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裏 回憶之秋

爲了能一直愛着一本書，修補的技術相當重要。

如果是到處旅行的書，難免傷痕累累。儘管言葉小心翼翼地對待自己的本體，還是留下許多細小的傷痕，一如旅途上的衆多回憶。

或許並之所以學習修補的技術，就是爲了有朝一日再見到言葉時能爲她修補。如果真是這樣，或許是他這些年的努力喚醒了言葉的記憶。

……真相爲何，只有神知道。

這次的事讓讀美更想從事修補書的工作。

不只幻本，也是爲了世界上所有的書，還有它們的讀者。

「姐，我想成爲修書人，所以可能不上大學了。」

從並和言葉的生日會回到家，讀美向英子宣佈。

她已經沒辦法忍住不說了。

雖然還沒和並討論過，但無論結果爲何，讀美都想選擇這條路，不對，是要選擇這條路。她的決心已經如此堅定。

大概是因爲這樣。

「很好啊。」

坐在沙發上看書的英子只回了這麼一句。

姐姐答應得太過乾脆，害讀美一時半刻反應不過來。

「咦……可以嗎？」

「哪有什麼可不可以。」

「……我以爲妳會反對。」

「這是妳思前想後，絞盡腦汁纔想出來的答案不是嗎？既然如此，我反對也沒用吧。妳一旦進入這種狀態，八匹馬都拉不回來。」

「妳、妳還真瞭解我……」

「妳以爲我們這麼多年姐妹是當假的嗎。」

如果只是芽衣和豆太，的確可以走到哪裏帶到哪裏。

兩人坐下後，朔夜立刻進入正題。

「沒關係。」讀美推翻並的顧慮。「言葉小姐教會我，就算去了遠方，只要有緣，還是會回來。」

讀美想起朔夜那時也讓並幫了許多忙，像是每個人都要有的戶籍等等，包括徒爾在內，這已經是第三個，想必並也駕輕就熟了。聽朔夜透露過一點，好像是透過非常正式的手續，而非旁門左道。

