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玩笑
《零之大贤者~重返年轻的最强贤者隐瞒身分再次成名~》 · 夏海ユウ · 1.6万 字
「……对了,我还没告诉你答案。」
「咿……!」
我漫步在尸海中,一步步走向唯一的生还者。
虐杀中的幸存者正是一开始朝我挥出右直拳的落腮胡大汉。为了从他口中问出雷夫的下落,我刻意让最后的冲击波避开这个男人。
男人跌坐在地,抬头看着我,眼神因恐惧而畏缩。
「身为一名战士最悲惨的事,就是无法判断敌人强弱。」
「……你……你到底……什么来头……」
男人仰望着我,下巴抖个不停。
他眼中满是敬畏与害怕之情,开口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说吧,老爹……你们的首领现在正在拷问的那个男人,他到底在哪里?我想你应该知道位置吧。」
因为我散发出来的威压而吓得抱头的男子紧闭双眼,不断地蜷缩身躯。
刚才还那么气势凌人,如今却成了这副德行,真为他感到可悲。
「……面对二十个以上的魔法师……居然还能单方面屠杀……而且最后施放出来的魔法……不可能……这不可能啊……」
我蹲下身,与喃喃碎念着的男人四目相对。
紧接着,我将他一把抓起,脸与他靠得极近,狠狠地瞪视并命令道。
「少废话,快说。」
绝望爬满男人的脸孔。他脸色发白,瘫软的双脚止不住地颤抖。
「……这……这间房间右边的通道……往前直走……就会到了……我、我是说真的……!」
男人的嘴唇颤抖,努力地组织语言。他眼眶带泪,头部上下晃动,像是在请求饶恕般。
他似乎没有说谎。
两人不知为何眼眶含泪,还紧抓着我的衣角。
「啊啊,原来如此。那边那个不就是之前被我下诅咒的女孩吗?妳居然活下来了,真令我惊讶。也就是说……原来啊原来……妳想来救父亲?哎呀……亲情真是美好。」
……我一个人见识过这地狱就够了。
两人用力地点头,似乎将这句话谨记在心。
垂吊在天花板下方的床板、装满刺针的金属箱、挂在墙上的带刺项圈。
看着眼前这幅景象,我的怒火逐渐旺盛,玛那随之开始凝聚。
果然,当时就应该宰了他。
走了五分钟左右,我们终于抵达一扇门前。
我将疑问深藏在心,一面避开尸体,一面快步向前。愈接近拷问室房门,呻吟声便愈发清晰。
「空气感觉愈来愈冷了呢……」
「……我知道了。」
男人听我这么一说,顿时松懈下来。
眼前是两名纯洁无垢的少女;门板后方却是活生生的地狱。
堤亚呜咽地说。樱也抬头望着我,双眼湿润。
樱紧抿唇瓣,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温柔地轻抚两名少女的头发。
「我也是……我想变得更坚强。拜托您。」
我过去杀了成千上万的人。为了贯彻自己的信念,走在以尸体堆叠而成的道路上。我并不后悔自己做下的选择,无论他人怎么看待,我都会坚持下去。
我踩着满地血泊,回到堤亚与樱的身边。
对方的年纪大约在三十出头,眼角上吊如同狐眼;脸上毫无皱纹,仿佛戴着一张面具,透着一丝诡异。
异样的景象遍布地面。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又在进行什么研究?等到击败格兰拜欧,再来慢慢逼问他。
两人站在房间前方,乖乖遵守我的吩咐,不敢睁开眼。
「杰洛……才不会下地狱。」
「哭什么?」
我踏进房内,一道冰冷无情的嗓音立即响起,迎接我们。
我不耐地啧了一声。接着,目光向下移的瞬间,惊觉到这里的异状。
「我要看。我想和杰洛看着同样的景象。」
「……爸爸……!」
胡须男瞪圆双眼凝视着我。
这家伙就是这集团的首领……格兰拜欧。
我对堤亚和樱使了眼色。两人收敛神情并点了点头。
地下潮湿的空气缠上我们的身躯,每向前走一步就愈能感受到那湿黏寒冷的感觉。我们三人轻吐白色雾气,谨慎又迅速地前进。脚步声不断回荡在地底墙壁之间。
她们的眼瞳纯粹而洁净,不受这世界上肮脏不堪的一面污染。
「好过分……」
两人听见我温柔的叫唤声才缓缓地睁开双眼。
堤亚和樱低声惊呼。她们恐怕从未见过如此凄惨的景象。两人伸手捂住嘴,硬是遮盖住惊叫声。眼前景象如同炼狱。
他仔细地观察我们一番,随后像是发现了什么般倒吸了一口气。
「……什么?」
「没错,我正是格兰拜欧……不过你们几个又是谁?一个个全是生面孔……看来你们不是家族成员呢。」
通道深处还有另一扇门,拷问室似乎就在那里。
这些尸体的死亡时间不一,有些已经成了一架白骨,有些则正在腐烂。每一具死尸的状态都有些微不同。
见状,愤怒不由得涌上心头。我下意识地遮住堤亚的双眼,少女被这举动吓了一跳,身体微微一颤。
樱摇了摇头。
「万一受不了的话……要马上告诉我喔。」
「……这里就是拷问室?」
我伸手握住门把,冰冷的金属触感随即渗进掌中。
每一样刑具上都血锈斑驳。
「大哥……」
这些尸体是遭到了严刑拷打,还是被用于某种实验上?又或者是……算了,现在不需要思考这些。
那是一扇厚重的铁门,左右设有红色的蜡烛,烛光照亮了整扇门。
一切都结束了。
「──哎呀,是谁呢?竟敢打扰我享乐。」
墙壁剥落而露出了岩石表面。堤亚说得没错,周遭空气愈发刺骨。
通道两侧排满铁栏杆,组成两排牢笼。尸体不只布满通道地面,也四散在牢笼之中。
我奋力拉开铁门。
门并没有上锁。我原本打算若是上了锁就用魔法将门直接炸飞,看来无须多此一举了。我转动门把,与此同时发出了一阵令人不快的金属摩擦声。
难受吗?
