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怪物x少女》 · 淺倉イネ · 1.4萬 字
1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
琦利亞還是老樣子對什麼事物都有興趣,不過在我和姑姑的攔阻之下平安過着日常生活,近來看不下去的瑪爾特小姐也加入忠告的行列。
她曾經突然說想喫牛排,似乎是看了電視上的美食節目吧,但在姑姑的一聲『有什麼不可以』而實際準備端上桌之後,只見她不用叉子也不用刀子,像頭野獸般直接抓來就啃,搞得餐桌一團亂,油脂飛散在桌面上的情景只能說是杯盤狼藉。
只要我出門買東西她肯定會跟來,而且常常我一個不注意她就把店裏的食物開封了,每次我都得向店員低頭道歉,看不下去的提亞娜指責道:
「在店裏隨便打開商品是不可以的!」
「嚼嚼,但是喔,像這樣直接喫掉,就能減少景回家路上提東西所需的勞力,應該算不上多麼糟糕的事吧。」
「…………原來如此,也有道理。」
「哪裏有啊!?爲什麼你會被她牽着鼻子走啊,魔術師!」
也曾經對洗衣機起興趣,說要幫忙洗衣服。
當然當時我也有不好的預感,原本打算阻止但提亞娜也起了興趣——於是讓兩人互相幫忙後造成了嚴重慘劇,彷彿預定的劇本般把脫衣間弄得滿是泡沫。
「……是這傢伙的錯。」
「不,犯人是阿爾琦利亞。」
渾身溼透的兩人用手指着彼此。
這一天我還真的感覺到一陣頭痛加目眩。
「我都說交給我了,她還是一直從旁邊插手阻撓。」
「不,在洗潔劑還沒量好的時候就把衣服扔進去的是阿爾琦利亞,最後衣服的量太多,洗衣機先生都發出慘叫聲了!」
「你說什麼!?爲了阻止而硬是撬開蓋子的明明是你啊!那纔是致命的一擊!」
「…………」
爲了清掃而辛苦耗費了整整半天,我會刻在心中當作一輩子的恨。
在那之後,真的發生了許多事。
琦利亞踩着重重的步伐走向我。
深深刺進心臟的木樁讓我不由得咬緊牙根。
……去福利社買吧。
「拜託,那是因爲“你”每天都來學校,不是因爲……」
這時琦利亞說道。
「景你接下來要去你說的『學校』對吧?像平常那樣。」
「嗯~天氣暖和陽光普照,真是令人心情舒暢的天氣,非常適合我。」
「真是太浪費了……該怎麼說,你好像身在福中不知福喔,你就是那種人吧?潛水到沈船裏頭尋寶,結果沒理會酒桶卻抓着一把金銀回到岸上的那種人吧?然後纔在說根本沒什麼收穫。」
「——景!景!」
不過,琦利亞的視線很快就轉向擺在桌上的『便當』。
……看來我忘了帶便當來學校了。
「白白浪費了機會說,就是那個女生吧?那個外國畫家的實習生,對日本的教育現況懷有興趣?這樣不是很好嗎?」
「哦哦哦?我看你應該是忘記帶便當了吧,北上同學。」
我按捺不住大喊。
客廳中的寂靜轉瞬間被打破。
因爲麻煩那樣接二連三發生,每次我都得板起臉對琦利亞說教,異世界的龍,來到這個世界同樣是麻煩人物。
「……是、是沒錯啦,週末纔剛過。」
我指着兩位問題兒童。
學校的教室中。
「…………爲什麼你看起來會這麼開心啊?」
沿着路旁的護欄前進,街道旁的稻田中金黃色的稻穗隨風搖擺。
「已經聚集很多了啦~」
這時。
怎麼可能,因爲我早上準備出門前確實有檢查到便當盒啊。
「小景~打擾我工作也沒關係喔~」
她的長髮也隨着煦煦和風搖曳。
你說我小氣?
我看她滿臉笑意還以爲她買的是工作上使用的繪畫材料——然而她口中喃喃說着「呵呵呵呵,不小心又買了,拉拉隊和學生泳裝,整套的小尺寸角色扮演服~」,臉上掛着詭異的笑容,老實說真不想一大早就目睹這種光景。
「你在喫驚什麼,你是我的奴僕,雖然前些日子我明白了我對你們而言重要與否,不過我還有些地方沒有見過,那就是你每天去的學校。」
「沒有啊!我是去上學的!」
我再度叮嚀後走出客廳。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聽好了,琦利亞是『龍』,『龍』!仔細看看背上的翅膀!你不是這世界的人,那地方你也不該去,況且不屬於學校的人本來就不能進入校園。」
哪門子的魔術師啊,這女生漸漸習慣這世界之後,好像一點一點開始展露小聰明瞭。
「所以說,我決定跟景一起去學校。」
我這麼說完,加土街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我低頭仔細一看,應該在書包中的『便當盒』去哪了?
