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地下遺蹟的邂逅

老夫載着瑞湖以及塞滿一整個布袋的行李，走在草原上。

步伐不匆不忙、悠閒輕緩，因爲趕路會讓討伐魔王這件事愈來愈接近現實，所以老夫走得更加緩慢。

周圍杳無人煙，只有低矮的青草迎風搖曳。

派琉多納延伸出了許多修繕過的城間道路，面向多個城鎮。大多數冒險者都會沿着這些道路移動，我們卻刻意選擇了遠離道路的草原路線。

因爲老夫想盡可能地朝着人跡稀少的方向前進。

可以的話，希望能到一個沒有人會稱呼老夫邪龍的地方。

「邪龍大人，風很舒服呢……咻咻咻的風聲讓人聯想到魔王瀕死的奄奄一息呢……」

「不要給舒爽的微風扣上那種不妥的形容詞。」

然而，老夫虛幻的悲願卻被瑞湖的嗓音攔腰折斷，無論逃到天涯海角，這女孩必定還是會稱老夫爲邪龍。

老夫邊嘆着氣邊停下腳步，順便啃啃腳邊的青草。草原的好處便是食物幾乎是無限量供應，不用擔心找不到地方休息。

「邪龍大人，如果您要用餐，還請務必享用我的靈魂，我隨時都做好了萬全準備。」

「靈魂就像是超級甜的甜點，喫過一次就暫時不想喫了呢。所以平常喫點普通的東西就好。」

「但您貴爲邪龍之尊，喫路邊的青草實在不妥。」

「老夫現在就想喫這個，是老夫自己想喫的，妳不必過於在意。」

老夫覺得瑞湖鼓起了腮幫子。

對她而言，最適合老夫的應該是生吞活公牛吧，與其相比，目前的用餐畫面相當缺乏氣魄。

「我知道了，至少讓我爲您準備飲料吧。飲料……手頭上有水和我的鮮血，您比較喜歡哪個呢？」

「嗯，給老夫水吧。」

瑞湖聞言不甘心似地發出低鳴，接着跳到地上從水桶中倒水進盤子，她低頭唸唸有詞地低喃「我的血還比較合邪龍大人的胃口……」。老實說，這還真恐怖，每次喫飯都要這麼勞心的話，老夫可喫不消。

「瑞湖，妳聽好了，妳太瞧不起喫草這件事了。」

觀星是符合她年紀的少女興趣，這讓老夫稍稍放了心。真希望她這興趣不要是源自於某些黑暗的內幕。

「請您務必留我一條小命！」

接着，要是稍微跑一下──多少能鍛鍊點體力吧。

雖然是活捉，但大象的眼神已經死了。

「雖然老夫從以前就這麼想了，但妳還真是樂觀啊。」

此時，瑞湖忽然「啊」了一聲，她露出像察覺到了什麼的表情。

總之，老夫判斷出要進行實戰修行還言之過早。

她回來時的模樣卻令老夫有些意外。

「瑞湖，妳忘記老夫變回過去的身體所以非常弱的前提了嗎？」

「咿！老大，還請高抬貴手，千萬不要動用那個無間地獄攻擊啊！被黑暗業火燃燒卻死不了，接着會被五馬分屍，最後靈魂還會被抽走，永生永世淪爲奴隸，我絕對不要這樣啊！求您了，眷屬大姐，還請您幫我求情，請老大大發慈悲啊！」

老夫在瑞湖開始說之前出言制止她。

此時，瑞湖如她所述般立刻把敵人抓回來了。

儘管瑞湖這麼堅持，她的表情卻因爲草的澀味而扭曲。

老夫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牠似乎喫了一頓慘烈的苦頭，象怪徹底失去戰意，在老夫面前縮成一團、不斷顫抖。

「住手，我們的飲食習性不同所以沒辦法啊。快點吐出來，要是喫壞肚子就不好了。」

啊，是喔，喫掉靈魂就會知道對方的過去喔。以後要多注意纔行。

這哪是什麼年輕馬兒，瑞湖單手舉起一隻三頭六牙的──以人類來說便是三頭六臂──巨象怪物，將之活生生地扛回來了。

老夫佯裝大氣地嗯了一聲。

不過，對方也是一樣。

老夫用眼力鑑定強弱後發現，這是隻得靠兩位數的一流冒險者才能勉強戰勝的魔物；智能高到能流暢地對話，而且老夫也不清楚牠到底是什麼種族，擁有什麼能力。

我們用完餐後繼續走在草原上。

「欸，你──」

「要是到了有水的地方就洗一洗吧。」

「這時候就先不問妳星象的內容了，妳原來喜歡看星星啊？話說回來，離開村子時，妳也說過滿月怎樣怎樣的。」

什麼可以不可以，要是真的打起來，老夫可是會立刻翹辮子的。

瑞湖在老夫一聲令下後，便輕盈地跳到背上正襟危坐。雖然她是年幼的孩子，所以很輕，但也有一點重量，而且老夫還揹着行李，這樣的重量對本來就缺乏運動的老夫而言，算是恰到好處。事實上，老夫光是像這樣走在草原上便已相當疲累了。