「……你就是格兰拜欧?」
我们按照胡须男的指引,沿着右侧的通道笔直地前行。
下一个瞬间,男人的脑袋打了个回旋后飞了出去。他的身体还微微痉挛着,像是在寻找失去的头部。
樱悲恸地大喊,父亲无力地回应。鲜血一滴滴落下。
「……还要向前走?」
一名身形削痩的男子穿着一身洁白礼服,然而礼服上却喷满了触目惊心的鲜血。我和出现在眼前的男子对上了眼。
「……别一直盯着看。樱也闭上眼吧。」
「……死的虽然是坏人,但您亲手杀人,不会觉得难受吗?」
「杰洛……」
决战时刻已近。
「……谢谢。」
眼前是一条宽敞的通道,直线延伸至深处。
我用力推开铁门。
樱的额头渗出汗水,似乎有点紧张。堤亚也不停地深呼吸,沉重地呼出气息。
地底的房间呈现一幅惨绝人寰的光景。我慢慢地关上房门后,开口呼唤堤亚与樱。
「樱……」
「我……我说,你能不能收我作同伴?与其跟着这里的头儿……跟着你还好上百倍……」
有的仰躺、有的趴倒。手脚扭曲,外露的内脏早已因失去水分而干瘪变形。
血海扩散开来。
男子面露不快。这家伙果然是格兰拜欧。
他的外貌和七年前相比,丝毫没有改变。
他微微勾起嘴角,因刚刚保住了性命而呼出一口气……他似乎以为自己已经逃过一劫了。
脸庞肿胀发紫,牙齿脱落,脚趾歪斜而扭曲。
锁链捆住了雷夫的双手,将他悬吊在天花板上。他的面孔早已变形,看不出原本的长相。
拷问室就在里头。我无法确定雷夫的正确位置,但他的玛那还没完全消失。得加快脚步了。
「反正我已经注定会下地狱了。事已至此,我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啊……」
我暗自心想,希望能守护着这样的她们,屏除一切污秽。
这画面实在太过脆谲。
肩头上的肌肉遭人削去,伤可见骨。已经看不出相遇时那副强壮的模样了。
散落在地上的全是人类的尸体。
面无表情的男子点了点头,愉快地继续自言自语道:
男人的首级挂着悔恨的神情,叩咚一声掉落地面。
「结束了。我们快点赶去老爹身边。」
我无可奈何地苦笑,将手从堤亚的脸上移开。
通道笔直地延伸至深处。门的另一侧传来微弱的呻吟声。声音相当细微,对我们而言却十分熟悉,不可能听错。
这间拷问室的天花板采用挑高的设计,室内相当宽敞,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
「──至今为止我已经杀过不少人了……如今更不打算再假装好人……我一旦决定杀人,就会贯彻到底。」
雷夫已经濒临死亡。
……雷夫就在里头。
「……啊,不对,妳是个假货呢,只是个假女儿。呵呵……假货,呵呵。」
格兰拜欧宛如纯真的儿童般呵呵地笑着。
面具般的脸庞忽然勾起嘴角,他瞠大双眼的同时,露出毛骨悚然的微笑。
樱握紧了拳头。
「……不过真不可思议啊。妳是怎么走到这来的?我的部下究竟上哪儿摸鱼去了……哎呀,又得处罚他们了。」
格兰拜欧仍旧不改那张阴邪的笑容。
你的部下早就死光了。
但我这时已经怒气冲天,完全没心情挑衅他。
玛那盈满了我的全身。
「哦……红眼变成了金眼……你们是吸血鬼呀……原来如此,还真有趣。难道是眼睛会变色的品种?看来吸血鬼也有分品种啊。吸血鬼竟然会来到这地方……果然冥冥之中天注定啊。」
格兰拜欧大有深意地喃喃自语,不断地点头。
他挂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肆意地审视我和堤亚。
我轻吐一口气,试图平复翻腾的情绪。
亢奋的血液激流逐渐趋缓,我稍微冷静了下来。
眼睛闪烁的光芒也随之慢慢淡去。
「妙了,眼睛分明刚才还在闪闪发光着,如今金光却愈来愈小了……这还真是奇特……嗯?少年,我在你身上感觉不到半点玛那,难不成……你是个半人?」
我狠瞪着眼前的家伙,回道:「没错。」
「哈哈哈哈!有趣极了。又是吸血鬼,又是半人。你到底是来这里做什么呀?」
格兰拜欧高声讥笑道。接着他清了清嗓子。
冰冷的双眼注视着我们,他面部狰狞地勾起嘴角。
男子心情愉悦地低声笑着。
双方冲突的前一刻,格兰拜欧瞪大了眼。
格兰拜欧勾起嘴角,露出带有深意的笑容。
渗出的血液在冰冷的石造地板汇集成泊。
「也罢,零之大贤者大人,我敬您是名英雄,特别告诉您真相好了。这里是研究所……不,严格说来,『曾经是』研究所。」
「……你……究竟是什么人……」
「唔……不对,说起来……齐格飞的特征和你类似……但是不可能,他已经……」
答案显而易见。
「……你为什么不遵守约定?」
其实我很想直接唤出雷瓦丁,然后将这家伙烧得连片灰烬都不剩,但我还有话要问这个男人。
我紧盯着男子,召唤出长剑。
「说实话……我现在可是很火大喔。正在享受难得的娱乐时,突然有人门也没敲就闯进来……不过,若是半人吸血鬼的话,倒是很值得凌虐一番呢。我稍微有点期待了。」
这混蛋虐待他的方式究竟有多残忍?
