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趟旅途的终点站

言叶恢复记忆了。

接到读美的通知，朔夜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书店。

「并还好吧！」

他显然也很担心并的状况，一看到读美，劈头就小声地问。

「大、大概还好……？」

「这不是很不好的意思吗……话说回来，他们人呢？」

朔夜往店内看了一圈，遍寻不着并与言叶的身影。

读美指着朔夜冲进来的门。

「并先生和言叶小姐出去了，大约十分钟前。」

「欸，什么嘛，亏我还刻意压低声音说话。」

或许是判断不需要特别顾虑，朔夜恢复平常的音量。

「朔夜，你没遇到他们吗？」

「我从大门进来，没遇到他们。」

「咦？那他们上哪儿去了？」

「管他的──不过，那两个人要是没出去的话，还能去哪里？」

「既然你没在门口遇到他们，会不会是去大宅了？」

「……发展得那么顺利吗？」

朔夜问道，读美一时半刻不知该怎么回答。

因为她并不觉得并和言叶的气氛有那么融洽。

恢复记忆的言叶向并低头道歉：「对不起。」或许是不想被别人看见，并带言叶出去了。

朔夜抱着胳膊思索片刻，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可是他们的气氛很尴尬不是吗？」

「我本来想等全部结束再跟妳说，但妳很在意吧。」

「这么说倒也是。话说回来，妳走过这条路啊？」

「我认为都一样。」

芽衣牵着豆太，批评笃武。

「我只是去关心一下，才不是偷窥。」

明知不该偷看、偷听别人的对话，但她的确很担心并和言叶的状况。

「汪！」豆太叫了一声，笃武抚摸豆太的袖珍书说：「只有你对我最好了，忠犬！」

「喂，你好，我是朔夜。不好意思，请问你知道并去了哪里吗？……这样啊，我知道了。好的，我明白，谢谢。」

尴尬这个形容词还用得客气了，事实上，情况可能比尴尬更糟糕也说不定。

可见并对大家的重要性。徒尔当然不用说，朔夜虽然诸多抱怨，其实很仰慕并，读美也一样。

「我明白你是在担心并先生，可是他们好不容易独处……」读美阻止朔夜。

今天是难得的阴天，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湿气。

犹豫了半天，读美决定和朔夜一起去。

「欸，我才不要！」

「你打给谁？」

这里果然是令人流连忘返的好地方。

「……这下子该怎么办？要去看看吗？」

语声未落，朔夜已经讶异地惊呼出声。

「……我这次真的很担心并。那家伙自从言叶出现就显得方寸大乱，搞不好今天真的会落下男儿泪。」

一半是真心认为必须监视朔夜，以免他打扰并和言叶，另一半则是借口……说穿了，读美也想知道那两个人的进展。

「好吧，我说。」朔夜大概也感受到她的心情，下定决心地点点头。「不过在那之前，可以先问妳一个问题吗？其实是非问不可。」

「那妳打算做什么？」

「朔夜……你还在忙吗？」

「要解释这件事就等于要解释我在忙什么，所以由妳先说。」

「咦？现、现在？」

「呃……对呀。」

「妳说要考大学，已经决定好要去念哪一所大学了吗？」

「咦……妳不念大学吗？」

「并他们就是不希望被人看热闹才出去的不是吗？」

「嗯……嗯。」读美不得不点头承认。

朔夜似乎有些困惑，但也认真地开始思考。

「这倒是，你得先变成人类才行。」

因为她早就下定决心，一旦决定好未来的方向，告诉朔夜时，也要对他表明自己的心意，向他告白。

「如果只是远远看着……」

「你就不能保护我一下吗！……算了，我和后辈在店里等，你要向我们实况转播喔。」

读美苦笑，跟上走在前面的朔夜身后。

读美不解地侧着头，心想「干嘛问这个？」回答朔夜的问题：

看着书店成员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读美不禁微笑。

「好，那我们走吧。」

