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長寬高

一開始率領我們的大叔，是一位在現代揮舞着日本刀演講的人。

雖說時代錯誤也該有個限度，但他其實很沉着冷靜，而且教了我許多事。

「聽好了，兜襠布要這樣綁……」

不過，也教了很多不教亦無所謂的事。

哎呀，總地來說，他是一位怪叔叔。但或許還是比我們普通。他好像很想和其他夥伴一樣接觸「16 bit」，但他並不特別熱愛遊戲，也沒有能力。因此在我們一同浴血奮戰、穿梭沙場時，他毫不意外地去世了。他被殺死時，我不認爲是誤判局勢，只是運氣不好罷了。沒打中其他人的子彈，偏偏打在他身上。

他並沒有因爲身爲隊長，就特別受到保護。

子彈貫穿他的身體，鮮血噴出、疼痛四竄，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

不論擁有再強大改變彈道的能力，若被殺個措手不及，能力也沒機會發動。當時少年的能力尚未顯現，我們對奇襲的預防有限。

只能眼睜睜地失去領袖。

失去隊長後，部隊的步調開始不一致，小錯犯得愈來愈多。任誰都看得出來，我們正逐漸凋零。那時，我才瞭解大叔果然是必要的。沒有人在前面奮力地帶領大家，部隊的空轉只會愈演愈烈。

無可奈何，我只好擔起這份責任。

若隊長還活着，我的負擔應該能減輕許多。我的個性本來就不適合當隊長，能做的事情，也只有將危險獨自攬在身上，爲夥伴打頭陣。

爲此，我依賴能力、操壞了身體，比任何人更奮力殺敵。

得到的，只有怨恨、惡名與一時苟延的性命。

從殺人魔到英雄，成功的機率太渺茫了。

爲什麼會走到這個地步？沒有人能回答我。

只有本人，才能爲自己的人生找出答案。

會覺得將人射死是正確的，大概是哪裏已經麻木了吧。

然而，這裏正是這樣的地方。

初次上陣的少年因爲猶豫不決，改由伽瑪射殺打算逃跑的敵兵。我們沒有心軟，目標也沒瞄錯，平心而論做得很好。敵人不過是死亡而已。

「什麼意思？」

澆水了——最後他的聲音變得沙啞。

應該是透過娜琦在看另一個人。

他對我，以及來到身旁的糸川與伽瑪，垂首致歉。

「有道理。」

「該說是待命還是洗衣服呢？畢竟她的能力不適合戰鬥。」

反過來說，若不怕死，就能恣意在戰場上馳騁。

「哈囉哈囉。」

我推了推少年的背催促他。小規模衝突已經暫時控制住了。

伽瑪也同意。咧嘴笑的模樣有點令人不舒服就是了。

「啊……」

這麼一說，我現在才發覺。

「回去吧。」

客人一個接一個進門，統統坐下來。大家是坐在牀邊，所以倒在牀上的我只能維持姿勢、動彈不得。不但很擠，空氣也因爲人體肌膚的溫度變得有點熱熱的。

望着快步進入基地的少年，明明我也沒大他幾歲，卻覺得他好青春喔。

告知名字後，少年的眼神會意過來。

少年似乎不敢確定娜琦的年紀，語氣遲疑起來。這個氣氛，我進去沒關係嗎？在我猶豫會不會打擾他們倆時，和娜琦對到了眼。這時縮回脖子逃跑也很奇怪，所以我說着「哈囉哈囉」闖入。

少年與娜琦兩人看來都因爲不速之客而不知所措，於是我主動搭起橋樑。

回到基地後，我先前往倉庫，收拾武器。

少年有些僵硬地點頭，然後盯着盆栽與娜琦。

「萬一基地被襲擊，手邊又沒有武器，不就任人宰割了嗎？」

「不不，幫了我大忙，謝謝……您？」

「這個嘛……」糸川依然持保留態度，繼續說：「身心健全的人何必來殺人呢？」

「我想起來，忘記……」

我代替娜琦回答，娜琦尷尬地淺淺一笑。

那些顯現在我們身上、喚作能力的力量，有權忽視某種法則。

「沒錯。」

我簡單地慰勞他，拍拍他的肩膀。少年似乎難以承受，低下頭來。

身旁的兩人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望着我。無奈之下，只好由我來應對。老實說，罵人或曉以大義都不是我擅長的事。當時隊長還活着，事後回想起來，我才發現那時我根本不必那樣勉強自己。

這兩個傢伙一點也不尊敬我。明明在實際碰面前，還會在網路上稍微拍拍馬屁，說我「好強、帥斃了」。大概是因爲混熟後，我就開始做蠢事，纔會被他們取笑吧。如今想來，那些回憶倒是不壞。

「請多指教。」

「唔。」

現在的世道，想自由活下去太簡單了。因爲社會瓦解，人們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自由已經不再具備價值。

她手上拿着一個小澆花壺，一旁是少年的盆栽。哦，原來如此，我懂了。

「沒錯沒錯。」

在現實中，我們依然以遊戲暱稱彼此稱呼。

她留着一頭略短的短髮，側邊綁着白色緞帶，臉上還留有穿上制服立刻能變回學生的稚氣，和我們這種已經烏煙瘴氣的人差太多了。

「那就要做到底唷。」

「哈哈哈。」

「但擠五個人，果然還是……有點窄。」

我一許可，少年立刻低着頭，跑向基地門口。

「他在照顧花的時候，可比打仗有精神多了。」

「你剛纔在基地待命嗎？」

但那簡直像在說我們身心不健全一樣，所以我反駁：

儘管已經很剋制了，但少年的語氣還是冷冰冰的。

「可是話說回來，把武器收起來真的不要緊嗎？」

糸川有些毒舌地批評少年的身影。

他眼睛瞪得好大，嘴脣噘起來，那是察覺了什麼的反應。

「這樣身心很健全不是嗎？」

伽瑪不費吹灰之力地將揹着的東西卸下，轉向我問道。在我看來，這傢伙倒是不必特地收起武器，反正他揹着也不覺得重，搬起來應該很輕鬆……雖然我不曉得長時間使用能力，會產生什麼副作用就是了。

我把比其他人還少的行李放下後，腦中突然浮現疑問。

「我去外頭吹吹風，一會兒就回來。」

身後的笨蛋二人組也搭上便車。他們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裏的？

「不要這樣。我很健全，而且很純情，不要把我和你們混爲一談。」

有危機意識的是糸川，悠悠哉哉的是伽瑪。兩人的回答完全反映出個性。

於是，便掉以輕心了。

在不自由中掙扎的記憶，如今反而是珍貴的。

如果能全部忽視就好了。

當時我們的基地還沒有遭遇過奇襲。

「娜琦……啊。」

我剛加入部隊時，也沒派上什麼用場。

「你沒見過她嗎？這是娜琦。」

糸川與伽瑪各自表述。

「啊？」

很遺憾的，她的能力無法上戰場殺敵。或許可以用於基地防衛吧，總之用途尚不明確。雖然都叫能力，這些能力卻很難一概而論。有些管用，有些不管用，無法盡如人意。畢竟追本溯源，它們本來就是偶然發生的。力量的規模、形式都沒有一定，不過，有一個共通原則。

