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魔悻之歌

隔天，我從牀上醒來，回想起昨天的事。

像在作夢。跟我睡前埋在枕頭裏幻想的一模一樣

「咦？」

該不會那真的是在作夢吧？我翻了翻身子，惶惶不安起來。美夢的餘韻隨著涼意汗水清醒，令我手足無措。不不，怎麼可能呢？我雖然這麼想，但這一切太像是爲我量身打造，反而教人害怕。我跳了起來，環顧房間。

看向時鐘，明明是星期六，我卻在乖寶寶的時間起牀。我有自覺，如果夢想成真就

舍昌疋那副模樣，但我希望那不是因爲一直見不到他才幻想出來的，於是我離開房間。道別時的他襯著夕陽的那一幕仍留在我眼底，但我還是挪動腳步。

我需要確切證據。我沒換衣服就下樓，把鞋跟踩扁、鞋子一套就出門。朝陽從雲的裂隙間探頭，綻放光芒，像在輕撫我的額頭與瀏海。我的目光追著在光中並排的盆栽數目，用手指確認了三次，從右清點到左，終於確定了。

「啊……」

屏住的氣息不小心吐出來。

盆栽確實少一個。懸在半空中的心終於安心地落下。

夢並沒有侵吞掉現實。那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如夢似幻的昨天延續到今天，令我漸漸興奮起來。

我曬著一點也不熱的晨曦，左手用力捏一下右手肘。

回憶著他道別時說的話。

「……週末愉快啊。」

我背靠著牆，抬頭仰望自己的家、自己的房間，忍不住傻笑出來。

或許，以後再也不會有這麼快樂的週末了。

令我不禁這麼想的純粹喜悅，一塊一塊咕鄉咕鄉地滑過喉嚨，將胃底熾烈地裝滿。現在的我，一定可以讓那個沒發芽的盆栽發芽。

一陽的身影出現在隔壁房間的窗前。他光明正大地頂著惺忪睡眼，真是個漫不經心的小鬼。

他發覺我在院子裏，打開窗戶問：

對了，星期一是漫畫雜誌的發售日，但一陽手中除書包以外什麼也沒有。

過了週末，一週又會開始。一週、一天，然後是昨天、今天、明天，週而復始。

或許是因爲抬頭的動作與突如其來的變化幾乎是同時發生，瞬間，各種雜七雜八的聲音破滅、消失了。

一陽竟然會擔心我，簡直要變天了。

飄飄然的心情，多了一個小小的重物掛在那兒。

我站在太陽下，直到風勢轉強。

我聽從他的忠告，伸手撝住嘴巴。因爲我知道，自己等等又會笑出來。

『哈囉，☆之子！祝你們有個愉快的「終末」。』

那應該不是沒發公告就會突然停售的小雜誌啊。

我喜孜孜地打了長篇報告。朋友會有什麼反應？是瞠目結舌？是哈哈大笑？還是三言兩語地敷衍我？不論她怎麼答覆，我都好期待。我又滾到牀上，就在我莫名很想扭動身體而把手腳一縮一伸，沉浸在無意義的動作裏時，在電話旁充電的嗶助朝我跑過來。它從椅子跳到桌子上，再從桌子上靈活地躍到牀上。翅膀雖然一直拍動，但看起來沒有發揮任何效用。