「从这里什么也看不见，还是去瞧瞧吧！」

「欸……不要啦。像这种情况就交给两个年轻人……」

「欸？」读美眨眨眼。「什么东西一样？」

「我怎么可能做出看热闹这么低俗的事……」

「慢着慢着。」读美拦住走向门口的朔夜。「你真的要去吗？偷窥不太好吧。」

「嗯……我还是去看看吧。」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机会像这样单独谈话了。

担心朔夜的事，也担心朔夜与自己的事……什么都不知道令人不安，比起并和言叶的事，读美更想知道朔夜的事，所以希望他能坦诚相告。

见读美答不上来，朔夜望向笃武和芽衣。

「没有，他大概只是在外面守着。走吧。」

读美与朔夜在笃武和芽衣的目送下一起离开书店。

察觉到山雨欲来，朔夜开始打电话。

「快下雨了，你不能去。你那么重，我才不想带着你。不过如果你觉得淋湿也无所谓的话，随便你。」

「嗯……与其说在意，不如说是担心。」

「我也赞成朔夜的意见。」笃武巴着窗户，往外窥探。他从刚才就一直寻找并和言叶的踪影。

朔夜大概没料到她会拒绝，当场愣住。

「为什么这么坚持，不就只是情绪上的问题吗。」

（我还没作好心理准备……）

「笃武前辈就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书。」

「……跟我一样。」

「我又没有要当律师，用不着妳操心！」

被点到名的读美举棋不定。

「因为如果不知道妳的决定，我也没办法采取行动。」

笃武和芽衣的表情也没比读美好到哪里去，所以朔夜大致猜到了七八分。

读美抵死不从。

不只因为这里卖的都是不可思议的幻本，而是因为他们在这里。

气温比白天低了好几度，带着寒意的冷风拂过脸颊。

「这句话说得真狠呐，后辈……但又是事实……可恶，谁来安慰我……」

朔夜说道，推开书店的门。

被逼问的瞬间，读美不假思索地拒绝。

朔夜安抚全身紧绷的读美。

「这样啊。」

「我和妳的想法一样……干脆现在一起说吧。」

怎可能突然要她说就说得出来。

时间已经过了下午四点半。

朔夜望向窗外。

空气中充满雨的味道，一如朔夜提醒笃武的那样，就快下雨了。秋风吹得枯叶沙沙作响，静静地将雨云吹送过来。

「什么问题？这么突然……」

「别那么紧张，又不是什么恐怖的问题。」

「嗯，跟徒尔还有并先生一起走过。」

「不是，在院子里。徒尔说他们绕了大宅一圈，决定在院子里说话。」

读美和朔夜瞻前顾后地在院子里前进，以免与并他们碰个正着。

因此读美决定提出自己一直耿耿于怀的问题。

朔夜叹口气，搔搔头。

「还要多久才告一段落？我还要等多久？」

「徒尔也一起吗？」

「这个嘛……我想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告诉你……这是我个人的情绪问题。」

芽衣一语道破，驳回笃武的意见。笃武被堵得泪眼汪汪。

「笃武前辈，看热闹的行为很没品耶。」

「嗯，还不确定……」

「呃……我可能不上大学了。」

大家想的都一样。

「朔夜要去的话，我也要去！」

「唔……妳、妳也很好奇吧！后辈。」

「我还是第一次单独和你走在这条路上。」

读美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地催他问下去：「请说。」

「说什么傻话，妳也是年轻人吧。」

「……前因后果我不清楚，但你这样有办法考上医学系吗？」

「徒尔。他说并和言叶在大宅那边。」

「情、情绪上的问题就不重要吗？情绪也很重要啊！」

「知道了啦。读美呢？」

「什么意思？为什么？」

「在大宅里吗？」

读美心急如焚，与一头雾水的朔夜四目相对。

要是朔夜愿意给她时间作心理准备，读美或许能搁下告白的事，先告诉朔夜自己目前规划中的人生蓝图。

但读美不只笨手笨脚，连性格也没那么机灵，无法立刻聪明地把两件事切割开来。

「你、你先说。」

