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魔將們初赴戰場

1

對里克特·傑斯佛德而言，從誕生的那一刻起，『變強』就是他一生必須面對的課題。

傑斯佛德的開家鼻祖，是終結艾爾席裏雅王國與鍔魯馬吉亞帝國間戰爭的英雄之一。爲了不愧對身上的血脈，傑斯佛德家世世代代培養出好幾位能夠勝任王國軍頂峯位置的大將軍——『六魔將』的才人。

傑斯佛德家的子孫之所以實力如此堅強，有一個極大的因素，那就是這個家族的血脈非常容易生下擅長使用優秀『自律魔導』的好手。

自律魔導爲魔術體系中的一支，唯有天生就擁有才能的人，才能夠使用這項魔術。能使用自律魔導的血統非常稀少，隨着時間流逝，全世界能操控這項魔術的人才愈來愈少。

傑斯佛德家中擁有自律魔導方面才能的子孫也已幾乎根絕，睽違了好久的時間，總算才又生下了擁有習得自律魔導天賦的里克特。

里克特不僅只是依賴自己天生擁有的特異能力，爲了讓自己變得更強，他還努力修習武術。

他自幼開始習劍，還不到十歲，他就已經擁有足以與成年騎士匹敵的實力。但由於他實在太年輕，有好長一段時間，他的堅強實力並未得到公認，只有家人、關係較爲親暱的人瞭解他的能力。

里克特固然已無對手，但他仍不忘心中的目標——一心想要變得更強。

迎接十八歲生日的前夕，里克特初次在公衆面前露臉，參加聚集了國內好手的『國家比賽』。

結果，他在準決賽中敗退。他在這場競賽中，獲得了全國第四名，人們總算見識到他的實力。

隨後，艾爾席裏雅王國的書記官調查了初次參賽就留下佳績的里克特有何來頭。查到的驚人事實，讓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里克特藉着武者修行的名目，從十一歲起便在國內四處流浪，連根剷除掉襲擊艾爾席裏雅聚落的盜賊。當時他用的是『裏克』這個假名，『討伐盜賊的裏克』成了英雄奇談，在各地廣爲流傳。

在御前競賽上，一位魔將輸給了里克特。這位魔將知道里克特的功績後，表示想把魔將的地位讓給他。讓位的魔將還留下了這樣的參賽感想：

「就連魔將的地位，都配不上里克特·傑斯佛德的堅強實力。」

2

曾有人說，艾爾席裏雅的六魔將，個個都擁有萬夫莫敵的實力。

也有人說，六魔將根本不把龍放在眼裏，靠着魔術與武器，就能打倒惡龍。

還有人說，站在六魔將之首的人，將會成爲艾爾席裏雅的國王，獲得『魔王』的敬稱。

艾爾席裏雅王國的所有民衆，都如此讚頌六魔將的堅強實力。

軍隊中出現了這樣的聲浪——在國家比賽中打敗上一任六魔將的里克特·傑斯佛德，是能夠角逐『魔王』頭銜的人物之一。

「里克特，繼續這樣下去，你恐怕真的要獲得『魔王』這個稱號了。」

二、以信仰之心與物品供奉神祇，獲得神祇的恩寵才能操控的『神性魔術』。

「咦、咦……不會痛……？」

瑪莉艾斯的頸部、雙手手腕、雙腳上，都戴着有寶石裝飾的飾品。她從左手腕上的飾品中拔下一顆寶石，用右手緊緊握住。

她的速度，簡直快如疾風。榭希露藉助風精靈的力量，大幅加快自己的動作。

榭希露的劍遭到擊回——里克特用手上那把長度相當於短劍的木劍打回了榭希露的劍。

里克特明明劈斬了木劍，但瑪莉艾斯卻絲毫不覺得疼痛。之所以不痛，並不是因爲里克特手上拿的是練習用的木劍，而是因爲瑪莉艾斯根本沒感覺劍揮擊到自己身上。

「裏、里克特殿下……？你剛剛說了『僅有少部分的物體除外』，莫非……」

蓬鬆柔軟的長髮，加上文靜的氣質，瑪莉艾斯·玫爾羅茲擁有令所有男人都魂不守舍的姣好容貌，大家一般稱呼她爲瑪莉。她是艾爾席裏雅國內的名門貴族·玫爾羅茲的獨生女，目前已繼承家業。