「沒關係，算了。這應該是好事吧，大概。」

「呵、呵呵～」的笑聲混雜在風捲起的呼嘯聲裏

但願不是原地踏步，而是一步一腳印地向前走。

紅綠燈的顏色變了、再變、又變，接連不斷。

我盯著因強風而躍動的髮絲，告訴自己冷靜。

憂鬱星期一唯一的樂趣沒了，對他的打擊應該很大吧。

大概是嚇傻了，不曉得該說什麼吧。

這景象似曾相識。

風像嘆息般有點溫溫的。

「什麼事？」

雖然又是這封簡訊，我卻感到疑惑。它從來沒在星期一寄來過，令我一頭霧水。

不對呀，今天不是週末。我納悶地環顧四周。在人流帶動下，城鎮如風車般轉起了一天。氣氛是老議人低著頭的星期一，一點歡欣雀躍的感覺都沒有。

但我還是自然而然地，爲了確認那種感覺而抬起頭。

或許命運正引導我，朝美好的方向邁進。

今天早上我一樣在等他。我很確定，他今天一定舍曰來。

「因爲是早上所以很有精神嗎？」

我抬起身子，用力回答：

「終末」特地用括號強調，但沒有指出涵義。

「……咦？又是簡訊？」

但直到隔天，朋友都沒有回信。

「是啊，去買漫畫。」

在我以爲它變成綠燈時，馬上又變回黃燈。連紅燈也不多停留，立刻返回黃燈，然後是綠燈……閃爍不停。

我抬頭仰望即將變換的紅綠燈，祈禱著。

我半開著口說道，繼續抬頭看。其他紅綠燈也一樣故障了嗎？我心想，但眼前的異變令我挪不開視線。我甚至覺得每當亮起的燈一轉換，腦袋也受它影響，變成相同的顏色。

他欲言又止，陷入沉默，而不是揶揄我。

聽起來像啞鈴掉下來，沉甸甸的。

末日。

「賣完了？」

嗶助似乎是這麼解釋我的狀況。如果是平常，我可能會叫它安靜一點，但今天……

偷看我的臉、語帶諷刺的弟弟，正用專注到能搗碎樹木果實的語氣嘲笑他姊姊。

「你繞路？」

向我打招呼後，嗶助跳得更高。但聲音與它的外表不符，一點也不可愛。

「太好了、太好了。」

「不過你的嘴還是閉上比較好。」

照理說老早就比我先出門的一陽，不知爲何還沒到學校，而是出現在這裏。

上週末與他有了重大進展……算進展嗎？當然啊，我鼓勵自己，回憶著與他共度的時光，排除掉不安。至少與他相處的時間比過去都還要長得多

「嗯，有可能。但我查了一下，好像是各地都緊急停止鋪貨的樣子。」

總是在星期五收到的簡訊，竟然在星期一寄來了。不過原本這封簡訊的出處就很詭異，令人摸不著頭緒，所以再怪也怪不到哪裏去就是了。

「該不會是和上週的合併出刊了吧？」

「……臭小鬼……真的有那麼奇怪嗎？」

以前我一直以爲是看錯了，不以爲意，但在接二連三的燈號變換後，我發現那不是眼睛的錯覺。

一陽無法理解似地抓抓頭，眉頭一皺，眼睛眯起來。

希望這樣的日子能持續下去。

日子不斷累積、年歲增長，我將得到，也會失去許多東西。

行人號誌又變綠，但我還要多等一會兒，所以無視行進的指示站在風中。

「你在做什麼啊？一大早的。」

「哎呀，這個人笑得好惡心喔。」

講的是哪一個「終末」呢？

一陽送我的雜誌最後，一如既往附上了下週的介紹。

那麼，這個……

終末的意思不只有一個。

電話響了，我從鈴聲判斷那是簡訊。朋友終於回信了嗎？還是……？我抱著對這不合時宜的簡訊所產生的一絲不安，打開一看——是從沒見過的信箱、由不認識的人寄來的熟悉內容。

話沒催出來，他自言自語地往前走了。

「咦？」

我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若我無意間流露的傻笑被人看到見…尤其是被他撞見，對我而言就不好笑了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他還沒有來。

也爲我高興。

我有些猥瑣的笑聲就是證據。

感覺今天也很棒的一天。一陽小小的溫柔，讓我心中充滿這種預感。

一陽模糊地笑了一下，從窗前消失，而我依然留在院子裏，暫時未離開。

就像有人偷聽到我的願望在回輝教。

「爲什麼呢？會不會是有不能刊載的內容？」

但我知道我們是雙胞胎，金戶彼此關心。

他將手機擺在臉旁秀給我看。各地，緊急——如果只有一間店就算了，但竟然是全國規模，這可非同小可。會不會又發生什麼遙遠到我根本不會注意的事呢？

它停在枕頭邊，啪噠啪噠地跳著。

或許我根本不必太在意，但我還是盯著螢幕看了好一會兒。

「故障……」

我把突然浮現的想法說出口，一陽已經懶得鬧我，只是點點頭。

我沒有辦法完全掌握雙胞胎弟弟的心情。

「也不能說是賣完了。」

他在最後補了我一槍，越過斑馬線。

我展現活力充沛的模樣給它看。

「咦咦？」

在大街上自顧自地笑出來，比起丟臉其實更危險。我從覆在臉上的手指縫隙窺探左右，幸好沒有任何人經過。我慢慢把手挪開，拉了拉制服的領子整理儀容，然後吁了口氣。

回到房間後，我撲到牀上滾來滾去，用腳踢牆壁，又痛又快樂地跳起來，接著拿起充完電的手機，向昨天因爲太興奮而被我忘光的朋友報告。

我也知道自己看起來有多麼手舞足蹈，在一陽眼中肯定很滑稽。

我要和他說什麼？他會露出什麼表情？等待的時候，天馬行空的想像與期待令我小鹿亂撞。我一如往常地作著美夢，儘管絕大多數的內容最後都只是夢，但只要追著有可能實現的那一個，對我而言就有明天。

我察覺自己的笑聲與不斷抽動的嘴角，不禁「哇」地一聲撝住臉。

他那總愛開玩笑、欺負人的能慶，少了些棱角。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就像老師走—室、開始小考前，胃部收縮的特殊緊張與排斥感。蟲的預感、野性的直覺、第六感，說法有很多種，那種感覺像在輕撫、逗弄危機意識。我的背挺不直，弓了起來，脖子縮起來，心中忐忑不安。

我催促他把話說完，一陽微微一笑，難得對我那麼溫柔。

即便那不是真的……而是製作它的人所寫的程式。

就算是人工賦予的，我也有一點點相信那就是嗶助的「心情」。我決定相信，對它道了聲「謝謝」。

「有點事情嘛，有點。」

「超有精神！」

「或許喔，最近流言很多。」

「姊姊啊。」

『昨天我第一次和他到市區玩喔！我們走了好長一段路。啊，我是從學校溜出來的，他還說我很調皮呢。然後他來我家玩！雖然馬上就回去了，但我給了他我種的盆栽，想說之後就會有共同的話題，不必煩惱該聊什麼了。但我一不小心就忘記跟他交換手機號碼了，真可惜。下次有機會的話，我一定要問。不過，如果我寄了太多簡訊給他怎麼辦？他會不嫌棄我煩呢？』

週末，另外是——

「好像沒賣了。」

無聲、死寂。日子變調，變得載浮載沉。

想著想著，天空彷佛反映心情般放晴了。

「早安。」

只有眼前發生的事情浮現。

一陽低頭咕噥，身體與腳轉往學校的方向，接著前進了幾步，在碰到綠燈時回頭。他望著沒有一起走的我，嘴角微彎，表情很複雜。

但不管他現在說什麼，我都覺得只是徐徐微風。

這次，連顏色都不對勁。

紫色的燈亮了。

它無聲地奪走我的目光。

當然，紅綠燈根本不會亮紫色的燈。接著，換成明明位在正中央的黃色燈號亮起綠燈，而黃燈則慢了一點，在原本紅色燈號的位置亮了。燈號已經亂成一團。遠方的鳥羣一如往常從電線上飛起，我卻覺得這一點都不現實。

天空、鳥兒都跟過去一樣，奇怪的只有在地平面上延展城鎮。

突然，一顆聲音的震撼彈拋進城裏。

聲響剛開始從耳邊經過時，是沒有顏色、空白的，但漸漸地，空白裏摻雜了毛屑，毛肩化成色彩，將空白塗滿。

在紅綠燈切換顏色的一瞬間，我的眼睛緩緩睜大。

一輛黑色汽車撞上紅綠燈，整輛車扁掉。

車與紅綠燈都變得軟綿綿的。

我撝住耳朵，當場腿軟蹲下。

瞪得老大的雙眼閉不起來，一路盯著汽車翻倒在路上。這是我第一次看見車底，比想像中還要烏漆抹黑。我僵硬得像路旁的石頭，身體縮起來。

我從來沒有目睹過交通事故現場。

駕駿這輛車的人，是不是也因爲瞬息萬變的紅綠燈而看得目瞪口呆呢？

車子前半如伸縮吸管般壓得扁扁的，遭到撞擊的紅綠燈柱慘不忍睹地折成兩半，彎成銳利的く字形。垂落的燈號箱似乎能動，持續閃著黑、白的錯誤燈色。我的腰與腿跌坐在地，無法承受微微的顫抖而站不起來，所以只能抬頭望著那座紅綠燈。噴發的寒意與汗水溼淋淋地流淌在背部。