「嗯……我們都還不想死，對吧？」

話題就在一方啞口無言、一方捧腹大笑的情況下結束了。

娜琦再次打招呼。

「對不起。」

我沒有像他那樣悲壯的覺悟，所以不太能體會。

「辛苦了。」

能仰賴實力活下去的日子還遠得很。

因此，我們可以不必遵守構成地球及生物的諸多物理法則。

這次運氣好活了下來。是的，在這個階段，運氣的比重依然很大。

伽瑪對另一邊的意見也露出相同表情點頭。

人若不曾痛過，記性就不好。

「大概吧。」

「我幫你澆了水……不行嗎？」

但每個人只能忽視一項。

回到寢室後，我先換了衣服。我將軍服脫掉，穿上便服放鬆。這點大概也是我輕忽了。明明把襲擊一事掛在嘴上，卻毫無防備。

「這是我的房間耶。」

見敵軍嚥氣後，我將目光移向少年。沒有扣下扳機的少年，膝蓋還在發抖。

儘管難以啓齒，但我們畢竟不是軍人。

「但既然有守衛看着，等報告來了再趕緊拿起武器，應該也來得及吧？」

我忍耐了五分鐘左右，但實在太難受了，只好扭來扭去，最後跳下牀說：

「有事有事。」

我想着要去哪裏好，四處晃來晃去，隨即發現一扇半掩的門。我偷看裏面，那是少年的房間，除了主人以外還有另一個身影。哦？有八卦？我的好奇心立刻被挑起。

我則心平氣和地肯定了小弟弟。

娜琦戰戰兢兢地問，少年立刻慌張地左右搖頭。

他的模樣不像一見鍾情，不過從態度，倒是可以推敲出他在看什麼。

「澆水？哦，那個盆栽啊……你快去吧。」

向我道歉，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辦啊。

我一面對席捲而來的睡意與疲勞發出哀號，一面「砰」的一聲倒在牀上。

在會議室放鬆會捱罵，回自己的房間又和這裏差不多。

「對……」

說的也是——我一瞬間這麼想。

我就算了，糸川他們要是沒有武器，能力本身便沒有意義。

「你們在遊戲裏見過吧？只是娜琦家比較遠，所以沒來參加網聚。」

娜琦也在。她是個嬌小的女孩，應該與少年同年，或者比他大一歲。

在我們折返、看見基地時，少年終於抬起頭。

「有什麼關係嘛。」

少年拳頭裏緊握的，大概是五味雜陳的心吧。

「怎麼回事？」

那是形形色色的人聚集在一起彼此比較能力後，我才發現的。

換完衣服後，我猶豫着到開會前要不要睡一覺。但沙場的氣氛尚未散去，我還沒有切換好。這種腳底發燙、心慌的感覺，令我跳了起來，在室內轉來轉去，最後來到走廊。在靜下心之前，我是睡不着了。

「其實不必特地回這個房間啊……」

我假裝沒聽見少年的真知灼見，走出房間。

「要帶伴手禮回來唷～」

笨蛋二人組其中一人的發言，我也決定裝作沒聽見。

我望着天花板及牆壁，步行在走廊上。

對於這個地方，我並沒有像家一樣的歸屬感。

太多地方都不夠溫暖。

離開基地後，裸露的小腿最先感受到空氣的轉換。

我用肩頭迎向往上吹、如海浪般的風，終於籲出一口氣。

「啊……又活下來了。」

身體微微發抖，安心與些微的成就感隨之流露。

這比在遊戲畫面那一頭嚐到的滋味，還要更刺激。

除了人會死掉以外，我覺得自己的細胞好像愈來愈有朝氣了。

或許我很適合殺人吧？混雜着自嘲，我搔了搔頭。

接着，在我於基地附近散步的途中，發現了一撮在建築物陰影中、被土埋住的鮮黃色尾巴。

「哦？」

是因爲危險才埋起來的嗎？我謹慎地微微彎下腰窺探，發現自己想錯了。

「哎呀，在這種地方，竟然有……小雞。」

我是從顏色與形狀判斷那是小雞。我隨手一抓，打算將它拎起來，卻被出乎意料的重量嚇一跳。

「原來如此。」

「這類機械已經不太對勁，又動起來豈不糟糕？」

「有其他人在嗎？它的……主人之類的？」

「因爲是鳥嗎？哇哈哈哈。」

如果這個鳥型機械是受到「伊蒂亞」的影響而動，有可能主動跑來這裏嗎？

那不是很可愛嗎？讓我想起國小飼育小屋裏養的雞。

相較之下，我的疲勞倒是沒什麼減輕。我也好想靠充電恢復啊。

「別撿奇怪的東西回來好嗎……不，好像也沒那麼怪？」

「哦。」

少年看起來是最興致勃勃的。

「我不認爲小弟弟認識的人會來這裏。」

有段時間，機械曾因爲失控而無法充電，所以可能是電量用盡。我上下搖了搖，它一聲不吭，也沒有要飛的跡象。啊，本來就不會飛吧。

「早安安安！」

我把撿到的小傢伙秀出來，大家的反應莫衷一是。擠在狹窄房間裏的四人（真的好悶啊）湊了過來，窺探鳥型機器人。但糸川似乎馬上就沒興趣而抽身，伽瑪也保持了一點距離。

好像是聽到聲音而來查看，看來他們還是挺在意的嘛。

若基地外有人，問題可就大了。別說要救那個人，說不還得做掉他。

意識立刻變得模糊，身體懶洋洋地沉入夢鄉。

掀開鳥型機器人背後的殼，裏頭就有插頭。它像黏在牆上，嵌入了插座裏。

就這樣蹲着等也不是辦法。我身子一躍，飛撲進牀裏。

「你在想什麼？」

「覺得如何？」

「要是它失控怎麼辦？」

我回到自己房間裏，一面哀嘆竟然真的沒有人跟上來，一面準備幫鳥型機器人接上插座。

畢竟這裏做爲避難地點並不合適。

我覺得很有喜感，便帶回來了。

「所以你是從哪裏來的呢？」

「謝謝你救我、救我。」

「是啊，我也這麼想。」

「是隊友的私人物品嗎……不，感覺不像。」

它是從哪來的呢？

「咦？」

「啊？」

哦？我對他的反應很有興趣，但還是使勁忍住，讓話題過去。

「爲什麼？」

我點頭哈腰地退到走廊。

認識的人啊——我瞥了一眼盆栽。

一道就人類而言過於高亢的聲音吵醒了我。

「那我先告退。大家辛苦囉。」

「撿到的。」

這個嘛，既然都撿回來了，答案當然只有一個。我將小傢伙硬硬的翅膀拉開來抓着它。

我觀察着以少年爲首、偷窺房間的四人。

「不，沒有任何人。」

「這樣啊……」

真是個幽默的小傢伙。我確認時間，發現已經過了好一陣子。

否則離別會更痛苦。

這難得活下來的小傢伙天真無邪的模樣，好像讓我想起什麼。

「哎呀，超級負評耶。」

「怎麼了？」

「它在基地外面嗎？」

「這和我認識的人擁有的東西很像……但畢竟是市售品，應該沒那麼巧啦。」

伽瑪慎重地表達意見，但他流的汗量可不慎重。

我收到了大家的驚訝、疑問、反對。有這麼奇怪嗎？

我把鳥型機器人秀給他們看，娜琦率先進了房間。這次換我的寢室又悶又熱了。基地內的房間都沒有窗戶，畢竟要是在窺探窗戶時被射中可就糟糕。

果然是沒電了。它沒有馬上啓動。

「那麼，你打算拿它怎麼辦？」

一聽糸川的想法，伽瑪便滑稽地縮起身子，粗獷的臉興奮地左右搖晃。這人到底在做什麼？

「眼睛看得到的東西，都會『砰』的一聲炸得一乾二淨喔。砰砰！」

「理由呢？」

確實事有蹊蹺，這小傢伙肯定受到「伊蒂亞」失控的影響。

好像有點恐怖。

像被泥淖吞噬。

建築物接二連三倒塌，視野良好，跟荒野沒兩樣。城鎮沒有好好地保存下來。

我也要充電。

「哇，爆炸啊，好可怕。」

在牀上邊扭邊躺下的糸川問道。

「很遠的地方、很遠的地方。」

「嗯……」

「既然基地的電力已經恢復，我想幫它充電。」

我不記得有設鬧鐘。伴隨輕微的頭痛，我從牀上爬起，黃色小雞立刻飛撲過來。應該是充電結束，所以自己動起來了。它看起來確實沒有故障，精力充沛地在人的頭旁邊跳啊跳的……雖然很令人欣慰，但要是它着地時一個不小心，我的臉就要瘀青了。畢竟它的材質可不是輕柔可愛的羽毛。