格兰拜欧进入备战状态,他压低身姿,全身释放出玛那,右手赫然出现一把锁镰。
格兰拜欧肩膀颤抖、双目瞠大,赫然冒出的威胁逼得他脸孔扭曲。
「这句话就是你最后的遗言吗?悲哀的吸血鬼──」
「……半吊子的吸血鬼……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
双方推挤着彼此的武器。
格兰拜欧感到困惑不已。
锁镰一挥而下,我举剑接下这一击,并以长剑向前突刺。
格兰拜欧先是一脸意外,接着不由自主地抖动肩头,嘲笑道:
……幸好雷夫还活着。
「──我可不允许因为你那微不足道的自尊心……为了那种无聊透顶的玩意儿,毁掉一个幸福的家庭。」
「……所以你真正想保住的不是信用,而是自己那渺小的自尊啰?」
格兰拜欧拉回目光,皱起眉头,在记忆中搜寻线索。
我走向狐脸男,一步、又一步。寂静支配寒冷刺骨的地底,脚步声在地下空间回荡着。
自负的双眸逐渐升起恐惧与疑惑。
格兰拜欧睁大那双狭长的凤眼,仰望着我。
「你……不是半人……!」
「你答应老爹……答应雷夫只要他回到组织,就不会放火烧城,是吧?」
「樱,别担心。」
少女的神情顿时一亮。
格兰拜欧双眼瞪得老大,牢牢地盯着我的身影。看来他终于思索出答案了。
他无力地匍匐在地,仅有头部微微地抬起,眼神朝我看来。我只回了句:「没错。」
男子仰头凝望着我。
「……原来如此……我这种三流魔法师不可能敌得过您……原来啊原来……您从不归森林活着归来了……零之大贤者!」
我开口安抚少女,并且聚集玛那,施展治愈术。
男子气势十足地使劲蹬地。
我在剑上施加些微力道,格兰拜欧的镰刀随即出现裂缝。
心脏猛然一跳。
雷夫的脸孔变得丑陋而歪斜,完全无法让人联想到他原本爽朗的笑容。
长剑剑锋的锐度遽增,格兰拜欧的神器应声碎裂。
†
「……爸爸!」
用吸血鬼的血液,提炼并制成永生不死的秘药……?
我的手掌散发着浅浅的蓝光,雷夫的伤口随之逐渐愈合,碎裂的骨头也恢复了原状。
我注视着那家伙的双眼,一刻都不曾移开目光。
格兰拜欧勉强地挤出了疑问。
鲜血飞洒而出。男子发出惨叫,与此同时倒向了一旁。
眼中满布惊恐,血染地面。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入口散落一地的试管,还散发着药臭味……你们到底在这里干什么勾当?」
「……曾经是……研究所?」
大滴泪珠滑落,打湿了地面。
转瞬之间,胜负已分。
狐脸男愉快地应道:「是啊。我的确承诺过这件事。」
格兰拜欧一脸狐疑,直盯着我。
「──我等下再慢慢跟你说。」
雷夫轻笑着对我说完这句话后,便失去了意识。
「……少年,我是第一次见到你不是吗?体内没有玛那,又能操纵大量玛那……我没见过这么奇特的人物……」
「……第……二次……?」
「……太好了……太好了……」
她急促地呼吸着,肩膀仍然不住打颤。
「……为什么我的神器、会败给那种破剑……!」
怒意再次沸腾。
浅褐色双眸满是震惊,紧捉着我不放。
他全身上下布满了瘀青,手指和脚趾头不符合人体工学地扭曲着。
他低着头,不断地喃喃自语。接着灵光一闪般,赫然抬起头。
樱此时才松懈下来,不由得跌坐在地。
质地坚硬的长剑浮现在我的右手上。格兰拜欧见状,神情多了分讶异。
格兰拜欧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我进攻。
紧接着我奋力一押,硬是将对方的武器推了回去。
「叽──!」剑与镰刀交锋,尖锐的金属声响震荡整个地下房间。
「……你竟然打倒……格兰拜欧了……杰洛……你真是厉害……谢谢你。」
胜负已决。我举剑斩断锁炼,一把接住体力不支、滑落而下的老爹。樱的父亲已经虚弱无比。
刚才还一派轻松的男子,如今额上汗水淋漓,脸孔扭曲不堪。
「你是蠢货吗?这男人以前曾经擅自放走那个女孩,害得我颜面尽失,你竟然还以为我真会信守承诺?真是笑掉大牙了!」
零之大贤者──樱一听见这个词便下意识扬起眉毛,回头看向我。
「……快逃……樱……杰洛……堤亚……这家伙……太强了……」
「没错。目的是……提炼吸血鬼的血液,制作永生秘药。」
「……格兰拜欧,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
但只要还有一条命在,治愈术就有办法治好。
我始终不发一语地俯视这家伙。格兰拜欧抖着肩头,静静地笑道:
那把锁镰肯定是神器,证明这家伙确实是高强的魔法师。
这句低语似乎另有含义。格兰拜欧压着腹部,不改笑容。
「……没想到堂堂零之大贤者竟然成了吸血鬼,出现在我们面前……这或许就是我等的报应呢……嘻嘻嘻……」
格兰拜欧按着染满鲜血的腹部,在地板上痛得打滚。
死到临头才发现,太慢了。他咬紧牙根,挥动镰刀,打算一举砍下我的头颅。
樱迈步跑来。担忧与紧张之情逼出泪水,沾湿了她的眼眶。
他在上方,我则处在下方。胜利女神究竟会对哪一方微笑?