呼吸紊亂，明明應該吸氣卻想吐氣，凌亂的節奏使我嗆到。

車禍頓時導致馬路上人仰馬翻。後方的車輛雖然踩了煞車免於追撞，但連續駛來的車子一輛接一輛，將車道擠得水泄不通，交通大亂。在車禍現場以及不斷變換的紅綠燈前，來來往往的行人說話聲，從遠方如浪濤湧來。

腦袋某處麻痹的我，耳朵聽著、眼睛看著，心裏只想著一件事。

紅綠燈壞了。

以後要怎麼在這裏等他呢

不必豎起耳朵，同學的耳語便傳過來。似乎其他城鎮也有發生車禍，而且有同學被捲進事故里。沒來學校的就是那此學生。

嗶助催促我。

他說喜歡的那篇漫畫，幾乎都刊登在雜誌第一篇。我腦中浮現他曾說過這件事，輕撫記憶般摸著雜誌。

像這樣連氣息都隱藏起來關在房間裏，今天的一切就像在作夢。

可是……

他混雜在人羣中，走在偏離上學路徑的街道上，背對著我，沒有穿制服，背著數量有點誇張的行李，不是朝學校走去，而是往車站的方向邁步。

不好也不壞。我一動也不動，毫無力氣。

我稱讚它，它跟往常一樣左蹦右跳。

什麼時候會帶著盆栽出門呢？從他背著滿滿的行李來看，感覺不像是要去請教植物的方法。那麼，他要去哪裏？又是去做什麼？

我受他引導似地抬起下顎，忍耐著疼痛，將蜷縮的膝蓋伸直，顫一抖因爲他而停止。我身子向前傾，踉踉蹌蹌地往前踏出一步、兩步。踏出腳步後，我纔想起眼前是馬路。雖然因爲車禍，往來車輛都停下來，可是管理汽車與行人的紅綠燈已經故障。儘管我對摺成兩半的紅綠燈感到莫名依依不捨，但還是橫越了馬路。

雖然我沒有認真聽，但總覺得這此天人正在誤導觀衆遠離真相。

但擦掉眼淚後的彼端，已經不見他的蹤影。

我說道，敷衍地邀它到牀上，原來把消毒藥水與紗布等藥品統統抱過來了。它飛奔到我的膝蓋旁。

當然，我是因爲把它當作童話故事才喜歡這部作品。

我聽到有人問我「要不要緊」，我眼神失焦地回答「沒關係」。

嚴重到令人以爲只是異想天開的災難，竟然在現實中發生了。

我把想抓住他而伸出的手縮回，用手背用力擦拭眼角。

距離世界的祕密，只剩最後一步——我反覆讀著欲知詳情請待下回分解的最後一頁，想起了一段劇情。那是很久以前刊載的漫畫，印象中是城內的機械被不明分子劫持而大亂。現在，那些幻想成了現實。

應答結束時，眼睛已經乾了。

穿著制服的我倒在牀上，斜斜盯著電視。據說電視機也變得怪怪的，但現在看來完全正常，唯獨手機收訊不良，不曉得單純是電波訊號不穩，還是與這次事件有關。朋友一樣沒有回我訊息。

「……唔。」

這種說法簡直像我平常都不稱讚它一樣……難道嗶助一直很在意嗎？

耳鳴與睡意消失後，我撿起放在一旁的漫畫雜誌，啪啦啪啦地隨意翻頁。是這周沒出刊的雜誌，或許這就是最後發行的一本。

我忍著膝蓋擦傷的疼痛來到學校，不料課堂已經開始。老師嘮叨了短短几句，叮嚀我別再遲到，我邊聽邊坐到位子上。隔壁的同學指著我膝蓋的傷口，問我要不要緊。

牀邊傳來聲響，我睜開眼，一顆黃色的頭在上下跳動。

彷佛那是隻有我看得見的幻影。

而且正在離開我。

現在只要它對我好就夠了。吵吵鬧鬧、蹦蹦跳跳的鳥型機器人，比平常都還要令人會心一笑。

「……嗯。」

我毫無防備地從右膝著地而摔倒，骨頭像被鐵棍敲打般嗄吱作響。破皮與疼痛疊在一起，朝眼前襲來，使我無法立刻站起身。我倒在路邊，手往前伸，淚水滲出來，他遙遠的背影變得更加模糊不清。我看不到，我看不到他。

我留意一下四周，發覺嘈雜聲如叢生的草木不斷往上長，長遍教室的每個角落。在上課的只有臺上而已，臺下同學全都忙著討論鎮上發生的事，彷佛要將城裏的騒動統統擠進這間小教室裏。我明明盯著座位上的大家，周遭景色卻前後流動了起來。

在真的會失去什麼的立場，這—牲小我的情感就與我無緣了。

嗶助心疼地說道，要幫我上藥。

根據答案，或許這部漫畫的作者將成爲預言家啊。

我只記得自己重複說著沒事，沒和他一起走，一心只想獨處。

明明我們在同一堆人羣裏，緩慢行走的他，卻渺渺茫茫地不斷朝遠方而去。

傷口包紮好後，我似乎不小心睡著了一會兒，醒來時已經在下雨。

他怎麼樣呢？我確定他不在學校，但應該不是因爲車禍。

但那是不可能的，他確實在那裏。

城裏秩序大亂，學校倒是一如往常運作。這雖然是理所當然的，我卻如坐鍼氈。生活在小小的籠子裏，外頭風雲變色……現在還是上學的時候嗎？焦躁的心情，一點一點使心中的水位上升。加上我又沒追上他，所以更加這麼認爲。

從疼痛中流出的血與混亂攪在一起、淤塞。

你要去哪裏？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問。明知心聲不可能像電話或簡訊傳到他那兒，但還是不斷祈禱「等一下」。明明知道，腦袋與手腳卻停不下來。

這是我一直以來對他的期盼的延伸。

中午過後天空就一直陰陰的，想從灰濛濛的天空嗅出酸酸甜甜的味道，根本不可能。

他似乎是朝車站的方向走去，究竟是要去哪裏呢？我想應該與城鎮的異變無關，但願如此。但接連不斷的怪事，令我無法靜下心來。就像跑步衝刺後上氣不接下氣，需要時間才能平緩。