「重要度……？我不是很瞭解。」

「是啊。」

「等等，妳這是在幹嘛？」

布料與染料都來自於貴重的植物或魔物，屬於防禦性高的素材。

「瑞湖，爬到老夫背上吧。這附近似乎沒有能成爲老夫對手的魔物，我們邊慢慢走邊尋找能修練的地方吧。」

雖說是縮成一團，但依然比現在的老夫大上許多。牠的氣勢萎靡，給人這是隻小狗的錯覺。

「外觀雖然很華美，但畢竟是戰鬥服，就把髒污當成是戰鬥的痕跡吧。」

瑞湖不發一聲地從老夫背上跳起，希望她能帶回一隻好奇心旺盛的年輕馬兒就好了，這樣只要與對方看似修行般地玩耍一番，瑞湖或許就能心滿意足了吧。

她說完便將鼻子轉向上風處。

「別逞強了，妳纔剛成爲眷屬，不喫人類的東西可是會弄壞身體的。而且，好不容易艾莉安提給了妳一套新衣服，被草汁弄髒就可惜了。」

老夫佯裝威風凜凜地點頭。

再怎麼說，繼續穿着祭品的簡陋服裝不僅顯眼還很可憐，所以艾莉安提便爲她準備了這套衣服。這套衣服的價值據說可以蓋一棟不錯的房子。

「──我明白了，原來如此，滿月對邪龍大人而言，是夜晚獻上的、頂級魔力來源的供品，那麼身爲眷屬的我，就收下宛如月亮碎片的星光吧。」

「太好了，妳有好好記住呢。那就以此爲前提，抓更弱的魔物回來。要抓接近無害等級的小動物魔物，不然抓真的小動物也可以。畢竟是第一天嘛，不能太勉強。」

「謹遵御意。雖說用我的故事叨擾邪龍大人的耳朵，讓我惶恐至極，但有幸承蒙您的美意，我便說說自己這低俗之人的半輩子吧。」

「稍微等等啊，瑞湖，妳到底灌輸了牠什麼事情啊？」

現在卻被渾身雜草弄髒了。

瑞湖還是一樣會喫，她手上拿着魚乾與餅乾，兩樣東西都爲了長時間保存脫除了水分，應該變得相當堅硬纔對，但她似乎毫不在意。

這是一句和平常一樣將眷屬身分表露無遺的話語，但老夫總覺得可以從中窺知屬於瑞湖自己的興趣，不禁感到有些愉快。

「邪龍大人，請您看看上面。」

「我當然牢記在心。」

雖然老夫覺得這藉口很別腳，但瑞湖仰望了一會兒天空，她稍微不解地歪着小腦袋點了點頭。

下一瞬間，她口中「嗝！」地一聲噴出綠色汁液，完美地弄髒了全新的衣服。

「如何？之後我們或許會相處很長一段時間，邊看星星邊說說自己的事吧。仔細想想，自從第一次見面以來就一直風風雨雨的，還沒好好做過自我介紹呢。」

「總之，就像你剛纔說的，你回故鄉的森林去吧。但是別再做壞事囉。」

「嗯？怎麼了？」

「……邪龍大人？您是什麼意思呢？」

「是的，這是當然的，沒想到草竟然這麼偉大。」

「邪龍大人，我罪該萬死，那種程度果然還是太弱了嗎？」

「星象呈現凶兆，兇是統御黑暗的邪龍大人的御意，這就是連天都無法阻撓邪龍大人霸道征途的象徵。」

雖說是理所當然，但老夫根本不可能打得過這種巨象，老夫表現得嵬然不動，並非是在展現從容的演技，單純只是因爲腳軟了。

老夫在剛纔的求饒中聽到一些毫無印象的單字在漫天飛舞。

「少在邪龍大人尊前醜陋求饒，你的命運已經掌握在邪龍大人的爪中，你已經沒有吝惜自己性命的權利了。」

是喔是喔，老夫敷衍地點點頭。

「邪龍大人，請恕我僭越，但是您在吞噬我的靈魂時，便應該已經知曉我短暫的一生了。」

「啊，等等。」

「我已經靠氣味掌握到草原魔物的所在位置了。若您希望的話，我會立刻將牠們抓過來當您的磨爪石。」

「啊──……不是那樣，是心情的問題。單純知道與透過溝通從本人口中聽到，重要度不同啊。」

還有瑞湖啊，老夫明明說要找只弱一點的，但這隻大象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作爲最低限度的慈悲，我將這隻野獸即將通往陰曹地府的路程告訴了牠。」

……雖然這麼說，但老夫的腳程也是足夠緩慢的，尚未抵達任何城鎮就失去了力氣，天色也在此時暗了下來，我們只好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中央野營。

「這是當然。待邪龍大人稍微修行一下，取回全盛時期的力量後，用一根手指就能把魔王那種貨色打到像條破爛的抹布了。爲了能夠早點拜見您的英姿，我會不留餘力地協助您。」

「是的，我也是這麼打算，但在洗衣服之前先把會弄髒衣服的事做完吧。」

「不，我可以，畢竟我是邪龍大人的眷屬啊。」

「啊……果然要從今天就開始嗎？」

老夫以不尋常的語速講完任務內容。

「我也要仿效邪龍大人，今後以草爲生。」

「草木是從大地直接吸取能量生長的，喫下它們就等於直接喫下大地的能量。」

話說回來這女孩腦中的角色設定到底是怎麼回事？真希望她一口氣把它們全部寫到紙上，然後老夫再照着內容配合她。

「不會，沒關係的。反正草原上也沒有其他能打發時間的東西，妳就儘管看吧。」

「也就是說，從妳口中聽到，纔算是真正加深彼此的瞭解。」

「喜歡──這算是喜歡嗎？因爲我從小就常常生活在一些能看到星星的地方，到了晚上就會不自覺地抬頭看呢。身爲您的眷屬卻還保留着身爲人類時的習慣，我明白這樣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真──真的可以嗎？」

老夫深吸一口氣，邁開四足於大地上奔馳起來。

瑞湖的鼻子哼哼作響。

瑞湖說完便拔起地上的草送進口中。

瑞湖在老夫背上擺出將錯就錯的態度，老夫望着她，她的打扮與昨天的祭品專用薄絹衣完全不同了。

即使找了藉口說服她，瑞湖卻難得地毫無反應，她宛如雕像般僵硬地盯着遠方的天空，動也不動。

「您、您就是邪龍老大嗎？求您了，請您饒過我一條小命吧，我不會再去襲擊人類了。我會回到故鄉的森林的。」

而且還要拚命壓抑氣喘吁吁的氣息，不能讓瑞湖發現這已經是老夫用盡全力的速度了。

「謹遵御意。」

燃燒的枯枝發出嗶剝嗶剝的聲響，迸射出火星子。

站在一旁的瑞湖聞言露出冷若冰霜的眼神說道：

她下半身是及膝的淡紅色寬鬆褲子以及能完全覆蓋住褲子的半透明裙子，上半身則穿着繡有避邪圖樣的袍子。

瑞湖以猛獸般的氣勢喫完一人份後，便愣愣地望着夜空。

「這樣──啊，非常抱歉，是我孤陋寡聞。我的眼界受限於人類社會的飲食文化，還請您寬恕我的愚昧。」

「你。」

默默目送象怪發出地鳴聲飆速逃跑後，瑞湖拘謹地跪在老夫面前。

「邪龍大人，這就是今天的練習對象。請您隨心所欲地蹂躪牠吧。能夠成爲邪龍大人的糧食，也是這隻野獸所期望的吧。」

「因此，草可說是至高無上的珍饈，老夫之所以能活這麼久，也都多虧了大地的恩惠──青草啊。」

瑞湖嗯嗯嗯地點着頭。

象怪被瑞湖隨意扔到地上，淚水在牠的六隻眼睛中打轉，牠開始朝老夫低頭求饒。

這走錯路也錯得太遠了。話說老夫根本不打算送牠去陰曹地府，爲什麼要毫無意義地打打殺殺啊？

「嗯。要是妳明白了的話，老夫之後的飲食就是水和草了喔？」

「妳在那村子被說是『高價買入』的吧。也就是說，妳是奴隸之類的嗎？」

「是的，我有幸被買下當作祭品──並且最終升級爲邪龍大人的眷屬。」

升級？老夫雖然在心中暗自吐嘈但沒有說出口。

「欸，要是不想說或是有什麼傷心事，妳也不必勉強自己，只要說被買下當活人祭品之後的事就可以了。」

她來到村子以後應該沒受到多差的待遇，因爲有着好歹不能讓奉獻給邪龍的少女生病等理由因此無法讓她捱餓變瘦。

而且還有萊奧德在。那個少年似乎特別關照她，要是她身處惡劣的環境，想必他一定會去抗議吧。

「非常感謝您的用心。但是沒有關係的，我被買來當做祭品前，也並未受過惡劣的對待。」

「真的嗎？」

一般而言，老夫應該要覺得安心纔對，但因爲對象是瑞湖，或許她即便受到惡劣的對待，也能接受那就是日常生活的說法。

「是的，據說我的雙親──雖然我沒有見過──他們似乎在人類之中算是很有權勢的人。也因爲這樣，我被當作是高級品，沒有遇到會損害商品價值的事情。」

所以才能看到星星──瑞湖繼續說道。

「尤其我被視爲沒什麼逃亡風險的人，所以被允許離開商人的監牢到院子裏。我記得一到晚上便能清楚見到的皎潔月光非常美麗。回想起來，那個詭譎卻又優雅的光輝，便是邪龍大人的御意映照於鏡中。啊啊……我萬般感謝，您從當時便在守望着我了呢。」

這真是個天大的誤會，老夫大概整天都在啃草睡覺而已。

「那麼，妳父母都去世了嗎？」

有權勢的人若是還活着，一定不會輕易地讓女兒倫爲奴隸。

「恐怕是吧。我自懂事時便在奴隸商人那兒了。雖說是父母，但我沒什麼概念呢。」

「啊，搞不好只是因爲複雜的狀況分開，可能他們現在也在尋找妳呢？到時候妳就辭掉老夫的眷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纔是最理想的吧？既然這麼決定了，那就中止討伐魔王的旅行，儘早找到妳的父母……」

