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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放學後默示錄》 · 杉井光 · 6089 字

星期一來到學校一看,掛在我們教室門口上面的名牌就變成「一年A班」了。

起初我還以爲自己走錯教室。不過,我回頭確認走廊對面樓梯的位置,還從門口探頭環視教室裏的情況,才發現自己沒有搞錯。

我打開前一間教室──直到上星期爲止還是一年A班教室的門一看,裏面一張桌椅都沒有,是徹頭徹尾的空教室。朝陽照在積著薄薄灰塵的地板上,形成好幾道和針一樣細的菱形光芒。

啊,原來如此……我嘆了口氣。

有一個班級消失了。因爲大松殺死班上的所有同學,自己也被敵人咬死了。

爲什麼我還記得那傢伙的事?我試著回想一下,結果想起大松曾經給過我某種能力的事。也許是因爲還留有轉讓紀錄之類的東西,所以關於他的記憶纔沒消失吧。

難道我以後都得一直記著那傢伙的事嗎?我遲遲無法吞下口中的苦澀唾液。

我背靠在失去名字的教室門邊嘆了口氣。囤積在教室中的寂寥空氣,以及帶著疏離感和塵埃的走廊空氣,以我爲交界線混在一起。

還是說,只要刪除那項能力就能把那些記憶也一併刪除?

我搖了搖頭。刪除那些記憶根本沒有好處。記憶就是情報,情報就是武器。只因爲感覺不快就主動捨棄實在太愚蠢了。

我發現自己的想法變得和薰子學姊一樣。

我逐漸習慣了。習慣充滿在剝去這個虛假世界的薄皮後,另一邊的死亡與荒廢、空虛的氣息。因爲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只能選擇接受。那邊纔是現實。

我沒在一年C班教室見到未咲的身影。

孤零零的桌子上擺著攤開的點名簿。最上面的欄位印著七連坂未咲這個名字,讓我鬆了口氣。在今天的日期欄位中也有好好地用原子筆畫上圓圈。

我也在她用圓圓的筆跡寫上的藍澤緋色這一欄中畫上圓圈。在我的名字底下,還有除了未咲外誰也不記得的三十五名死者的名字。墨水已經開始變淡。只要再過一個小時應該就會完全消失。儘管如此,她每天早上來到教室時還是都會重新寫上吧。

爲了不遺忘他們。

爲了不被這個荒唐的遊戲擊垮。

當我把書包放在牆邊,準備走向教室門口時,走廊突然傳來沉重的聲響。出現在打開的門外的是一張桌子和疊在上面的椅子,還有後方的嬌小人影。是未咲。她挺起胸膛抬起桌子搬進教室,把桌椅擺在地上休息時才終於注意到我。她難爲情地羞紅著臉,把搬進來的桌子推到教室角落。

「……啊……呃……你在幫我的忙嗎?」

「是你幫我纔對!」未咲粗暴地說:「這是我的班級,由我來做這件事是理所當然的事。」

點了點頭後,我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畏懼。

如果讓我們像這樣過著校園生活的這個世界是虛擬實境遊戲,那我們的父母說不定就是NPC──遊戲準備好的虛擬人物。他們說不定不是沒有發現孩子的班級消失之類的異狀,而是「被設定成不會理會這些事」罷了。未咲話中的含意就是這樣。我也在想著同樣的事。

「以後也可以來這間教室坐坐。」

我完全聽不懂她的意思。看到我呆站在門邊,茜子學姊一臉不高興地說:

「謝謝……我會盡量在你不在時過來的。」

「我正要過去問她。」

「看……看什麼看?」

「啊……你在的時候我也可以過來嗎?」

「比起這個,你今天早上有遇見七連坂同學嗎?」

「那個……你們在調查什麼?現在是要叫我來幫忙嗎?」

結束這些工作後,未咲從書包拿出幾本書堆在桌上。那是我曾經推薦給她的長篇戀愛小說。

「我整個週末都不敢和父母說話……一直都在看書。」

「不怎麼去……可是你還不是一樣經常蹺課──」

「我……我是逼不得已的啊!那纔不算是蹺課!」

「爲什麼你看了這麼多本書?」未咲歪著頭問:「你都沒去上課嗎?」

難道她是在同情我嗎?不過我其實有很多可以一個人打發時間的地方就是了。

「我不知道,因爲她也沒有告訴我。」

「死掉了對吧?」

辦公桌和接待桌上都堆滿了報紙和雜誌。她們是在查資料嗎?

