬥方式……這比較適合像莉姆這樣的戰鬥風格,有這種裝備應該會放心許多。

這龍鱗說不定也可能做成武器。將鱗片磨利、當成短劍使用的話,或許可以刺穿龍鱗。

「說真的,我本還想再多帶幾片龍鱗回去,但恐怕很難。早知如此就該多找一些人手來了。」

「問題是時間不夠用。」

聽桂妮薇亞說得悠哉,於是莉姆如此提醒道。

「那麼,先回村子裏去吧。」

結果導致萊德梅里茲出兵抵抗,堤格爾與莉姆像現在這樣來到了這座島上。

男騎士最後只說了一句話──「桂妮薇亞殿下」,直到最後,他一直都是對君主忠心耿耿的騎士。

對方似乎也在想一樣的事。雖然看不清表情,卻能感覺得出來──那個人相當高興。

「真是如此嗎?我認爲輕敵沒有任何益處。」

「太驚人了,這是何等高明的弓術!」

「是『知彼知己,百戰不殆』,是數百年前東方兵法家說過的話。」

雙方在幾乎相同的時機將第三支箭上弓。

堤格爾點頭,然後牽起她的手,快步跑了起來。

「技巧如此高明的弓箭手,竟然有兩人!」

堤格爾也很驚訝,這是他第一次遇到弓術足以跟自己匹敵的對手。

不,不對。堤格爾想起來了。自己是知道的,記得這股感覺,記得很清楚。騎在飛龍的背上時,堤格爾曾經確實地理解過一次。

「不管怎麼說,目前情報仍然不足。說不定其實是我們想太多,冒牌亞特留斯軍只是隨興行動而已。如果是這樣的話,能採取的方法就很多了。」

「關鍵在於到敵人派下一批部隊來之前,我們能夠做好多少武器。殿下說過,您花了一個月的時間來到那座村子……」

在背後的桂妮薇亞倒抽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難怪她當時會選擇那村子作爲臨時避難地點。

此時傳來桂妮薇亞隨從騎士的慘叫聲。堤格爾轉頭過去一看,只見那男騎士全身都是裂傷,血液從鎧甲的縫隙噴濺而出。

堤格爾只明白這一點。他非常清楚,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發揮出黑弓的力量,否則自己就只有死路一條。

不知不覺間,短杖的前端閃耀着藍白色的光輝。

理解這把弓的──心。

騎在龍背上的人物手上拿着一把弓。

他手上的弓開始發出紅光,堤格爾感覺到,有強大的力量聚集在那弓的周圍。

堤格爾繼續將桂妮薇亞擋在背後,緩緩地環視周遭。

現場塵土飛揚,什麼都看不到。

「加快腳程趕路的話,差不多二十天左右。不過,光是來到山脈的入口就要花半個月,進了山之後還必須通過狹窄的道路,有時候必須排成一列縱隊才能前進。軍隊的規模愈大,速度應該會愈慢。」

結果,堤格爾還沒機會知道他的名字,桂妮薇亞的隨從騎士就倒地喪命了。

桂妮薇亞低聲說道。

箭的碎片掉下來飄到堤格爾身上。他頓時明白──那個人剛纔是完全看透了堤格爾的箭的軌道,並且準確地射中。

同時射出。

莉姆指正道。堤格爾覺得她說得很對,點了點頭。

這樣的想法在堤格爾心中油然而生。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這把短杖剛纔突然發出光芒,就像在呼應你的弓一樣。我們還是趁現在離開此地吧。」

那跟龍具、桂妮薇亞的短杖、以及堤格爾的黑弓是同類的東西。

一道人影乘在龍背上。

堤格爾也拿出第二支箭,上弓。雙方几乎同時射出箭。堤格爾的箭精準地射中了騎龍者的箭。

逃也是不可能逃得過的。對方能從空中追擊,自己不是成爲箭靶,就是被龍活活喫掉。

桂妮薇亞這麼說完,轉身背對龍的遺骸。就在這個時候──

雙方將弓弦拉滿,放箭。

冒牌亞特留斯軍的行動乍看之下毫無道理,就像東拼西湊一樣。但他們的心中應該有個說得通的理由纔對。說不定找出這理由就是將戰局導向勝利的關鍵線索。

藍白色的光芒擴散,在桂妮薇亞與堤格爾前方如傘般展開。被爆風轟飛四射的落葉跟泥土一碰到那傘狀的藍白色光芒,便馬上失去了力道落到地面。

堤格爾的身體被風吹飛出去,但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是桂妮薇亞。原本躲在堤格爾身後的她,像是要挺身保護堤格爾似地上前,舉起短杖。