「……我已经复原他身上所有伤口了,他再过不久就会醒来。在那之前,樱妳就守着他吧。」
地板的血泊渐渐蔓延。
任何魔法都无法复活死人。
格兰拜欧继续说下去。
「零玛那的可怜吸血鬼,你想问什么?」
格兰拜欧不理会我的指责,嗤笑一声,面孔阴森地盯着我看,舌头轻轻舔过嘴唇。
我轻柔地摸着少女的秀发。
话语中,方才的气势已然消失无踪。
「什么事?」
雷夫以嘶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地说着。
「格兰拜欧……我有话要问你。」
「我这是第二次见到你了。」
「自古相传,吸血鬼的血液能使人获得永生……渴望不老不死的人类为了满足这强烈的欲望,牺牲了大量吸血鬼。然而──」
狐脸男强调道:
「……他们试图提炼吸血鬼血液以完成永生秘药,却谁也没有成功……他们反覆进行测试,但顶多只做出了品质稍微好一点的营养剂。」
我也熟知这段历史。
历史上有许许多多的人物追求长生不死,前仆后继地投入研究吸血鬼血液的行列。
结果皆以失败告终。
他们一再尝试,提炼出的药品仍然不能让人永生。
人类永生不死的春秋大梦就此中断。
「当然……有极少数人类透过被吸血而成为血族,就像齐格飞您一样。但是……将全身血液献给吸血鬼后还能存活的机率非常低,而且吸血鬼们也不愿意制造同族。研究者不可能拿命去赌这么低的可能性。于是,永生研究从此深埋在历史洪流中。」
格兰拜欧咧嘴一笑,吐了口血。血沬沾染到我的鞋上。
「……但是,有个男人打算重启这项沉眠已久的研究……那就是我等的黑鹰首领……鲁德•维尔菲姆大人……!」
格兰拜欧高声说道。
鲁德•维尔菲姆。
这名人物于数十年前创立了国内最大的黑手党集团──『黑鹰』。
若说艾梅利亚国王统领表面社会,那么鲁德•维尔菲姆就是主掌地下社会的首领。
话虽如此……
假如情报正确,维尔菲姆早已年过七十。
据说近年来,他因为年老体衰,影响力已经大幅下降,导致愈来愈多成员叛离黑鹰。而如今,这个男人竟然开始着手研究永生。
一股寒意窜过心底。
格兰拜欧睁大他那双细眼。
在不归森林内,袭击堤亚的男人曾经这么说:
然而樱内心似乎闪过什么念头,她转而露出哀伤的神情,然后缓缓地放下拳头。
我蹲下身,直视他的双眼,再次逼问他:
受某个人物指派?
「……这地方,就是为此设立的研究所啊……呵呵……」
「……真可怜。」
「……?」
当施术者死亡,建筑物就会随之瓦解。施术者一旦消亡,支撑物体的玛那便会跟着消散。
格兰拜欧负责担任研究所的守卫?
「快说。」
他护着不断渗血的腹部,强忍着笑意般,语带颤抖地开口:
他撑起身体,倚靠在后方的墙壁上。
格兰拜欧瞪大双眼,接着脑中似乎掠过了某种念头,他伸舌舔了舔嘴唇。
眼神凶恶的男人、来福枪枪手。
就在此时,远方突然传来爆炸声响,地下室顿时一阵天摇地动。
「……某人……某个上司命令我担任这座研究所的守卫……我只知道这里在进行永生研究,而且与维尔菲姆大人有关……除此之外一概不知……我好歹还算有点地位……却似乎不怎么受上层信赖呢。大概是因为我太多嘴了……呵呵……」
格兰拜欧轻笑一声,像是在自嘲。
我继续追问道。
这里是某种研究设施这点在我的预料之中。
格兰拜欧察觉樱走来,扬起嘴角一笑。
他觉得深受侮辱,双眼焦躁地怒瞪女孩。
「哎呀,这不是被我下了诅咒的小姑娘吗?……怎么样?被诅咒的滋味如何?」
我不禁咂舌,转过头去。
格兰拜欧满意地笑了笑,樱随即回以微笑道:
「我记得他的神器名字好像是卡尔•马利亚……真是装模作样。」
「是一个眼神凶恶的来福枪枪手……最近一直联络不上他,我还在为此伤脑筋呢。」
「什么?」
樱低着头,缓缓走过来。
这答案既抽象又模糊,我不禁焦躁起来。
「妳想打我吗?刚才还一副高高在上、从容不迫的姿态,终究只是──」
「这是什么意思?」
这座地下设施恐怕就是以魔法建设而成。考量到眼下的状况,格兰拜欧所言不虚。
我揪起格兰拜欧的头发,命令道。
我喃喃自语着。
「……意思是,没用的守卫、遭外人入侵的研究所,全都毫无用处了……呵呵……劝你们快点逃走比较好喔,这里马上就要崩塌了……等你们被活埋就晚了……还是你们想陪我一起下地狱?嘻嘻……这座地下室连接着我体内的玛那,我的玛那一旦衰弱,整座地下室便会跟着塌陷。」
不可能知道?
我原本打算亲手斩下他的脑袋,但是只要这家伙一死,地下室也会跟着崩塌。
「说我可怜……?可怜的是妳。亲生父母被杀,假父亲又遭受毒打,熟悉的城镇还陷入火海。」
格兰拜欧耸了耸肩,缺乏表情的脸露出一抹冷笑,他轻轻地舔过沾染鲜血的指尖。
那家伙说『主人会满意』。
雷夫从后方缓缓走来。他醒了?
樱慢慢地跪在他跟前,直盯着那双空虚的眼瞳,轻声呢喃。
「但是──我的人生……我的故事还会继续下去,不会就此结束……我原本想打你一顿,但突然觉得你好可怜。」
记忆不断闪现。
「爸爸!」
格兰拜欧弯起嘴角,仿佛在嘲笑我的疑问。
「……我刚刚说过,这里曾经是研究所。在你击败我的一瞬间,这座研究所就遭废弃了。」
「让妳操心了。」
他开口挑衅道。下一个瞬间,樱就弯下了腰,高高举起右手。
『为、为什么……你的玛那量明明是零,居然还能使用魔法!而且还挡得下我的神器!』
「……说了您也不晓得。」
为何叛逃者组成的组织还和黑鹰藕断丝连?