擦掉的淚水，再也不流了。

心情低落時不管想什麼，都會立刻往壞的方向去。

這大概是一臺能參考「對話紀錄」臨機應變的優秀機器人吧。

搬家？

各種不同的色彩從心中溢出、混合。漂亮的顏色、黯淡的顏色，每一種都摻雜在一起，失去原本的特色。從中生出的複雜混濁情感，少了高低起伏，連悲傷、憤怒都變得模糊不清。

我猜應該不是劫持，只是故障或其他原因，但如今城裏的烏煙瘴氣，與漫畫中描繪的如出一轍。作者究竟看見了什麼呢？

接著，我聽到一些比上課內容有用的消息。故障的似乎不只有紅綠燈，例如，電視看到很晚時會出現奇怪的畫面，還有手機會收到怪簡訊等等。發生異常的好像主要都是電子機械類，還有電磁波等能量對人體造成了不好的影響云云。男同學見獵心喜，講得頭頭是道。就像這樣，有一半的聲音都覺得目前的狀況很有趣。畢竟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對一成不變的日子感到厭煩，想要追求刺激。

「痛痛、痛痛。」

「好好好，怎麼啦？」

我的確度過了這些時間，然後懊悔不已地躺在這裏。

我擔心著這時宜的事，呆滯地望著遠方

纔怪。我心想，早知道就回家倒頭大睡，心情蒙上一層薄薄的陰影。

光聽這此聲音、光看這些景色，還以爲平凡的每一天仍在持續。

我搖搖頭，把其中一個冒出的答案甩飛。不，不。

我把聽覺交給雨聲，腦袋暫時放空。屋頂與牆壁遮蔽了雨水，雨聲卻打在我心上。即便感受不到雨水的溫度，我卻有種雨滴在自己皮膚上彈跳的錯覺。我還聽見隔壁房間裏一陽與椅子挪動的聲音。

它的動作栩栩如生，彷佛能看見有血液流經的肌肉在跳動。

「謝謝。」

畢竟，我們就算知道實情，肯定也沒辦法做什麼。

「好大方、好大方。」

瘀血正從裏頭淌出來。

但這些願望，這此沒說出口的話，沒有實現。

「嗯，不要緊。」

早晨過去，中結束了，夜晚即將來臨。

在好遠好遠的路上，我看見他的身影。

一滴冰涼的藥水落在紅腫的肌膚上，讓我覺得舒服一些。

我的思緒奔向窗戶彼端的城鎮。眼前的景色，與平常差別不大。

「藍莓派的天空……嗎？」

一定只是我想太多。爲了不讓自己牛角尖而崩潰，我這樣安慰自己。

我只能靠自己的雙眼判斷是否危險。混亂中，我看準空隙，在馬路上奔馳。在哀號如狼煙般遍地升起的絕境中，我只想抓緊他眼看就要跟丟的背影。我撥開在等待另一側紅綠燈的人羣，以及慌忙下車的人潮，奔跑。

「嗯…算了。」

是故事在模仿世界，還是反過來呢？

但城鎮這一個世界，現在確實一片烏煙瘴氣。

我的視線從電視挪開，盯著拉開一半的窗戶另一頭那拖著長長尾巴的雲發愣。

他平安我雖然高興，但缺席原因不明，又令我開心不起來。

我閉上眼睛，感覺身體隨著碎了一地的心愈來愈遲鈍。

至少發現我在追你。

我想起他抱著的盆栽。

刺痛一陣鎮滲入肌膚，流血的傷口好冷。

他手上抱著盆栽。

在一片喧囂的另一頭。

「讓我上去、讓我上去。」

身旁有人叫了我，幫忙我站起來。我的膝蓋嚴重擦傷。

電視現在播著臨時新聞。衣裝筆挺、面色凝重的大人，正在講解通訊干擾的情形，以及是不是恐怖組織發動的攻擊等等。但這些話題彷佛隔了一層布幕，聽起來模模糊糊的。

只有膝蓋上微微的疼痛，告訴著我早就失去了。

我猜應該是受收訊不良所影響，但我真正在意的是，從狀況惡化前開始，我就一直沒有收到朋友的簡訊。這裏發生了那麼嚴重的車禍，令我擔心她那裏是不是也出了什麼事。或許這些異狀不全是同時發生的，搞不好世界各地早就出現種種跡象，只是風波直到今天才掃到這座城鎮。

現在，亦然。

我的上半身先動了，腰部以上與下半身的腳對不齊，向前傾斜。我喘不過氣，但還是無法停止，直到腳浮在半空中，才暗叫不妙而後悔，但爲時已晚。

瞪大而失焦的雙眼，突然緊緊收縮起來。

不要去那裏。快回頭，快發現我。

發生異狀的不只有我們城鎮。

我應該也有遇見一陽，還和他講了話，但內容幾乎都不記得了。

一發現他，我就像找到浮木，終於逃離恐懼。

那不知何時會把羽毛抖落的動作，讓我聯想到鄰居家的安卓。

但我受到的刺激刺得有點太深了，只讓我感到疼痛。

漫畫內容簡單來說，是一羣人獲得操控電腦的力量，向威脅世界的壞蛋挺身而戰。在即將到來的世界末日前，守護他們的據點也就是拯救世界。

但膝蓋的擦傷因爲空氣刺激而隱隱作痛，否定了這是夢。

他離我愈來愈遠了。

他們保護家園的決心令我動容。故事描述的是全球面臨末日，但主要劇情還是圍繞在主角身旁。他掙扎著不讓身旁的世界毀滅，但也失去了許多東西。就是這樣的故事。

學校解散了。沒錯，不是放學，而是在解散的氣氛中催促大家回家，還要我們絕對不能在路上游蕩。我乖乖遵守，什麼也沒想就踏上回家的路，沿途也沒看街景。那顆拚命想找到他的心，似乎已經在跌到時就摔碎。

上臂和肩膀好痠痛。因爲汽車衝過來時，我搗住耳朵僵在原地。疼痛姍姍來遲，或許它的真面目叫做後侮。那麼，如果膝蓋馬上不痛，我就不後悔了嗎？好像也不對。我的思緒亂成一團。