「你在說什麼啊？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裏、里克特殿下？」

（好快……！）

他運用招式破壞對方的服裝，並不是因爲他是個好色之徒。一切都怪他實在太想試試看自己研究出來的技能到底效果如何，所以纔會忘了最後可能造成這樣的結果。

人們說她的美貌是艾爾席裏雅最重要的瑰寶，而她又是個年紀輕輕即成爲魔將的魔術天才，這一點更讓她獲得男性們壓倒性的支持。

里克特能夠隨心所欲地將自己的生命能量轉換成魔力。其他種類的魔術若沒有藉助精靈、神祇的力量，就無法把魔力變化成對世界產生作用的型態。

「啊……胸、胸部……好痛……人、人家好像快死了……」

現場還有另一位高高綁着亞麻色髮束的少女，她正握着模仿長劍形狀製成的練習用木劍。

「你猜得沒錯。只是，你現在可別只顧着擔心瑪莉艾斯。榭希露小姐，剛纔我施展回擊時，也使用了和對付瑪莉艾斯時一樣的技能。」

不過，他的堅強實力，卻是不爭的事實。這一點，瑪莉艾斯最清楚不過了。

熱在空氣中傳導，但里克特運用魔力干涉，改變了空氣的性質，讓熱能變得極難傳播——結果就是《紅炎掌》的熱能被徹底遮蔽，完全碰不到里克特。

「嗯，歡迎你隨時放馬過來！」

「——從此刻開始，吾之魔力將改變世界。」

「呃……等、等一下啦—人家纔剛握穩手上的武器耶……」

這是一段『宣言』，表示施術者將行使自律魔導，僅靠着自己的力量影響世界。

發動《紅炎掌》這項魔術後，只要施術者手揮過的地方，都會被火焰燒盡。如果身體直接遭受到攻擊，那後果不堪設想——照理來說應該是這樣纔對，然而里克特卻壓根兒沒有逃跑，只是舉起自己的右手。

瑪莉艾斯的攻擊魔術，根本對里克特起不了作用。兩位女孩的攜手聯招已告失敗，但榭希露仍果敢地往裏克特身上劈斬，同時她以響亮的聲音詠唱咒文。

「啊……對、對不起！我真的沒想到威力會這麼強大！」

「呃、等一下……呀啊啊啊啊啊！」

「呵呵……你還真敢講。不過，粗心大意可是會喫苦頭的唷！里克特，人家爲了贏過你，可是進行了一番自我訓練呢！」

對里克特來說，對抗方法有兩種，其一爲運用物理手段——接下斬擊或是迴避攻擊；其二是『運用精靈魔術進行對抗』。

這個魔術又有『疾風之聖劍』的別稱，能夠帶來一如其名的超高速攻擊。

反擊的力量比榭希露想象得還要強，使得她的雙手都麻了，劍也差點落地。對於榭希露這位劍士而言，這等同於敗在對方手下，勝負早已分曉。

一、與掌管自然之力的精靈達成契約後才能使用的『精靈魔術』。

「風精靈啊，我以一顆翠綠色的寶珠作爲代價，把它獻給禰！」

「里克特，你再繼續發呆的話，我就先攻擊了唷？」

「嗚哇哇！果然不出我所料……里克特，你使用魔術的功力還是一如往常，速度太快了啦！」

能以魔力強化的，不僅只於空氣等物質而已。里克特利用《絕影之道》強化了自己的反應速度與肌肉，讓敏捷度一口氣提升到另一個層次。他在榭希露展開動作後隨即做出反應，趕上對方的攻擊，展現出驚人的絕技。

「榭希露姐姐，握緊手上的武器呀……里克特，我會的招式，可不只有魔術而已！」

聽到紅髮少女的話語，黑髮少年——里克特老實地說出心中的想法。

說話的同時，里克特腦中卻在想着別件事。他在想，爲什麼別人會把自己描述得這麼強？

這是里克特使用的自律魔導特有的詠唱句。

「呀啊啊啊啊……！」

「讓我能運用來自火之靈界的灼熱手臂進行攻擊……《紅炎掌》！」

最重要的是，她那對美胸深深吸引了男性。和同年齡女孩的平均值相比，她的顯得大上許多，而且形狀美麗。她最大的煩惱在於——就算靠着胸部，也無法輕易打倒里克特。

她明明只是做個假動作而已，就讓里克特追丟了她的身影。

「好的，榭希露姐姐！火精靈啊，我以一顆緋紅色的寶珠作爲代價，把它獻給禰！」

「咦咦咦……你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啦……！」

里克特非常認真地擔憂起瑪莉艾斯的安危，趕忙上前追問。瑪莉艾斯在只有榭希露看得到的位置咧嘴一笑，接着抓起里克特的手，大膽地往自己的胸前一按。里克特當然也不是個理性到不會被這柔軟彈力衝昏頭的木頭人，他感覺到胸口一陣熱燙。