最近這女生似乎逐漸受到琦利亞的影響,開始散發着幾許危險的氣息。
我轉頭說教,姑姑滿臉頹喪。
「我就說你不曉得你很幸運嘛,有時候在一旁看着會覺得有點火大說,而且幸福卻老是聚集在這種傢伙的身邊。」
「就算擺出這種不高興的表情也沒用,我絕對不會帶你去。」
「什麼叫不得不啊!你擺明了就是想來嘛!?而且還把琦利亞當作藉口!」
秋天的晴朗天空中,飄浮着一道白色的飛機雲。
「哦?所以那位美人兒想來學校?」
是用這世界的魔術般的方法產生的嗎?少女抬頭仰望着那形狀奇異的雲朵。
雖然待在客廳的琦和亞仍然不高興地嘟着嘴。
「…………嗚嗚,那不是莫名其妙的衣服啦……」
「…………提亞娜,你又爲什麼站在琦利亞那一邊?」
加土街煩躁地猛搔自己的頭髮。
也許……也許提亞娜也同樣想去學校瞧瞧,在她幫琦利亞講話時,臉上似乎隱隱約約浮現了深感興趣的神情。
這時。
「就說你到底是在生什麼氣啊……」
「…………唔?你不能帶我進去?」
之前一起走在街道上我就明白了,琦利亞非常惹人注目,我想避免更進一步的麻煩。
2
爲什麼加土街表情會這麼不甘心,我不懂。
轉身看看背後,姑姑正拆開宅配寄來的箱子。
這位魔術師雖然也引發不少問題但適應能力相當高,穿圍裙的模樣如此自然的魔術師大概是舉世未見吧。
「這個嘛……看看景先生每天去的設施,或是瞭解這世界的教育究竟是怎麼進行的,這些事我其實一點興趣都沒有!但是,假使阿爾琦利亞這條『龍』無論如何都想親眼看看『學校』——那麼身爲監視魔術師的我,自然也不得不跟過去。」
「唔嗯,早安,先聽我說,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不對,這樣講感覺有很多誤會。」
於是,彷彿許多事物已經有所改變,但卻一如往常的一天開始了。
琦利亞走在藍天之下。
「景太在意這些小事了吧,對方要是有興趣,那就帶她來不就好了,小氣鬼就是這樣。」
「爲、爲什麼啦!?那地方琦利亞去了也沒什麼好玩的啊!」
「算了算了,感覺和景講話連我都會變成感性與常人不同的遲鈍男人!不聊了!喫飯!」
「嗚哇,不懂價值的人就像這樣。」
我一邊聽加土街說話一邊伸手在書包中翻找,卻感覺不到應該有的感觸。
雙眼綻放着燦爛的光芒。
「?」
「…………早安,琦利亞。」
彷彿怨嘆似的表情,他萬分遺憾地擺了擺手。
「姑姑請先安靜!不對!請好好工作!姑姑從大前天開始就什麼也沒做吧!整天都在買莫名其妙的衣服!」
「怎麼可能,自從我來到這洋房後,你每天都毫不嫌膩的去那個叫學校的地方,肯定有許多不敢告訴我的好玩事物吧。」
我頹喪地嘆了口氣,自座位站起身。
我也無法完全一一記得究竟發生過什麼。
要是把龍帶到學校去,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啊。
在餐桌的另一頭,提亞娜正在準備早點。
「……?金銀財寶不是比較有價值嗎?」
這種表情鐵定是在打歪主意,這些日子以來,我也變得能看出她表情中的含意了。
這條龍突然間講什麼鬼話啊!?我是沒跟琦利亞解釋過學校內的事,但這種誤會未免也太超過我的想象。
「……這、這樣真的好嗎?雖然現在問好像太遲了。」
該怎麼說,那張臉讓我覺得有點不爽。
她像是嚇了一跳,慌忙別開視線,這應該是正在盤算什麼的表情。
雖然我不曉得她們會不會就此打消主意……不過,就這樣吧,要是她們只是到街上閒晃我就不過問了,如果她們入侵校園纔會發生問題。
「——噗!啥、什麼?」
拜託你跟那些認真上課學生道歉好嗎?
「嗚,我、我小氣?」
「……?有什麼幸福聚集在我身邊嗎?沒有啊。」
「你在着急什麼?」
「總而言之不準就是不準喔,你們就乖乖地和姑姑玩!啊,但是不可以打擾姑姑工作喔,知道嗎?」
我凝視着提亞娜。
「連這也要問喔?稍微想想就知道了嘛,我猜那個可愛女生會主動說『想跟你一起去』,不會只因爲她想來學校吧?」
「那個,態度應該不用那麼強硬吧……?阿爾琦利亞一定只是很好奇,那個名叫學校的場所是什麼樣的地方。」
那朵雲是什麼呢?
3
「嗯,要一面阻止她一面離開家門,真的很累耶。」
「咦?咦?咦……怎麼會……」
我想不出個頭緒。
「總而言之,你們兩個乖乖待在家裏!知道嗎?」
當我渾身無力地坐在桌子上,加土街找上了我。
爲什麼啊?琦利亞不是覺得學校這地方很新鮮,一定是因爲覺得這裏有開心的娛樂等等的,纔會想來這裏吧?
……奇怪?好像少了什麼?