樱拍了拍膝盖,缓缓站起身,神色平静。
「这表情真不错……这股强烈的恨意、绝不原谅我的愤怒之情……啊啊,这憎恶的感觉……呵呵……」
男子仰头瞧着樱,高声大笑。樱回望着他,不甘心地握紧双拳。
樱神情扭曲,脸上尽是藏不住的焦躁之意。格兰拜欧拍手叫好,好不愉悦。
……我还有无数的问题想问这家伙。但是再不快点逃离此处,我们就大难临头了。
格兰拜欧既诧异又疑惑。
狐脸男长吐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哎呀,您似乎感到很意外?大贤者大人也有弄不清状况的时候……这倒是令我倍感亲切呀……嘻嘻……」
卡尔•马利亚
我回头看向格兰拜欧问道:
换句话说,那家伙口中的「主人」──正是亲自命令来福枪手屠杀堤亚家人的元凶,也是黑鹰的创立者。
「……怎、怎么了?」
「──神经病,别让别人的女儿陪你玩那种变态游戏。」
然而堤亚、樱和樱的父亲恐怕无法全身而退。
再加上卡尔•马利亚这个名字。我的脑中闪过几个片段。
樱露出仁慈的神情,朝格兰拜欧说出这句话。
「你说的『某人』是指谁?」
樱和堤亚焦急地四处张望。
「误会?」
我拥有玛那的守护,即便地底完全崩毁,也伤不了我一根寒毛。
……等等,格兰拜欧不是已经叛逃黑鹰了吗?
「你说弃子是什么意思?说清楚点。」
『算了。小鬼,我看你的血虽然没多浓,但好歹也是一只吸血鬼,把你宰了带去给主人,他应该也会满意。』
那家伙皱了皱脸,无奈地叹息。
周遭传出诡异的声响,地下室仍不断地震动。
天花板洒落无数的粉尘,作为照明的蜡烛也掉落在地。
「……鲁德•维尔菲姆。」
我如此问道。格兰拜欧再次掀开眼皮。
研究发起人是鲁德•维尔菲姆。
格兰拜欧见我愣住,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后垂下视线。
雷夫的语气不只包含纯粹的愤怒,更多的是父亲想要守护女儿的高洁情操。
「您似乎误会了……」
但是,这魔法有一个致命缺陷,所以通常不会用于建筑工程上。
「……是啊,你说得没错,我也很可怜……假如要为至今的人生打分数,我绝对是负分。」
但这答案却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令我呆愣了半晌。
「……!」
「……我在拷打妳那假父亲的时候,可是给他最极限的疼痛,又尽量不让他失去意识。我用铁锤把钉子敲进他的背部时,那反应最有趣了。他痛得直翻白眼、惨叫连连。」
一座创设目的是从吸血鬼血液提炼永生秘药的研究所。
……不行,谜题接踵而来,我的脑袋陷入一片混乱。然而,得到的线索却太少了。
「刚才的爆炸是怎么回事?」
「……眼神凶恶的……来福枪枪手……?」
远处传出阵阵爆炸声,地下室持续地震荡着。
「一根一根扭断手指和脚趾头时也很有看头。他原本还能装腔作势,但我每扭弯他一个关节,他就愈发安静……」
魔法可以用来连接物体。以磁铁的原理来使用玛那,就可以连接两样物体。活用这项技术的话,甚至能建造出房屋。
父亲轻柔地抱紧樱,疼惜地擦去她额上的汗珠。以温情化解愤慨的情绪漩涡。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详情。」
「……意思是,我只是个弃子。」
格兰拜欧亦同。
「……堤亚、樱,我们得赶快离开才行……樱?」
「哈哈哈哈!没错、没错!就是这表情!像是在看蝼蚁一样,充满敌意的眼神……真不错,令我兴奋起来了……再瞪狠一点!再露出鄙夷的神情,来!再来!妳就是我的玩具,再舞得精彩一点!」
「鲁德•维尔菲姆研究永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快把详情从实招来。」
眼前的人不断地出言挑衅,樱只能神情痛苦地怒视着对方。格兰拜欧见到樱的怒容,更是满足地拍手叫好。
接着,她来到浑身瘫软、倚在墙边的格兰拜欧面前,表情坚定地与他面对面。活泼的少女与神情冷漠的男子彼此对视着。
格兰拜欧的疯狂在脸上显露无遗,他低吼道:
「……哎呀,你竟然醒了。难得有机会和你美丽又纯洁的女儿促膝长谈呢……呵呵……!」
樱不顾那家伙的喊叫,看向父亲。
「爸爸……你没事了?」
「是啊。杰洛的治愈术真厉害,我现在已经可以活蹦乱跳了,身体简直好得不得了。」
樱一看到父亲满面笑容的模样,喉头便顿时一紧。她沉默了片刻,眼泪随即溃堤似地夺眶而出。
「……太好了……太好了……」
樱窝在父亲怀中,泪流不止。
父亲温柔地紧拥女儿,仿佛在告诉她,自己会永远待在她的身边。
格兰拜欧不断地咒骂,试图妨碍温馨的父女相会。
这个男人走到生命的尽头,仍然只会伤害他人。但是樱和雷夫毫不理会男人显而易见的挑衅,看都不看他一眼。
重逢的喜悦盈满两人的心灵,恶棍的玩笑话无法见缝插针。