「朔夜又要發瘋了。」

「那我打電話給他。」

正當讀美要出去打電話的時候。

豎起耳朵，已經可以聽見秋蟲的鳴叫聲。

「可能還會搞破壞，不讓我幫妳聯絡工作室。」

「我回來了。」

贊成之後是接二連三的質問，讀美不由得苦笑。

讀美不以爲意地回答。

「咦？」

「……讀美，妳要去很遠的地方啊。」

與言葉東拉西扯的過程中，並回來了。

發現芽衣和篤武躲在書架後面偷看。

「我可以幫妳問問看，不過那家工作室在很遠的地方喔。關東也有幾家工作室，但我比較熟的那家不在關東。一旦要去那家工作室工作，就必須離開幸魂市。」

「欸……真的嗎？」

「什麼事？我能幫上忙嗎？」

「請、請問，我可以在那家工作室工作嗎？」

「請朔夜帶你走？什麼意思？」

「妳是指專門修復書的工作嗎？西方人稱之爲『reliure』。」

讀美和朔夜一起離開書店。

「有啊。像是法國，具有重視書本的文化，所以有這項工作，也有很多reliure的工作室。」

即使變成人類也絲毫不減她的美貌，光是嫣然一笑，周圍就整個亮了起來。

「如果讀美要帶後輩走，那我就請朔夜帶我走。」

手放在腰上，一臉莫測高深地嘀咕：「這樣啊……」

「這一切都還沒決定啦。」

「謝謝。」

「嗯，就這麼辦。」

「好說好說，感謝二位讓我大飽眼福……」

「當人類還真麻煩。全部丟給並處理，真是過意不去。」

「嗯……現在說這些還太早，但是如果妳離開這裏，那傢伙大概會很失落、很寂寞吧。」

並與言葉面面相覷。

「那……我幫妳保密吧。」

「我只學到修補的皮毛。如果妳想成爲修書人，去工作室一面工作一面學習的確是最快的方法。畢竟日本沒有reliure之類可以長期進修的學校。」

第二天，讀美又去桃源屋書店。

「啊，朔夜，你來得正好，我有話想跟你說。」

英子一臉「被妳打敗」地微瞇着雙眼。

「你就是這麼白目才討人厭……」

「對了，並先生呢？」

「嗯，我想跟他商量出路的事。」

「對了，妳跟朔夜提過這件事嗎？」

「爲了讓書長命百歲……讀美說的大概就是這種職業吧？」

「怎麼？並先生沒告訴妳嗎？難不成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真的有這種職業嗎？」

推開書店的門，言葉也加入了習以爲常的陣容。

「我告訴他我可能不考大學了，但是關於工作室的事，我接下來纔要說……」

「這種事就交給能者多勞吧。」

「是的。我也問過典子老師，她說你比較清楚。」

並對補修技巧了解得如此透徹，顯然是經過高人指點……

英子由始至終沒說過反對的話。

昨天的雨就像沒下過，天空藍得望不見一片雲，再加上太陽就快下山，西邊天空的雲彩邊緣開始染上金黃色。

「他好像不在家，至於什麼時候回來，我也不清楚。」

「其實是……我想成爲修書人。」

「欸？」言葉驚呼。「是嗎？爲了找我……」

「昨天謝謝妳。」

瞧他那德行，言葉不禁苦笑。

朔夜長嘆一聲，對篤武翻了翻白眼。

「那我們出去說吧，我也想跟妳繼續討論昨天的話題。」

「欸？哇哇哇！丟臉的模樣都被看到了……」

「既然妳已經決定了，就好好加油吧，我支持妳。不過話又說回來，有修書人這種職業嗎？

「有什麼問題嗎？」

「我應該派得上用場喔，因爲朔夜正在……」

「會嗎……」

言葉傾着頭反問讀美：「對吧？」讀美點頭如搗蒜。

她站在宛如森林般的書架前，看起來就像一幅充滿藝術性的繪畫。直勾勾地盯着書架看的言葉立刻意識到讀美的視線。

「所以呢……妳要跟我討論出路的事嗎？」

「這麼說倒也沒錯，我就是向從事這項工作的人學習修補的技術。」

「讀美說她想和你討論出路的事。」

兩人都露出有些依依不捨的表情。

「我在看幻本，有好多啊！十年前還沒有這家書店，可見並這段時間多努力蒐集……」

「……篤武，你剛纔是不是正要多嘴。」

「並，歡迎回來。」

活着真是太好了。並扶着牆壁，高興得全身顫抖。

稀微的陽光灑落在涼亭裏。

「原來如此……」

「啊，讀美，妳來啦。」

「不客氣。妳在做什麼？」

言葉朝她招手，讀美也不由自主地笑着揮手。

「那個，如果妳真的要離開這裏，我們會很寂寞的。可是，妳要加油。要是妳覺得寂寞，也可以帶我去，多帶一本書並不會增加妳的負擔。再不然連豆太也一起帶去好了，豆太的體積可以放進口袋裏。」

「不過我想他應該沒那麼幼稚，那傢伙比我還成熟……那我就先問過工作室，再給妳答案。」

「咦？不可以多嘴嗎？」

「哇……沒想到有一天能聽到言葉對我說這句話……」

「嗯，好吧，我幫妳聯絡工作室那邊看看。」

「大概都是在尋找言葉小姐的旅途中遇到的。」

芽衣說得煞有其事，讀美忍不住笑了。

嘴角浮現一抹笑痕。

「出去了。妳找他有事嗎？」

手裏還拿着皮包，顯然是剛從外面回來。

「篤武，就是因爲你這麼說，朔夜纔會生氣……」

讀美大驚，但也不覺得太意外。

並似乎想到什麼。

「原來如此……」

言葉苦笑着羞澀建議，讀美二話不說地附和：「拜託妳了。」同時也在心裏向並道歉。

這時，門開了，朔夜走進來。

「好的，麻煩你了。對了，朔夜呢？」

「對耶，讀美是高三生……我猜再等一下，並就會回來了。好像是因爲我變成人類，有很多手續要辦。」

似乎被讀美說服了。

不過她已經查過很多資料，也想過很多很多，所以這些問題她都能對答如流。讀美向英子描述自己未來想走的方向。

發現篤武正從書店的窗戶偷看，朔夜瞪了他一眼，背過身，往前走向門口，半路上在涼亭前停下腳步，似乎是決定在這裏說。

「你也太誇張了……這不重要啦，讀美來了。」

「妳找得到工作嗎？不上大學又是怎麼回事？」

「嗯，我剛纔請教過並先生，還沒完全決定……」

「妳昨天說妳可能不上大學了。」

「嗯，其實是……」

讀美告訴朔夜自己將來想當修書人，因此想去並認識的工作室上班。

「……原來如此，妳要就業啊。」

朔夜默默聽着，瞭然於心地喃喃自語。並料得沒錯，朔夜的側臉有點落寞。

「嗯，我一直在思考自己想做什麼，最後得出了這個結論。」

「這樣啊……就業啊……而且還要去遠方的工作室……」

「……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我最近不是很忙嗎？」

「嗯，我很擔心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我在唸書。」

朔夜的回答引來讀美「唸書？」的一聲驚呼。

朔夜難爲情地望向遠方，向讀美解釋：

「十一月有個高中畢業同等學力的考試，一旦通過那個考試，我打算繼續考大學。因爲時間緊迫，我還減少了打工的時間。」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解釋起來很簡單，只是完全出乎讀美的意料之外，令她一時反應不過來。

朔夜直到去年夏天都還是本書，不曾受過義務教育。爲了努力追上進度，會忙得不可開交也誠屬自然。光是要適應人類的生活就很辛苦了，讀美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

……同時也覺得過意不去。

「因爲你一直不肯告訴我你在忙什麼，我有點擔心，還以爲你是不是討厭我了。」

因爲自己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朔夜輕撫讀美的頭。

那裏有人在等我回去，

「這可是一年前就決定好的，妳該不會忘了我們的約定吧？」

「別岔開話題。聖誕節可以一起過吧？我們是男女朋友，應該沒問題吧。」

「我喜歡。」

「可、可是我還沒向你告白，你也沒說過喜歡我。」

讀美哭笑不得地抗議。

害羞得快要死掉了。

「我一直用『可能喜歡你也說不定』這種含糊其詞的方式帶過，心想你可能沒把我當回事，搞到連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麼了……」