他覺得對方似乎在笑。

莉姆嚴厲地瞪着堤格爾說。

因爲西側的樹木都被颳倒了。

──這下只能放手一搏了。

「或許理解敵方行動的動機也很重要。」

問題是那自稱亞特留斯的冒牌貨手下的軍隊,他們的行動並不符合一般軍事行動的理論。

因此,他非常明白打獵時解讀對手的行動是多麼地重要。野獸的體能在人之上,即使人會使用道具,但獵捕野獸絕非一件容易的事。

毫無前兆地,一陣強風颳起。

最不合理的,就是在平定國內局勢之前就先侵攻吉斯塔特。

漆黑色的飛龍拍着翅膀,滯空於高度約二十阿爾昔(約二十公尺)的上空。

堤格爾將箭搭在自己的黑弓上,而對方也像鏡像般以完全相同的動作將箭上弓。

莉姆接着問道:

直覺告訴他──那是神器。

「假如是規模一般的軍隊,從王都克爾切斯特來到這個村子大約要多少時間呢?」

從氣氛上來看,對方似乎是在找樂子。感覺他的意思好像是「接下來換你了」。

──好,就幹給你看。

「所以纔要知己知彼,然後……什麼去了?呃,以前的戰略家好像說過這樣的話。」

堤格爾情急之下挺身袒護身旁的桂妮薇亞,將她的身體往樹叢的方向推去。只聽見後方傳來一聲驚叫聲。

雙方的箭鏃再度衝突,爆裂開來。箭的碎片從頭上撒下,堤格爾以兇險的表情瞪着騎在龍背上的人物。

對方又再度將箭上弓。

夕陽照在龍的遺骸上。原本被高大的樹蔭包圍而一片陰暗的地方,開始有光照了進來。

堤格爾拉緊弓弦,同時祈禱着。似乎是因爲用力過度,當時抓緊飛龍所受的傷口裂開,血液沾在黑弓上。

堤格爾年紀雖輕,卻是經驗老到的獵人。他有深入山林、花費數日追捕獵物的經驗;雖是因爲幸運,他也曾經擊敗過地龍一次。

「拜託。」

堤格爾看到離自己有一小段距離的莉姆那纖細的身體被風吹了出去,消失在樹影的另一端。領路的獵人壓抑着驚叫聲,躲進了其他樹木的後方。

那個弓箭手正打算解放那神器的力量。

造成這陣強風的原因擋在燃燒般的夕陽前,飄浮在西方的空中。

這一撞引起了大爆炸,震耳欲聾的巨響隨之響起。

這只是直覺而已。

桂妮薇亞可是先王唯一直系繼承者,一般來說,篡位者不可能會放過她,一定會馬上派出千人規模的軍隊殺過來,要預料到這點並不困難。

但卻是獵人的直覺。

但是,野獸們的行動也有自己的道理。只要能夠合理地理解它們的道理並且反過來利用,獵人就有很高的機會能順利殺死獵物。

龍跟騎龍男人已不見蹤影,也不知道莉姆跟獵人在哪。

因爲逆光的關係,無法看清那人的臉。那人身材纖瘦,穿着皮製鎧甲,看不出是男是女。

就在這個瞬間,黑弓湧現出了力量。這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覺。

兩支箭在兩者之間正中央的位置衝突,雙方的箭鏃同時粉碎。

騎在飛龍背上的人物對着堤格爾射出了箭。

幾乎在同時,堤格爾也放開了拉緊弓弦的手。兩支箭都隨着耀眼的光輝射出,在空氣中擦出吼聲、從正面撞在一起。

雙方的箭鏃再度衝突,然後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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