「我也有情绪上的问题……糟糕！」

朔夜似乎意识到什么，突然蹲下。

读美还在状况外，朔夜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拉她进树丛。

太阳就快下山，再加上阴天和树叶都遮住了这一带的光线。

读美的神经没有大条到在这样昏暗的情况下被拉进树丛还不提高警觉，脑中必然一片空白。

「喂，等等，你做什么──呜！」

「别出声……妳看那边。」

朔夜从背后捂住读美的嘴巴，读美放弃挣扎，望向朔夜指的方向。

穿过绿意盎然的小径尽头，坐落于偌大宅子前的花坛正中央。

并和言叶正面对面地站在那里。

离开书店，并与恢复记忆的言叶聊了许多。

并问言叶十年前离开这里后去哪里旅行，遇见哪些人，又与哪些人离别。

言叶去过的地方多得超乎他想像，北至北海道，南到冲绳……利用书本的身体移动似乎比人类移动容易得多。读者也形形色色，有人对她很温柔，也有人认为她很可怕，朝她破口大骂。

言叶则问并看过什么书，这些日子都做了些什么。

并说他看过许多书，有些令他印象深刻，有些已经毫无记忆。言叶离开后，他决定开一家搜集幻本的书店，一路至今。但他没有告诉言叶，之所以选择这种生活是因为言叶的关系。

聊着聊着，不知不觉便绕完庭院一周，如今，并与言叶面对面地站在大宅的花坛前。

「为什么？为什么想跟我在一起？」

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十年的岁月不曾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还是那么楚楚动人，全身散发出宛如月光的淡淡光晕，唇瓣贴向并的嘴唇。

「所以年纪根本不成问题。」

言叶单刀直入地问道，并僵住了。

「……我为了不让妳去旅行，利用妳的温柔，强留妳一个月，肯定让妳留下很不愉快的回忆吧。」

「你喜欢我吗？」

被许多人接触过，封面是世界地图的文库本。

明白自己十年前对她说的话有多残酷。就算她忘了自己，也是他罪有应得。

是我不好，妳没有错。

「才没有这回事……」

「欸，讨厌啦，你怎么会知道。」

「并，谢谢你……可是我该走了。」

直通通地穿过言叶的脸颊，跌落地面。

「你挽留我，我并没有不开心。所以你──十年前的你不需要向我道歉。」

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可能快要心意相通，可能快要两情相悦了。

言叶静静地摇头，推翻并的自责。

「……并，你当时为何要留住我？」

然而，当言叶真的站在自己面前，他反而说不出口。

再加上眼前的言叶本身也有想变成人类的愿望，与读者──与并心意相通。

「我喜欢你喔。」

「既然如此……为何那时候……」

「──欸！为、为什么碰得到……？」

「呃，听我说……言叶，关于这件事……」

终于滴落在言叶的本体上。并看不下去，抢过她的本体。

要是就这么放她走，原本可以互相理解的心意也理解不了。

直到冰冷的雨打在脸上，终于唤醒他的神志。

「如果妳决定要走，我也会老老实实送妳走。所以先进屋，等雨停了再说。要是本体被淋湿，妳的心愿也难以实现不是吗？」

（言叶肯定也想变成人类……）

但她肯定还没想清楚。

「当时的我太幼稚了，只想一直和妳在一起，把自己的欲望强加在妳头上，搞到最后只能以那种方式分开……我一直想着要是能再见到妳，一定要为自己的任性孩子气向妳道歉。」

言叶清澈的眼神仿佛能看穿一切，紧紧地握住并的心脏。

回过神来，言叶的脸近在眼前。

他终于明白这种被丢进无穷旷野的心情有多么痛苦悲哀。

并立刻作出结论，放弃言叶从院子扬长而去的小径，转身冲往另一个方向。

「十年来，我去过很多地方，被很多人阅读过。可是，看我看得最认真的人是你。你虽然没说过你喜欢我的故事，但是你一而再、再而三，不厌其烦，视若珍宝地阅读我……或许因为这样，旅途中我总是一再地想起你，想起与你共度的时光。