「張開吧，『邪龍千里眼』。全世界都沒有反應，他們果然已經不在人世了呢。」

老夫的希望立刻便被搗毀。

「就那樣輕易地做出結論好嗎？或許只是看漏了而已。」

但老夫目前是毫無魄力的年輕版迷你大小，因爲喫過晚餐的草後順帶乖乖地喝了適量的藥水，所以效果還不會解除。

「沒錯沒錯，真是巧啊。我們也不想『平白葬送性命』呢，畢竟屍體就沒有價值了啊──唉呀，小姑娘，怎麼啦？怕得無法動彈了嗎？」

「這、這是當然的！喂，你們聽到了嗎！絕對不可以逃跑喔！逃走的話可是會遭受到比死更慘的詛咒啊，連靈魂都會被邪龍大人禁錮的！比起這樣，喫牢飯還比較好啊！」

我們依照盜賊指引的通道來到牢房前方。

「要是照妳的標準，大部分的人都不會適合吧。」

「啊啊──仔細想想，若要說盡老夫的一生，即使夜晚無窮無盡也不夠說呢。」

「別說什麼『只活了十年』或是『最後的最後』啊，簡直像是在作生前回顧。妳可別忘記自己還活着啊。」

瑞湖忽然環顧四周，老夫也跟着她望去，只見幾顆在黑暗之中搖曳的火球包圍了我們，並漸漸在拉近距離。

結果老夫還是使出了打迷糊仗這一招，雖然是很骯髒的手法，但老夫也不擅長說謊，只能想出這招了。

老夫只能裝作面無表情，聽着營火的聲響。

「少瞧不起奴隸了，人類。成爲奴隸的人得具備忠誠的犧牲精神以及無所不能的卓越技能，那並非是任何人都能勝任的工作。」

瑞湖才擁有改變情勢的力量，而且她也說想幫助人類（廣義而言），所以老夫能做的便只有推波助瀾了。

「住手啊。」

「啥？小姑娘，求饒的態度要更卑躬屈膝啊。」

如老夫所料，老夫的勸說毫無效果。

「似乎有許多奴隸候補關在他們的山寨裏。我能以奴隸前輩的身分鑑定他們的適合度，並勸說不適合的人改行。」

瑞湖回答的架式，徹底像是盜賊的老大。

雖然這麼說，但老夫實際上也無法做什麼就是了。

她宛如一名嚐盡天下美食的饕客在奚落老街上的小喫攤，用冷嘲熱諷的語氣說着「這種東西稱得上是料理嗎？」。她彷彿在說「這種貨色纔不算是真正的奴隸」。

盜賊們贊同地點頭並回到洞窟的大廳處，所有人都跪坐等待我們，別說有人要逃走了，他們甚至動都不敢動一下。

「但是人類啊。你們理解嗎？不要求任何回報，卻能完成一流職務的高等奴隸，可是非常貴重的。被關在你們寨子裏的人類，真的具備這麼厲害的奴隸資質嗎……？」

但要是真的有人被關起來，把他們救出來應該比較好吧。雖然老夫並非正義感超強的龍，但明知有人會被賣掉卻視而不見，總覺得很過意不去。

鐵柵欄裏關着幾名人類，有裝備仍然嶄新的新手冒險者，以及帶着小孩的商人家庭等等，衆人皆神情僬悴且怯生生地望着我們。

由嵌在牆上的鐵柵欄與拿着蠻刀的守衛阻絕的房間，便是他們的貨倉──意即關了抓來之人的牢房，也就是瑞湖的目標。

「頭子，抓住他們後，差不多該和寨子裏的傢伙們一起送到市場了。雖然其他都是些不值錢的低級奴隸──」

盜賊的山寨位於在草原地面開了個口的地下洞窟。

他現在在做什麼呢？對老夫丟石頭的事還有影響嗎？當初多爲他講幾句話會不會更好？

「喂喂喂，你們發現得有點慢啊。四周已經被我們包圍了，你們已經無路可逃囉？」

「老夫覺得都是一樣的啊──」

老夫從瑞湖身後搖了搖她的背。

「頭子，怎麼辦呢？小姑娘是打算靠一張嘴過我們這關嗎？」

「什麼事呢？」

瑞湖驕傲地挺起胸膛。

「真正的奴隸應該是根據己身信念竭盡勞力的人，不管是爲了免除債務，或是出自奴隸的職業道德，理由怎樣都好──但沒有信念，是無法成爲真正的奴隸的。」

對方用類似流氓的語氣威脅着我們，瑞湖當然不會因爲這樣就無法動彈，只是覺得不需要有任何動作罷了。

附帶一提，要是事情演變成那樣老夫當然會嗝屁。

在洞窟的最深處──

「邪龍大人，您看到了嗎？這就是輸給恐懼並對人言聽計從的人類，真是可悲啊。他們與根據己身信念成爲對他人忠心耿耿的『奴隸』，是徹底不一樣的東西呢。」

實際上根本相同，畢竟成爲眷屬只是瑞湖一廂情願的誤會罷了。

盜賊頭目萬分懼怕地引着路。

──老夫可沒有那種過往啊。

老夫心想若是能在中途解除回春妙藥的效果就好了，要是能在這裏恢復邪龍「瑞梵帝亞」的姿態，或許僅靠氣魄便能勸伏他們。

「──你們，老夫給你們一個忠告，乖乖地離開這裏吧。你們也不想平白葬送性命吧？」

「只要有任何人敢逃走，我都不會放過你們的。」

瑞湖唐突地述說道。她還是活人祭品時也是這樣，這女孩對自己的職責抱有極端的堅持，盜賊瞧不起奴隸這個工作的態度，應該踩中了這位前任奴隸的地雷了吧。

「話說回來，邪龍大人，雖然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邪龍大人，不要緊的。我已經直接從您心裏得知，您漫長一生所有豐功偉業的大小細節了。證據就是我能在腦中宛如親眼見證一般勾勒出一切，在那天地動亂之時，邪龍大人全身被敵人鮮血所染紅，並站在無數屍骸之上咆哮的姿態──」

「鬼才會付咧。大爺們可是盜賊啊，都是隨便亂抓一通然後再賣給黑市販子。」

「遵命。」

露出粗鄙笑容拉着繮繩縮小包圍網的人，是一名戴着頭巾的鬍鬚中年男子。他打扮成遊牧民族的模樣，恐怕是爲了不被人提防吧。只要裝成是過着流浪生活的民族，在國家間遊走也並非什麼不自然的事，也能夠隨時更換狩獵地點。

「我知道了。接下來由我和邪龍大人過去就好，你們在這兒乖乖等着。」

仔細想想，老夫必須得裝得像是邪龍，所以無法坦白說出過去的事啊。若是說出用一句「這五千年幾乎都在喫草跟睡覺」就能摘要的窩囊人生──不對，是龍生，瑞湖恐怕會失去控制魔力的精神支柱而失控，全新的邪龍便會在此誕生。

雖說是洞窟，卻有正常的寢室，也有照明用的燭臺。若說是四處漂泊的盜賊趕工蓋出的山寨也爲免過於完善了，恐怕是直接利用了古代遺蹟吧。

──隔天早晨。

盜賊們見到瑞湖滔滔不絕地針對奴隸議題熱烈演講，開始嗤笑。

「沒有什麼事物是這對邪龍大人賞賜的青眸無法洞悉的。雖然很可惜，但換個想法，我與邪龍大人共同踏上霸道征途，爲人類帶來和平，這纔是比什麼都好的供養啊。他們在九泉之下一定也會爲我感到驕傲的。」