許多東西都處理掉了，留下的私人物品很少。

「那是什麼？」

爲什麼它會倒在這裏？大概是倒栽蔥的日子還不長，我用手指拍一拍，表面的泥土三兩下就清乾淨了。沒有反應。我按了好幾次應該是電源的按鈕，但沒有啓動的跡象。是故障了嗎？還是沒電？

娜琦問道。我敲了敲鳥型機器人的頭，微微一笑。

它左右蹦跳地向我道謝。

「好像沒有反應，故障了嗎？」

少年用力點頭，似乎想結束話題。

自己乾的蠢事自己死，這樣總可以了吧？

爆炸啊？

「可惡，沒人跟上來啊。」

「咦？電源都關掉了還知道我救了你……好奇怪。」

「我知道了，那我帶回我的房間。」

雖然人們很恐懼，因此將大半的機器人都破壞殆盡。

改用雙手捧起後，我才瞭解是怎麼回事。這不是真正的鳥，也不是填充娃娃，而是機械。話說回來，的確有這個型號。我想起了電視上播放的廣告。

伽瑪煽動大家。若他真的認爲現在會「砰」的一聲爆炸，讓所有人死光光，那應該認真逃跑啊。

「若是爆炸呢？」

「沒有爆炸喔。」

小傢伙的眼睛「啪」地一下發亮了，通知使用者正在充電。

在門口回頭，與所有人眼神交會。

少年微微的失意若隱若現。

那羣膽小鬼，一定可以長命百歲。很好。

「好得不得鳥！」

少年有些拐彎抹角地、像碰觸雲的輪廓似地、語氣含糊地確認。

我伸長脖子，望向遠方。

就跟我們因「16 bit」覺醒一樣，有報告指出，機器人獲得了情緒。

「你們在偷看什麼？」

如此這般——

我並不想深入瞭解他。

「這小傢伙若失控，是要用鳥喙啄我們嗎？」

然後……

但每個人的屁股都黏得緊緊的。

「不，應該是沒電了。」

這時，我感覺到視線。一抬頭，正好與最前面的人對到眼。

「我帶伴手禮回來囉。」

「嗯，倒栽蔥。」

「哦……是長途旅行啊，辛苦了。」

我帶着鳥型機器人一步步走出寢室。

「它看起來是無害的。」

娜琦最先走進房間。小傢伙可愛的外表，似乎很得她的心。我將它遞出去，娜琪的手指微微彎起，保持警戒地讓黃色小雞站在她手心。

「好重。」

出乎意料的重量，令娜琦皺起眉頭。的確，以會說話的小雞而言，這太不夢幻了。

「請多指教、請多指教。」

鳥型機器人向娜琦打招呼。娜琦一聽，靦腆地笑了。她雙手捧住它，把手舉高，讓小傢伙照光。雖然是小雞，但鳥還是在高處好——見到這一幕，我不由得這麼想。

「嗯。」

雖然不清楚來龍去脈，但寵物型機器人出現在這裏，確實有些古怪。別說城鎮了，光要從家裏逃跑都很困難吧。基本上，把登錄成主人的人類拋下，擅自離開，這種行爲根本沒寫在程式裏。機器人單獨出現在這裏，應該是違反規則的。

或許是主人爲了它着想，讓它逃跑的。感覺是個好主人。

「好久沒見到沒有敵意的機器人了。」

糸川感慨地低喃。被他這麼一說，我也苦笑起來，還真的是這麼回事。

「或許是假裝的，讓我們放下戒心？」

伽瑪還在懷疑。

「讓我們放下戒心要做什麼？」

「突然長大變成母雞之類的！」

「要是被一大羣雞攻擊，那可不得了，宰也宰不完。」

「那就讓它們生蛋，這樣史上最強的幫手就誕生了。」

伽瑪不知是想像力豐富還是少根筋，與糸川兩人哈哈大笑起來。

至於少年，一直專註盯着娜琦逗弄站在掌心的小雞。

他嘴巴半開，眼睛變得有些溼潤。

然後——

怎麼辦？要到哪去？該做什麼？我的腦袋一團亂。看見熟悉的兩人朝這裏奔來，我想也沒想就衝上去。是伽瑪與糸川。

急促的心跳漸漸緩和下來，我知道自己的嘴巴半開，但沒有闔上。

「哪樣？」

「……想不起來。」

好平靜的天空。但從雲的另一頭，哪時有飛彈射過來都不奇怪。

但至少我不討厭眼前發生的一切。

原來動物會在人離開的地方生活，是真的。

來到這裏後，開心的回憶屈指可數。

我爲兩人打氣，以逃出基地爲目標，開始移動。在走廊轉角前方，馬上就聽到槍聲。我帶着一瞬的遲疑，瞪着前方一路逼近，小心翼翼地防守我方路徑，操控敵人發射的子彈貫穿他們的頭，讓他們閉嘴，然後衝過敵軍之間。

那成了導火線，挖掘出另一個記憶。令我深惡痛絕的記憶。

「啊……」

我就這麼沉浸在不必與沙塵爲伍的時光裏好一會兒。

我放輕鬆，打了一個呵欠。會太悠閒嗎？我嘴巴大大張開，眼角泛淚。

「你們活下來了。」

虛擬的子彈化爲實體，破壞了鎖。鎖漂亮地從正中間折彎。很好，這樣就行了，我把鎖撬開。來到屋頂後，風迫不及待地迎面吹來。不，這不像風是流動的，而像一塊空氣敲在我身上。

稍微走了一會兒後，我在一棟建築物前停下腳步。畢竟我不能跑太遠，只能在附近繞繞。我抬頭望着沒有倒塌的大樓。它沒有遭炮彈波及，保存狀況良好。繞了一圈檢查後，我進到裏面。當然，屋裏沒有人打掃，大樓內部凌亂不堪、灰塵滿布。大概連野生動物都在這裏棲息過吧，還留有幹掉的新鮮痕跡。

「砰。」

敵軍是不等人的。

彷彿噴濺在身上黏糊糊的血都被吹走了……不過，就算被吹走，殺人的事實也不會一筆勾銷，只不過是我擅自覺得獲得救贖罷了。

全身流滿了汗，心臟撲通跳個不停，眼珠焦慮地轉動。

我們對那些傢伙所做的，僅僅是讓玻璃球產生裂痕，沒有傷到核心……可是我不喜歡玻璃球有裂痕。玻璃球那麼漂亮，那樣太殺風景了……啊，不對，這和那沒有關係。我搔了搔額頭，比喻失敗了。