「言叶……」

言叶原本还想打哈哈带过，瞬间瞪大双眼，当场愣住。

并望着书店的方向，努力用浑沌的脑袋思考眼前的突发状况。

「我真的对妳做了很过分的事，我一直、一直很后悔。如今总算能告诉妳，那段时间真的很感谢妳，还有，对不起。」

「比起你，当时的我更想去见那些还没有见过面的读者。因为那是让我诞生到这个世界上的作者的心愿。」

「为什么？妳还在生气十年前的事吗？」

因为他察觉到一直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

瞬间变回书本的言叶与其他幻本并无二致，以仿佛感受不到地心引力的速度一溜烟地逃走了。

并想起十年前与言叶共度的那个月。

「那是因为……」

「因为……因为我想跟妳在一起。」

原本就只是这样而已。

就像一个谎言，也像是一场梦……

明明还有很多话想跟她说。

并以严肃的表情斩钉截铁地断言。

早在十年前就知道了。

「……是我把妳推开，我终究还是伤害了妳。」

并认为有什么话进屋再说，但言叶还是不肯。

伴随着柔软的触感，仿佛亲到真人。但又像一缕轻烟，转瞬即逝。

并提议进屋再说，言叶摇头婉拒。

「……一定要找到她！」

并下定决心，冷静思考。

没有一丝犹豫地冲进原本因为胆怯而无法踏进去的绿色隧道。

为了把她留在自己身边，言叶每次想动身启程，并都不让她有机会开口。

并正想冷静下来向她解释，就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

没想到再见时，言叶已经不记得自己，并的想法与满肚子的话皆无处可去，令他大受打击，简直像是被丢进无尽的旷野。自己一直魂牵梦萦，始终难以忘怀的人唯独不记得他……

言叶轻抚着自己的本体说道。

「欸，慢、慢着……言叶等一下！言叶！」

并心里明明有很多十年来日积月累，期待着有朝一日重逢想告诉她的话。

「……只剩那条路了。」

始终沉默聆听的言叶开口问并。

更重要的是，他缺乏勇气。

──「随便妳爱去哪里去哪里，反正我很快就会忘记妳了。」

不用问她为何要离开，并也早就知道答案了。

只要距离能再缩短一点……不管是与她的心，还是跟神明的距离……

被亲吻的并当然也吓了一大跳。

一滴、两滴……雨滴的数量愈来愈多。

亲完就跑──并被接踵而来的状况搞得混乱至极，一时茫然无措地看着她的身影愈离愈远。

冲向前几天告诉读美的那条面向大宅左手边，通往书店的捷径。

因为理解她的心愿，所以才没有挽留。因为知道自己没有权利留住她，所以才没有挽留。

天空落下一滴雨。

万一她拒绝自己的挽留，万一她选择的不是自己……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好害怕，所以……