「老夫知道妳想說誰，但別把他說得那麼難聽，老夫覺得那男孩不是壞人呢。」

「邪龍大人，怎麼辦呢？雖然是敵人之言，但或許也有一絲考量價值。」

在一片映照草原的燦爛晨曦中。

事實上，依老夫的觀察，瑞湖的表情絲毫沒有動搖，而且還極爲自然地散發出「若想殺死對方便能瞬間屠殺在場全員」的從容態度。

「妳這不是廢話嗎？付出代價還算是盜賊嗎！」

「原來如此，無法付出合理代價卻希望奴隸無償提供勞力對吧，這要求還真是無理取鬧啊。」

瑞湖帶着大批垂頭喪氣的盜賊昂首闊步地走在前方，往盜賊的山寨走去。

「不能殺死或讓他們受重傷喔。」

「妳從剛剛開始到底在講些什麼啊？」

老夫拉住瑞湖的袍子下襬迫切地阻止她。再這樣下去，她或許會做出無法挽回的兇殘舉動。

這話明明是諷刺，瑞湖卻點了點頭仔細考慮。

「奴隸資質是什麼神祕的詞彙啊？沒有自己開開心心願意成爲無償奴隸的人啊。這些人一定都打算靠拷問或威脅強迫他們成爲奴隸啊。」

老夫不知該如何說明瑞湖臉上的表情。

盜賊頭目在瑞湖傾聽老夫說話時，耐不住性子地插話了：

「是的，因此我建議徹底抹殺、屍骨不存，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老夫嚇了一跳後凝神一看，立刻看出火球的真相，原來是騎着馬匹並拿着火把緩緩接近我們的人羣。

「是的，我現在正作爲龍之眷屬活着，而非一介人類。」

「是、是啊，妳也有某種程度的良知呢。」

這並非虛張聲勢，而是老夫發自良心的建議。萬一有人敢對老夫射箭，瑞湖應該會在瞬間解決掉對方吧。

「──總之，我雖然只活了十年，卻歷經了相當幸福的一生。畢竟在最後的最後得到了成爲邪龍大人眷屬的榮耀。」

瑞湖這麼說完，暫時閉起眼睛。

「妳講的話怎麼比盜賊還狠啊？」

被語氣高傲到類似命令口吻的話語打斷，看似嘍囉的男子乖乖閉上了嘴。

老夫垂下肩膀感到沮喪。總覺得遲遲無法攻破瑞湖充滿自信的論點，她剛纔在一瞬間便找遍了全世界，也一定是事實吧。

老夫說到一半便大夢初醒般閉上了嘴。

瑞湖雄辯滔滔。若正是那種信念與覺醒爲邪龍眷屬一事扯上關係，老夫還真希望她能放鬆一些過日子。

「瑞、瑞湖大人，前面就是牢房了，還請您自便。」

「似乎是盜賊呢。應該是發現營火而聚了過來……該如何是好？要收拾他們也很簡單，但您的御意是與人類合作討伐魔王，即使是壞人，隨便殺死他們或許也會留下禍患呢。」

雖然對方應該很憎恨老夫，但老夫同樣身爲瑞湖的被害者，不禁對他萌生出了夥伴情節。

「是的，這是當然的。所以求求您了。請把我們交給附近城鎮的衛兵就好，請千萬、千萬不要對我們動用血蓮煉獄之刑──」

「算了，那換老夫說了，從什麼時候講起好呢──」

然而，當盜賊們面面相覷地找到聲音的主人時，卻發現講出「給我等等」的竟然是被視作獵物的少女──瑞湖。

「是啊，那就照妳想的去做吧，不過有一件事要注意。」

然後老夫會在那段期間被弓箭射中死亡或是身負重傷。

「喂喂喂？你們拖時間也拖夠了吧？我們可不是那麼有耐心的啊──夥計們！快把他們綁起來！」

「而且，大多數奴隸之所以交出自己的人身自由，都是作爲免除債務的代價。像你們這樣下賤的盜賊，能付給奴隸對應的代價嗎？」

不過，儘管話題進行不下去了，瑞湖卻出乎意料地露出溫和的微笑。

拿着彎曲蠻刀的男人們從馬上輕輕跳下，一同朝我們撲了過來。老夫有一瞬間差點被這總攻擊的氣魄嚇到翻白眼，但總算在千鈞一髮之際對瑞湖講了一句話：

地下洞窟的氣氛，讓老夫想起過去居住在深山洞窟中的平穩日子，老夫順便含糊地應和着她。

「請恕我僭越，那樣並非真正的奴隸，只是因爲恐怖或痛楚而暫時精神錯亂的普通人而已，只是些意志軟弱的人啊。」

「不，還不知道呢。她對奴隸好像相當清楚，搞不好有什麼獨到見解呢。畢竟我們也只會販賣奴隸，也不清楚奴隸到底在幹什麼。這下正好，讓她去跟我們的奴隸好好做做心得分享吧。」

「喔！這倒稀奇了，本來還想說小姑娘的衣服看起來很高級，沒想到連龍也是隻會說人話的傢伙啊。或許能賣到好價錢呢。」

瑞湖淡淡地說回正題：

「嗯……這樣啊……」

「給我等等。」

「等等，瑞湖，妳這話沒有偏離主題嗎？」

「被買去當祭品後，生活過得更好了。回想起來，我覺得做禮拜真是種愚蠢的習慣，但作爲學問修養的一部分教給我的讀書寫字倒是很有趣。如果說有什麼要抱怨的，就是那個該死的──萊……」

總之，從她的表情能毫無疑問地解讀出，並沒有人具備瑞湖所要求的奴隸資質。

這是當然的，這世上要是再多出一個這樣的人，老夫就要哭了。

「虧我還期待了一下，但果然只是這樣的貨色呢。沒那麼簡單就能找到一流的人才。絲毫感覺不到奴隸的信念……都是些三流以下的廢物呢。」

牢房中的人們不安地望着嘆氣的瑞湖。

或許他們誤以爲是奴隸販子來買貨了，畢竟藉由刁難來殺價是種常見的交涉手法。

但這女孩並非刁難，而是打從心底感到失望。

瑞湖粗魯地握住鐵柵欄並用力地拉開。

「我判定你們都不合格，你們並不具備徹底鑽研奴隸之道的資質。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吧。」