榭希露披散着一頭淋溼的長髮，手上仍繼續揮劍攻擊里克特。只是，第二次的攻擊已經沒了魔術帶來的加速效果，讓里克特有足夠的時間能夠發動自律魔導。

他成爲艾爾席裏雅王國最高戰力的『六魔將』成員之一，至今還不到三個月的時間。他也還沒以將軍的身分在真正的戰爭中統帥過軍隊。

瑪莉艾斯抽出掛在大腿上的鞭子，正準備往裏克特的方向一揮，但在她發動攻擊前，里克特已經使用《絕影之道》加快速度，一瞬間就移動到瑪莉艾斯眼前。

另一方面，由於一旁的瑪莉艾斯身着輕裝，因此有大半的衣服早已被劍氣吹飛。不管她怎麼按住衣物遮掩，服裝都已經變得破破爛爛的，只能靠着剩下的破布勉強擋住胸前風光。

兩人不但有被稱爲『清麗的公主將軍』的標緻美貌，更擁有不愧對魔將之名的堅強實力。里克特深信「美麗的花兒總是帶刺」，專注地迎戰兩位美人。

淡紫色的磷光包圍住里克特的木劍。瑪莉艾斯眼眶掛着淚珠，瞭解自己已經輸了這場比賽，她緊閉着雙眼、顫抖着身子，甘願地接受對方的斬擊。

艾爾席裏雅的王城中，有個能讓高階將官使用的修練場。場地周圍設下了結界，就算使用者毫不客氣地使用魔術，也不會造成損壞，能夠以全力盡情地戰鬥。

「裏、里克特，你這個大笨蛋……我們現在這個樣子，哪有辦法好好跟你聊天啦！」

依據魔術的種類不同，威力、規模也有所差異，但不論哪一種魔術，只要技巧夠熟練，都能在一瞬間打倒上百名的士兵，甚至能夠擊破包含龍在內的各種魔獸的防禦。

「我剛剛用的魔術是《水之偶像》。與對手保持距離時，就能夠用這個招式創造出替身，迴避掉攻擊。」

「里克特，就算當不成國王，你還是很強呀！和你一比，我根本相形失色。啊，你心裏一定也早就覺得我不如你，對不對？對吧？」

「截斷大氣，化爲隔絕一切的盾——《空絕之道》！」

另一位魔將——榭希露·琳夕爾德，比他們兩人大一歲，是個眼神柔和、長相秀麗的美女。榭希露的一舉一動都透露出久經沙場的武人氣息，她總是抬頭挺胸、充滿威嚴。

不過，正值花樣年華的兩位女性當然無法欣然接受。瑪莉艾斯看着慌張的里克特，臉上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想藉此給他點顏色瞧瞧。

