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我好想見悟郎。

他總是在我身旁。

我同樣不能離開他身邊。

可是，我不能看他的臉。

因爲這一定會讓我的決心動搖。

過去我究竟犯了多少次相同的錯誤呢？

其實答案早就出來了。

其實從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經明白了。

我不能就這樣和悟郎待在一起。

只要有我存在於他身邊，他便會一而再再而三遭逢悲傷的事。

這並非只是短暫的現象。

恐怕往後的歲月……只要和我待在一起，悟郎就得持續受苦受難。

明明清楚這點，又怎能說得出想和他在一起？

根本說不出口。

所以我真正做的事，早在許久之前就已決定。

需要的只有當着他的面說出口的勇氣。

我終於下定這個決心，是在悟郎放寒假後的那個年關。

這天他待在房內寫功課，而我就站在他身後。

我直直盯着悟郎專心面對書桌的背影好一會兒。

這道背影帶給我簡直像是多年不見的懷念感。

我想悟郎已經明白了。

「沒有這回事。」

『然後只要我待在悟郎身邊，就會持續讓你受苦。』

不，不對，你錯了！因爲——

沒錯，找遍世界上都找不着的事。

他出聲這麼喊我。

照理說來，兩人本來就不該待在一起。

『不是……不是那些，我指的不是我們兩個人的事！』

『因爲啊，世界上有那麼多和我一樣的人喔。悲傷的離別真的多不勝數，應該有許多想跟自己最心愛之人再見一面的人才對啊。』

他久久閉口不語。

結果本該集中在眼前功課上的悟郎冷不防抬起頭來轉向我。

可是——可是啊。

仰賴着眼前的悟郎帶來的溫柔。

纔會幸福到……讓我快忘記自己已經死了。

理所當然的事。

假如神真的存在，爲什麼祂會只幫忙悟郎和我呢？

『我已經死了，而悟郎你還活着。你應該明白吧？』

『最好是不痛不癢啦！』

我無聲無息在他後方坐下，望着他寬廣的背部。

互相矛盾的念頭。

『所以說……我之所以能出現在悟郎面前肯定只是偶然，大概只是世界的法則中出現某些錯誤的產物。我不曉得到底有沒有神明存在……但我想不過是發生了異於平常的事罷了。』

對不起悟郎，我不是想傷害你。

能聽到你爲了我說這些，我真的很幸福喔。

面對近在眼前的悟郎，我感受到定下的決心動搖的瞬間。

變得激動的悟郎似乎想要聽到答案，身體猛然往我這邊湊近。

既然如此，我目前的狀態充其量是存在於衆多無情之死中的一條延長線上吧。

我和悟郎能走的路就只剩下那麼一條。

「……！」

不過悟郎拉高分貝，緊緊握拳道：

即使深知不能那麼做，心中仍存在着想和最愛之人一起留在世界上的矛盾。

選擇與他離別。

這時，痛苦煩惱的悟郎深深吸了口氣——再全部吐了出來。

爲了悟郎而動怒的比嘉同學。

當能和悟郎待在一起的理所當然變得不再理所當然，我才深刻體悟到有多麼珍貴。就算變成這副模樣……不，正因爲變成這副模樣，才感到和悟郎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比什麼都來得幸福。

只有現在我能自豪地說，在悟郎你的人生中，我纔是最瞭解你的人。

明明早就明白，卻一直選擇視而不見。

「小春……捨棄一切吧。」

『這種事悟郎你辦得到嗎？』

只是活着的人去對這無情添加上理由。

『你覺得是爲什麼？』

他以冷靜的態度回答我。

『——已經找出答案了，不是嗎……？』

「我當然……當然也不想看小春你那麼難過的樣子啊！」

『……往後悟郎你可是會一直、一直碰上難過的事喔！這叫我……叫我怎麼看得下去嘛！』

大概心中正在百感交集吧。

或許是個只要一個人冷靜下來想想，就能馬上明白的道理。

我緊緊咬住嘴脣。

「當然可以啊！我知道會很辛苦，不過我會努力學！把所有野外求生所需的技術通通……」

彷彿他早已知道我會這樣子現身。

爲了悟郎努力的明菜。

悟郎難受地咬緊牙關，低頭盯着地面。

從他口中發出的呼聲是那麼的舒服，讓我心頭一酸，只好低頭盯着地面。

以「只有悟郎看得見的存在」站在這裏的原因。

「嗨。」

『我想啊……根本沒有什麼理由或因果關係喔。』

『……欸？』

我已經明白了。

對此我已痛切體會到，所以才下定決心。

可是悟郎你應該也清楚，我會死根本沒有什麼理由。假如真有所謂的因果報應，應該存在某種讓我死的理由不是嗎？然而我既沒有遭人怨恨，平時也沒有爲非作歹，不過就是運氣差碰上意外而已。