從昨天傍晚就佈滿天空的烏雲並未消散，今天雨水依然在傘上跳躍。

每當落在馬路上的雨滴碰到腳，身體的某些地方就因恐懼而顫慄。

大雨落下，像要將城裏混亂的表層沖刷掉。雨聲抹去人的腳步聲，充斥在城裏，讓人以爲行人會被大水淹沒。

我抬起傘和下顎，像要對抗這場雨。

進入視線的東西變少了，頭頂顯得空曠、寂寥。

折半的紅綠燈昨天已經拆除，現在馬路正中央站著指揮交通的警察。在來到這裏的其他路上，也聚集了許多大人。

當然，對面還是有紅綠燈，只不過剩下的紅綠燈都已經故障，只有偶爾想到似地隨意亮著燈號。我從早上就一直與那燈光面對面。

如眨眼般一閃一滅的燈火，像在昭告大衆：「事情還沒完呢。」

但是對我而言，有一件比席捲全球的災難更重要的事。

即使雙胞胎弟弟對我投以憐憫的目光，我仍必須遵守。

指揮交通的警察與我對到眼。一直杵在這兒的我，看起來大概很奇怪吧。我用傘遮住臉，心中低喃著再讓我等一會兒。對於只能等待的自己，我感到後悔又無力，但也只能抓緊昨天以前的回憶。我沒有勇氣踏向沒有他的今天，以及明天。

……不，不。他一定在，一定還在鎮上的某個地方。

我沒有證據，只能祈禱、等候。

十字路口面目全非，已經不能再說是一如往昔。

紅綠燈消失、雨落下，不變的只有我而已。

要我放棄，朝學校走去，還需要一點時間。

學校教室與昨日相比，空位明顯增多。雨水並沒有將混亂的餘音衝散，整座城鎮的氣氛浮浮躁躁的，我猜有些人趁機向學校請假了。同學們都乖乖坐在位子上，聽不見往常的談笑聲，像在警戒某種看不見的東西而聳著肩。

明明今天我也遲到了，老師卻還沒來。大概是因爲交通號誌故障，路況比預想中還混亂的關係。我坐到位子上，習慣性地掏出手機。

無法與他聯繫的手機，一早收訊就怪怪的，連表示收不到訊號的標誌都忽隱忽現。

我回憶著與安卓一起眺望的電波塔，盯著昨天寄來的「終末簡訊」。

導師拿起粉筆，似乎想結束話題。

那是把電話貼在耳朵上的男同學的咕噥聲。講臺上，導師的臉色變了。

『最近大家都不見蹤影，就是因爲這件事啊。不過，他們應該最先來問我吧？我可是上線後僅僅一週，就把對面打得落花流水耶。不過之後就……嗯。』

每一支手機都發出莫名其妙的聲音，連我的手機也不例外。這次不是收到簡訊，而是和所有人通話？但我又隨即否定這般想法。不對，通電話到底要做什麼？

「……同學，現在還在上課喔」

美好的末日，只有在電影和音樂裏纔有。

沙沙沙的人聲與摩擦聲充斥教室，像被收音機的聲音包圍。

那是來自對方、單向的連接。

「風聲……是網路謠言嗎？」

明天還會繼續上課嗎？大概是體會到平凡的日子只要有一絲不穩便會瞬間瓦解，我變得有此杯弓蛇影。

上課時照理說應該關著的手機，竟然不顧設定自己開機了。

「我的國文成績向來不太好，所以可能會表達得不清楚。」

那是剛纔導師要男同學回答的題目。那是什麼意思？該不會……

如果剛纔男生在電話中聽到的是「答案」，那就算再匪夷所思，這都是……

「也許現在我們所擔心的，就是這類杞人憂天、望洋興嘆的事情之一。即便它真的發生，我們也束手無策。」

遭到拒絕的男學生支著臉頰，看起來很不滿。他好像很喜歡聊這類八卦，不曉得是單純基於好奇心，還是爲了消除不安而想知道。如果是後者，我明白他的感受。

導師教的是數學，與這個問題有關的應該是其他科目，所以導師似乎不是從老師的角度，而是以一個大人身分在沉思。

『好討厭的網聚啊。我帶了滿多人，但大家全都沉著一張臉。』

說到這裏，老師大概也知道自己表達得不好，所以簡單地總結：

纔剛意識到這件事，教室裏便下起雨。

同學們驚恐得說不出話，我也把手機貼到耳邊。

『好，回到剛纔的話題吧。』

『聽說非得是玩家不可呢。』

老師撇開目光，搔搔頭。我都要聽見前排有人大喊靠不住了。

「二十四平方公尺。」

如甲殼般，隆起而堅硬。

「老實說，老師同樣很想黏在電視機和電腦前收集消息。今天馬路也因爲平日不熟悉的人力指揮而塞車，轉角還差一點發生追撞事故。老師一直想著不能遲到太久，最後車子只好隨便停放，用跑的過來，所以全身溼透了。」

『派去打仗的人，現在有多少啊？』

怎麼回事？有人大叫，教室瞬間陷入一片混亂。

聽到女學生舉手提出的問題，導師轉向我們。

「什麼事也沒發生，可喜可賀。」

『但我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與其他玩家見面。』

男同學輕輕了指電話，表情茫然地回答。

焦慮吸收了周遭的雜音，籠罩著我，像堵住耳朵，只有自己的脈搏聲將耳朵填滿。

大家，都一樣。

平常總是七嘴八舌、吵吵鬧鬧的我們，想法奇妙地統一了。

……打仗？我不假思索地望向教室裏的男學生。他也正聽著電話裏頭的聲音，眼睛瞪得老大。

但同學不讓老師回到正課上，又有其他聲音響起。

導師或許是察覺到我們的氣氛，點了一名低頭的男同學，問他這題的答案是什麼。題目是求圖中三角形的面積，這名男同學大概沒什麼在聽課，只是露出散漫的微笑，坐在椅子跳舞似地搖來晃去。導師也知道他答不出來才故意點他，因此沒有出言責備，而是把手放在桌說：

「總之，你們要乖乖來上學，不然哪天考試可就傷腦筋囉……我和你們的年代不太一樣，但在我年輕時，也流行過世紀末大預言。謠言說，一九九九年世界末日會到來，你們應該多少聽過吧？甚至有人相信預言，把財產全都花光，令人哭笑不得。」