「里克特殿下，我要拿下今天這場比賽……瑪莉艾斯！」

瑪莉艾斯與榭希露想要親自確認里克特悖離人類常識的力量，於是向他提出對戰邀請，里克特也爽快地答應了。里克特主動表示要來場二對一的比劃。

里克特扯下裝在首飾上的青色寶珠，發動精靈魔術。他直接省略掉開口詠唱的步驟，在榭希露的劍碰到自己的前一刻使出了攻擊。

「下一任國王是我姐姐，所以我應該沒機會得到這個美名啦。」

「吾之迅捷，隻影不剩——《絕影之道》！」

他一點也不認爲自己符合這個頭銜。

三、使用者透過嚴苛的修行，依靠個人力量發動的『自律魔導』。

「里克特，你準備好了嗎？」

榭希露的耳環上，鑲嵌着和瑪莉艾斯的飾品造型十分類似、但顏色不同的寶珠。寶珠發出強烈光芒的瞬間，榭希露也從里克特的眼前消失。

人們會說六魔將厲害，是因爲魔將們透徹地掌握了魔術。

里克特此時才意識到瑪莉艾斯、榭希露半裸着身子。專注在修練比劃的過程中，他早已忘了自己的對手是兩位女性。

「什麼……！」

「賜給我的劍如疾風般的迅捷吧！《疾風劍》！」

「什麼……！」

里克特今年將滿十八歲。他是所有軍人中年紀最小的，身上既沒有特別突出的霸氣，體格也不是特別壯碩驚人。他那輪廓分明的端正容貌，還殘有些許的少年稚氣。

「現在正忙着修練，你們兩個在說些什麼啊？不專心點，小心受傷喔！」

「這番話聽起來反而像是在說你想從其他方面打倒我……我從頭到尾都沒有掉以輕心。倒是你自我訓練了什麼地方？」

看到一臉狼狽的瑪莉艾斯，里克特不禁噗哧一笑，但仍毫不躊躇地高舉起右掌，以魔力干涉前方空間的空氣。

一股宛如溫暖輕風的觸感，柔柔地包圍住榭希露的身體。一陣顫動後，她身上的『鎧甲』發出劈里啪啦的聲音，分解落地。

瑪莉艾斯和榭希露是知心好友，兩人都是里克特的兒時玩伴。

由於里克特以近乎禁慾的方式追求更強、更卓越的實力，因此常常會發生這種事。

「哎呀，我勸你腦中要有個觀念……第一發攻擊失手後，就沒有下一次機會了。」

「里克特殿下，你還真是好整以暇呢……不過，這場比劃還沒結束！」

「別擔心，我只是用刀背攻擊你。吾之劍將斬裂萬物……僅有少部分的物體除外。《破裂之道》！」

「什麼……！？」

「水精靈啊！」

榭希露的劍看起來好像打到了里克特——然而，那只是水創造出來的替身。嘩啦一聲，水花飛濺，榭希露從頭到腳都溼透了。

但是，里克特卻做得到這一點。自律魔導不像精靈魔術、神性魔術，完全不需要任何手續，因此一眨眼的功夫就能完成轉換。

這個世界中的魔術，可區分爲三大體系。

除了自律魔導外，里克特也習得了精靈魔術。一般認爲，一個人不可能同時學會使用兩種以上的魔術，然而里克特卻輕輕鬆鬆地達成這項任務。他確實擁有超乎人類想象的實力。

這三人全是六魔將的成員，人們公認他們擁有相同的高強實力。他們齊聚一堂，正準備在這場『修練』中實戰交手。

「呀啊啊啊、等、等等等……這樣人家嫁不掉了啦哇哇哇哇！」

魔術是魔將必備的資質之一。里克特原本一直認爲，能夠被稱爲『魔王』的人，應該擁有遠超過魔將、甚至超越人類想象的實力，完全脫離了人類該有的境界。

「既……既然已經讓里克特殿下看到我這副模樣，那我希望里克特殿下能夠允許我一直待在你身邊……希望將來我能成爲你考慮的女性對象……」

「最近我在研究只破壞對手鎧甲的相關技能。去年討伐黑龍時使用的那把短劍有『破甲劍』的美名，如果使用方法得當，甚至能夠只破壞重裝騎士鎧甲上的連接處……你們兩個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嗯，你隨時都可以放馬過來。但願你能抓住我的破綻，進行攻擊。」

瑪莉艾斯身上只配備最低限度的裝甲，身上裹着裸露出大片肌膚的鎧甲。相較之下，榭希露身上則佈滿大量的防具，穿着堅固的盔甲。之所以如此，是因爲瑪莉艾斯負責後衛，而榭希露專門站在前線迎戰敵人。

也難怪榭希露會發出符合女孩子形象的高聲慘叫。緊緊包裹住她上半身的裝甲脫落個精光，底下的貼身衣物也像遭人剝開的水果皮一樣應聲裂開，貼着傲人豐胸的裹胸布瞬間暴露在空氣中。

里克特選擇了後者。因爲，榭希露與瑪莉艾斯事前曾拜託過里克特，希望在這場聯手比劃中，他能夠施展一次精靈魔術。

自律魔導這種魔術立基於《道》這項固有法則，讓術者能使用魔力干涉世界。對里克特而言，「道」就是真理，但面對沒有天賦的人，就算努力說明，對方依舊完全無法理解當中的原理。