我準備好書包後,想起有東西忘在房間裏,我把便當擱在桌上回到房間。
背後傳來加土街愉快的道別聲——現在沒時間管他了,總之我得在午餐賣完之前趕上纔行。
「嗯?沒什麼問題。」
一同跟來的少女——提亞娜顯得畏縮不前,然而琦利亞一點也不在乎。
「我們是爲了把那個什麼『便當』送去給景,據說前往學校的人不能沒有這玩意,所以我們只會受到厭謝,不可能捱罵。」
「……但是把它拿走的,是我們喔……?」
「小事就別在意了。」
琦利亞興高采烈。
像這樣以人的模樣外出,感覺真是舒暢啊。
這份空氣、這片景色,和待在家中不同的自在感受,再加上澄澈無垠的秋日天空毫無保留地歡迎她。
與姿態爲龍的時候全然不同,特別的城鎮行。
風吹在身上感覺好舒服。
「呵呵呵,景啊,好好等着我吧。」
她發出頑童般的輕笑聲。
「居然敢把我說是『無關的』 『遊手好閒的龍』,我當然也有權利去那個什麼學校,因爲我可是高貴、高傲、美麗的黑龍。」
「……嗚嗚,魔術之神啊,塔羅斯神啊,請原諒一時之間鬼迷心竅的提亞娜,順帶一提,只原諒我一個就可以了。」
與龍走在一塊的少女朝着天空如此祈求。
對着祈求的少女,琦利亞說道。
「你在說什麼,你同樣完全是共犯啊!因爲你沒有阻止我藏起景的『便當』,而且在走出家門時,你也偷偷摸摸的讓那個叫瑪爾特的魔術師沒發現,不是嗎。」
「…………嗚、嗚嗚。」
「你就拿出膽量,接下來就把『計劃』交給我吧。」
龍洋洋得意地說道。
該不會他逃學就是爲了先趕到福利社吧?
強者仗着數量,捉住立場較弱的人予以威脅、惹她哭泣,最後還加上譏諷嘲笑——甚至認爲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
不久後兩人抵達了那場所。
琦利亞癡癡笑着。
「到底是……怎麼了?」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難道是……
4
她的手擱在胸前緊握成拳——膽怯似地低着頭,那雙眼睛確實與琦利亞有幾分神似。
從領帶的顏色來看,好像是三年級生,其中有人連領帶都沒系,或是張着膝蓋蹲坐在地面上,有的則有染髮,總之氣氛看起來不太對勁。
其他的三年級生聽了那人的解釋像是很開心般面面相覷,他們似乎不在意制服被弄髒,其實因爲做壞事被發現纔想要捉弄她尋開心,笑聲帶來的氣氛,讓我心底湧起某種昏暗的情緒。
要是翅膀露出來肯定正不停拍打吧,她臉上愉快的表情正高聲宣言——『有好玩的怎麼能讓你獨佔』。
我——
「……這什麼灰?」
鬨堂大笑。
笑聲席捲了昏暗的倉庫後方。
「真是討厭啊,你給人制造麻煩了喔,學生會的女生一定很乖嘛?但是卻把我的衣服弄髒了,你要怎麼賠嘛?我只是這樣說啊,然後她就連回答都不回答了。」
她被三年級生圍着,神色膽怯。
與這鄉下城鎮格格不入的兩人自然十分招惹路人好奇的目光。
「……?」
看似三年級生首領的男生在我眼前這麼高聲說道。
音調異樣低沉,他一把揪起我的領子。
其他的三年級學生紛紛有所反應:「什麼?和這女的一夥的?」「嗚哇~光看就知道是乖乖牌……」
「……嗄?」
氣氛自然而然更加緊繃。
這時。
音量非常大,甚至讓她的肩膀猛然一震。
仔細一想,他好像每次都在喫炒麪麪包。
我隱約看見女生手臂上戴着學生會的臂章,雖然看起來應該是一年級,不過那女生也是學生會成員嗎……? .
接下來大概就是我所見的狀況了吧。
五、不對,好像有六個人。
嘻笑聲傳來。
「…………是有什麼好笑。」
「是說喔,你誰啊?這個學生會妹妹的朋友之類的喔?」
「來,你看清楚,我的褲管!那個學生會女生喔,踢倒罐子打翻了啊,灰飛得滿天都是,把我的褲子都弄髒了!」
「……呵。」
如果換作是琦利亞。
回過神來。
『…………』
那肯定就是現在此處的氣氛。
手開始顫抖。
學校的福利社位於設有體育館那邊的舊校舍。
「……呿,又有一年級的來了。」
我再度有種討厭的預感……不過要是回答不認識,恐怕對方會叫我閃一邊去吧,於是我只回答「……是朋友。」
「好像沒人叫你『開口說話』喔~?」
這種事還用想嗎?
琦利亞厭惡的事物。
……這是香菸吧……?
他把腿抬到我眼前。
「…………」
他們是在幹嘛啊……?