接着，我又發現疑似敵軍的背影，這次我毫不猶豫地開槍。因爲我相信另一頭還有活下來的夥伴。

我猛然閉上眼睛發動能力，將逼迫而來的子彈消滅，並以虛擬的子彈反擊，總算撐了過去。儘管這會對剛起牀的腦袋造成過大的負擔，但我還是克服了危機，跨越屍體進到走廊。四處響起的槍聲與慘叫，令我不由自主地伸手扶在走廊牆上。我已經完全搞清楚發生什麼事——基地被襲擊了。

這個世界已經變成這副德性。

都市幾乎全都毀滅了，我住的城鎮變得怎麼樣了呢？只能祈禱家人平安。他們不懂我爲何埋首遊戲，在家裏時，我老是與他們吵架。然而一旦分開，連爭吵的回憶都變得彌足珍貴。但若連續見面三天，我大概又會討厭他們吧。我不禁心想，或許留在回憶裏纔是最美的。

敵軍被我從背後用近乎偷襲的方式擊潰，與之應戰的，是以少年與娜琦爲核心的少數幾名成員。兩人都扛着槍，面色鐵青地與我們會合。他們看起來沒受傷，還對我道謝：「謝謝你。」

然後，目光再次落到前面，像在眺望遠方。

我愣了一下後，眼神失焦、模模糊糊地盯着着少年在看的東西。

我率領大家在走廊上疾馳，想盡辦法讓我們自己先活下去。當時我的能力還很弱，能保護的範圍狹窄，因此非常害怕被突襲，但當時也沒有充裕的時間讓我謹慎行動。我們在走廊上拼命奔跑，祈禱着別撞見大量敵軍。聽見其他腳步聲時，我的心中只有恐懼，因爲我無法判斷那是否是敵人。過去讓我們安身休憩的基地，瞬間變成望不見盡頭的迷宮。

原來晴天是這樣。我沉浸在涼爽的空氣裏，直直向前走，來到防止墜樓的鐵絲網前坐下。我張開嘴，將肺部解開，大口吸氣。

我必須幫大家做決定嗎？

就在我們要轉彎前，出現一羣追捕而來的敵人。兩軍正面衝突，不可能從旁邊繞過去，只能做好大開殺戒的覺悟，但少年卻在撞見敵方後，不自覺地猶豫起是否該舉槍。

雖然敵人若從遠方狙擊，一切就都完了，但若是那樣，即使帶了武器也一樣。

連我都差點嚇到站不住，真是辛苦他們了。

好舒服。

我想暫時離開武器晃晃。而且，我不武裝應該也還能照顧自己。

房間裏沒有鏡子，無法驗證成果。

面對那些求助的眼神，我只剩這個答案。

話是這麼說，但一個人在廢棄的建築物頂樓發憤圖強也沒用。

我在兩人身前蹲下，連我都在大口喘氣。

「多虧這個的功勞。」

太陽只有微微探頭，要完全掃去黑夜還太早，隱約的曙光照射着薄雲。

饒了我吧，我好想大吐苦水。

世上爲非作歹的惡徒，爲何至今仍一臉無事地活着？

槍口無情地轉向夥伴們。

糸川垂下肩，敲了敲伽瑪揹着的巴祖卡火箭筒。

那是基地遭遇奇襲時的事。

基地的牆看起來沒有爆炸，他們應該是威嚇了敵人而逃跑。換言之，敵人可能很快會朝這裏逼近。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纔剛躲過一劫而已——兩人說着站起來，對腿軟得都快彎了的腳嘖了一聲。

我從牀上驚醒。

只能保護自己的我，眼睜睜看着子彈飛向標的。

「哎呀，又來了……」

我一面註意別滑倒，一面努力爬樓梯，來到到通往屋頂的窗戶前。偌大的窗戶上了鎖，而且看起來用一般的方式打不開。我懶得下樓尋找鑰匙，便用右手模仿手槍，拇指豎起來、食指伸直，對準窗戶鎖的頂端。

「已經沒有時間救其他夥伴，只能分頭逃跑……」

自言自語也沒有人會回答。我倒回牀上，呈大字形。

昨天總算能盡情在牀上打滾。在這之前都沒能好好睡一覺，一直在確認基地內部及周邊的狀況，確保糧食、劃分房間、戒備敵人的報復攻擊。

笨蛋！我連罵他都來不及。

不知奪走了大於我年齡多少倍的壽命，或許好幾十倍都算不完。

闔上眼皮，感覺可以再睡個回籠覺，睡意卻消失了。我用手背胡亂擦了擦額頭，穿上靴子走出房間。走道上也沒有窗，大概是因爲若看向窗外，可能會被敵人從戶外狙擊吧。或許是這個因素，導致設施內的空氣比當下的季節還要悶熱且凝滯。惡夢仍令我心有餘悸，我決定去外頭吹吹風。

若子彈從遠方混進空氣裏，我肯定只能當標靶。

那根本不成答案，聽起來也不像在讚美娜琦。

重要的是想象，賦予幻想形貌。我呼喚出子彈。

「……夢到底是什麼呢？」

……只能這麼做了吧？

我雖然可以操控子彈，卻不曉得是否也能操控飛彈。

眼眸周圍感到一股不可思議的溫熱。

我們不可能將入侵基地的敵人統統解決。

風的聲音縈繞在耳畔，嗡嗡嗡，彷彿血流聲。

「這樣真好。」

將繃緊的肩膀放鬆，輕輕吐氣。

我移到他身旁挖苦他，沒想到他一點也不慌張，只是緩緩搖了搖頭。

不論殺了多少人、陷得多深、內心變得多黑暗，我都不想失去它。

想到這裏，突然有些不安……自己心中的某一塊，是不是愈來愈麻木了呢？

這是其中之一。

「沒什麼。」我說着，邊搖頭邊思考該怎麼辦。腳邊是敵人的屍體。包含這些屍體在內，周遭的眼神令我不知所措。彷彿都在向我求助。

我在設施內聽見了聲響，但一路上都沒遇到人。經過站在入口看守的兩名步兵身前時，我與他們打招呼，兩人誇張地低下頭來。就各種意義上而言，他們似乎很佩服我，像是任性啊、不冷靜啊、囉唆啊。

儘管光線照不進緊閉的房間，但我猜現在是一大早。生理時鐘這麼告訴我的。

不過啊，明明是我告誡大家不要糊里糊塗地外出，結果自己卻打破規則。哎呀，沒關係啦，我一面對空氣解釋，一面用散步的心情在戶外繞繞。奪回基地後第三天，天氣依舊晴朗，不見彈雨落下。敵軍殘黨並沒有來搶奪設施。

畢竟，我殺了那麼多人。

「隊長，你爲什麼要死呢，真是的……」

可是，若是這樣——

「看什麼看得這麼入迷？」

領導者就是因爲這樣才辛苦。真希望能拋開這些雜務，專心戰鬥就好。

我知道自己作了一個很長的夢，但內容完全記不得。

因泛淚而模糊的視野，一直沒有恢復。

電梯當然動不了，所以我爬階梯上樓，爲的是接觸新鮮空氣。想呼吸新鮮空氣，自然得往高處去。

「啊，沒關係啦，應該。」

「幸好我揹着。」

或許這和他們的生活據點逐漸轉移到地下有關，所以留在地上的人才那麼少。要是敵方再粗心大意一點，搞不好這一帶的士兵都會在這次騷動中覆滅。說來感慨，這代表他們對地上發生的事已經愈來愈不感興趣。敵人已經從與我們的紛爭中，先一步向前走了。