「呃……瑪莉艾斯，你沒事吧！」

「我可不會輕易讓你的火焰碰到我。這可是我最自傲的盾……！」

「要讓你露出破綻果然沒那麼容易……嗚！」

「嗚、嗚哇……好軟……不、不對，你、你不會痛嗎？」

「嗯……就是因爲人家很痛，所以才希望你幫人家『按壓治療』一下呀。里克特，你的手好溫暖……」

瑪莉艾斯說的話有一半是真的，直接受到里克特碰觸的位置，慢慢地熱了起來。當然，這股熱是由痛覺以外的別種感覺所造成的。

眼前的驚人畫面，讓榭希露不禁呆呆地張着嘴。瑪莉艾斯每受到一次碰觸，吐出來的氣息都熱得好像快溶化似的，連榭希露的身體都跟着發燙起來，讓她不知如何是好。

「喂、喂！你按得這麼用力，會……」

「啊啊……不、不行……你這樣對待人家，人、人家快要……！」

瑪莉艾斯抓着里克特的手按貼在自己的美胸上，同時因自己抓着別人手按揉的動作而渾身酥軟，最後一屁股癱坐在原地。

「哈啊、哈啊……里克特、放、放過人家啦……人家、快、快不行了……嗯！」

「你怎麼發出這麼色情的聲音啊……你說會痛，根本就是騙我的吧？你發出來的完全不是喊痛的聲音啊！」

「嗚……人家只是對自己的慾望比較誠實而已，結果卻被說得像壞人一樣。榭希露姐姐也說她的胸口好痛喔！」

瑪莉艾斯輕鬆地扯出謊言。榭希露身子一震，更加牢固地護住胸前。

「裏、里克特殿下，我沒事！我並沒有在強忍疼痛！」

「里克特，榭希露姐姐只是在逞強。你一定要仔細幫她檢查喔！」

「是、是嗎……？那，爲求保險起見，我會盡力幫她進行治療的。」

里克特固然半信半疑，但仍準備要幫榭希露治療身體。瑪莉艾斯看着這一幕，不禁紅了雙頰，露出滿意的笑容——簡直就是個小惡魔。

「哇……你、你怎麼能這樣……里克特殿下……啊啊，你這樣太蠻橫了啦……！」

榭希露抵抗不過里克特，只能任由對方碰觸自己。里克特露出十分認真的表情，想要爲榭希露消除胸口的疼痛。

「這裏會痛嗎……還是這裏？我會幫你把所有地方都治好……」

「你這個大笨蛋！你到底要治療些什麼啦！」

里克特的後腦勺喫了一記攻擊，發出清亮的聲響。原來三人壓根兒沒注意到另一名女性走進了修練場。

他是現任皇帝傑歐爾格·達蘭席伍斯的親弟弟，也是帝國中最強的神性魔術師。

「北方的蠻夷之邦雷克諦歐勒一年比一年更頻繁入侵，我們鍔魯馬吉亞帝國蒙受的損害，已經嚴重到無法忽視的地步了。」

人們都說，由於他捕捉到的那隻赤龍此刻仍被幽禁在城堡的地下，所以其他赤龍才無法威脅帝國首都鍔魯馬·諾瓦。

「交給里克特殿下一個人修理，實在太辛苦了。我也來幫忙！」

「啊，姐姐……我們都已經長大了，在衆人面前做這種事，實在……哇！」

「你同時對付她們兩個，還能故意放水，我想連我都贏不了你吧。」

「姐姐……你準備要出發前往露克珊柏要塞了嗎？」

一直以來，露克珊柏要塞都肩負防守鍔魯馬吉亞帝國侵略的任務。艾爾席裏雅的每位魔將都必須輪流駐軍要塞，負責守備。

「這就是我引以爲傲的弟弟所擁有的實力！」

瑪莉艾斯話還沒說完，修練場便發出兩聲沉重的轟隆巨響，地面隨之震動。

「敵方爲了跨越北方的沙漠地帶，連接綠洲建立了據點，把行軍時的士兵損失壓到最低限度。現在，就連通往我國的後備兵力都已建立完善了！」

「在治療的同時總會伴隨愉悅的感覺，所以我也沒辦法啊……哇啊好痛喔！」

赫爾瓦爾有個功績在身——成功狩獵了長久以來折磨鍔魯馬吉亞的赤龍。

「要是我們此刻失去你，騎士團將會分崩離析。庫路德大人，請你忍耐點。」

有些人見識過赤龍將帝國首都破壞殆盡、使一切化爲灰燼，知道它有多麼兇惡，從他們的眼中看來，赫爾瓦爾簡直就是怪物。只是，庫路德爲自己的堅強實力感到驕傲，因此不願意屈服在他的威權之下。