聞言，牢房一陣騷然。他們應該搞不懂她到底在說什麼吧，老夫也是。

「請問……您不是商人嗎？」

抱着嬰兒的婦女戰戰兢兢地詢問瑞湖。

「不是，我是邪龍大人的眷屬。去吧。」

瑞湖顯然說明不足。沒辦法，老夫只好走到瑞湖前面。

「啊──要老夫說的話，這個瑞湖是個有點奇怪的人，卻是一個厲害的魔導士。她討伐了這裏的盜賊拯救了你們，已經不要緊了，還請放心吧。」

「真的嗎！？」

被關着的人們紛紛起身逼近老夫，瑞湖卻釋放出恐怖的氣勢阻止他們。

「無禮之徒，別在邪龍大人的尊前放肆。我告訴你們這位大人到底是誰，這可是活了悠久歲月的上古邪龍呢。擁有着甚至能粉碎魔王的力量──大名是……」

「等等，稍微暫停。別把事情變得更復雜了，老夫只是一隻代替馱馬的廢龍。拜託妳了，要貫徹一開始就決定好的設定啊。別一有機會就擴散老夫的惡名。」

老夫用兩隻後腳站起，安撫孩子似地搖着瑞湖的雙肩。

「……原來如此，您有遠大的考量呢，謹遵御意。」

老夫靠過去並用爪子確認一下，發現雖然它被丟在相當潮溼的洞窟內，但紙張毫無損傷，顯然是用特殊的紙製成的。

當腳邊傳來啪嘰聲時已經太晚了，與此同時，踩着地面的感覺頓時消失了。

有沒有出口的線索呢──老夫這麼想並隨意踏出一步時踩到了東西，還發出「咔嚓」一聲。

「老夫得看管你的小弟啊？」

聽見冒險者切中要害的話後，老夫差點哭了出來。

以老夫的手翻閱給人類閱讀的書籍非常費事，上面的內容卻給老夫莫大希望。

老夫回頭望向掉下來的洞穴，發現並非是垂直型，而是一條長長的溜滑梯。不只坡度很陡，石造的坡面還被打磨得光滑無比，得長出吸盤纔可能爬上去。

「可以的、可以的。你沒問題的，你就向城鎮的衛兵說明一下，然後把運送人質的馬車叫來這裏。老夫吩咐過瑞湖了，要是你能乖乖達成任務，她就不會對你出手。」

老夫說完發現從洞口看見的天空萬里無雲，但瑞湖深深點頭，純真得彷彿失去「懷疑」這個概念。

雖然非常抱歉，但你就當作是作惡多端的報應忍住吧。雖然抵達城鎮前應該會尷尬到讓人想死，不過要是擁有一般常識的他在，就一定能向衛兵說明清楚吧。

此時的老夫因爲過度放心徹底忘記了。

「讓、讓我跟着真的可以嗎！？我這種小角色怎麼能當瑞湖大人的跟班！？」

人質中有名似乎察覺到瑞湖危險性的年輕冒險者，也用她聽不見的耳語說道：

老夫搜索記憶才驀地想起，老夫原本在盜賊山寨裏尋找珍饈，結果卻掉進了洞穴陷阱。

「低俗？你是在褻瀆自願看守的邪龍大人嗎？」

老夫趁她杵在原地怪笑時，悄悄對人質說道：

『蘚苔易滑，留意腳步。』

何止出手，老夫還叮嚀她千萬不能說話。

『──這個洞窟是以前居住於附近的狩獵民族，爲了崇敬神祇所蓋的神殿，他們有着將財寶掛在活捉的獵物身上，並送到地底奉獻給神祇當作活祭品的風俗。

瑞湖從背後一把抓住邊哭邊哀求的盜賊頭目。

老夫往洞窟深處走去，盜賊架好的照明已經消失了，但對於能憑嗅覺捕捉到蘚苔氣味的老夫而言並不是問題。

但老夫不能哭，如果看見有人害老夫哭了，瑞湖一定不會原諒這個人。雖說實際上害老夫哭的人是瑞湖，但她毫無自覺啊。

老夫總覺得自己變成了押送罪人上斷頭臺的劊子手。

「搭乘普通的馬要花上一天，若是邪龍大人的翅膀，立刻便可以抵達了。」

然而，正當老夫縮成一團爲解決方法頭疼時，突然發現滑落下來的洞穴旁有一本書。

這是個彷彿沒有聲音的世界，眼前延伸出去的空間，充滿了彷彿不存在於這世上的青白幽光，老夫還以爲是彷徨無依的孤魂野鬼。

老夫似乎掉進盜賊山寨地下洞窟的更下方，雖然不知道這個空間有什麼用途，但它的入口是個陷阱，所以絕對不可能是爲了歡迎外人而做出來的。

「嗯嗯，簡單來說，這裏在很久以前就被挖掘完畢了，所以是個安全的洞窟。這樣老夫也能自己走出去。」

「老夫爲什麼會在這裏啊……？」

她露出耐人尋味的詭譎笑容，嘴角不斷流泄出「嘿嘿嘿嘿」類似夢話的竊笑聲。

「那麼，我們去附近的城鎮找衛兵過來吧……」

「……大事不妙了。」

「不是！不是！算我求求您了，請您不要讓眼睛發出青光啊！」

「……是啊。老夫也想那麼做啊。」

此時，老夫恰好不經意地瞥見在大廳一直正襟危坐的盜賊頭目。

「邪龍大人……？」

「還請這麼做，這裏也有不會戰鬥的女人和小孩。就算出了洞窟，也不知道受否能全員安全地抵達城鎮。話說回來……」

老夫清醒時原本想說「這裏是死後的世界嗎」。

來到洞窟入口處時，老夫忽然想到一件事。

這本書是公會制度誕生前的冒險者出於互助精神，爲了在探索迷宮或危險地區時能共享最低限度的情報所寫下的記載。

但這也麻煩了，因爲有被關起來而顯得虛弱的人們，也不能因爲老夫的緩慢腳程而讓他們久等。

因此，老夫沒做他想地迅速掃過了最後一行。

盜賊頭目騎馬，瑞湖徒步──但她用超乎常人的速度離開了洞窟。

「對了，瑞湖，最近的城鎮在哪啊？」

「是在洞窟迷路掉下來的嗎……？真可憐。」

然而，因爲盜墓者肆虐，財寶幾乎逸失殆盡，僅有剩下半風化的野獸骸骨，現在已經是徹底風化的遺蹟，沒有發現魔物或危險生物活動的跡象。』

真恐怖。

「──原來如此，廣闊的天空對年輕懵懂的我而言，是一片艱困險峻的領域呢。真是感恩您如此用心良苦。那麼，我們就走陸路去吧。」

這是連孩子都能放心玩耍的安全地區，似乎可以排除滑倒以外的危險，而且今天是大晴天，也不用擔心被雨水淹沒。

「龍先生，你不逃走嗎？依我所見，你好像被那個恐怖的女孩抓住了……」

書中仔細地畫出了盜墓者挖開的出口路線，還讀到許多沒什麼好值得在意的注意事項。

──陷阱。

根據鼻子聞到的味道判斷，洞窟裏沒有危險野獸或魔物的味道。雖說如此，老夫也沒有在毫無保障的前提下往前邁進的勇氣。

但瑞湖旋即接了一句「但是」。

「啊，老夫沒什麼惡意，老夫覺得怪咖──性格強烈是件好事啊。但也要能夠冷靜觀察四周、學習社會上的常識喔。」

老夫稍微冷靜後定睛一看，這裏也只是洞窟罷了。宛如夢幻的淡淡幽光，來自於長在洞壁上的發光性蘚苔。

等瑞湖回來或許纔是上策，她一天後就會回來並且會立刻找到老夫吧。到時候就說有個不錯的洞窟，所以老夫在睡午覺，就能把掉進陷阱的事實唬弄過去──不行。

「怎麼能讓您紆尊降貴呢！我們已經發誓不再做壞事了！不然就請您用鎖鏈把我們綁得緊緊的吧！還請千萬、千萬不要讓我當瑞湖大人的跟班啊！」

這幅快馬被人類追着跑的畫面，即使遠遠眺望也非常詭異。

「遵旨，我明天就會回來了。」

等上一整天，藥物就會失效，到時候就會恢復成原本的大小。這裏不是那麼大的洞窟，變回龐大身軀就會引起崩塌，老夫也會被活埋。

『要是連日降下豪雨，此地恐有遭地下水淹沒的危險。』

『使役野獸的冒險者要多加註意，若是動物和人類一起進入倒也無妨，但要是讓動物獨自散步牠們便會變成一堆白骨。』

「老夫能掌握風倒還無妨，但妳還不知道天空的可怕之處。要是妳在此時隨意飛到空中，老夫可能會喪失重要的眷屬啊。」

都是些能讓人感受到當時生活景象的可愛注意事項，老夫徹底放鬆了緊張情緒，嗯嗯嗯地點頭。

人類已經在搬運食物了。老夫認爲要是能一起喫飯，聊天的氣氛應該會更好，於是便朝着洞窟深處前進。蕈類或蘚苔經常會生長在地下洞窟中，從昨天開始已經喫了滿滿的鮮草，那現在就享用一些珍饈吧。