「…………」
在倉庫後方的昏暗環境中,我挪動視線,於是我在三年級生的腳邊發現陌生的小盒子,盒子包裝上頭寫着英文。
有生以來第一次體驗到的暴力氣息……那恐懼幾乎使我下意識地閉上眼睛,然而,對我投出驚訝視線的少女——的確與『琦利亞』有幾分神似。
我已經自己走進了那片危險的氣氛中。
感覺很差。
到底有什麼有趣的,我一點也搞不懂,就是那種笑聲。
一旁是存放操場上使用的體育用具的倉庫,在倉庫後方和體育館之間的狹窄區域間——我看見幾名學生。
走在屋外走道,我瞥見體育館後方的陰暗場所。
高姿態的問話。
「追根究柢制服會被弄髒,應該要先追究是誰把『這些灰』帶到這裏的吧……?爲什麼只有她一個人要受到責難……?」
就是因爲想制止他們,他纔會……
「很好很好,就像這樣,按照這步調要抵達景口中的『學校』,肯定已經是不久之後的事了。」
三年級不良學生的瞪視下,好不容易擠出說話聲的女生再度沉默。
「嗄?你想跟我們說教?」
『……,……』
「…………」
這女生根本就沒做什麼該被責備的事吧……
對着盤據在此處的三年級生集團。
穿過附有屋頂的屋外走道就是福利社,一到了午休就被前往購買午餐的學生們擠得水泄不通,三年級的教室好像比一年級的教室更靠近福利社……不過,與不常去福利社的我沒什麼關係。
簡直像是琦利亞做了正確的事情後。
被綠色圍籬所包圍的白色校舍已經進入視野中。
我下意識地喃喃說着。
原本包圍着她的金髮三年級男生要把我擠向倉庫牆面般逼近,年紀比我大上兩歲,威壓感自然相當強烈。
聲音太遠了,從校舍這邊聽不清楚。
輕笑。
之後,兩人走在鄉間道路一面向人詢問『學校』的位置而前進。
感覺好像正處於爭執中。
我對留在教室的那位同學不由得感到幾分怨恨,同時加快步伐。
……是怎樣啊……
(……對了,加土街好像常常在說炒麪麪包很好喫……?)
緊接着映入眼簾的是女孩子的臉龐——和被我留在洋房的琦利亞有幾分神似,雖然是日本人的臉龐但那給人倔強印象的眼角頗爲相似。
「……我尊敬比我更加拼命想達成什麼的人,相信什麼正確而行動的人……瞧不起心懷信念的人……我絕對不會原諒……」
「真傷腦筋耶,我覺得很不舒服說!」
就連視線也不願意對上,也許是因爲一直受到三年級生的威嚇,她只是低着頭雙手緊緊交握。
「是什麼灰不用去管啦!乖乖牌!」
他們似乎圍繞着一個女生。
「…………你們在幹什麼?」
倉庫後方的陰影處充斥着兇惡的氣氛,環繞我們的每一雙視線都黏稠且冰冷——我的背脊不由得顫抖。
「要怎麼賠啊?到現在那妹妹都還沒跟我道歉喔?快說『我覺得很對不起』啊~我的心情現在直線墜入谷底了說~」
首領般的男生也抹去了表情。
「嗯~是喔是喔,那你仔細聽好喔,乖乖牌。」
她顫抖着說不出話。
我看向身旁的女生。
「怎麼了嗎?」
倉庫後方的氣氛一瞬間化爲寂靜。
「……我、我發現後想制止……然、然後就被圍住,叫、叫我不準說出去,我想逃的時候,絆到當成菸灰缸的罐子……」
剛纔笑着的每一張臉,接連轉爲冰冷的面無表情。
這種事我絕不會原諒。
確實有一抹白灰沾附在藏青色的制服布料上。
「…………」
卻被無數的『人類』所威脅,感到害怕的模樣。
「這女生覺得這樣才正確……纔會這樣行動,但你們卻嘲笑她……都不覺得害羞嗎?我一點也不懂你們在笑什麼,一點也無法理解。」
爲什麼學校裏會有白灰?
——如果換作是那條龍,現在她會怎麼做?
金髮男生的表情像是無法忍受似地歪曲了。
他與其他男生彼此面面相覷,我原本還在想他們打算幹嘛時,衆人一起發出了超越限度的笑聲。
「啊哈哈哈哈——!」
毫無一絲價值。
毫無一分感情。
光是聽着那笑聲就令人感覺到某種昏暗的感情自胸口湧起。
無數張嘴吊起嘴角形成眉月般的紅色弧線,包圍着我和學生會的女生。
「那就讓我們見識一下你說的偉大信念喔。」
首領的三年級生壓低了音調。
5
琦利亞與提亞娜靠近之後,那光景便更加清楚。
中間隔着校舍後方的圍籬。
從景身上髒一污的制服可發現他似乎被踢了,再加上臉上有幾塊瘀青,肯定是被毆打造成的。
「……怎、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
在不知所措的提亞娜身旁,琦利亞注視着眼前的景象。
景在數人包圍之下,被當成取樂用的玩具。
無所謂的笑聲。
憑藉人數優勢,站在上風處對無從反擊的他展露笑臉。
熱烈的興奮氣氛,以及站在遠處隔岸觀火的學生們的笑臉,景無處可逃,人類在人類所形成的人牆中,狩獵另一個人類。
「多撐一下喔,乖乖牌,那種說大話卻連幾秒都站不住的英雄,我也無法原諒喔,這種不懂事的小朋友當然要說『對不起』求人家饒命纔對吧?」
「…………」
定睛一看。
男生很快就失去意識,然而她仍然沒把腳挪開。
我連忙衝了上去。
「……琦、琦利亞……!你在做什麼!?再這樣繼續下去,這個人真的會死啊——」
不堪直視的黑暗人影不停蠢動。
他踢開腳邊的罐子,罐子飛了起來將白灰潑灑在景的制服長褲上。
那是抓着我掄起拳頭的三年級生。
這、這是什麼東西……?