騎士團長庫路德·格雷錫歐渾身緊繃地坐在位子上，因爲這場會議的結果，將會決定是否要即刻發動戰爭。

「繼續這樣下去，敵方大軍將同時經由三條路線一舉攻進來。我們應該增加北方的堡壘，同時增加守備兵力。」

她是里克特的姐姐，也是艾爾席裏雅的魔將成員之一，名字叫做席絲堤娜·傑斯佛德。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弟弟的實力。

露克珊柏——如果我能攻下這座要塞的話……

瑪莉艾斯身上只剩下一塊蓋住腰部到胯下的布料，豐滿的身體裸露在外，但她總不能一直蹲坐在地，只好站起身。里克特固然爲整件事的始作俑者，但眼前的女體實在太過嬌豔，讓他不禁紅了一張臉，趕緊撇開視線。

除了魔術外，里克特也修習了劍術與體術，榭希露與席絲堤娜熟稔騎士劍術，瑪莉艾斯則能以鞭子進行戰鬥。魔將不僅必須能駕馭魔術，同時也必須擁有武術方面的技能。

「希望？閣下身爲騎士團長，竟然說出這麼丟臉的話。敵人再強，我們也絕不能輸。說什麼士氣下降……根本都是藉口罷了。」

支撐修練場結構的粗壯石柱直接斷成兩半，倒落在地。而且斷掉的不只一根，而是兩根。里克特剛纔前後回擊瑪莉艾斯兩人，共施放了兩次斬擊。意識到這一點的榭希露，已經理解現場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她心裏還是覺得眼前的一切實在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呃……席絲堤娜殿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呀啊！？」

「只破壞服裝的技術……我想，就連我們家的列祖列宗都沒想到自律魔導可以做到這個地步吧。畢竟，我們家的歷史紀錄中，從未提及過這樣的狀況。」

然而，斬擊中卻也帶有驚人的威力，能夠一刀劈斷遠在她倆身後『受到結界保護』的石柱。

換句話說，鍔魯馬吉亞帝國無法主動攻入敵國。他們只能處於防守位置，努力抵禦，持續勉強維持國境線。

看着弟弟一臉認真地開口撇清罪狀，席絲堤娜再次敲了他的腦袋。她有控制下手的力量，因此打下去的力道相當溫和。

席絲堤娜與前一位派駐的魔將交班，三天後必須赴任露克珊柏防守。里克特表示想與姐姐同行，但席絲堤娜卻說「無法獨自完成任務，我還配當魔將嗎？」，駁回了弟弟的請求。

「神性魔術容不得我們輕易浪費，因此守衛北方的任務，交給能隨時補替的士兵們負責就行了。一旦敵方威脅到王城，魔術軍團會以全力堅守到最後一刻。我們這麼做的前提，當然是閣下率領的騎士團放任敵方突破戰線。」

鍔魯馬吉亞帝國的首都鍔魯馬，諾瓦的城堡內，正展開一場軍事會議。

但願姐姐守備國境的期間內能夠一切平安，讓她毫髮無傷地回到王城。

「我認爲自己的修行還不夠。我纔剛當上魔將，眼前還有許多需要學習的課題。」

——庫路德很快就會戰死沙場，馬上就會有人取代他的位置。他不過是一隻『用完就丟的棋子』罷了。

鍔魯馬吉亞如果想繼續活過今後的一百年歲月，唯一的方法就是實現赫爾瓦爾所提出的想法。參與軍事會議的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而且也慢慢開始選擇相信赫爾瓦爾的說法。