再一次，清楚明白地說出口。

「嗯，加油。」

「我也從去年夏天就一直──一直喜歡妳！話說回來，這還需要什麼答案，我們早就在交往了不是嗎。」

「……我本來打算等決定好出路再告訴你。抱歉，突然這麼說你也很傷腦筋吧，不用給我答案。」

「好……」讀美以幾乎聽不見的音量回答。她也跟朔夜一樣，從一年前就希望能跟他一起過聖誕節。

過去因爲揹負着使命，無法留下。

「欸，你不是忙着準備考試嗎？」

那是去到世界任何一個角落都無法得到的居所，

還沒反應過來，讀美已被朔夜圈入懷中。

自己接下來或許將離開最喜歡的人、最重要的地方，踏上漫長的旅途。

讀美握住朔夜的手，走向落葉翩然飛舞的小徑。

「……一起加油吧。」

「偶爾給自己一點獎勵也無妨吧。」

「可、可以了……我已經知道了。」

「別這麼說，我也有錯……」

讀美也用力點頭。

「我喜歡妳，真的很喜歡妳，超級喜歡，最喜歡妳了。」

朔夜害羞得臉紅脖子粗。

走出涼亭時，朔夜伸出手說道。

「我喜歡妳。」

朔夜在她耳邊低語。

朔夜扯着嗓門吶喊，讀美羞紅了臉，動彈不得，眨巴着雙眼。

那裏纔是我窮盡一生旅行到最後，

「喜歡。」

「什麼事？啊，難道妳不喜歡？」

「我喜歡你。從去年夏天開始，一直……喜歡你。」

即使秋風再寒冷，緊緊相握的手也很溫暖，讓身心得以安放。

讀美的回答讓朔夜滿意地笑瞇了眼。

每說出一個字，心情就更苦澀一分。

因爲這裏是她的容身之處。

「是這樣說沒錯……朔夜。」

……儘管如此，她還是想說。

「是我想太多了……」

讀美「呼……」地吐出一口氣。

可是無論走在哪一條路上，讀美絕不會忘記手裏感受到的溫暖、心裏記得的回憶。

所以就算分隔兩地，自己也一定會回到他身邊。讀美無法不這麼想。

……所以，出發吧，用不着害怕。

「……可是，既然妳已經選定人生的方向，我也會支持妳。就算不能一起上大學，我也會加油，不會輸給妳。」

「欸？真的嗎？」

「是沒說過，可是早在我變成人類的那一刻，就足以證明我們兩情相悅不是嗎。不，是我不好，這種事還是得好好說清楚，讓妳知道纔行。」

找到名爲容身之處的桃花源。

做爲這段漫漫長路的終點。

「我一直在忍耐，爲了考試，不得不暫時戒掉讀美。」

但現在不一樣了。

這大概是因爲她想毫不保留地讓對方知道自己的心意。

朔夜就在眼前，望向小徑的盡頭，桃源屋書店也在視線範圍內。

──摘自千夜一夜着《旅行與我的故事》

就連說出這句話的讀美也差點無法呼吸。用盡全力深呼吸，然後一瞬也不瞬地注視着他的雙眼。

就這麼摸了好一會兒，手一直在讀美頭上來來去去，臉上盡是滿足的神情。

「……好久沒這樣了。」

讀美也忍不住瞇上眼睛，感覺好舒服。

距離彼此各奔前程還有一段時間，在那之前要先相守……而且，就算彼此各奔前程，也要在各自的崗位上一起努力。

「對了，雖然時間還早，要不要一起過聖誕節？」

「不管妳走了多遠，都要回到我身邊喔。」

正因爲毫不保留，坦誠相對的真心纔會變得怯懦。之所以想哭，肯定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無論妳去哪裏，做什麼，我都最喜歡妳了。」

「現在又還沒考試，不要緊嗎？」

「……嗯，你也是。」

「討厭妳？怎麼可能。」

一動也不動，彷彿連眨眼和呼吸都靜止了。

我最終還是選擇那個地方

風輕輕地吹過。

「嗯，我也喜歡你。」

朔夜說道。兩人不約而同地放開對方。

◆　◆　◆

朔夜抱得好緊，讀美也緊緊地擁抱回去。

朔夜的手突然停在半空中。

這麼一來，她一定能回到原點。

「昨、昨天的慶生會，徒爾先生好像聖誕老公公啊……」

「我喜歡你。」

言下之意彷彿是說，無論她去到多遠的地方，朔夜都會一直等着她，令讀美感動萬分。

「我想要是能和妳一起上大學，肯定很開心……」

回去那個比任何地方都美好、溫暖、充滿幸福的地方。

吐露心意的瞬間，不知道爲什麼，胸口突然變得好空，費盡全力才忍住淚水。

「真的是……再說了，我明明想和妳一起上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