暴力的氣氛,黏稠卻又令人心寒的景象,就在倉庫後方的陰暗處上演。
「…………咦?」
被拋出去的男生撞上其他幾名三年級生,整團人一起往後方飛了出去,簡直像是保齡球的瓶子般。
我之所以無法肯定她是否爲琦利亞本人,是因爲金色的輕柔長髮掩蓋着她微微低着的臉,看不清楚表情。
她的全身似乎……被一層彷彿黑色火焰般的薄薄霧氣所環繞。
抓着綠色圍籬的手漸漸更加使勁。
琦利亞一語不發。
「我是叫你道歉好嗎!」
無法置信地,那簡直像是抓起一個玩偶般輕而易舉,砂粒從那懸空的鞋底紛紛落下。
明明受苦的不是自己,卻比自己受傷更加痛苦。
「還有其他人族。」
「……啥?」
「……會很不爽啊。」
無法理解現在的狀況,但是腦的中樞卻接收到某種恐怖的訊息——彷彿奇異的昆蟲般舞動四肢想要逃走。
「啊哈哈哈,喂喂,乖乖牌,現在感覺怎麼樣?喂,說來聽聽痲?這種時候啊,覺得難受的時候啊,哭出來會比較舒服喔,要不然哈哈大笑也可以喔?」
琦利亞沒看向我,她似乎根本沒聽見。
琦利亞緊握住粗鐵絲編成的綠色圍籬,鐵絲陷入手掌之中。
「啊、哈、哈。」
不,不只是殺氣。
提亞娜轉頭一看,表情爲之僵硬。
被撞飛的全都是人,三年級生們發出不成慘叫的「嗄啊」怪聲,同樣口吐白沫昏厥。
(……爲什麼,爲什麼景會……)
毫不留情。
倉庫後方的氣氛凍結了。
昏暗冰冷的火焰。
因爲現在琦利亞的眼神無比兇惡。
都不像眼前這種卑鄙的行徑,而是更沒有感情介入,純粹的意志與意志之間的衝撞,沒有這種——糾纏不放令人反胃的黏滯感受。
(景他……爲什麼會……)
「…………不準……傷害景……」
聽見她的說話聲而發出慘叫的,是一開始被打飛的男生。
隨後,用驚人的力氣把他摔了出去。
剛纔揍我的那個三年級的首領,因爲還有意識便想從這片混亂中逃出——但是腳卻被琦利亞抓住,就這麼在地面上拖行。
彷彿身體的深處熊熊燃燒般。
六張醜陋的笑臉彷彿面具般圍繞着景。
她將腳踩在男生的心臟處,隨後便使勁地往下踩,在骨骼的傾軋聲中男生不斷甩動手腳掙扎,發出「嗄、啊、啊」的慘叫聲,殘酷的景象。
看着求饒的男生,她似乎笑了。
然而……
醜陋如斯的生物——不就在眼前嗎?不只是琦利亞原本所在的世界,人的本性無論在何處都不會改變。
我嚇了一跳,抬起視線。
仍然搞不清楚狀況的三年級生們接連站起身,被摔出去的男生四肢以奇異的模樣彎曲,口吐白沫發出「啊、嗄、嗄」的聲音,似乎是下顎的關節脫臼了。
對了,那就是『人類』,組成集團貶低對方,以言語譏諷嘲笑,投以享樂般的黏稠視線——人類這種邪惡的極致。
當那人影衝進人羣之中時,已經有一個人被彈飛到一旁。
6
被棄置在遙遠過去的『景象』,幾乎要浮現到記憶的表層。
然而眼前的景象是怎麼回事?景爲什麼非得遭受這種對待不可。
「…………」
她仍然低着頭。
「……該、該怎麼辦纔好?阿爾琦利亞……呀!?」
昏暗的倉庫後方傳出爆笑聲。
(……我想起來了……)
「——還有。」
然而她現在渾身散發的氣氛,明顯與平常不同。
對着蹲在地上的景,第二個男人飛起一腳。
「……琦、琦利亞?」
若要一言蔽之,很恐怖。
琦利亞幾乎要被自己胸口的某種感情給壓潰。
「——不準。」
看見那一幕,琦利亞感覺到渾身寒毛直豎。
驚叫聲迴響在倉庫後方。
「喂喂喂,乖乖牌,看着像你們這種一年級,而且還不懂得尊敬學長的傢伙喔……該怎麼說啊……」
蝙蝠般的翅膀自背上伸展。
然而昏暗的黑影確實伸入她的心中。
終於明白了『好像發生了什麼不對勁的事』的三年級生,紛紛展現與場面毫不相襯的呆滯反應。
自己爲什麼會忘記呢?
很難受,無法呼吸。
她突然笑了起來,讓我愣了一會。
「…………她沒做什麼壞事。」
某些景象。
「啊,不好意思,我故意的。」
在我愣住的時候。
他按捺着什麼似地搔着頭髮。
原本就身爲那種生物而活到今日的她,有無數的敵人,其中包含了魔術師,也曾經與同族的龍爭鬥。
被千鈞萬力在地面上拖着走,他的五官皺成一團。
琦利亞緩緩地抓住那男生的臉。
寒意。
金髮的男人愉快地揪起景的領子。
「………」
然而,那每一次的戰鬥。
簡直像是手中緊握着刀刃站在此處般,她的身影滲出看不見的殺氣。
人的肉體被砸在倉庫的牆面上,四肢彎曲的方向彷彿並非現實,緊接着便癱倒在地面上。
「……琦、琦利亞……!?」
她最無法允許存在的事物,就存在於面前。
人類。
拎起另一個男生的領子。
打趣似地說着,讓臉挨近。
然而琦利亞沒有放手。
發生什麼事了……?