也有同學問，那年發生了什麼事。老師露出笑容回應：

同學們大概也有這種感覺吧。

導師嚴肅地左右搖頭，水滴從因水氣而扁塌的頭髮上飛濺出來。

很難不讓人和昨天的事情聯想在一起。教室內的氣氛驟變，再也安靜不下來。

我聽過這件事，是以前某個地位崇高或很了不起的人所留下的預言。

「也就是說，多想無益。」

導師不太搭理他，動起粉筆，但男同學依然緊咬不放。

真的能從電話聽到聲音，但不曉得是誰發出來的，而且不只一個人，周圍很吵雜。

只見熱血男同學說了一聲「是」，用力點頭。老師嘆一口氣回應：

所有人爭先恐後地把手伸向手機。連現在是上課時間，照理說不得不阻止同學的導師也眼神飄忽，沒有心力管大家。噪音因爲所有人一齊掏出手機而愈來愈大。

『那是因爲想到以後的事情便笑不出來啊，畢竟又不是在打電動。』

昨天滔滔不絕地談論電磁波的男同學，再度高談闊論起來。

「我從電話裏聽到解答。」

他慌忙回頭，瞪著黑板，視線沿著題目，確認那道還沒解答的數學題。

就在這時……

內容與過去寄來的一樣，不同的只有日期，在星期一慶祝「終末」。所以，若寄件者沒有搞錯星期，這就不是指「週末」，一定是「末日」。

導師用聽起來像藉口的語氣談論起何謂大人。的確，我所看到的大人，全都板著一張臉、面色凝重。或許，那不只是因爲年紀增加導致臉變得老成，而是對這些事情的疑問與煩惱在臉上刻下皺紋。

兩邊都是女生的聲音。「遊戲」這單字一出現，還沒聽到後續，我的心臟便緊緊收縮。

「覺得有趣是沒關係，但不要囫圇吞棗」

『大家的動機都不一樣，唯一的共通點是，都是那款遊戲的—家。』

『派去？我聽說都是自願參加的耶。』

是誰？電話通往哪裏？沒有人知曉。

震耳欲聾的手機大合唱中斷了課程，連教室牆壁及天花板都爲之震動。站著的老師也像遇到地震，腳步搖搖晃晃。我的心臟被吊得高高的，心急如焚。

「……………………」

導師繞得有點遠，就在我心想他到底要講什麼時，他接著說道：

「那可不行。老師是領薪水的，而且你們爸媽也付了學費，所以要上課。」

「大人也是有不知道的事情。年紀增長，不代表明白的事情愈多，反而徒增問題與煩惱……這是老師的想法。」

我的手鬆不開，也無法靠近耳朵。

不明白它到底想說什麼，而且再胡鬧也該有個限度。

即使被搞得暈頭轉向，大家依然把手機貼到臉旁。

老師低聲警告，男同學心不甘情不願地安靜下來。

電子機械明顯不對勁。

「但是我爸啊，他在研發通訊類機器的地方工作，聽說最近有滿多案子與令人不安的東西有關……所以，我想應該真的有什麼事正朝很糟糕的方向發展」

每天讀書，就能遇見我渴望的未來嗎？

聽起來像雜訊，是落在建築物上的雨聲。

兩人說著，從電話那頭傳來輕笑聲。

看來拖延老師上正課已經到極限了。

在脈搏於耳根撲通撲通狂跳的這段期間，聲音靜止了。肌膚像被雨水淋溼般冰冷。

「有風聲說，是其他國家在打仗，現在影響到這裏。」

我心中浮現剛纔盯著的簡訊。

「那就放假嘛！」班上有人說道。

而且若真的在打仗，報紙和電視聞應該會報道纔是。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當時我和你們一樣就讀國中。我所學到的知識，是人只能活在有空氣的地方。我一直擔心，萬一空氣消失了怎麼辦，畢竟空氣看不見、摸不著，要是不知不覺間空氣變稀薄，我只能等死。我很害怕，若這在睡夢中發生，我就會死去。當然，這種事照理說不會發生。我知道不會，但現在，當我生活一帆風順時，有時仍會突然感到惶恐。」

結束，剩下的永遠只有寂寞而已。

我一遍又一遍地反覆讀著那短短的文章。

在一片嘈雜中，唯獨這句話傳進大家耳中。

導師先說了一段開場白。

所有手機同時響起。

『我還以爲「反正在遊戲裏也是打仗，不如來現實打吧」是在開玩笑。』

那是把籠罩城鎮的雨水趕到遠方的聲音之雨。

導師說著轉向黑板，但其他學生仍不放過他。我猜，同學可能是企圖讓老師別上正課，但同時也是打從心底想發問。

「老師，你覺得這次事件是怎麼一回事？」

收到這封簡訊的時間，與城鎮及外界發生鉅變的時機點，是恰巧一致的嗎？

導師將淋溼變色的襯衫袖子秀出來，想要逗大家笑，也真的有一些笑聲響起。

我想知道他去了哪裏。我希望有人告訴我，他昨天往哪裏前進。

想知道，卻又不希望那是壞消息，或許很任性吧，但我跟大部分人一樣，都有私心。我想，這間教室裏的大家應該都一樣。

姍姍來遲的導師淋成了落湯雞，他匆忙省略招呼，直接開始上第一堂課，因爲這堂剛好是他的數學課。將課本攤開的手指，好像根本沒碰到東西。

聲音不是對著電話的收音孔，而像是從遠處竊聽他人談話。

說法從電磁波轉變成戰爭嗎？但是……戰爭？好驚人的話題。

—最近，人愈來愈少了。

電話沙沙作響，彷佛與聲音的絲線糾纏在一起，這種不舒服的感覺令我渾身僵硬。

朦朧浮現的疑問，因爲車禍的發生，變得更虛無縹緲。

曾幾何時他說過的話再度響起，與流進耳中的聲音重疊。

但願那對我而言不會是壞消息。

有同學說，很多人都信了。又有同學說，那個時代就是那樣。

就在焦慮瀕臨崩潰的一瞬間——

『昨天來的那一個啊，還小心翼翼地抱著盆栽耶。』

回過神，我發現自己用膝蓋後側踢開了椅子站起來。

周圍視線全都集中在突然高出一截的我身上，但比起這件事……

我心想，瞪大雙眼。

『竟然想在那邊種植物，真有閒情逸致。』

『好，別聊了，快去搭電車吧。搞不好電車哪時也會變得怪怪的。』

『啊，你先去吧，我一會兒就跟上……』

聲音變小，究竟是我和她的哪一邊離開了話筒呢？

是誰在說話、有沒有證據、是不是現實，這此我全都不敢肯定，但我還是動了，有一半是自動的。我胡亂將課本塞回書包裏，跑了起來。甩開教室裏同學們與導師的視線，以及他們的制止，於上課時間狂奔在走廊上。這下子我真的變得調皮搗蛋。