格兰拜欧一再重复污言秽语,两人仍然视而不见。到最后,觉得无趣至极的格兰拜欧放弃了辱骂,百无聊赖地玩起手掌。
†
「好了……堤亚、樱、老爹……我们快走。」
地下室伴随着低沉的噪音,仍然在不间断地晃动。
虽然不知道详细情形,但就在刚才这座研究所似乎已经遭到废弃了。
再待下去我们只会惨遭活埋,必须尽快逃离这个地方,回到地面。
我正要走出拷问室,忽然想起有件事忘记说。我回头看向墙边的格兰拜欧。
「……我忘了告诉你。你打算烧毁樱的城镇的计划,早就已经被我阻止了。」
原本无力地垂着头的狐脸男抬头望向震动不止的天花板,带着一丝愉快的情绪笑道:
黑鹰只是假装死亡,仍然生存在某一角。
终点近在眼前,天花板却塌了下来。
「杰洛,糟糕了,地震愈来愈严重了……!」
雷瓦丁的炽焰等同于地狱烈火,能够烧尽万物。一般物体燃烧以后会留下灰烬,但是这柄剑的火焰所到之处,皆不留一丝尘埃。剑身缠绕着不动之火,将一切归零──这就是这柄信念之剑的能力。
剑尖点燃地狱的业火。我直直地高举手中的剑,毁灭之剑随着残影指向天际。
男人手脚瘫软,无力地倚在墙角。他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的伙伴──雷瓦丁今天第一次被我召唤,出现在我的右手上。
我咬牙瞪向挑高的天花板,碎裂的瓦砾来势汹汹,即将全数落到我们头顶上。
天花板化作空荡荡的洞口,一片灿烂夜空映入众人的眼帘。
「您喜欢鞭尸?真是好兴致……呵呵……」
「……好了,大家快点回到地面。接下来要坍塌的可能就是地板了。」
「……吉尔伯德也是你们的同伙?」
瓦砾堆刹那间灰飞烟灭,即将崩落下来的天花板残骸顿时从视野中消失。
无数的瓦砾仿佛雪崩一般从天而降。
看见了,楼梯就在数公尺前。爬上那段楼梯之后,这漫长的一夜就可以落幕了。
「……!」
「……──黑鹰尚未死去……现在只是装作奄奄一息。街头巷尾谣传黑鹰已经濒临瓦解,但这只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
「什么?」雷夫不禁反问。
这几个小时的遭遇实在过于密集。
倘若命运想耍弄我到最后一刻。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格兰拜欧。
「杰洛……快点过来!」
「吉尔伯德?不认识……我说过了,我只是个守卫。」
「──我有预感……您近期就会与维尔菲姆大人交手──不,您可能已经和他交手过了……呵呵呵呵!」
我带着堤亚和樱进到这座地下室之后究竟过了多久?
「大哥!」
「杰洛,你真厉害……到底是什么来头?」
格兰拜欧直直地凝视我的双眼,扬起嘴角,一如往常地嘻笑着。
「……我只是趁你变成尸体之前讲清楚罢了,免得你下地狱之后四处炫耀。」
「……终于逃出来了!」
通道内伸手不见五指,震动愈来愈大。
再待下去就危险了。
这期间应该只有区区几小时而已,但感觉像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谢谢你……零之大贤者大人。」
我只要尽我所能地对抗这糟糕透顶的命运就好了。
我也假装没有听见樱所说的话,跟在父女后头,一直线地冲向出口。
拷问室内只剩下我和格兰拜欧。
周遭用来照明的蜡烛已经掉落在地,视野愈发狭窄。
跑在前方的堤亚先我们一步抵达,大大地张开双手,开心地呐喊。
但如今已到了分秒必争的紧要关头,能愈快离开愈好。而且我若是走在前方的话,就会看不见大家的身影。
可能是发生太多状况,导致几乎麻痺了我对时间流逝的感觉。
我们四人拚尽全力奔向出口,终点已近在眼前。
「……永别了。」
堤亚说过自己是半吸血鬼,所以夜间视力比人类清晰数十倍。
不过,既然如此。
冰冷的石造天花板出现细小的裂痕。
我的脑中悄然浮现吉尔伯德的脸孔。
我这个人或许格外倒楣吧。
即便身处黑暗,在她眼中也明亮如白昼,能够清楚地看见四周景物。
身后传来一道异样的嗓音。
「──堤亚、樱、老爹,放心吧。」
地下通道除了我们之外没有任何人。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中不断回响。
堤亚大喊一声。前方走到底,似乎就是通往出口的楼梯。
所以现在暂时由堤亚引路。
因此保持现在的队形是最好的选择,我可以在后方顾及其他三人。
然而──命运的女神此时却不站在我们这一方。
樱低声呢喃道。
我们四人在地底下快步奔跑。
「成了吸血鬼的零之大贤者大人亲手杀死我,就已经值得我拿去炫耀一番了……呵呵……」
「……崩塌的天花板……瞬间就……」
「……快到出口了!」
……既然如此,干脆一举烧光这堆碎石。
继续加快脚步。
我啧了一声,勉强压抑上前补一刀的冲动,正要前往樱一行人身边之际──
──难不成,那家伙也隶属于黑鹰?