有的男學生被她以單手勒頸而昏厥,此外也有人打算逃走時不由分說被打趴在地面上。
展現在外頭理應不該露出的『異物』,她扭轉身軀。
——醜陋的人族。
我這才發現,身穿黑色洋裝的少女正站在我的面前。
「碰景——!」
剛纔的笑容不知去哪了,面對大步逼近的琦利亞,三年級生們束手無策只能露出絕望的表情呆站在原地,隨即被打趴在地板上,琦利亞簡直像是對待假人般一個接一個擊倒,一個也沒放過。
她的內在有某種事物崩壞了。
「喂、喂!我知道錯了啦!是我錯了……!拜託你別動手!喂,那邊的一年級!別發呆了快救救我啊……」
她的雙眸。
彷彿鬼怪或夜叉般閃爍着奇異的紅色光芒,那雙眼眸看着痛苦掙扎的三年級生,流露幾許愉悅。
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由得顫抖。
照理來說再熟悉不過的少女身影——轉瞬間成爲難以理解的莫名人物。
「啊哈,啊哈哈哈哈,看啊,人族是多麼孱弱的生物——」
露出欣喜但殘忍的笑容。
在自己以暴力壓制的倉庫後方的情景中,琦利亞心滿意足地伸展雙臂。
那駭人的光景讓一旁學生會的女生昏了過去。
「真不中用,真是不中用啊,人族——爲什麼你們這麼弱小呢?明明不堪一擊,卻要聚集起來誤以爲自己是強者……這是你對我的景動手的代價,要不要扯掉你一條手臂啊?」
「什麼……!?琦利亞!?」
我抓住她的肩膀。
住手啊。
別再繼續傷害別人了——
我不曉得該如何制止失控的她。
「——景先生、景先生,請阻止現在的阿爾琦利亞!」
「……提亞娜?」
原本只是站在遠處愣愣地看着事態發展的少女慌張地對我說道。
「琦利亞小姐看着景先生被包圍、被嘲笑後,性情好像發生變化了,那恐怕是她的本資——『追求鬥爭的龍族血脈』……」
我看向琦利亞。
過度興奮的意識彷彿沉醉在暴力之中。
(……要是能就這樣治好就太好了……)
那衝擊讓我渾身顫抖,琦利亞,變得離我更遠了,簡直像是再也無法恢復人類的身體般——
不知何時長出了惡魔般的『角』,形狀駭人的彎曲尖角。
「別被衝昏頭了,龍。」
在提亞娜忙着治療時。
「現在開始進行傷者的治療,用治癒魔術,完成後對治癒者依序進行簡單的記憶操縱,抹消我們到過此處的痕跡。」
是我。
「——呼,還真是條愛惹麻煩的龍。」
琦利亞……琦利亞她會憎恨人類到這個地步,一定是因爲……
——型態變得更接近龍了——!?
琦利亞在學校失去意識後。
「這條龍現在的身體,很快就會支撐不住。」
「我們會回到本國,召集『獵龍師團』,儘管此處是異界,我們同樣會在此地擊殺真祖的黑龍,現在這女孩就是個破了洞的『沙包』,封印之中的力量正逐漸被解放。」
「琦利亞……會變回『龍』……?」
「這條龍會失控的原因,我想你應該隱隱約約也猜得到吧。」
「……唔嗯,龍化進行到一定程度了啊,還真是恐怖。」
「…………!琦利亞,頭上的角……!」
該怎麼作纔對?
——將會打倒龍。
剛抵達這房間時的高燒非常嚇人,那還真像是全身被火焰纏繞似的……雖然把冰袋放在她的額頭上,但沒兩下就完全融化……出汗的量也非常驚人。
「已經……消失了嗎……?」
留下愣在原地的我,瑪爾特回到提亞娜身旁一起施展治癒的魔術,目的是爲了消除異世界居民叭痕跡。
「恢復理智吧,龍。」
從她的手掌中釋放出藍色的柔和光芒波動。
說出了幾乎讓我心臟停止跳動的一句話。
她認不出我了。
魔術師沉穩的態度與現況格格不入。
「…………」
就在這時。
我沉默不語。
「勸你牢牢抓緊這條龍的繮繩。」
瑪爾特臉上閃過一絲苦澀,唾棄般說道。
「……!琦利亞?」
我以早退的名義離開了學校。
「…………」
「自我意識消失中,被原本的龍族血脈所支配,封印也幾乎要被破了。」
我轉過身去,發現一個小巧的人影漂浮在倉庫後方的景色中。
也許就像幼兒突然的高燒吧。
喂她喝水,幫她換衣服,不知道重複了幾次。
不可以往那邊去啊,琦利亞。
現在的琦利亞雖然擁有『人類』的外觀,但那隻不過是用來封印龍身的『袋子』,袋子外側只要有任何一點損傷,裏頭的內容物就會漸漸向外泄出。
「…………滾開,想被捏碎嗎,魔術師。」
「沒錯,不需要碰深層記憶,只要替換淺層的記憶就好了,把『被龍打傷』的事實改寫成『不小心跌倒了』,更精細的記憶操縱光靠我們兩個也做不來。」
我伸出手。
雖然高燒還沒完全消退,但比起在學校抱起她時感覺到的熱度相比,似乎已經有所減緩。
「是、是的!」
「我讓她睡着了,這條龍的身體消耗應該也很劇烈,人的身體不可能承受逐漸覺醒的強大力量,對身體的負荷應該也很重。」
「龍原本的力量就是有那麼強大。」
「我看見提亞娜和這條龍一起外出,覺得也許會出事才追了上來,提亞娜大概以爲她抓到了我專心看『午間劇場』的空隙——不過遺憾的是,這世界似乎有種叫做『錄像』的功能,我已經拜託你的母親代勞了。」
「……魔術的氣息……別礙事,魔術師,我要把這地方的人……把傷害景的人殺到一個都不剩。」