艾爾席裏雅筑起的國境城牆高度爲七十梅珥克（約七十公尺），就連帝國首都鍔魯馬·諾瓦中最高的建築物——皇帝起居的城堡都不及那道牆高聳。

忌諱軍方權力與日俱增的文官們就是疏遠他的成員之一——此外，還有另一個人也在疏遠他的行列之中。

「啊，姐姐……事、事情不是這樣的啦！我真的是認真地在修練啊！」

庫路德在前線勇猛果敢地揮舞大劍，鼓舞我方士氣，使得下屬們忍不住以一種近乎狂熱的方式瞻仰、信任他。但同時間，也有許多人認爲庫路德獲得太多的權力與聲望，因此疏遠他。

「……莫非……你剛剛劈斬的並非『只有衣服』而已……？」

「說實話，我會繞過來這裏一趟……是因爲想在出發前緊緊擁抱弟弟一下。」

里克特的臉被壓到綿軟柔嫩的雙峯間。席絲堤娜進入修練場時，總是穿着防具，但她今天身上沒有鎧甲，爲的就是這一刻。

庫路德曉得有些嫉妒的人在背後說着這些流言蜚語，但他仍繼續爲了國家而戰。

「在我們能確認的範圍內，已經知道敵方增加了三條用來入侵我國的路線。繼續這樣下去，雷克諦歐勒很有可能會奪走我們的領土。現在事態嚴峻，攸關國家存亡啊！」

席絲堤娜認真地表示，讓榭希露與瑪莉艾斯兩人泛紅了臉頰。比起世上一般姐弟，席絲堤娜實在太過溺愛弟弟，有時候甚至毫不避諱這一點。

赫爾瓦爾根本不願意親自參戰，只是一味地迫使庫路德麾下的將兵們前仆後繼地犧牲。然而，他的話語卻具有掌握人心的力量。

「如果真的發生緊急狀況，請你一定要馬上向我們呼救！我們一定會馬上趕到！」

北方的防衛戰一片慘烈。敵方纔發起第二場戰爭，前任的騎士團長就喪命戰場，而原本擔任副團長的庫路德只得接下團長的頭銜。

「席絲堤娜殿下，真的很抱歉……我和瑪莉艾斯已經盡全力攻擊里克特殿下了，但完全不是他的對手，甚至還落得這種下場。」

「這一點我也很清楚。但既然如此，魔術軍團又是爲何而存在的？」

「難道閣下認爲只要能夠得到自律魔導的力量，就能夠防止我國即將面臨的危機？」

「魔術軍團中加入自律魔導的力量後，閣下認爲狀況會變得如何？我們不但能夠擊退北方的外敵，還能獲得毀滅性的力量！閣下願意繼續像現在這樣無法反攻，等着國家慢慢走向滅亡嗎？我可不想承認閣下這種滿腦子懦弱思維的人是我國的騎士團長。」

她用的不是自律魔導，而是藉助艾爾席裏雅唯一敬拜的女神——『艾烏絲雷雅』的力量，操控神性魔術。因此，她也是位虔誠的艾烏絲雷雅神教徒。

3

「我們確實長大了……而且實力也變強了。里克特，我想你很快就會成爲一位超越我們這些『魔將』等級的人了。」

庫路德絲毫不退讓，緊緊追問。赫爾瓦爾用冰冷的雙眼凝視着庫路德——從會議現場的其他人眼裏看來，他簡直就像是一隻猛禽。

「榭希露說得沒錯。里克特，你開口說要保護我，我當然很高興，但我認爲你應該更進一步發揮自己的實力，成爲領頭者……你的意願如何？」

軍事會議的席間一片鴉雀無聲。沒有人願意在這個當下發表意見——因爲，大家都知道庫路德的見解非常正確。

里克特能輕鬆駕馭自律魔導，比席絲堤娜還強。他的能力雖然凌駕於在國家比賽中獲得優勝的席絲堤娜之上，但卻在與榭希露交手的準決賽中喫了敗仗。

里克特施放的兩發魔力斬擊，完全沒傷到瑪莉艾斯與榭希露半根汗毛。

「別擔心，鍔魯馬吉亞已經近百年無法跨越國境的城牆了。我們的祖先運用自律魔導創造出來的城牆高聳綿長，而且堅固無比。我也一直認爲自己能繼續受到那道城牆的庇護。」

「沒、沒這回事……怎麼說呢，剛剛真的很舒服啦？席絲堤娜殿下，你只要嘗試一次就會了解了！真的會舒服到讓人不知所措！」

「嗯，就拜託你們了。比起這件事，我更擔心你們兩個會對我可愛的里克特出手。里克特，就算她們誘惑你，你也要好好忍住喔。」

「里克特剛剛打算用自律魔導幫你們進行治療，對吧？他也曾經幫我治療過……確實舒暢得令人不知所措。里克特的魔力，是讓女人墮落的甜美毒藥。」

「要增加兵力，就得加重課稅，這樣我們會鎮壓不住各地的不滿聲浪。如果只是漫無目的地增加堡壘要塞，但卻不動手統整整支軍隊，這個方法根本無法成爲有效的對策。」

「我還以爲你在修練，沒想到一來卻看到你把兩位同事搞得赤身裸體，而且還出手按揉她們的胸部……里克特，身爲你的姐姐，我還真該感到高興啊！我弟弟竟然成長爲一名無賴了！」