看見嬌小的人影消失在草原彼端後，老夫忽然覺得心情頗爲雀躍。畢竟，先不論盜賊，被監禁的人們正確地認知老夫是「被瑞湖抓到的懦弱龍」，都是多虧了艾莉安提給的回春妙藥。

老夫蠢笨的悲鳴卡在喉中，接着便猛烈地後退直到撞上牆壁。

「──瑞湖，妳還不明白嗎？今天空中吹着不祥之風啊。」

「抱歉，其實老夫昨晚不小心落枕了，今天不想露出翅膀啊。」

「你們要怎麼做呢？就這樣逃走也行，但你們應該很累了吧？出去後要是立刻碰到魔物也不好，老夫想叫附近城鎮的人前來安置你們。」

怎麼辦，老夫可不想再被強迫飛行一次，那恐怖得讓人發毛，尤其是移動的決定權掌握在瑞湖手上最爲恐怖。

雖這麼說，卻也不能拜託瑞湖獨自去城鎮跑這一趟。讓這女孩一個人去跑腿，就像不負責任地隨便亂丟即將爆炸的炸彈一樣，最可怕的後果是會害讓她去跑腿的那個城鎮從地圖上消失。

她好像很開心。

「您若是過於親切，感恩邪龍大人胸襟廣闊的人們便會蜂擁前來希望成爲眷屬。實力不足的人只會礙手礙腳，還請您萬般留意。」

『因爲危險性較低，會有冒險者的孩子來此玩耍，即使有東西蠢動，也不要立刻攻擊。』

『探索注意手冊』

手冊中的記載成爲老夫嗅出此地毫無危險的佐證。

這本書使用了發光墨水，讓人在黑暗之中也能閱讀，而且還用了很久以前的人類使用的古代文字寫着：

連叫都來不及叫，地面便張開漆黑巨口，將老夫吞進地底深淵。

是骨頭。

「那麼，請恕我僭越，由我貢獻一絲棉薄之力。」

然而，老夫的話語卻沒進到瑞湖耳中。

老夫掩飾鼻音對瑞湖下命令，拜託她去盜賊的倉庫拿些食物過來。聞言後，滿臉塵埃的人質皆稍微露出笑容。

冒險者將聲音壓得更低說道：

「咿！不是的，我絕不是不願意或嚇得皮皮挫，只是覺得不可以讓邪龍大人負責看守這種低俗的工作──」

「……呼嗚啊！」

老夫煩惱着到底該怎麼辦，便在洞窟中晃來晃去。

老夫邊深呼吸安撫劇烈跳動的心臟邊仔細觀察，原來是野獸的骸骨，骸骨看似是馬或牛等四足動物的形狀。

「那麼，祝你們一帆風順，路上小心啊。」

他們一定都沒喫到什麼像樣的東西吧。

盜賊把洞窟當作巢穴應該是最近的事，如果以前一直都無人看管的話，動物也有可能會從草原闖進來。

老夫所說的應該是理所當然的道理，瑞湖卻不知爲何瞪大了眼睛。

不過這卻是個錯誤。

老夫也變成幽靈了嗎──？老夫慌慌張張地查看身體後發現，身上依然長着帶有爪子的手腳。

「那邪龍大人打算做什麼呢？」

老夫直率地回答。客觀而言，老夫現在只是一隻會說人話、略爲稀奇的動物，沒有人類會因老夫的話受到影響。

「妳別擔心，只有妳是那種怪咖。」

「別喊了，你只要忠實地完成任務就好。邪龍大人甚至願意給你這罪人贖罪的機會，你打算浪費邪龍大人的溫情嗎？再抱怨就當場斬殺你們。」

現在不必虛張聲勢，可以盡情吐露不經修飾的苦水了。

「只有我嗎？」

以人類的標準而言，老夫也算在「野獸」的範圍。

「唉呀，還真是感謝以前的人啊。欸，從這裏往右走。」

手冊被附上釘子的煉條固定在牆上，因此無法帶走，但老夫已經背下了內部迷宮的地圖。爲了讓自己迷路時也能找得到路，老夫颳去地上的蘚苔做出標記。

「接着在這裏左轉──直直通過最後的房間，就是通往地上的路了。」

老夫非常順利地照着地圖前進，突然發現溼滑的地面出現了堅硬的觸感。

那是在盜墓者挖出的出口前。

老夫位於地圖上唯一能被稱爲「房間」的空間中，地板、牆壁以及天花板都是用被切削成宛如磚瓦的天然石塊蓋成。

就是所謂的石室。

聽說古代王族的墳墓都是這種設計。

老夫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陰森氣息。石室中畫滿了男子拿弓箭或長矛追趕草原野獸的壁畫。

「……快點出去吧。」

老夫直覺地認爲這裏不是自己該待的地方，於是加快步伐通過房間。只要穿過盜墓者挖開的石牆，就是通往地面的上坡路了。

此時，發生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沾在腳上的蘚苔害老夫在石室平坦的地面上打滑，老夫誇張地摔了個狗喫屎。

另一件則是，與此同時，老夫頭上千鈞一發地劃過一根速度飛快的箭矢。

「欸？」

石室的牆壁上插着黑色箭矢，箭羽依舊在顫動。

要是被射中，老夫就會面臨跟躺在入口處的野獸骨骸一樣的命運。

「是陷、陷阱嗎？真是好險，太幸運了。」

然而，老夫立刻感覺到不對勁之處。

沒有正面挑戰的選擇，那畢竟是神啊。如果手冊的記載都是正確的，祂連冒險者訓練來戰鬥的使魔都能獵殺。

不需要穿過盜墓者的路，靠祂就能來到地面了。

怎麼辦？竟然要死在這種陰暗的地方，老夫希望至少能死在太陽底下啊。

「那、很強、超強。不是、人類。危險。」

「……謝謝。去、上面。」

「不過是一死罷了，試試看吧。」

「當然了，畢竟你都聽了老夫那麼久的窩囊抱怨了，有什麼老夫能做的就儘管說吧。」

祂這麼低喃後，周圍景色忽然轉變，變成了月光照耀的夜晚草原。

「真辛苦呢，有冒險者來盜墓，還被盜賊佔用當山寨，應該會很吵吧。」

「原來如此，你是狩獵之神，所以敎學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嘛，真是了不起啊。以前也教過人類嗎？」

老夫都忘記了，即使智能與人相同，但蜥蜴還是蜥蜴，屬於野獸的範圍。

老夫神智不清地撒腿就跑，前一秒還在的地方被箭矢「唰！」地射中。

「我是、這裏的神。不能去、其它地方。」

「這個？」

老夫跨出一步打算接手時，狩神往後退一步，當老夫再踏出一步後，祂又往後退了一步。

「剛纔、上面、有一個、很強大的。那是、瑞湖？」

洞窟中一片靜謐，只有傳來拉弓的聲響。

知道老夫是個不配狩獵的存在──意即過於孱弱的對手後，祂便立刻收起了弓箭。之所以會殺死冒險者的使魔，也只是要收拾掉在遺蹟肆虐的盜墓者放出的魔獸。

那一定是被供奉在這裏的狩獵之神吧。祂誤以爲老夫是被獻祭的動物，把老夫當作狩獵對象了。

拉弓的聲響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踏着蘚苔逐漸逼近而來的潮溼腳步聲。

老夫露出笑臉嗯嗯地應和着。

一言以蔽之是個『黑色的人』。但是，雖然對方是人型，卻絕非真正的人類，手臂與脖子長得很不自然，拳頭與腳也比一般人大上一倍，是個畸形的人型異形。

「老夫不躲也不藏，作爲一隻野獸，要是能被偉大的狩獵之神射穿，那也是老夫的心願。來吧，若您願意大發慈悲就一箭射穿老夫的心臟吧！」

「已經沒人的話，不能搬去人多的地方嗎？」

老夫揣摩了瑞湖可能會說的臺詞並講了一遍，沒想到說得意外地流暢，讓老夫都有點自我厭惡了，這一定會變成心理創傷吧。

老夫與狩獵之神（簡稱：狩神）並肩坐在石室之中。

黑漆漆的身體上刻畫着橘色的紋路，卻無法看清到底是服裝還是刺青，明顯能知道是衣服的，只有蓋住眼睛的黑色頭巾以及纏在腰際的破布。

狩獵之神驀地探頭到老夫面前窺伺。祂用頭巾蓋住頭，也看不見眼鼻，漆黑的臉上只能見到露出白牙的嘴巴在動。

──活祭品？

狩神說話斷斷續續，卻不斷地表示讚佩。連神祇都覺得瑞湖的覺醒是件難以置信的事，那女孩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狩獵之神蹬蹬蹬地走回迷宮，過了一會兒便回來了，祂拿着吸滿水分的蘚苔放在老夫額上說道：