「——提亞娜。」
不可思議的是,就算目睹那白皙的肌膚我也沒有任何感覺,反倒是對她身體狀況感到的焦慮更爲強烈。
瑪爾特說過。
「不,還殘留着,但可以確定現在的狀態非常危險……要是封印被打破了,這個地方可會被龍完全摧毀喔。」
「沒錯,可能會恢復爲龍。」
纏繞着她全身的黑色火焰,雖然只是一點一點緩緩地,但確實逐漸變得更加旺盛,完全吞沒了她,簡直像是原本封死的容器蓋子被撐開了似的,駭人的內容物向外泄漏。
腦袋一片空白。
「你現在做的是絕對不該做的事——用『龍之力』干涉這個世界,在他們的世界有他們自己的生活方式,沒有你插手的餘地。」
「………………」
「……接下來,少年。」
而目前在她的頭顱上。
提亞娜連忙進行作業,那模樣令我聯想到戰地醫生,她釋出柔和的光芒依序照在學生們身上。
躺在牀鋪上蓋在棉被底下的她正沉睡着。
那是——
任憑銀色的長髮隨風飛舞,魔術師凝視着我。
「…………」
對我來說,琦利亞她……
「琦利亞……住手啊,別再繼續下去了……!如果錯的是我,我會道歉的……我會道歉的……所以不要輸給那種力量……」
「觀察了這幾天之後我很明白,你和龍之間似乎有特別的聯繫,不過,如果這份聯繫會妨礙我們……那我們也得有所對策。」
不行。
琦利亞……
在那誘人入眠般的溫柔光芒照射下——琦利亞像是斷了線的人偶般癱軟倒下。
「瑪、瑪爾特小姐……?」
借了教師辦公室的電話與監護人姑姑商量之後,她也認爲這樣比較好,其他學生的狀況我也簡單向老師報告了,那些三年級生肯定不記得那場騷動,只會因校內抽菸的問題受到訓導處的懲處吧。
站在此處的並不是平常的她,而是更具攻擊性,失去了感情的——某種令人戰慄的生物。
現在琦利亞正要掙脫的就是,名爲封印的魔術束縛。
該怎麼辦纔好?
「我也不想講得太難聽,不過事情總有分寸,雖然這條龍幫助你是她自己做的選擇……但我希望你別忘記,對於我們而言龍的現身意味着什麼。」
「——啊哈哈,你是誰啊?爲什麼要抱着我——?」
她說完,看着失去思考能力的琦利亞。
拂開她柔順的瀏海,把手擱在額頭上。
「這次我們會幫忙,不過我們魔術師和龍原本就是敵人,一旦龍真正現身於這個世界,我們魔術師——」
琦利亞露出些微的反應。
語畢。
7
突然間,我聽見這麼一句話。
「龍、龍化……?琦利亞她身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瑪爾特轉身面向我。
然而嬌小的魔術師說的並非玩笑話,也不是在威脅我。
將琦利亞搬進這棟洋房,算起來是第二次了。
小小魔術師像是要阻擋她似地舉起了手。
那可是魔術師們成羣結隊才能應付的對手喔——小小師團長說着,輕盈飄浮到琦利亞面前。
並非琦利亞。
「……!整個學校!?」
我將琦利亞搬進太陽無法直射的昏暗房間內。
「您是說修改記憶……?」
她像是受到高熱侵襲般,身上不停冒着汗。
我以祈禱般的心境這麼想。
「身體的負擔……?」
瑪爾特接連發出指示。
「…………」
我看向倒在我懷裏的少女,龍的血脈失控之後,她的額頭冒出了無數汗珠,身體則像是沸騰般滾燙。
瑪爾特轉頭環顧倉庫後方的慘狀。
雖然背上長着一對翅膀——我怎麼看都和普通的女生沒什麼兩樣,在學校出現的角,現在也已經消失了。
剩下的問題就只有琦利亞。
醫院當然去不得,也不能讓學校保健室爲她診斷,理由自然無需贅述,因爲她有『翅膀』。
看着以固定頻率呼吸的她,我不由得想道——要是那時她在學校內恢復爲龍的形體,現在會變成什麼狀況。
……肯定會引發大騷動吧。
而且恐怕會是把全校、全鎮都捲進去的大慘劇。
一想象到她被當成『怪物』,被衆人指着,引發大騷動的情境——胸口便一陣刺痛,對於這塊土地上生活的人們而言,那就是天災般的威脅。
(……也許……)
我想着。
也許琦利亞原本就無法在這世界長久生活下去。
在原本的世界度過漫長時光的『龍』,能否適應這個世界,這似乎遠比我所想象的更爲困難,也許是我的想法太樂觀了。
「……琦利亞。」
我注視着被窩中的她。
「……讓你變成這樣,對不起,也許瑪爾特小姐說的對……你是爲了救我才使用了龍的力量……對吧。」
我對自己感到慚愧。
不只是因爲沒有察覺琦利亞的用意,也包含了當時目睹前來救我的她,卻感覺到幾許『恐懼』的自己。
軟弱的心靈。
這樣和琦利亞討厭的那種人根本沒什麼兩樣。
只是看見人類敵不過的怪物就嚇壞了,怕得渾身動彈不得。
然而琦利亞卻爲我耗盡了體力,發着高燒如此痛苦不堪……
真祖的黑龍,阿爾琦利亞。
「龍之力一旦開始泄漏,就會越變越強。」
該怎麼辦纔好,這幾天我按捺着焦急靜觀狀況變化,但情況一點也沒有好轉,這樣下去她只會陷入惡性循環,漸漸遠離人的形體。
「咦?啊?你是說……」
「……小景、小景。」
呼吸淺而急促。
她身爲那樣獨特的龍,待在我這種人身旁真的好嗎?