主动亲吻并的言叶发出惊骇的叫声。

她之所以惊慌失措，想必是跟并一样，感受到亲吻的触感。这种现象不可能发生在身为幻本的言叶身上，会吓到说不出话来也是情有可原。

「是没错啦……」

「是我想留在你身边。可是我的年纪比你大，你还是高中生，我担心和你在一起会不会造成你的困扰，所以我认为那个选择对彼此都好……」

「因为我看过后面的版权页，妳是一九八──」

并却全身僵硬。

言叶抢回本体，甩开并的手，冲了出去。

并抓住言叶的本体，拥入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雨。

「我已经长大了。」

「对、对不起！」

言叶再次出现时，并就一直想向她道歉。

「我吗？生什么气？」

还没想清楚是要贯彻身为一本书的使命，还是选择与单独一位读者两情相悦，所以还在书与人的夹缝里徬徨。

虽然离得有点远，但这里大概也在神明的力量范围内。

「当时的我还未成年，但是十年过去，我已经长大成人，甚至快三十而立了。顺便告诉妳，我早就知道妳几岁，也知道我们的年纪根本没有差到哪里去。」

「言、言叶，妳会淋湿，先进屋里再说。」

他只想到自己，未曾尊重对方。

「停停停，不用说出来也没关系！不对，是请你不要说！怎么可以戳破女生的年龄……」

不过，并隐约知道为何会发生这么不可思议的现象，至少比眼前面红耳赤、六神无主的言叶更清楚原因所在。

……为了不把那个想法说出口，他必须用上所有的意志力。

十年前，他只顾着自己的心情，伤害了对方，已经没有资格告诉她自己喜欢过她，现在也还喜欢她。所以要是能再见到她，只想向她表达感谢与歉意，感谢她以前对自己的包容，为自己剥夺她的自由，将她绑在自己身边一事道歉。

「我其实早就知道你会那么说，所以故意激你说出口。因为我自己离不开，只好让你当坏人。」

人类的身体追不上书中人，所以用普通办法一定拦不住她，再说自己也没有百米冲刺的体力……

「我是一本书，很清楚读者阅读时的心情。」

并失声呼唤，但言叶置若罔闻。

「妳是说……当时妳也想留在我身边吗？」

读美和朔夜躲在茂密的树丛里，不约而同地羞红了脸，面面相觑。

她万万没想到会目击认识的人在自己面前亲吻的现场，而且还是和朔夜──和喜欢的人一起看到。虽说是为了不让对方发现，但彼此靠得很近依旧是事实。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状态。

读美一时间居然没发现言叶逃走了，直到言叶亚麻色的长发拂过他们身边，才好不容易解除封印。

「啊──言、言叶小姐！」

读美喊她，但言叶未曾停下脚步，朝书店的方向狂奔而去。

耳边传来并在大宅前「等一下！」的呐喊，读美连忙起身想追上言叶。虽然完全不明白亲吻后怎么会演变成你追我跑的局面，但直觉告诉她，绝不能让言叶就这样离开。

「朔夜，快追上去！──朔夜！」

「啊，好。」

从背后撑住读美的朔夜显然也跟她同样呆滞，两人冲出树丛，追向言叶。

冰冷的雨一滴一滴地打下来，宛如断了线的泪珠。

长满在小径两旁的树叶发挥了些许挡雨的效果，但书店前没有遮蔽物，得在言叶淋湿前先拦住她才行。

问题是死活都追不上言叶，就连脚程比读美快上许多的朔夜也追不上。

「言叶……小姐……跑得好快……！」

读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不愧是幻本，跟无法摆脱地心引力，体力也有限的人类就是不一样。

再这样下去就追不上了……心里虽然产生放弃的念头，但读美和朔夜依旧追着言叶不放。

「言叶小姐，停下来！妳的本体会淋湿！」

朔夜在前方拚命喊，但言叶硬是不肯停下脚步。朔夜如今也是血肉之躯，跟一年前与笃武你追我跑的时候不可同日而语。

没多久，桃源屋书店从树荫夹道的小径尽头映入眼帘。就在读美和朔夜心里暗叫不妙的同时，言叶突然毫无预警地停下脚步。

这就是他的心意。

并走向言叶，晓以大义似地说道。

从并的样子看来，他无意强迫言叶回答，只是在等待她发自内心的答案，那才是他真正想听到的答案吧。

相较之下，言叶望着并的眼眶泛红。

「……啊，老天呐。」

「没有人跟妳提过神明的事吗？」

「妳是一部作品，但是在那之前，妳也是一本书。就算找到妳的兄弟姐妹，我还是觉得妳最好。就算有其他类似的书，他们都不是妳……我只要妳。」

言叶转头看读美。

言叶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言叶紧紧地抓住自己的本体，不停摇头。

「可、可是我……为了作者，我必须让更多读者阅读，我是为了这个使命才到处旅行……」

「我变成人类了……」

言叶一时之间还反应不过来。

两旁种满了树，背后又有读美和朔夜挡着，言叶无处可逃，抱着自己的书，茫然伫立。

「有是有……」

我比全世界的读者加起来还爱妳，以及妳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故事。

「因、因为……我没想到会碰到！怎么会……」

言叶用力地闭上双眼。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办到的。」

「并……？咦，你是怎么……？」

指尖摸到言叶的脸颊。

并的手顿时停在半空中，仿佛丈量梦与现实的距离，然后才慢慢地，温柔地捧住她的脸。言叶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眨着泪湿的双眼。