手機的鬧鐘響起了。對了,薰子學姊叫我星期一早上就去找她,所以我纔會設定鬧鐘。

我在無意識中摸了摸沙發、桌子和自己的制服。非常逼真,連一點虛假的成分都感覺不到。雙眼看到的一切、耳朵聽到的聲音、雙手碰到的東西全都如此逼真。

「我……我什麼時候這麼說了啊?」未咲從椅子上站起來。我嚇得退向後方,還差點踢倒椅子。

薰子學姊幫妹妹繼續說下去。

「我們是在調查這個世界有沒有類似舞臺佈景的地方啦。」

薰子學姊嘻嘻笑著說:

未咲有些難以啓齒地一邊用手指輕輕劃過桌面紋路一邊低語:

我移開視線點了點頭。

說完,茜子學姊便闔上雜誌丟到桌子的角落。

未咲低頭看向小說封面。

「如果你沒有朋友又寂寞難耐的話……」

被我這麼一問,未咲點了點頭。

「再說,其實我也受到不小的震撼!只是你沒看到而已!大受打擊的我抱著薰子姊哭了兩個小──等等,你想讓我說什麼啊!」

「確實如此……」

「嘆?啊……嗯。」

「不過,目前我們還沒發現這種臨界點。這實在是做得很精巧。除了我們這些學生之外的人……是真人嗎?老師、父母、街上的人們和其他國家的人們全是遊戲操控的NPC嗎?我不知道。光是這麼想就讓我感到一陣寒意,感覺腦袋快要壞掉。」

「你全看完了?」

我深深呼了口氣,轉頭看向茜子學姊。好厲害,這人有著和姊姊不一樣的厲害之處。在得知那種真相後,她居然還能懷有這麼踏實的想法。

「好看嗎?」

「你們是怎麼救回我的?結果薰子最後還是沒有告訴我。」

我眨了眨眼睛。舞臺佈景?

薰子學姊說這話時面帶微笑,茜子學姊隔著筆電螢幕瞪了我一眼。

「不是這樣啦。」茜子學姊用傻眼的語氣說:「世界上有很多的人,他們的人生複雜地交織在一起,纔會形成城市和國家──」

「這個假說確實很有可能。」

我站起來走到桌邊,從桌上書堆拿起最上面那本書。虛構中的另一個虛構。我有辦法坦率享受嗎?

不關我的事喔。是你自己要說的。

搬完所有桌椅的我累到癱坐在講臺上。未咲的體力意外地好,依然面不改色地調整桌子的位置。

不過,這八成是不能不知道的事吧。

「早……早安……你們在做什麼?」

「那就表示她平安無事對吧?」

薰子學姊把報紙擺在桌上向我問早,茜子學姊默默地把嚴厲的目光拋了過來。

「咦?啊……有啊,她在教室。對不起,我是不是應該帶她過來?」

我也有隱約注意到這一點,只是整個週末都刻意不去想罷了。總覺得要是想著這種事,就連在餐桌上和父母喫飯都會讓我感到害怕。

我是不是揭露了會讓人發狂的真相?事到如今我纔有這種感覺,雙腿不自覺地發軟。

未咲別過頭看著窗外說:

就算要叫人坐下應該也還有更加溫柔的說法吧。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在茜子學姊對面的沙發上輕輕坐下。

發現自己被我凝視的茜子學姊別開視線。

既然未咲別開臉這麼說,那應該就表示相當好看吧。可以期待。

這麼說也有道理。

「對不起,我還是去死一死好了……」

「要看嗎?」未咲問道。

等一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雖然之前都沒告訴他們我在學校裏的班級消失不見的事,但他們也一直沒有發現……我現在覺得他們不是沒有發現,說不定只是被設定成這樣罷了……」

茜子學姊猛拍桌子,語氣激動地大叫。怎麼了?她爲什麼會生氣?再說,手下留情是什麼意思?茜子學姊把我的疑惑丟在一旁,繼續說了下去。

被設定成這樣罷了。

「我和茜子正在實際感受這個世界有多大。」

「呃……」

「那個……有找到什麼看起來和『遊戲』有關的新聞嗎?」

「未咲曾經說過……」我喃喃說道:「這搞不好是神創造出來的遊戲。」

「看來是完全復原了。」

「我……我可不會因爲你隨便誇獎幾句就對你手下留情喔!」

「我想知道這個虛擬實境到底是用什麼方法做出來,還有它的完成度有多高。遊戲這種東西基本上只要把我們玩家的認知範圍內的東西確實做好,除此之外的東西都只需要做個大概就行了不是嗎?」