只剩下我們兩個的洋房房間內,我注視着她的臉龐。
——治癒的魔術。
之後又過了一天也同樣……
「——告訴我怎麼重新封印琦利亞。」
待在這裏真的可以嗎?沒有什麼問題嗎?
這時。
從昨天開始,圍繞在她身旁的黑色霧氣般的——在學校曾經見過的,那不祥的氣息越來越濃,彷彿像是封印已經大限已到般,從她身上不停滲出。
「要是變回去了……就不能……在一起了……」
她……醒過來了嗎?
「……也許只能慢慢觀察狀況吧……」
提亞娜帶着一些飯糰來到我身旁,擔憂地向我說道。
要怎麼作才能舒緩琦利亞被高燒所折磨的痛苦?藥究竟會不會有效?不,更重要的是讓龍服用退燒藥真的好嗎——?
她帶着讓琦利亞退燒的醫藥品回來了,她手上提着藥房的塑料袋,肩膀像是奔跑至此似的不停上下起伏。
「……呼、呼、啊,景、景……」
一聽說琦利亞昏倒了,最擔心的也許就是姑姑吧,平常總是不愛出門的她馬上就披上外套,連忙出門上藥房。
在這種緊急時刻,有些事用眼神就能溝通,雖然我和姑姑並非一直生活在一起,但是我們與琦利亞三個人是『一家人』。
「……咦?」
因爲那雙受到高燒侵襲的雙眸,正注視着我。
現在不是像學校那樣人多的地方,是在山裏的洋房內,那麼爲什麼她要這麼拼命忍耐。
琦利亞的痛苦仍未結束,高燒像是侵蝕着全身般,狀況似乎一點一點往某種不好的方向發展。
「——你可以試着想象一個吊起來的沙包破了一個洞的情境,無法承受內部沙子的重量,袋子的洞口會越來越大——外側會一點一點,漸漸地裂開。」
「…………那、那個,景先生,我把喫的拿來了。」
瑪爾特小姐前來診斷過後確定了這一點,她說,封印在琦利亞體內的龍之力失去了出口,在身體內部橫衝直撞。
是姑姑。
我大喫一驚。
照理來說這個氣球早就炸裂了,然而不知爲何,現在的琦利亞正以所有的力量壓抑,忍受着痛楚。
我早已經察覺這份恐懼了。
「……?」
決心已經在心中成形。
我哪裏有那種價值……
我該怎麼辦……
到了隔天也是。
話說到這,琦利亞像是耗盡力氣似地閉上了眼睛。
「來,冰枕還有藥,退燒藥跟營養劑……不過真的可以用嗎?琦利亞妹妹,狀況會不會很糟糕……?」
我不懂。
但她們拒絕了,原因是龍和普通人類的身體構造不同,隨便使用魔術如果讓封印效力變得更弱就糟糕了。
聽見她細微的呻吟聲我把臉挨近,但似乎只是夢囈而已,我失望地嘆了口氣。
「……提亞娜。」
醒過來了!?
她看着我,孱弱地淺淺微笑,難道說剛纔瑪爾特小姐她們在枕邊說的話,她都聽見了嗎……?
老實說我原本期待的是這個。
「琦利亞!」
這樣下去琦利亞,將會不再是琦利亞。
瑪爾特看着痛苦呻吟的琦利亞的側臉,這麼說道。
神情看起來很不安。
在學校對三年級生們施展的魔術,我剛纔曾拜託瑪爾特小姐,也爲琦利亞施展同樣的魔術。
「不喫對身體不好喔……在阿爾琦利亞倒下之前,景先生的身體會先受不了的。」
「我……呃……不想……變回……龍……」
「…………」
那不是一種病。
我和姑姑兩人面面相覷。
「好奇怪……我明明是龍……爲什麼呢,我不要,我……不想就這樣……和你們分開……」
「說的也是。」
我看着那臉龐。
爲什麼。
聽她這麼說,我抬起臉看向她。
平緩的呼吸聲。
她說,那應該很痛。
那是爲什麼……?
雖然額頭冒着汗珠,落入了這段幾天來少見的安穩夢鄉中。
——突然間,無可奈何的感情湧上心頭,我緊緊咬住臼齒。
「…………琦利亞……」
打開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