我將手放在如煙燻般髒兮兮的地板上，微微抬頭、放空腦袋。

大概是看到我而鬆一口氣，兩人跑到一半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這樣。」

世上應該還是有報應吧？光是想象，我就有些害怕。

只能靠自己去做點什麼。

有人在笑。

幫大家？

我是爲了什麼驚醒？我想了想，但……

它用力推着我的肩膀，像海浪要把我吞噬。

我隨意擺了擺手，孤身往外走。

我感覺到有子彈從伸手不見五指的彼端逼近。

凡事仰賴他人，是不可能如願以償的。

看着那人，我偷偷確認自己是不是忘了怎麼笑。

掉以輕心加上經驗不足，使我們在赴戰時喫足苦頭。我的房間闖入了好幾個人，連話也不說，子彈便招呼過來。大概有人告訴過他們，對能力者不能大意吧，敵人身上確實有不少值得學習的地方。

我沒有自信。

步兵勸諫想要直接走到戶外的我，因爲我沒攜帶任何武器。

太陽與天空變成兩個。正確來說是輪廓交疊，看得見另一個太陽與天空。

陽光破碎，天空佈滿烏雲，灰濛濛的景色薄薄地重疊，直至遠方。

我揉了揉眼睛，過一會兒疊影才消失。最近常常這樣。

這大概是我必須付出的代價吧。

能力往往伴隨着代價。就像買遊戲需要支付相應的金額，不可能厚臉皮地免費玩。而且花太多還會破產，這點也一樣。

以前部隊裏就有好幾個人，因爲過度使用能力而超出負荷。

這些人，全都在一同奮戰時過世了。

我使用能力的代價是……什麼呢？眼睛疲勞？最近愈來愈容易看不清楚，但這樣的代價會不會太便宜了？若是有更嚴重的負擔累積在身體裏，那麼持續使用能力會有什麼後果，就不難想象了。

我要改變子彈，一定得靠雙眼盯着，無法在地球另一端降下彈雨。不曉得這是限制？還是規則？我猜若過度使用這種能力，應該會導致相反的結果，也就是說，有一天我會失明。

「那可就糟了。」

這樣就不能打電動。不，努力點應該靠聲音……還可以，應該可以。但畫面也很重要啊，嗯，光是看畫面的變化就很開心了。以前我曾在朋友背後看他打電動，也是看得津津有味。不過那個年代，離現在已經好遠好遠。

「啊……好想打電動。」

不是電腦遊戲，而是更古早的。鎮上會不會有呢？我不可能出動部隊去找遊戲主機，但一個人搜尋，城鎮又太大。而且有電視嗎？問題堆積如山。

「啊，在這裏。」

在我念念有詞時聽見了聲音，一回頭，少年出現在屋頂的入口。從反應來看，他應該是來找我的。他的服裝沒換，但腰部空空如也，沒帶武器，真是不小心。這裏距離基地雖然很近，但就現在局勢，子彈說不定隨時會從某處射過來。仔細一瞧，他連耳機也沒戴。

「你太粗心囉，小弟弟。」

「咦？啊、是……對不起。」

他似乎還在狀況外，但總之先道歉……嗯，罷了。

少年來到我身旁，用手拍了拍烏漆抹黑的地板，謹慎地坐下。他是抱膝坐着，看見他那副模樣，我不由得笑了。該說規矩很好？還是從小動作就能看出人的優點呢？

「你竟然知道我在這裏。」

少年似乎很想知道答案，拋出一個有點莫名其妙的問題。

我講到這裏，少年似乎也聽懂了，目光閃爍地回應：「是啊……」

「遊戲機！好耶好耶！」

「我反省。」

「那個」就是「伊蒂亞」。我不曉得這個引發天下大亂的東西真正的名字是什麼，恐怕不是這個星球的人類所能發音的詞彙。我們將從外星球被帶到這裏的它，稱之爲「伊蒂亞」。明明沒有討論過，但大家都知道。或許是寄宿在我們身上的「伊蒂亞」碎片——「16 bit」告訴我們的吧。

「年輕真好啊，哈哈哈、哈哈哈！」

少年搖頭。自從他來到這裏，也有好一段日子了，或許那會發芽的種子還在盆栽裏沉睡吧。之前我這麼問他，他只回了我「大概」。

這羣與國家勾結的人，現在生活的基礎已經挪到地底下。雖然我知道這點，但地下都市非常龐大，加上他們四處開挖，又變得更加複雜。如果沒有地圖或路標，不可能推斷出目的地。

「嗯，放空……看着那邊。」

我在最後宣佈重點，站起身來。少年因爲我自顧自的一席話，表情有些詫異。他的右眉像被壓過似地扭曲。但我說的不是多奇怪的事。

「草木長得好高。」

在一旁一同探頭探腦的少年，指着伽瑪抱着的東西。我咕噥一聲，眯起眼睛，試圖看清那東西的真面目。我把額頭貼在感覺快斷了的鐵絲網上確認，隨即「啊」了一聲。他們爲了讓我們看得更清楚而把東西舉到頭頂上，這下子我完全懂了。

「亞爾特在這裏做什麼呢？」

所以，他才能扛着格林機槍，臉不紅氣不喘地跑步，而且還沒長肌肉。

以前還安穩地住在鎮上時，也有許多提倡環境保育的團體。但最能改善環境的方式，果然還是減少過度增加的人口。人類具有改變環境的能力。人們踏入荒野、劈開森林，打造自己的居所。這對地球而言，跟白蟻沒兩樣。

「喂！」

就在我們打着呵欠前往學校或職場，祈禱着一天趕快結束、飽食終日時，世界已經翻天覆地了。壞人不必沐浴在陽光下也能茁壯。

「啊？他們在做什麼？」

但或許真正運氣好的人，早在活受罪前就已經死了。

「什麼那是什麼，是遊戲啊！」

「這個嘛，追根究底，都是『那個』的錯。」

這也讓我知道，平日人們的生活是多麼膚淺。

我希望這顆星球變美麗，而且，我可以看着這顆美麗的星球。

「只要人類不干涉，植物就會像那樣再生。」

我邊衝下樓梯邊大笑。現在人類的平均年齡是多少呢？若嬰兒與老人平等地死去，結果或許根本不會改變吧。

糸川驕傲地露出潔白的牙齒，像在炫耀藏起來的酒。哎呀，是很相似啦。畢竟機械失控時，連遊戲機都被視爲眼中釘。

所以，沒有矛盾的地方。

「啊……」

我把身體向前傾，靠着腿托腮。溫熱的風拂過臉頰，令人感受到夏天的氣息。雖然蟬的數目已大幅減少，但現在其實是夏天。大概是受到人口密度銳減的影響，連夏日特有的毒辣暑氣都變得模糊。

少年愣了一會兒，望着荒廢的城鎮呢喃：

我的聲音不自覺高了八度。萬歲！我抓着鐵絲網跳起來。

「好啦，基地也奪回來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那些被趕走……之前從這裏離開的人，都流落到哪裏了呢？」

若現在安靜下來的「伊蒂亞」再度動起來，人類世界真的要滅亡了。

「但我還不想死就是了。」

「這兩個傢伙。」

這麼做當然是爲了保命，但除此之外，也是爲了不讓「伊蒂亞」的主導權落入人類手中。

「發芽了嗎？」

「在我們部隊裏，只有你有探勘周圍的能力。其他人——包括我也是，能力只能戰鬥，派不上用場。你是我們這裏稀有度最高的。」

伽瑪的「16 bit」是不論扛多少武器，都不會覺得重。

再這樣下去幾十年或者幾百年後，席捲星球的環境問題統統會迎刃而解。

「一這麼想，就覺得人類滅亡也沒那麼糟。」

我迫不及待地扔下少年奔跑。

「怎麼會想要問我呢……」

機械失控時，最先不對勁的就是電視機。當時大半的電視都被破壞了，恐怕民房裏也找不到還能用的電視。

換個角度想，他們也滿慘的。若是乖乖待在這裏，應該早就被地下防空洞收留、保住性命。但真的有這麼好的事嗎？就算地下建造了許多防空洞，也不可能大到容納所有人，物資是否充裕也令人存疑。直覺告訴我，他們真正的目的應該是把人民載往其他地方。之所以會這麼想，是不是因爲我們對於趕走他們多少有些罪惡感呢？