我不太明白其中的差別。我笑了出來,和未咲一起離開教室走向樓梯。因爲每天都要搬三十五組桌椅真的很累人,所以能省下一半的功夫真是太好了。

「主角最後變得不再遲鈍了,你也看看這本書跟他多學著點吧。」

薰子學姊平靜地這麼說。

「嘆?等……等一下,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當時……」

「早安,藍澤同學。」

我點了點頭,心中感到有些不對勁。

「……還好。」

我背靠沙發,感嘆地吐了口氣。

「別站在那裏發呆啦,有夠礙眼的。快點坐下行嗎?」

「沒……沒事……我只是覺得你很厲害……我沒辦法像你那樣完全不去思考不必要的事……該說是冷靜嗎……我很想學習你的這種優點。」

不敢和父母說話。我能理解那種心情。

呃……?總覺得我好像似懂非懂。

「──我們居住的這個世界做得實在太精巧了。老實說,就算已經親眼確認過,我還是沒辦法完全相信這只是遊戲。」

「到此打住吧。一旦薰子姊說起這種話題,就會變成無聊的哲學式語言遊戲了。」

然後我坐在未咲隔壁的座位上,和她聊了一下書本的話題。雖然入學才過了兩個月,但我們已經讀過不少圖書室的書,所以互相推薦了幾本。

「不要把我跟你這種既遲鈍又白目又理所當然沒朋友的人混爲一談好嗎!」

「嗯……你說得對。」

「怎麼了嗎?」我在門口回過頭。

「我決定把在這邊的生活當成休息時間。既然有能夠享受的事,就應該坦率接受纔對。」

「以遊戲來說──」

茜子學姊的話裏帶著奇怪的刺,彷佛未咲平安無事不是件好事一樣。是我想太多了嗎?這明明不可能是壞事啊。

「不是。」薰子學姊聳聳肩膀。「我只是把這些報紙大致看個一遍罷了。這個世界中不但有戰爭,也有金融危機,還有複雜的權力關係。」

「只不過,那算是一種恆真式。不管這裏是現實還是虛擬現實,就算主張森羅萬象和支配這一切的法則都是神創造出來的遊戲,也沒人可以做出反證。」

「再說,現實到底是什麼這種問題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該如何活下去,還有該怎麼做才能不用戰鬥。」

「不過,一直思考這些事會讓人覺得快要發瘋。」

完全一頭霧水的我打斷茜子學姊的話發問,她看起來更不高興了。

我經常跑來這間教室會不會也很惹人嫌啊……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這還用問嗎?」

這真的是──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麼?創造者是誰?目的是什麼?

來到學生會室後,薰子學姊正坐在辦公桌的椅子上看英文報紙。茜子學姊也坐在沙發上,一邊用一隻手操縱筆電一邊用另一隻手翻閱雜誌。

可是你不是說我既遲鈍又白目嗎……我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因爲我總覺得又會惹火她。

準備離開教室的我被未咲叫住了。

我現在還在害怕那會不會是不該知道的事。你真的要救她嗎?薰子學姊再三確認的聲音還依稀留在我耳邊。

薫子學姊嘆了口氣。你也一樣。難道未咲不能復原嗎?

「這表示我的推測果然沒錯。」

我輕輕歪著頭問:

「……推測?」

「我不敢肯定七連坂同學一定能得救,那隻不過是推測罷了。」

「……你當時到底對未咲做了什麼?結果你還是沒有告訴我對吧?」

被我這麼一問,薫子學姊就拉開椅子站了起來。我感到一股寒意竄上後頸,因爲茜子學姊也同時站身了。

「你真的不知道嗎?」

薰子學姊來到沙發旁邊,把臉靠向我這麼問道。我繃緊身體回答。

「我不知道。要是知道我就自己動手了。」

「是嗎?」

薰子學姊向妹妹使了一個眼神,我呼出的氣息在喉嚨中凍結。茜子學姊的手在不知不覺間握著一支美工刀,而且還把刀刃完全伸出來。

「那……那個?怎麼了嗎?」

我因爲畏懼和困惑而嘴脣發抖,輪流看向刀尖和茜子學姊的臉,在沙發角落縮成一團。薰子學姊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我曾經說過吧?你身上有些令人費解的地方,可能與遊戲的營運者有關聯。」