方才还能望见前方一整段通道,现在却只能勉强看清在前方几公尺处奔跑着的堤亚。
三人在另一头拚命地呼唤着我,汗水从额上滴落而下。
樱和樱的父亲大声欢呼,随即一口气加速。地下室仍然不停地摇晃着,晃动的幅度只增不减,我们四人卖力地奔跑着,脚步声也更加大声。
堤亚跑在前方,樱和老爹在中间,我则负责殿后。万一发生任何异状,我就能马上应变。
地底还在震荡,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意外。
「将您赶出王宫的那群人,或许就是……呵呵……嘻嘻……」
三人望着眼前宛若魔术的景象,愣愣地干笑着。
堤亚和雷夫忧心地窥看屋内。
……今天真是累翻了。回旅店之后,一定要立刻倒上床,大睡一场。
「……是吗?那就永别了。」
樱没有回应,直接奔上楼梯。
烈焰引燃瓦砾,将所有碎块燃烧殆尽,不留一粒粉尘。
樱从对面房间不断呼喊,要我快点离开。
「马上来!」
堤亚的双眸瞪得圆滚滚的。
拥有四分之一吸血鬼血统的我,当然也可以在前方带头。
他仿佛挤出肚子里最后一口气息般高声喊道,声音响彻阴暗的拷问室。
我们三人一同走下阶梯,在一间宽敞的房间内解决掉二十人以上的敌人,最后还从拷问室救出雷夫。
我不再回头,也不再向格兰拜欧道别,直接穿过铁门,奔出拷问室。
四人放松神情。
现在果然还是晚上。漆黑天际闪烁着数以千计的星光。
外头的天色应该和刚下来的时候一样漆黑。
樱神情一沉。雷夫则将樱护在怀里,不让瓦砾伤到她一丝一毫。
其他人正从对面房间朝我招手。我背对格兰拜欧,正要走向三人时──
赶走我的一伙人……
紧接着在转瞬间变成了巨大的裂口,承受不住的天花板自我们头顶上方袭来。
跑在前方的三人纷纷停下脚步。堤亚茫然地凝望着突然发难的天花板。
摇晃仍不止歇,还不能掉以轻心。
三人已经走到另一头的房间。
散发着金色光辉的明月窥看着我们。
……今天真是直到最后都高潮迭起啊。
「太好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樱和樱的父亲会心一笑,两人双手举向满天星辰,眼睛因高兴而眯起,全身上下都传递出劫后余生的欣喜之情,并将这份喜悦分享给彼此。
「……看来是结束了……」
久违的地面,以及森林里透彻、清新的空气。
我深吸一口气,肺部顿时充满森林的芬芳气息,实在令人身心舒畅。
樱与雷夫在洒落星光的夜空之下,尽情品尝幸存的欢喜滋味。
两人泪眼汪汪地凝视彼此。
「……樱,太谢谢妳了。」
「不用谢我……我什么都没有做,全是杰洛的功劳。爸爸得向杰洛道谢才对。」
「……也是,妳说得对……我还没好好地感谢杰洛……」
雷夫害臊地抓了抓后脑勺,快步走了过来。
他来到我面前,挑起单眉,红着眼眶,脸上却洋溢笑意。
「……杰洛,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还有堤亚……我傻到自己横冲直撞,你们却跑来救这样的我。我看到你们来到地下室时,吓得心跳差点停止了。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别、别这么说……我没有做什么……都是大哥出力……」
堤亚见老爹低头道谢,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她在胸前挥动着双手,一脸手足无措。
我见到女孩露出这副可爱的模样,不由得轻抚她的头。堤亚则是紧闭双眼,微微倚靠着我。
「别谦虚……堤亚也很努力喔。」
「唔嗯……是这样吗……?」
我一时疑惑,顺着止步不前的女孩的视线看去。树林深处,一处洒满月光的草丛中──
「啊……不……那是……」
「……对不起……樱……妳的爸爸实在太窝囊了……」
雨势逐渐增强。雷夫皱着脸不住地抽泣,但他的表情却显得既自豪又满足。
「……」
樱稍微凑向我耳边,用谁也听不见的音量,轻声呢喃:
堤亚似乎也有同感。初来之时明明很害怕,现在却摇头摆脑着,笑容满面地打节拍。
「才没有……我才不管别人怎么说,对我来说爸爸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我能成为你的女儿,比任何人都还要幸运……我是说真的。」
连接着两人的东西肯定宛如奇迹一般,比血缘更加坚固。
老爹作为一个父亲,一点也不窝囊。当我正想这么鼓励他时,樱已经先我一步开口了。
父亲含泪说道。
「是吗……」
那人背对着我们,銀发飞扬着……不,那发丝和堤亚相同,也是银白色的。
我们的情谊现在仅止于言语,还无法媲美这片星空。
「嗯,当然。」
我淡淡苦笑,这一夜似乎还会持续一阵子。
「就是说呀,最后要不是堤亚带路,我们现在已经被生生地活埋了!」
「嗯?」
「……堤亚?」
「……我和大哥……是不是有一天也能像他们一样?」
「妳已经是我最疼爱的妹妹了。」
我不禁为之语塞。
「那人的背影……很像我认识的人……」
堤亚仍痴痴地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森林深处。她目光微微低垂,仿佛正在翻找记忆,喃喃碎念着:
堤亚忽然间停下脚步。
而正因为那东西并非真正的血缘,反而更加地美妙。
我提议道。堤亚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有哪一个女儿会像樱一样,愿意为糟糕的父亲拚上性命。
「没有那回事……如果爸爸没有权利过得幸福,谁又有这个权利呢?」
不知何时,堤亚也眼眶泛泪。
堤亚泪眼朦胧地仰望着我。
堤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明所以地频频瞧着樱。
这一晚,星光驱散了黑暗。
他不禁蹲下身,发出颤抖的呜咽声。樱紧紧地从背后拥住父亲蜷缩的身躯。
我们漫步在宁静的森林之中,不发一语,心头却十分踏实。
堤亚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吞吞吐吐地说着。
当我们衷心地祈祷着那一刻的来临时,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命中注定吧,一道流星闪耀着光芒划过天际,在我们身后轻轻推了一把。
「说得……也是……就这么办!」
「……杰洛大人也是,是我最重要的兄长。」
堤亚手轻掩着唇,吞了口唾沫。
「认识的人?」
我仔细凝视着那里,轮廓渐渐地浮现出来。
我们四人朝着旅店的方向前进。
我见状,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不……没关系。一定是我看错了。」
「喂,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呃……就是……」
「……妳认识她?」
少女抿紧双唇,强忍着泪水。我一把揽过她的肩膀。
……我也该退场了。
老爹弯起哭肿的眼,绽开笑容。
老爹与樱都获得了幸福。这篇故事即将迎来圆满的快乐结局。
「……堤亚,这样没关系吗?妳在意的话,我们可以现在追上去……」
樱露出狐疑的神情,但看来还是接受了堤亚这番说辞。
滚烫的气息轻轻地拂过我的耳际,感觉有些搔痒。
「是……但我觉得应该是误认……假如真是那女孩,她应该会主动向我搭话才对……」
「……谢谢你……杰洛……我以往做了太多坏事……原以为是自己活该……是上天在警告我……自己根本没有权利获得幸福……」
堤亚轻柔地握住我的手。皮肤随之传来女孩的体温。
但是总有一天……
人影摇曳着近似白色的银白头发,逃向黑暗之中,随即消失。
「……那是……不……怎么可能……那女孩……」
我没有看得很清楚,但那似乎是一名年纪与堤亚相仿的……女孩?