就連像我這樣的人，都會愛護植物、替地球着想了。看看現在星球的慘狀，對人不抱有太大的期望，也是人之常情。

「是啊……」

——這也包含我在內。

這三不五時將我逼到絕境的疑問，出現在少年口中，令我湧現出親切感。

「爲什麼會走到這個地步呢？」

糸川說道。研究設施？哦，原來如此。

唯一的希望就是少年的能力。若監聽的範圍能擴大，或者……

「你在說什麼啊，當然是因爲你可靠啊。」

爲了將這超自然的「伊蒂亞」弄到手，各個國家的人紛紛大幅出動，摩擦愈演愈烈……結果，便引發了戰爭，直到現在。

雖然我說都是「伊蒂亞」的錯，但我們稱之爲「16 bit」的超能力，其實也是因爲「伊蒂亞」的惡作劇才擁有的。我猜「伊蒂亞」應該沒什麼特別企圖。透過某線上遊戲、讓碰巧受影響的我們覺醒的「16 bit」，或許抽出了「伊蒂亞」部分的力量。所以，我們才能忽視運行在這顆星球及生物間的諸多法則。因爲那就是「伊蒂亞」的價值觀。

「天曉得。運氣好的話還活着吧。」

「一早就趁火打劫，真是沒救了。」

聽完我簡單的論述，少年露出帶有陰影的笑容，輕輕點頭。

我也向他們揮手。看來奪回基地，讓彼此都稍微鬆懈下來。像這樣大聲嚷嚷，是遭到襲擊而流離失所時，根本不敢想象的事。

「沒事。」

大樓下有東西在動，吸引我的註意。仔細一瞧，是糸川和伽瑪像笨蛋一樣用力揮手。動作那麼明顯，要是被爆頭我可不管。

覺醒的「伊蒂亞」操控了全世界的機械，引發嚴重的災難。它讓紅綠燈發出它喜歡的顏色，讓電視沒插電仍繼續播放，甚至賦予人型機器人類似自我意識的情感，使生活在文明中的我們大受打擊。光是這樣，城鎮就不知毀滅了多少座。

我拍拍少年的肩膀。雖然不像之前那麼瘦弱，但少年依然纖細的骨頭觸感還是傳到我的掌心。少年摸了摸我拍他的部位，困惑地笑說：「我嗎？」

我從大樓如沐春風地飛奔而出，將在樓下等待的伽瑪抱小嬰兒般揣在懷裏的黃色遊戲機一把抱住。搖桿的黑色電線從他手臂的空隙露出來，令我感動得難以言喻。好想用手指摸摸看。

不過，安靜地抬頭望着晴空，仍會想起許多事。

少年的情報經常成爲大夥行動的指南針。哎呀，幸好之前網聚時有邀請他。若小弟弟不在這兒，不只我們，人類早就滅亡了吧——有時我會冒出這種想法，是因爲我曾經見過世界末日嗎？

「那是什麼？」

因爲這棟大樓太髒了。我真大意，如此粗心是我不對。

「澆了。」

「因爲有留下腳印。」

少年轉向我手指的方向，那裏有一棟無人管理的廢屋。屋子的樣式很古老，大概是在戰爭爆發前就已經荒廢，院子裏的植物生氣蓬勃，將玄關前都掩蓋了。各式各樣的植物還跨越圍牆，企圖長到隔壁家裏。

「你們是從哪裏找到的啊？」

插圖p137

畢竟要是死了，就什麼也見不到……大概吧。

『他們是這麼說的，於是身爲「16 bit」持有者的我們，遭到企圖接收或管理「16 bit」的傢伙們追殺。無法活捉便統統殺光，是敵國下的指令。不論是當小白鼠還是被關在籠子裏，或者去陰間，我們都不願意，於是大家聚集在一起揭起反叛旗，向四面楚歌的世界宣戰。這就是我們戰鬥的來龍去脈。』

「都是『伊蒂亞』的錯，所以我們才戰鬥。不是嗎？」

不，或許那樣還算好，若真走到那一步，誰也沒辦法。可怕的是，那羣明顯想操縱「伊蒂亞」掌控世界的惡棍將有可能興起。我不喜歡明明知道了，還假裝視而不見。

「在那邊的房子裏。我們去找糧食和雜貨時正好發現它。」

——今日起，我們將嚴正處分「16 bit」的持有者及其支持者。

「我正好想玩，但基地有電視嗎？」

應該不是用能力調查的吧。

不過，也有人不樂見我們接觸了部分的「伊蒂亞」。

「伊蒂亞」生存在電腦世界，用肉眼看不到，大概就像現代版的幽靈。但它又不像幽靈那樣安安靜靜、乖乖巧巧，這就是問題所在。

「如果是研究設施，可能會保留。」

我所屬的部隊不斷轉戰，也是爲了搞清楚他們的所在地。雖然途中遭到追擊後，線索便斷了，但像這樣奪回基地，就能靜下來專心調查……不過真的能找到嗎？我有些懷疑。

因爲這些因素，我們踏上戰場。

或許人類的本質不是創造，而是破壞。我不由得這麼想。

借用之前領導我們的大叔的話，再經由我自行消化後，我得出這樣的理念。後來大叔私下持續追查，還發現這次事件與建造地下防空洞的星命教有關。和平時，那羣鬧哄哄、曾在車站被我翻白眼的人，究竟是從哪裏儲備戰力與建立勢力的呢？

「遊戲？」少年歪了歪頭。啊，討厭……年代不同！

「照現在人口愈來愈少的狀況持續下去，這顆星球就會長滿綠油油的植物。」

「啊？」

兩人嘿嘿一笑，同時豎起拇指。很行嘛，我壓一下伽瑪的肚子。

伽瑪滑稽地左右搖晃，像一根大木頭在跳舞。我們左右抱住他的手讓他停下，觸感軟軟的很舒服。明明在戰場上打滾應該練了不少肌肉，他的體格卻沒變。

「你幫盆栽澆水了嗎？」

我拍拍屁股，把問題拋向少年。他眉頭一皺，像在問：「咦？你問我？」

是有人讓它覺醒的嗎？它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嗎？沒有人知道是怎麼開始的。

「他們好像拿着什麼。」

成爲殺人以守護安寧的人。

「那裏怎麼了嗎？」

「這就不曉得了～」

我向少年打聽他的「興趣」。他把頭靠在彎起來的膝蓋上，側眼望着我。

他大概覺得雜草叢生很正常吧。事實的確如此。

「怎麼樣啊，隊長大人？」

將「16 bit」的持有者先召集起來以免被綁架，老實說真是救了我們一命。若任由我們被拘捕，真不曉得會遭受什麼樣的對待。儘管那麼做不是出自拯救大家的善意，而是想集結能與「伊蒂亞」及國家抗衡的戰力，我們還是很感激。