「那、那個，你剛纔說的那個人！」

我對著電話大喊，但從電話另一頭聽到的，不知何時只剩下雨聲。我認清了那與雜訊沒兩樣、直直落下的滂沱雨聲不會再有後續，便掛斷電話，將手機塞進書包，衝下樓梯。若這通電話是真的，從剛纔的對話可以確定，她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是車站，跟昨天的他一樣。

我知道去了無濟於事。

但是要我在教室裏乖乖坐著，我辦不到。

既然找到一絲與他聯繫的希望，哪有不去的道理？

我飛奔出校舍，連花時間撐傘都捨不得，一刻也不停地向前衝。緊張令身體動起來更加費力，一會兒就喘不過氣。每踏出一步，雨水就滲入鞋子裏。

彷佛赤腳在戶外奔跑。

離開校園、朝城鎮方向前進後，映入眼簾的是跟老師說的一樣，擠的水泄不通的馬路。我在紅綠燈不再切換燈號後，原本的功能變得可有可無的斑馬線前停下腳步。我環顧左右，確定路上塞車後，決定試著從汽車縫隙鑽過。

我看見汽車司機對淋著雨在車陣中亂鑽的我皺眉，但我無暇理會，低著頭穿過。平安跑過馬路後，我又立刻蹬向地面。

比飛奔的雙腿還趕在前頭的上半身拉著我，害我好幾次差點摔倒。每當這時候，我都會起他的背影，於是吸吸鼻水，把被雨水打溼的雙眼滲出的淚珠擦掉，撥開人羣。

怎麼突然冒出陌生人問這個問題？女人雙眼訴說著困惑。

聽著下一班電車出發的聲音，累積的淚水突然潰堤。

有聲音響起。不是機器人的嘈雜聲，而是人的聲音。

「我最喜歡你了丨」

我不懂。與他的「道別」歷歷在目，體內迅速降溫。凍結的大腦與嘴巴動彈不得。

臺上大聲鼓譟的主辦人身旁，站了一批沒有撐傘、神情詭異的大人。

喜歡。

我沒有回學校，而是直接回家。到家後渾身都溼透了。

簡潔明瞭的回應，使我看見預感的終點。

我心生排斥，傳教聲左耳進、右耳出。就在我這麼想時，卻聽見一個關鍵字。

若他在我到不了的地方。

我一定要打聽他的消息。如果沉默，很可能會後悔一輩子。

但是……

那是平常沒在看的節目。明亮的攝影棚內，主持人與來賓正在做菜。但畫面馬上就消失了。

電話自行響起，難道只發生在教室裏的我們身上嗎？我環顧周遭，只有搏傘的人，沒有人盯著或歪頭聽手機。

「不好意思，我得走了。拜拜。」

女人似乎在等我說話，閉上嘴低頭望著我。

竟然不讓我靜靜地頹廢到底，害我的胃躁動起來，都快糊成一團。

但我的確跑來這裏了。

希望他平安、快樂、健康。

但都無所謂了。

第一次蹺課，不撐傘在雨中狂奔，得到的是虛脫。

我就這樣趴在桌上睡了多久呢？

我不曉得教室裏發生的事究竟代表什麼意義。

被雨淋溼的剩我而已。

在那裏，有個和我一樣沒撐傘，從正面抬頭仰望車站的女人。

背後誇張的行李，抬頭仰望車站的側臉與背影——和昨天見到的他如出一轍，更重要的是……

「我是笨蛋。」

回憶時，一抹影子突然與道別時的他重疊。

面對這兩個疑問，我們雙方都同意。我輕輕點頭後，說聲「那個……」，確認自己能否發出聲音。

我離不開他，卻也無法靠近他，最後只能吐出這個疑問。

跟當時看到的紅綠燈一樣，影像不停切換，連音量都忽大忽小，耳膜都快破了。我再也無法忍受，從椅站起來。

淌到臉上的淚水，比一同落下的雨水還要冰冷。

背部流的是不快的汗水，而不是雨。

我只是……

電車似乎照常運行，愈接近車站，往站裏走的人愈多。我與這些人潮稍微拉開距離，穿越計程車招呼站，繞向正面。

「怎麼了？你在做什麼？」

「哪裏……」

她垂下的雙手明顯握著拳頭。

外星人？

「你要去哪裏？」

距離已經很遠，我聽不清楚，但那個字眼令我聯想到遠方的朋友。我想折返回去聽仔細，但一想到我是爲了什麼來到這裏，腳就停不下來。比起朋友的安危，我更想追逐他的身影。現在就是這麼回事。