『如果是和思念的強弱或命運有關……應該有太多比我更適合的人，所以我覺得理由肯定不是那樣。我或悟郎都不是特別被選中的人喔。』

就跟我的死沒有理由一樣，這個奇蹟一定也沒有理由。

我這一問，悟郎像拼了命般激動回應：

悟郎能夠當成沒有那羣重要的朋友，逃離這個地方嗎？

「事情變成這樣的原因是什麼？還不就是周遭那羣傢伙的錯，一切都要怪那羣傢伙讓我和小春受苦！所以啦，我不再去那什麼學校，我們一起去沒有任何人的地方，兩個人一起生活吧！果然一開始就該這麼做了！假如你說去到哪都一樣，乾脆找個沒有人會去的深山躲起來，就不必再過那種會被人從背後指指點點的生活啊……」

四目相交的瞬間，露出爽朗笑容。

「你怎麼知道？說不定有什麼理由……」

『捨棄那些重視你的朋友這種事，悟郎你辦得到嗎？』

『那個，悟郎，我有件非得和你說的事。』

我太清楚關於你的事了。

我冷靜地反問他：

『可是一旦待在悟郎面前，我就逐漸變得不去想這件事。和你待在一起是那麼快樂，那麼高興，有時甚至讓我忘了自己早已死去的事實。』

相信從古至今，所謂的意外之死都像這樣來得如此突然，如此無情纔對。

是悟郎纔對啊。

但是我想無論聽到什麼樣的理由，我都不會接受就是了。

聽了我總算說出口的話。

「什麼事？」

『我知道喔。』

我存在於此的理由。

「那種東西根本不痛不癢！」

在揮除這個念頭後，我才終於擠出聲音來。

打從入學起就知道悟郎的事，並持續關心他的真冬學姐。

「……欸？」

願意相信悟郎的千夏同學。

我一時之間聽不懂他說的話，表情顯得錯愕。

『當然有好不好！悟郎你不就遭受那樣的對待嗎！整間學校……所有學生都對你……』

『……我一直在思考，自己爲什麼能像這樣出現在悟郎面前喔。』

『那麼，悟郎你知道我死掉的理由或因果關係嗎？』

可是，悟郎卻平靜地說：

假如這樣還有理由，不管是神明還是誰都好，拜託快來跟我解釋吧。

爲什麼只幫悟郎和我創造出特別的時間呢？

悟郎，我真的很高興喔。

悟郎沉默不語。

『可是……我沒有聽說有真正能如願以償的人。』

過去這段期間，我十分幸福。

若我們彼此都爲對方的幸福着想，該選擇的答案只有一個。

『既然這樣……那你——』

並非只有我格外特別的證明。

因此，我纔有辦法勉強接着說下去：

「爲什麼!?」

不過當我猛然回過神來，才發覺——

此時真正想哭的不是我。

所以我再度問了一次：

我強忍住就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胸口既充實又溫暖，好想馬上照着你的意見做。

「……是啊。」

每一念都是直率，無可取代的心願。

同時也是無法全部達成的心願。

所以纔會如此糾結對吧？

悟郎的嘴像喘息般開開闔闔，對他自己映照在我眼中的身影苦惱。

接着渾身顫抖着原地一跪，眼中滴下斗大淚珠，放聲大哭起來。

「……………………辦不到。」

『——嗯。』

「……怎麼可能辦得到！該死，難道就沒其他路可走喔！爲什麼他們都那麼重要！爲什麼啊……」

我抱住悟郎的身體。

儘管知道碰觸不到，我依然忍不住這麼做。

我啊，最喜歡這樣子的悟郎喔。

最喜歡重視着每一個人的悟郎喔。

最喜歡如同愛着我一樣愛着大家的悟郎喔。

明明碰觸不到悟郎卻感到溫暖傳來，大概是我還在世時的記憶殘渣所導致的吧。

你果然說不了謊呢。

因爲你太溫柔，太喜歡別人，纔會格外拼命呀。

插圖245

總是爲了某些人全力苦思，並持續往前邁進悟郎，是我在世界上最喜歡的人喔。

所以說，這次可以換我祈求了吧？

祈求你獲得幸福。

終

悟郎……讓我們說再見吧。

只屬於你的幸福。

所以……

悟郎，拜託你，好嗎。

因爲我想我已沒有勇氣再次說出說如此悲傷的話。

別讓我再說一次這句話了。

懷着滿心的祈願，我說出了這句話——

在沒有我的世界尋找出活在人世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