「才……纔沒有這種事!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啦!」

「成功救回七連坂同學的命,讓我對你的疑惑更深了。」

我已經完全不曉得學姊在說什麼,沒辦法從美工刀前端綻放出的微弱光芒移開視線。

「什……什麼意思?」

「我當時使用兩萬分讓七連坂同學『天使化』了。因爲你還給我的那些分數都在我身上,還沒還給七連坂同學和茜子。」

薰子學姊傻眼地嘆了口氣。

那是十星紋。「天使」的標誌。

在我放空的腦海中大聲迴盪的想法被薰子學姊說了出來。

我感到強烈的暈眩感。疼痛在腦袋深處化爲律動,逐漸往外擴散開來。這到底是什麼?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件事。爲什麼我身上會有這種標誌?

「我曾經說過,你在第一次參加的戰鬥中身受重傷並失去意識對吧?」

「……咦?不……不可能吧……」

「我並不知道那有什麼樣的效果。不過,我有那會帶來強大再生能力的根據。藍澤同學,那是因爲已經有你這個實例存在。」

「我之前也曾經說過吧?你背上長著排成奇形怪狀的痣。」

「我是人類!」我拚命擠出聲音。「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再說,你剛纔說的那些全都只是推測不是嗎?根本沒有證據──」

「茜子,讓他看看證據。」

我一邊凝視著美工刀刀尖一邊不斷搖頭。彷佛自己的內臟在不知不覺間被悄悄換成塑膠模型般、連恐懼都稱不上的感情淹過喉嚨,讓我沒辦法好好呼吸。

薰子學姊抓住我的頭,硬是轉向後方。

薰子學姊用平靜的聲音說:

我的聲音拉高了些。因爲學姊話裏的含意非常明顯。我想要否定,想要大呼小叫裝作沒聽到。可是學姊用清楚到無情地步的聲音說:

兩萬分的強化項目──ANGELIZE。

我倒抽了一口氣。

「……是……曾經說過……」

「──你……你想做什麼!快……快住手!」

「你受的是致命傷,然後就和其他死者一樣,在這邊變成一具空殼。」

「我……根本不記得有這種事啊……」

「因爲是已經取得的能力,所以纔沒出現在選單上。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我在視野的邊緣看到外套和襯衫的布被一併割開後露出的側腹,以及在皮膚上排列出某種幾何學圖案的黑點。

我茫然地想像自己在那個星期三時的模樣。

我到底是什麼人?

我想起來了。

「我?」我不小心破音了。「我怎麼了?」

「你已經『天使化』了。」

在此同時,現實中的我的肉體正倒在砂岩上,從被打爛的肚子流出大量鮮血,在生死邊緣徘徊……

薰子學姊用冰冷到殘酷地步的語氣下令。茜子學姊點了點頭,把我的手扭到背後。

在敵人來襲之前,我把未咲帶到兩位學姊身邊,集中大家的分數確認有那些隱藏的強化選項。只有我沒出現ANGELIZE這個選項。那是因爲──

薰子學姊的話語毫不留情地刺進我正忙著回憶的腦海。

我的上半身被驚人的力量壓在沙發上,關節也被鎖死,完全動彈不得。茜子學姊舉起握著美工刀的手說:

薰子學姊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喃喃說道。

「……咦?啊……」

「你八成是受到足以變成空殼的致命傷還能成功再生的唯一案例。而我現在明白其中的理由,因爲你打從一開始就已經『天使化』了。」

「你在另一邊的身體上也有這個標誌。」

「可是你復活了。」

「別亂動。亂動的話會連皮膚都被割到喔。」

「你看。」

「還記得我把分數全部轉讓給你時的事情嗎?」

「七連坂同學得救已經成了另一個證據。好啦,明白我們懷疑你是敵人的理由了吧?那種再生能力就和那些傢伙──『天使』一樣。你到底是什麼人?是人類?還是──」

聲音卡在緊繃的喉嚨深處,讓我沒辦法好好說話。

學姊無情且輕易地挖出我深藏的記憶。

布被割裂的聲音讓我背脊發寒,我的腰部後方接觸到冰冷的空氣。

「──你到底是什麼人?」

「當你回過神時已經躺在自己牀上。可是,問過班上同學後,他們都說你順利完成了主持班會的工作,但你並不記得這件事。對吧?」

「這……這又怎麼樣了嗎?」

失魂落魄的我把問卷分給班上同學,然後回家、喫飯、洗澡、最後換上睡衣躺在牀上。而且沒人發現我只是一具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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