女人感覺到我的視線而回頭，與我四目相交。她擱下自己的事，盯著不斷被大雨淋溼的我，露出驚訝的神色。當我一步步向她靠近，她的背挺了起來。

淚水與思念一口氣湧現。

我的手扶在一道又一道不透明的牆上，朝深處探索。

說來諷刺，冷得令人發抖的大雨，反而讓我強烈地意識到自己的身體。

因爲父母？因爲大人？自願？是被什麼、被誰拉去戰場？

失落感。

這對我而言太過陌生的字眼，令我無法承受，頭暈目眩。

「喜、」

我把手伸向遙控器，關掉電源。但電視機沒有接收到訊號，彷佛中間相連的絲線斷裂、沒接上，不論我按幾次按鈕，都沒有反應。

「我是不曉得你到底想打聽麼啦……」

當我意識到那代表的意義後，我在人潮中放聲大哭得像個傻瓜。

我祈禱有人能告訴我他在哪裏，而手機確實引導我找到答案。

然後，剩我一個人。

不看著目標，反而能全力衝刺。

是誰？目的是什麼？

我懶得動，懶到覺得連手腳、肩膀都在妨礙我。

「砰砰砰地開槍，轟隆隆地破壞。」

我也很想做什麼，但什麼都做不了。溼透而笨重的身體，裏頭空蕩蕩的。

昨天明明就該跑的。今天那麼拚命，於事何補呢？

我忘記擦乾身體和頭髮就趴在桌子上。明明是中午，窗簾緊閉的房間卻幽暗如深夜。物體的輪廓溶化，我自己如泥菩薩過江。

如果我再也見不到他。

家人回來應該會罵我吧。

如果我說「發生了神祕現象使我聽到你的聲音」，她舍箱信嗎？

「你該不會有事要找我吧？」

準備好我們盼望的答案，打電話過來？

沒有任何人回頭，吶喊在車輪的驅動下被碾碎。

車站前有個引人注目的團體，正用不輸雨聲的音量大聲吆喝。我對他們所舉的星命教看板有印象。移動式總部彷佛宣告勝利似地高喊：「看見了嗎！看見了嗎！」與以前不同，這次前往車站的人潮，有人停下了腳步。

他揮手的軌跡，如殘像烙印在我眼皮底下。

「你信嗎？就知道你不信。」

告訴拿著盆栽的他。

他爲什麼跑去那種地方？

「……到我們建造的防空洞……」

竟然獲得了失落感，這矛盾的說詞令我自嘲。

當然，遙控器不是沒電。

女人把臉縮回，露出笑容。

至少要告訴他。

她搔搔頭。飛濺的水珠滴到脖，冷得她閉上左眼。

我對他——

她的聲音，與電話那頭傳來的一樣。

「戰場。」

該怎麼問她呢？這個人說不定不認識他。

「我們接收到來自星球的訊息！如今訊息終於開花結果。聽好了，星球在諭示人世的終結！我們早先一步感知，一路奮戰至今。現在該是揭露一切、看清時勢、展開行動的時刻了……」

抵達車站時，我已經完全喘不過氣，手腳都僵硬了。吸飽雨水的制服重得不得了。聽著累積在鞋中的水聲，我的心境彷佛在水中漫步。

我不知道自己這樣愣愣地站了多久。

但我也有預感，即便問侮。

然後，如果能再見他一次。

在頹廢的搖籃裏，我迷迷糊糊地打起盹。

然後……

她歪著頭曖昧地笑了。

「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吧？應該。」

無意義，又諷刺。

「嗯？」

與他唯一的聯繫，「啵」的一聲斷了。

不對，他要去哪裏其實無所謂。

事情都發生了才放馬後炮，真是一羣事後諸葛。

嗶助在桌子蹦蹦跳跳，但我沒心情理它。

女人並沒有睜開左眼，反而連右眼都閉上，她緩緩地、沉重地開口。

我微微睜開眼，昏暗的房間裏亮起一道光。

我大聲吶喊，但雨水與電車行駿的聲響，將聲音抹去。

防空洞？我與傾盆的雨水和髮絲交錯，回頭。

本該安安靜靜的電視機螢幕竟然吵鬧起來。我沒有按遙控器或打開電源也不可能這麼做，是電視自行打開了。看來，繼電話在教室響起後，這次換電視不對勁。我呆望著螢幕，電視自行打開是很奇怪，播放的倒是普通節目。

女人朝車站的方向離去。

爲了確認現在我最想知道，而且最害怕的事。

某種超越人類想像的東西，正在靠近我們。

我搗住耳朵，爲噪音以外的因素渾身發冷。

遙控器不行的話，把電源切斷就好。我心想，蹲到電視機旁，從插座上將插頭拔掉。接著，我嚇壞了。我握著插頭，抬頭望向電視。

螢幕沒變，無數的畫面亂成一團。

我不禁又看一次插頭。已經拔掉了啊！已經拔掉了啊！我在心裏吶喊，搖了搖插無法以常理處置的電視，變得愈來愈吵。

電視中的人像與景色被切得支離破碎，盯著看只覺得頭暈目眩，好想吐。

明明那麼累，明明什麼都不在乎了，我腦中卻還是大叫煩死了，頓時心浮氣躁起來。

不管了！我把電源插頭扔下，用棉被蓋住頭。我要把自己裹起來，不管有多麼悶熱都這樣做。淋溼的制服沒換掉，睡起來非常不舒服，但我還是對這一切閉上眼。電視與我，不管哪一邊先停都好。

就這樣，我睡著了。鬆開手，任由意識漂流到遠方，一點都不期待自己醒來。

「…………………」

然後………

長長的淺眠結束後，我悠悠轉醒。

我好像作了一個被信件埋起來的夢。

我有好多話、好多心聲想告訴他，用一封信根本寫不完。

但不論寫多少，信都寄不到他手上。

只會不斷累積。

我覺得我再也睡不著了，於是鑽出棉被。我冒了一身汗，覺得身體變得更沉重、更不聽使喚。

電視機停止，彷佛充電所剩下的電量終於用完。室內安靜下來，使我察覺到外面微微的聲響。我打開窗戶，豎起耳朵，周遭房子傳來忽大忽小的聲音。看來不只我的房間，而是附近都發生同樣的現象。不少人白天要上課、上班，家裏沒人，所以可能還得再吵好一陣子。

不曉得是好事還是壞事，關上窗，聲音就被雨水吸走了，屋裏幾乎聽不見。

不知道雨停之後會怎麼樣？

站在書桌上的黃色小鳥，盯著我一動也不動。

一點都不美好，簡直是惡夢一場。

接著，嗶助動了。

「早安安安。」

因爲早在世界末日來臨之前，我就已經先完蛋了。

我對著沒開機的螢幕想著末日簡訊。

我瞥了一眼電視後，低頭望著嗶助。

跟平常一樣有點怪怪的。我坐在椅，拿起手機。

對現在的我而言，完全無法想像明天舍最晴。

「……太好了，跟平常一樣。」

該不會這小傢伙也……

手機沒有自行響起，會不捨昌疋因爲我已經沒有想要知道的事情呢？

但我打從心底不在乎。

說到聲音……我心想，盯著安靜到令我感到不對勁的鳥型機器人。

我從如風般自外頭鑽進來的隱隱約約聲塑吊，感受到這樣的「終末」。

它拍打著不會飛的翅膀，左右蹦跳。

我倒抽一口氣，看見嗶助外表逐漸變色的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