一採取這姿勢後，不知從哪飛來的箭矢立刻射到了老夫身旁。

「完全、不會。已經、沒有寶物。誰都不會、來這裏。」

撤退。老夫逃進長滿蘚苔的洞窟迷宮，不停地左轉右轉重覆逃走行爲。但背起來的地圖都因爲恐懼忘光了，不一會兒便來到一條死巷。

「喂──！狩獵之神啊！老夫是奉獻給您當活祭品的廢龍！來吧，請隨心所欲地品嚐老夫吧！」

老夫抱頭思考解決的方法。

「厲害。」

「當然可以啊，有麻煩就應該互相幫助呀。」

咦？老夫心中有不好的預感。

「等等。」

無計可施，老夫這種貨色一定馬上就會變成活祭品嗚呼哀哉了──

老夫望着夜空想起一件事。

「你、冷靜一下。你、累了。」

「……可以嗎？」

同時用能在洞窟中迴響的音量喊道：

「狩獵是必須使盡全力的事，我不允許你喝了會變弱的藥後再來挑戰。」

「你不是不能出去嗎？」

「那就決定了，請你在上面的草原教老夫狩獵吧。老夫正好想鍛鍊一下身體，如果能接受神明大人的指導，那可是求之不得呢。話說回來，老夫從未打獵過，還請你手下留情呢。」

「嗯。教了很多。」

「平常、不能。但是、教打獵時、不一樣。可以去、草原。」

手冊上寫着「孩子在此玩要」，有人會讓孩子在有弓箭陷阱的地方玩耍嗎？

邂逅之初，那立刻朝頭部放箭的駭人本性又復活了。

「謝謝，就是那個，真是幫大忙了。」

「真麻煩呢，要是老夫能做什麼就好了……」

「你、不逃？」

「別哭、打起精神。」

「……然後啊，老夫已經徹底累了，再繼續這樣下去，感覺都要胃穿孔了……」

祂依然用頭巾藏住表情，但總覺得有些寂寞。即使如此，祂先前依然毫不留情地獵殺久違的訪問者（老夫），看來祂相當重視狩獵。

「啊，不好了、不好了，聊了那麼久都忘了。老夫能去拿藥嗎？就是剛纔說的回春妙藥，沒有那個老夫就會變回原本的模樣，還會被當成通緝犯。真沒想到時間會弄到這麼晚，藥效差不多快沒了。」

「對啊。」

老夫活得太久了。這幾天已經萌生數次往生的覺悟了。老夫發出誇張的腳步聲衝出死巷。

吐完苦水後心裏舒服了許多，老夫用前腳擦擦眼淚說道：

「雖然應該是老夫的錯覺，但你的個性是不是和剛纔不一樣啊？」

狩神抱膝蹲坐在地上聽着老夫訴苦。實際與祂說話後發現是個溫柔的好人。

狩神發出甚至令人感到天真無邪的嗓音。

不，她恐怕會說出令人驚奇的理論並在最後活下來吧。即使是在魔力沒有覺醒的狀況下，老夫也無法想像那女孩乖乖死去的畫面。

腦中閃過初次遇到瑞湖時的對話。

「不要啊啊啊──────！出現了啊啊啊────！」

她會乖乖成爲活人祭品嗎？

老夫躺在地上、張開四肢，展現出毫無防備的服從姿勢。

這傢伙拿着漆黑的弓箭拉滿弓，準備要射出第二箭。

「……冒險者的小孩還真厲害呢，要是從小就用這種東西鍛錬當然會變強。」

狩神兩手抱着小木桶，真是準備周全啊。

「……？你、很怪。」

「爲什麼要退後？沒喫藥的話，老夫會很困擾啊。」

──對了，老夫是野獸啊。

「人類就是人類啊，她只是個容易誤會的女孩。」

原本維持抱膝蹲坐僵在原地的狩神如機器人般地站了起來。

若是當時的瑞湖是被奉獻給這個神祇的祭品，那她遇到這種狀況會怎麼做呢？

老夫的不安成真，有個什麼東西在那裏。

即使老夫已經拚命地豎起了耳朵，但還是聽不見怪物的腳步聲。

老夫汗流浹背，儘量壓低聲音地喘着氣。

你果然也是這麼想的吧，老夫覺得與異形之神有了共鳴。

「真的？」

即使如此，老夫還是不爲所動。老實說，想動也嚇到動不了了。

「好久，沒去外面、走走。」

面對這許久不曾遇過的純然體貼──老夫不禁哭出聲來。

然而，光是想像那道異常的身影不知何時會出現在自己眼前，老夫便倍感壓力、精神耗弱。

老夫不解地歪着腦袋說道：

如果不是陷阱，那就是有誰在那裏射箭啊──

「沒錯、沒錯。你的直覺很準呢，她去附近的城鎮了。」

「話說回來，你住在這裏嗎？」

感覺像是有永遠那麼久的數秒過後。

這是當然的啊，畢竟若非陷阱豈不是更可怕嗎？

老夫勉爲其難地這麼解釋，並刻意朝箭矢飛來的方向滿臉笑意地轉頭。

「不──不會逃，老夫的性命已經是奉獻給您的東西了。」

雖然外觀讓人毛骨悚然，但的確是神祇，而非邪惡的魔物。

「獵物、狩獵。」

「我不允許任何妥協。」

啊。

本以爲遇到了心靈好友，但果然也是個不妙的人（神）啊。老夫感受到危險說出「果然還是有點身體不適」打算逃跑時，祂宛如騎師般坐到了老夫背上。

「來，走吧。好久沒這麼熱血沸騰了。別擔心，從現在開始，我會把你變成一隻傑出的獵犬。」

「算老夫求你了，能不能變回那個溫柔的你啊？老夫只是想運動一下，並不是想成爲獵犬啊，而且聽起來感覺會漏尿。」

「給我俐落地跑起來！」

狩神黑色的手臂伸長變形，一手變成綁住老夫嘴巴的馬轡，另一手則變成馬鞭用力地鞭打老夫的背，命令老夫全力奔馳，不允許任何違逆。

「啊啊啊啊啊──────────！」

老夫發出慘烈的悲鳴不斷跑着。

「吵死了，別發出腳步聲！與大自然合爲一體！」

「使盡全力奔跑又不發出腳步聲是不可能的啊！而且老夫又不是大自然！是龍啊！」

「你喫的東西是什麼！？」

「是青草和樹木！」

「那就是大自然啊！也就是說，你就是大自然啊！」

「等等，那理論也太牽強了哇啊！」

一回嘴鞭子就會揮過來，早知道會這樣老夫就不請祂教導了，把祂永遠丟在地底就好。

藥效不知何時消退了，草原上回響着來自龐大身軀的劇烈腳步聲，老夫接受了神祇逼近拷問的指導，而且持續了一整晚。

「邪龍大人在發怒……！」

聽說山寨裏的盜賊聽見老夫的尖叫與地鳴後紛紛這麼說，顯得相當害怕。

在地平線遠方因黎明而開始泛白時，老夫明確地感受到了死亡。在草原上飛舞的蝴蝶是黃泉派來的引路使者嗎？老夫感覺到五千年的龍生即將迎來終結，便讓身軀淹沒於柔軟的長草中，緩緩地闔上眼──