樱和雷夫没有察觉,仍继续向前走。
被我至么一问,她的肩头旋即向上一颤,仿佛现在才意识到我的存在。
我和堤亚注视着彼此。
幸好我帮助他们,也幸好他们得救了。我希望眼前的人、这对父女能够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堤亚沉默了良久。
「……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回旅店之后……你可以来阳台一趟吗?」
「……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罢了……我很庆幸老爹你能平安无事。」
我们一行人启程后,就这样走了五分钟左右。
他们的羁绊坚定又牢固,出乎神明的意料之外,光彩可比这片灿烂星空。
「……嗯……嗯……」
「……好了,我们差不多该回旅店了。研究所崩塌之后,可能会让这附近地盘松动,不宜久留。有话等到回旅店之后再说也不迟。」
女孩凝望着眼前的两人,满怀在心的期待与担忧,使得红色的双眸隐隐地摇曳着。
少女双颊泛红,怯生生地往上瞧,正好与我对上了眼。樱稍微低下头,模样有些忸忸怩怩。
「怎么了?」
「……呐,杰洛……」
雷夫蹲低的身下,降下点点雨滴。
随后她羞涩地整理了一下浏海后,双眼游移不定地走到我身旁。
我站在右边,樱则在左边。堤亚的头发被我们揉得乱七八糟,她有些困扰似地笑了笑,但仍然得意地挺起胸膛。
「可不能因为我的误会,搞砸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完美大结局。大哥,我们快走吧!」
在满天星斗的夜空之下,我的内心仿佛被填满般,十分充实。
踩踏落叶时发出的声响,从远处传来的野兽嚎叫声,如今听起来也莫名地令人舒畅。
「怎么了?」
樱也蹦蹦地跳着,伸手摸了摸堤亚的头。
樱这时才注意到我们没跟上,从五公尺外回头望着我们,一脸不解。
看到她面红耳赤的样子,我不禁也跟着紧张起来。
樱也笑着点了点头。
这孩子真善良啊。
多不胜数的星儿在夜空闪烁。这是个特别的夜晚,满天星斗柔和地照亮一片漆黑,星辰彷若伸手可得。
然后露出浅浅的微笑,疼惜地抚摸堤亚柔美的发丝。
樱走在我身边,从刚才开始就红着脸,不敢抬头,似乎很紧张。
温和的月光映照着淡褐色的眼瞳。少女纯净的双眸中,浮现淡淡的不安。
刚来到这座树林时,感觉十分诡异。现在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这里草木茂盛、自然景致丰富,是个踏青的好去处。
的确不该在此时不识趣地泼冷水……这样真的好吗?
我这么一说后,老爹的脸便皱成了一团。他再也按捺不住,微微低下头来,双手掩面。
又有谁会像她一样,向我畅谈对父亲的爱?
堤亚望着树林深处,小口微张,像是见到意料之外的人物。
那是……人?
堤亚笑着朝樱挥了挥手回应道。
「……总之,谢谢你们来救我,杰洛、堤亚……还有樱。」
「呃、没有……没事!」
那人为何会在这深夜,出现在人迹罕见的森林里?
樱再次哼起小曲往前迈步,不时在意地看向我们。
樱的父亲则是一边打着节拍,一边轻晃着脑袋。少女清新的歌声乘风而去,究竟会传向何处呢?
优美柔和的月光照耀整座森林,一对幸福的父女正漫步在其中。
†
「终于到家了!」
在那之后,我们又走了三十分钟左右,终于回到顿内次克镇上。
樱率先开口,一把拉开旅店大门,大大地敞开双手。
然后直接扑向沙发。
雷夫紧随在后。父女俩像小孩一样在沙发上打闹,我和堤亚见状,不由得露出微微的苦笑,随后离开了一楼的接待兼等候室。明明只过了几个小时,却令人感到非常的怀念。
「……我们终于回来了。」
「对啊……」
看着这幅和平的景象,方才惊心动魄的时刻仿佛梦境一般。
『……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回旅店之后……你可以来阳台一趟吗?』
那么,接下来只剩下完成与樱的约定。
「樱。」
我轻声呼唤少女,以眼神向她示意。
平常不畏他人目光的女孩察觉到我的意思,突然变得羞涩起来。
樱微微地点头,低着头朝我走来。
她的双颊染上淡淡的红晕,在我耳边小声地说道。
「……那个……就是……可不可以等到堤亚和爸爸都睡了之后……再说呢……?」
少女那饱满的胸部触碰到了我的手臂。她因为紧张,隐隐颤抖着,火热的气息轻搔着我的鼻腔。
「……谢谢你。」
「……可以。」
我无奈一笑,瞧着女孩的双眸。清澈的淡褐色眼瞳中只倒映着我的身影,缓缓地荡开一波涟漪。
蜡烛的橙色火光柔和地照亮我们。
少女纤细的指尖轻轻地覆上我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