头发沾满叶片，衣服上也到处都是草木的种子。

「怎……怎么可能……不行……我高兴都还来不及……」

「言叶总是让人措手不及……」

读美点头如捣蒜。嗯，嗯，我告诉过她了。

两种背道而驰的情感在心里拔河。

因为并就站在小径前方。

这样难道还不行吗？并问言叶。

言叶哭着说。

并全身无力地吐出一口大气，喜不自胜地抱紧了还搞不清楚状况的言叶变成人类的身体。

她的泪水晶莹剔透，叭哒一声滴落在书上，印上水痕。

并走到她跟前，深呼吸，触摸言叶的本体。

「我一直都很喜欢妳，现在也是。」

言叶断断续续地回答，眼里滚出成串的泪水。

「十年前，我敌不过妳的愿望。妳的心愿太伟大了，与这样的心愿为敌，我认为自己毫无胜算，所以放手让妳走。因为我怕妳选择实现自己的愿望，而不是我……

「看吧，我们果然两情相悦……言叶。」

「……神明会把与读者两情相悦的幻本变成人类。」

并口齿清晰地说出十年前没能说出口的话。

读美和朔夜再也无法只是在一旁看着，虽然不想多嘴，但毕竟在不可抗力的情况下参与了这场你追我跑的闹剧。虽然这终究是并与言叶的事，但他们毕竟是基于关心，才从书店出来看看的。

不是吗？并静静地问言叶，似是祈祷，又像恳求。

「不能由我一个人代表全世界的读者爱着妳这本书吗？」

并这句话掷地有声地回荡在细雨无声落下的世界里。

言叶就这样在下个不停的雨中哭了好一会儿。

周围传来吸饱湿气的雨水打在叶子上的声音，音量一次比一次响。

雨愈下愈大，穿过树叶的缝隙，开始淋湿小径。读美和朔夜都面色如土地担心言叶的本体弄湿。

「咦？并，这是……」

闪闪发光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勾勒出一缕银丝，并轻轻地伸手触摸。

如同真正重要的东西是无可取代的。

她认为这是不被允许的。

「咦？」

「不管是相遇的时候、离开的时候，还是刚才的吻……全都太突然了。话说回来，明明是妳自己亲我的，为什么要逃走？」

看到并狼狈的模样，只有读美知道这是那条绿色隧道的洗礼。为了绕到言叶前面，并不惜勇闯他原本敬而远之，不敢轻易靠近的隧道，只为了拦住言叶。

「言叶……？妳的眼泪……」

有如刚呱呱坠地的初生婴儿，拥抱着曾经是自己本体的书和并的身体，嚎啕大哭。

虽然注意到，却还是选择面对眼前人。

确定她没有挣扎后，双手轻柔地抓住那本书。

并以低沉的嗓音说。

并揽过言叶被雨淋湿的书，为她遮风挡雨。

并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并气喘如牛，脸上有好几处细微的伤痕。

并目不转睛地盯着言叶，一字一句地说。读美从没听过并用这种声线说话，既像是生气，又像是伤心。

「……可是，倘若妳也喜欢我，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但同时也感到至高无上的幸福。

「既然妳刚才有一瞬间变成人类的身体，就表示……言叶，妳也喜欢我吧。不是过去式，而是现在式。」

然而，从冰冷的雨没有穿过自己的身体和并将自己拥入怀中的体温，她似乎也慢慢地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

并和言叶也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