「對『伊蒂亞』引發的異象有興趣的人，其實還不少。」

若有人爲了研究這些現象而留下電視，那也不奇怪。搜索星命教相關的設施，搞不好就會發現，畢竟那羣人似乎很關心「伊蒂亞」。

「這附近有那個宗教團體的集會所嗎？不對，問你們也不知道。」

畢竟我們都不是當地人。

「回基地的話，或許能查到。好，動作快。」

正好少年從大樓出來了。我向他招手，四人賽跑似地朝基地狂衝。少年應該還在狀況外，但他一句抱怨也沒說便追上來。

「啊，等一下……」

跑着跑着，我靈機一動，決定一回基地立刻翻箱倒櫃。

纔不到五分鐘，馱獸便「呼、呼、呼」地氣喘如牛，抱着遊戲機奔跑的伽瑪已經筋疲力竭，因爲遊戲機比武器還重。該說荒謬嗎？總之真是快笑死我了。糸川嘆一口氣，將遊戲機接過去帶着跑。這位雖然看起來瘦弱，卻馬力十足。與其說瘦，不如說是精實吧。

「是因爲還有遊戲片，纔會那麼重。」

伽瑪解釋。他講起有哪些遊戲片，我一聽，全是懷念的名字。

「這傢伙的興趣不錯。」

「是啊。」

將這些東西擅自帶走雖然令人有些於心不安，但狀況緊急，就原諒我們吧。

是的，緊急。我已經開始出現沒打電動的戒斷症狀。一開始是看東西會出現殘影，再來別說物品，連天空和地面的輪廓都變成兩層疊在一起。之前三不五時就出現的這個視覺異象，應該是每次使用能力後產生的副作用。

因爲這個副作用，最近若有機會逮到敵人，我都會交給其他夥伴處置。

畢竟若胡亂使用，導致能力在危機時刻派不上用場，那可就傷腦筋。

掌握適當的使用時機，才能活命。

回到基地後，我快步朝心中所想的目標前進。

「與其說她忙，不如說她過動。」

或許很矛盾，但正是因爲有大家在，我反而渴望單打獨鬥。

「這種事情可是非常重要的。」

「……喂喂喂。」

是電視，而且是薄型電視。

一想到這兒，一直到剛纔都還很消極的少年，似乎突然轉換心情。

沒有人碰搖桿，但不明訊息依舊在填寫姓名欄。

「第一片要玩的是這個。」

但那煙霧，又被少年從鼻子咻咻咻地吸進去。

是買賣商品、提高收益，比賽誰得第一的遊戲。正好最多能四個人玩。

明明平常鮮少想起，卻全都記錄在腦海深處。

難得能玩遊戲。雖然年代有些不同就是了。

「哇啊啊啊！」

「哦。」

「你累了。」伽瑪說道，拍了拍我的肩膀。吵死了。

這個音樂，這個熱鬧的氣氛，還有畫面。

他茫然睜着雙眼，怯怯地將手伸向耳機。

呼的一聲，像蒸氣滾滾而出。

「喂、喂？」

我輕輕搖動搖桿，望向少年問道。

似乎是在伽瑪想中途改變角色姓名時冒出來的。

但一個人長大，一點都不有趣。

「哇哇哇哇哇！」

雖然平日不會註意，但我想，或許就是這些小記憶堆疊在一起，支撐起生活。

「我只是在想，做這種事情沒關係嗎？」

「是bug嗎？」

「不對，我覺得好像看過這個……」

不起眼的記憶碎片，賦予世界名字與輪廓。

「這裏原本是博物館，應該會有播影片用的電視……」

家裏有電視的日子。

我捂着胸口，誇張地哀號。沒有人理我，我因爲自討沒趣便立刻停止。

只見電視中的畫面自己動了起來。

「嗯？」

哎呀，不過，即便如此——

好耶，加油！在一片吵雜的歡呼聲中，少年對耳機祈禱似地閉上眼睛，但不一會兒雙眼便睜開，額頭上滿是汗水。

像是遊戲中有用的卡片、利潤高的商品等等，玩了自然就能判斷。

我也被感染了。

少年的能力還真方便耶。不，那已經快超越能力的範疇吧？

活動內容，就是大家單純地一起打電動。

糸川面對螢幕附和，接着連伽瑪都咕噥起來：「好想哭。」

「不，這真的是外星人的訊息！」

我們喀啦喀啦地按着按鈕、輪流操控搖桿，進行類似大富翁的遊戲。

每一樣都令我熱淚盈眶。

我把搖桿輕輕放下。伽瑪也有樣學樣，輕輕鬆開手。

我將突如其來的感慨說出口。

「玩之前的線上遊戲時，我收過這種文體的訊息。」

我熱愛遊戲，而且像這樣和大家一起玩是最開心的。

爲什麼會走到這個地步？我再次悲從中來。

「沒事……」

「……都還記得耶。」

我所覺醒的能力，適合單槍匹馬、獨來獨往。

所以我才參與線上遊戲，纔會認識大家。

我在姓名欄打字問好。一旁的兩人一臉不可置信地盯着我，但我無視他們。

該不會是超越極限了吧？我是指不好的那種極限。

喀啦喀啦，按按鈕的聲音在屋裏迴盪。

「嗯？」

我不記得了。是在聊天室講的嗎？嗯，確實像我會講的話。

「假設沒有明天，今天就是末日，我一樣會覺得玩遊戲好幸福，對吧？」

和記憶裏的一模一樣，我不由得發出驚叫聲。

「……我說過嗎？」我問糸川和伽瑪，他們對我點頭，「說過啊。」

「剛纔是怎麼了？」

我拍着手，喜孜孜地將臉頰貼在電視上。

少年的嘴脣緩緩蠕動，像要吐出纏成一團的毛線。

「亞爾特，之前你曾經說過。」

「是啊。」

伽瑪咕噥。這想法也太普通了吧。

與失去的平凡生活重逢，令我控制不住心跳。

「我們還有明天嗎？」

正確來說，是從未見過的字體正在填寫姓名欄。

我一面唸唸有詞地說着推論，一面在灰塵滿布的倉庫內來回走動。接着，就像在等我一樣，某個東西的螢幕上映出被切割的人影。在這連開燈都看不清楚、佈滿灰塵的倉庫裏，我的眼睛卻在發亮。

參加者有我、糸川、伽瑪與少年，就是早上的成員。

瘦子與大塊頭兩人嘰嘰喳喳講個不停，但我決定先前往一樓深處，晚點再找他們算賬。在非工作人員禁止進入的門前，我喊道「我是工作人員」，接着穿過門，進入裏面的倉庫。

和連對這些小細節都感動不已的我們不同，少年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

這個文體，之前應該在哪裏見過。我用力扭着頭和身體，苦思到底在哪裏看過。

我將遊戲卡匣插入後按下電源，拿起令人懷念的搖桿。嗯，這個觸感。搖桿背面滑溜溜的，真不錯。我按下十字鈕，按鈕嘎吱作響，像乾涸的麪糊剝落，發出脆脆的聲音。

「可惜啊。」

少年做出宣言後，戴上耳機。要用能力嗎？用在這種遊戲上？

「遊戲是因爲勝利纔有趣。」

「喂？」

「啊！」

「哦？」

「啊？」

「她在遊戲裏不也是這樣活蹦亂跳的嗎？」

「所以我想，我也差不多該拿出真本事囉。」

他難得充滿自信地抿嘴一笑。

「我證明給你們看。呃，首先要打招呼。你好……」

怎麼回事？過去他使用能力時，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情況啊。

「像這樣仔細聽心的聲音，就會突然有好事發生唷。」

我們就不能去另一個不一樣的世界嗎？

少年口中噴出煙霧。

但我、伽瑪都只是抓着搖桿而已，並沒有操作。

具體而言到底多重要就不說了，遊戲開始。

果然電視在沒人的地方，即便再吵也不會遭到破壞。

「這該不會是外星人的訊息吧！」

「不不不，你在說什麼啊？隊長！」

「好的，那麼，令人又羞又喜的遊戲大會要開始了。」

「現在世界已經完了。不論明天或後天，都不會有新遊戲發售。」

所以需要夥伴。一同玩遊戲的夥伴。

將耳機從耳邊拿下來的少年冒着冷汗，一臉驚恐。不論我們怎麼問，他都充耳不聞。就在我心想他不肯講詳細狀況該怎麼辦時，連糸川都「哇啊啊啊」地叫起來。怎麼了？我回過頭，沿着他的視線望向電視。