在那裏的是城裏的衛兵、盜賊以及被監禁的人質，他們聚成了一團。

「狩神，這個武器該怎麼用呢？它看起來應該不是當作爪子來用吧？」

老夫無法無視祂的好意，於是勉強撐起身體用單爪碰觸祂。

但老夫無法抵抗睡意，便聽着喉際發出的鼾聲入眠了──……

「您這是哪兒的話，這種程度的任務跟呼吸一樣簡單。話說回來，邪龍大人……您看起來似乎很累呢。」

老夫颳着地面確認鋒利度，鈍鈍的感覺與原本的白色爪子相差無幾。這樣的話──

老夫在失去意識前，發現好像忘記了什麼。

「算了，已經教會你基礎了，剩下的就靠你了，不想死就繼續練習。」

「沒事的，老夫不會因爲舊傷就失去理性。對了，老夫會在這裏稍微歇一會兒，要是城裏的衛兵來了，妳就帶他們去盜賊的山寨吧。」

爲什麼與老夫有關的事，都會連結到殘忍的形象呢？

老夫超有興趣的。

「啊──刺眼到不行……」

「已經完成運送準備了，不過因爲邪龍大人在休息，我們便在這兒等着。我在等待期間將邪龍大人的豐功偉業傳達給了聽衆們，漂亮地完成了身爲眷屬的任務。」

老夫身體一僵。不好了，要是瑞湖發現老夫因爲斯巴達式的指導而累壞，她一定會幻滅並且直接失控。

「各位，這女孩雖然說了不少故事，但不用太過在意喔？老夫不是那麼可怕的龍唷，還請不要拘謹，用平常心對待老夫即可──」

「沒有更普通一點的舊傷嗎？」

狩神拉低頭巾，將原本便看不見的眼睛藏得更深，接着便逃也似地消失了蹤影。祂應該回到地底了吧。

「這樣、就融合了。在爪子上、凝聚力量。」

老夫害怕地尋找聲音來源，發現遙遠的地平線有道速度異常快速的小小人影。那道人影彷彿是風凝聚成了人類的形體，用令人感覺不到重量的流暢感朝老夫疾趨而來。

老夫以草爲棉被閉上了眼……

「謹遵御意。」

「這奇怪的握手是怎麼回事？」

況且，要瞞過瑞湖執行更是難上加難。

老夫「嗯」地一聲使力，爪子立刻變回剛纔的黑色，還銳利地往前伸長了一些。

「不，這次是老夫不好。話說回來，妳都說了些什麼呢？」

在老夫身上卻變成了這麼令人遺憾的廢物，祂一定也是第一次看到吧。

「欸？這樣不要緊嗎？不是生病了吧？」

狩神不發一語。但祂那尷尬的呻吟讓老夫明白了一切。

糟了，瑞湖說的話已經侵蝕了他們的內心。

「這和我們說好的不一樣啊，瑞湖，老夫不是再三叮嚀這些事是祕密嘛。」

該怎麼說呢，讓神祇對老夫這麼費心，老夫真是萬般歉疚。

「老夫覺得自己被當成玩具了。」

「不要緊、船到橋頭、自然直、加油。」

「是的。」

老夫「啊」了一聲。就說好像忘了什麼，原來是忘了喝回春藥，已經恢復成了巨大的軀體啊。

「你的狩獵模式與平時的落差，根本算是雙重人格了。」

狩神將沒收的藥水放在地面後朝老夫伸出手，似乎要與老夫握手。老夫已身心具疲，累到連伸手都很難，但狩神依舊真誠地伸着手。

「給你、武器。」

但他默默地別開了視線。

「起來！」

老夫只能在心中暗自啜泣。

「……是否有什麼不妥呢？」

「這樣嗎？」

這項武器授予使用者之後，一定能發揮相對應的功能吧。

遠方傳來的叫聲，讓老夫像彈簧般跳起。

「邪龍大人！」

衆人做出了毫無感情的回應，他們紛紛露出跟死魚一樣的眼神。

「因爲時間不夠說完所有的故事，我便講述了邪龍大人在神魔大戰時驍勇的英姿。」

「這個老夫也想聽聽看啊。」

老夫對這個狀況感到擔心，還好顏色立刻開始變淡，最後恢復成白色了。

但現在不是幹這種事的時候。老夫深深朝衆人一鞠躬說道：

「嗯，辛苦了，有勞妳了。」

「我回來了，城裏的衛兵也會立刻抵達。」

瑞湖跪坐在老夫的背上。

咦？

狩神輕輕抽開變形的手臂。此時，被放開的右爪產生了變化，老夫與生倶來的白色爪子像是被染上狩神的顏色般變黑了。

老夫嘆了口氣，正在幻想今後的苦日子時，狩神從老夫的背上爬下，祂溫柔地拍着老夫的頭說道：

「瑞湖？現在是什麼狀況？」

──但伸長的量還不到一隻蜜蜂的長度。

「要是每天都這樣熬夜運動老夫纔會死吧。」

「哇呀啊！」

「──果然，那時候的舊傷還會疼嗎？」

有了。

作爲最後一絲希望，老夫尋找着昨天說出體貼話語的冒險者，那個正確認知老夫是「被瑞湖抓住的龍」的人──

「但您恢復了真正的姿態，我便以爲這次的方針是要刻意曝露身分。」

「但這真是個難題啊，要是那道傷口因爲渴望鮮血而疼痛起來，邪龍大人便會將周遭夷爲平地不是嗎？」

「嗯啊？」

「真沒、禮貌。」

雖說老夫其實不必爲兔子操心，因爲牠們的腳程遠比老夫快得多。

「畢業、送你。」

「我身心舒暢、差不多、要回去了。」

有點愛睏。就這樣沐浴在晨曦中睡去也不錯──

日正當中，太陽非常刺眼。習慣在洞窟生活的老夫爲了躲避中午的太陽翻了好幾次身，但平原卻沒有能藏住老夫的石頭陰影。

「啊……」

雖然對安寧的睡眠仍有所眷戀，但已經休息得差不多了。老夫打了個大哈欠又搓了搓臉，接着睜開眼睛朝向前方。

眨了三次眼後，瑞湖撩起一陣煙塵急停在老夫身旁。

狩神說完後手臂便軟趴趴地如黏土般開始變形，老夫擔心祂的手該不會又要變成馬鞭，便縮起身體，但沒有發生那種狀況。祂的手臂變成類似布料和繃帶般的輕薄皮膜，接着包覆住老夫維持握手姿勢的巨大右前腳。

「邪龍大人，您醒了嗎──喂！你們！邪龍大人要動身了，睜大眼睛好好拜見這偉大的一舉手一投足吧，錯失這機會就再也看不到囉。」

衛兵、盜賊與人質，不同身分的人卻露出完全相同的表情，這畫面甚至讓老夫感到了恐懼。

「啊，對啊對啊，就是那麼回事吧，老夫也不會追問是什麼原因受的傷啦。」

老實說，老夫已經想睡到不行了。雖然交給瑞湖有些不安，但還有盜賊與人質，一定不會變成詭異的狀況吧。

「……欸欸、你加油……」

「花了一整晚，卻連只兔子都獵不到，我還是第一次碰到這麼遲鈍的獵犬。」

老夫遭到鞭子毆打，妨礙了安寧的往生。眼皮後方的花田瞬間遠去，回到眼前的現實風景則是破曉之際的草原。

疲勞一口氣湧了上來，老夫癱倒在地的同時響起一陣地鳴聲，小鳥同時從周圍的草叢飛走。

「不，不是啦，這是。」

「老夫也沒辦法啊，畢竟老夫又不是獵犬，而且要是毫無理由就被狩獵的話，兔子也很可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