「哦？」

「小弟弟怎麼啦？」

一開始我以爲是惡作劇。以爲那是不認識的國家的語言，所以連查都沒查。

我將電視與遊戲機帶進會議室，安裝好後宣佈遊戲大會開始。

少年觀察周遭的臉色，尷尬地笑了，溫吞地說道：

我聯想到電視失控的舊聞，可是，又覺得有點牽強。

他的認真確實不是說說而已。

結果立刻就有反應。

文字本身我完全讀不懂，但看起來是兩個字。應該是「你好」……吧？

「嗯，這……」

歪着頭看也解讀不出來。我覺得我打的字應該傳達過去了，但對方的回應是全然未知的世界。外星語？若是英文我還看得懂。

「有沒有什麼辦法呢？」

我試着隨便按按鈕，像是把片假名輸入改成平假名。

「不會吧？」

想不到，外星文字真的轉變成日語。

「到底發生什麼事……」

驚人的外星人，以及，與外星人連繫上的少年。

沒想到竟然能透過遊戲中的姓名輸入欄與外星人（假設）對話。

然後，外星人送來的訊息我果然猜對了。

『你好。』

看吧，他有回我耶。我得意洋洋地看向周遭的人。

接着，姓名欄又立刻被填滿。

『聚集很多☆之子的大國家消失了。』

外星人傳了一句讓人分不清是劈頭就講正事還是在閒聊的句子。

『大國家？』

『看到害怕而逃跑的☆之子，就知道了。』

謝謝。看來他的個性不太愛聽人講話，自己倒是很健談。

殘存部隊集合在一起，在基地前整隊。

兩人的表情看來依舊不太能接受，大概是覺得我無憑無據吧。於是我嫣然一笑，好讓他們放心。

『☆會完蛋。』

若不乘上這波浪潮，還能去哪裏？

『既然你這麼瞭解，爲什麼不自己去做？用光束炮轟掉之類的。』

少年叫道。外星人的聲音，會令人衝擊到口吐白煙嗎？真想聽聽看。

好好看着你希望的戰爭，未來的模樣。

少年雖然從自己耳中聽見外星人的話語，但似乎半信半疑。

「喂喂……」

『因爲我是看着☆的人。』

『失敗會怎麼樣？』

『GOOD LUCK！』

……咦？剛纔不是還很聒噪嗎？這次回訊很慢唷。

「……不要嚇人好不好。」

總而言之，我們在出乎意料的狀況連繫上外星人，而他提供了我們資訊。

「……你真的相信嗎？」

他妥協地接受了。對於他的說法，我雖然沒出口附和，但也同意。就此放棄也無處可回，我們只能前進，一廂情願地相信前面有路。

可是……控制？地底下的……星命教嗎？

我手心冒汗，屏息以待。

「好好，我知道了。那就別管外星人，改爲相信我吧。」

☆，星星。這個星球會完蛋嗎？

是來自外星人的鼓勵。

我們觀察不到的東西，他肯定觀察得到。

但用普通人的思維接受離奇的事，豈不是很不搭調嗎？

也就是說，要干擾現實，電子生命也必須有憑依的裝置。

現在已經不是打電動的時候了，我陷入沉默。

看第一個字母，還以爲是「GAME OVER」呢。

他用跟剛纔類似的文體，輕輕帶過。

我豎起拇指，朝雲朵層層掩蓋的方向高高舉起。

終末……週末？我記得明天不是星期五啊。

『這是當然的啊。』

『嗯……』

「外星人啊，你就等着看吧。」

外星人低頭看着我們的時候，在想什麼呢？

我們歷經了超酷的體驗啊，這下子我的手纔開始發抖。

所以纔要透過少年，與我們接觸？

『成功的話請讓我坐太空船。』

我趁機討價還價。

「不、那個，我已經記下來了，快停下、快停下。」

『之前也有☆之子這麼說。爲什麼呢？』

目標是地底。那是地下都市、國家、祕密與塵土飛揚交錯的世界。

所以我的請求被無視了是吧？

我盯着留在畫面上的「GOOD LUCK」，感覺喉嚨和鼻子愈來愈乾燥。

「酷。」

『那我告訴你們操控「那個」的東西在哪裏唷。』

沒想到他竟然因爲自己不方便，就拜託我們把它砸爛。

「不覺得很酷嗎？」

糸川用懷疑的語氣插嘴。嗯，這是普通人的反應。

「我也不太相信。」

雖然沒答應讓我搭太空船。

糸川撇開視線，搔了搔頭。

看着星星。觀察星球……監視？從宇宙？

不過放心吧，少年。

這則訊息，印象中以前也曾轟動一時。原來犯人就是這個外星人。

這點跟地球人倒是沒兩樣嘛。

「那個」應該是指「伊蒂亞」吧？外星人好像把它稱作「那個」。

何不試着讓宇宙的浪濤沖走呢？

『你說什麼？』

「沒問題啦，他很好溝通。」

『所以我要拜託和「那個」很接近的你們破壞它。』

對於見過末日的我而言，這聽起來可不是玩笑話。

告訴我們？在我歪着頭，心想你對我說也沒用的時候，少年「啊啊啊」地叫了起來。明明耳機離耳朵有一段距離，看來他還是被強制收訊了。對方大概在告訴少年「伊蒂亞」的所在地。

畢竟他站在高處看。

外星人告訴我們「伊蒂亞」操控裝置的存在，以及它的位置。

「嗯。」

就當作我用過去累積的戰果來保證。

接着……

「外星人比我們還博學嘛。」

『地底的☆之子打算控制「那個」。』

但心裏還是夾雜着無關緊要的事——反正我目前是遊戲的最後一名，矇混過去剛好。

我可是比外星人強哦。我得意地挺起胸膛。

『可以控制嗎？』

聽說那裏有「伊蒂亞」的操控制裝置。

我聽見糸川與伽瑪兩人又在一搭一唱。

『不懂。』

隔天上午。

所以我覺得，乾脆怪一點比較好。

他是不是想到了什麼？

『有操控裝置。』

「……嗯，雖然我反對，但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破壞？』

就像現實中擁有肉體的我們能干涉遊戲，反過來大概也一樣。

『祝你們有個美好的「終末」。』

留下最後這句祝福後，外星人似乎就從螢幕彼端離開。是氣氛告訴我的。

雖然在他眼中，我們大概只是火柴人而已。

很酷！我用力點頭。

『破壞操控裝置。這樣我就能繼續看着☆了。』

這是上天賜給愈來愈脆弱的我軍部隊，展開最後攻勢的機會。

『但沒辦法，一定會失敗。大國家就是因爲做了類似的事而消失。』

但後半的那句話，傳達出外星人強烈的執着。

「若有危險，我會保護你們。」

很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