庫路德才二十三歲，年紀尚輕的他之所以能接下騎士團長的位置，主因在於他擁有相當出色的戰功。失去前任騎士團長的那場戰役中，鍔魯馬吉亞全軍本來將走向全軍覆沒的命運，但庫路德卻獨自一人抵擋住了敵軍的攻擊，挽救原有的頹勢。

庫路德壓抑着怒氣，再次望向赫爾瓦爾。赫爾瓦爾只是毫無感情地回瞥了一眼，連半根手指都沒有動，彷彿壓根兒沒發生任何事似地。

「我身爲受攻擊的人，這麼說實在有點害羞，但都是因爲里克特殿下擁有卓越的技巧，才能夠完成這等技能。我認爲他是僅次於席絲堤娜殿下的六魔將領導人才。」

「人家和榭希露姐姐當時可是拼了命才贏得比賽的耶……欸，爲什麼你會那麼強呀？我們和你的實力根本就差太多了吧？」

庫路德的對面坐着一位留着金色長髮的壯年男子。三位將官站起身，窺伺着男子的情緒變化，依序開口：

里克特姐弟的父親爲傑斯佛德家的現任當家，他年輕時曾任六魔將的領頭者，現在則是艾爾席裏雅的國王。由於傑斯佛德家是培育出多位國王的名門，因此家中的歷史已編纂成書籍，精確紀錄下歷代往事。

「露克珊柏要塞乃是由自律魔導建構而成。自律魔導透過魔力干涉巨大的石材，讓石頭能夠暫時輕量化，便於搬運，讓人們得以堆起那座堡壘。他們也運用了同樣的技術，才花一個月的時間，就成功搭建了國境在線的城牆。以軍事角度來看，自律魔導是一項非常出色的魔術。」

當時的戰功，甚至讓他獲得了『千人斬』的美稱。他迎戰的模樣就像一匹渴求鮮血的野狼，因此別人又爲他取了《狂狼》這個別名。庫路德是騎士團中名副其實的最強戰士。

鍔魯馬吉亞帝國軍隊的主要戰力有騎兵、步兵以及操控神性魔術的魔術軍團。士兵個個訓練精良，但卻沒有在沙漠中戰鬥的經驗。

對方根本徹頭徹尾就不打算出力協助。庫路德忍不住想怒吼「你這算哪門子的魔術軍團長」，但坐在一旁的副騎士團長麗斐爾特低聲制止了他。

榭希露一邊護住胸前，一邊無地自容地表示。看着這個畫面，名爲席絲堤娜的女性無可奈何似地垂下優美的眉宇，露出笑容。

看到此刻的勝負，顯然當時里克特是故意輸給榭希露的。席絲堤娜壓抑住心底想誇獎弟弟的衝動，刻意展現出姐姐的威嚴。

「這並非我的藉口。我只是希望國家能把一些兵力調往北方而已。赫爾瓦爾公爵……爲什麼魔術軍團不願意協助北方的防衛戰線？」

「啊哈哈……看來修理工程會相當麻煩啊。里克特，就麻煩你囉。」

「北方的戰力不容小覷，若我們繼續維持現狀，不增加兵力，那絕對無法守住國土。已經有許許多多的年輕士兵犧牲，我方軍隊的士氣也正慢慢下降。我們必須趕緊改變現狀，讓人們不再覺得北方等同於死亡戰場。士兵們需要希望！唯有整個國家團結一致，擁有決心對抗雷克諦歐勒的氣魄，士兵們纔會感受到希望！」

「修練就是修練，應該要認真以對。如果你不認真修練，那我實在無法安心離開王城。」

此外，分隔兩國的國境之牆長約三百瑪珥（約四百八十公里）。牆面沿着兩道峭壁間的峽谷興建，擋住從鍔魯馬吉亞通往艾爾席裏雅的入侵路徑。

魔術軍團與騎士團齊名，是鍔魯馬吉亞軍隊中的雙璧。而魔術軍團長此刻正以冰冷的雙眸看着庫路德，將責難的矛頭指向他。

庫路德曾多次接受來自北方的請求，以援軍的身分遠赴戰地支持。

除了庫路德與副騎士團長麗斐爾特之外，其他人只是聽到他的聲音就忍不住渾身發抖，閉口緘默。赫爾瓦爾本身，就是個令人畏懼的對象。

「你這傢伙……！」

庫路德身爲騎士團長，必須開口說出對抗北方外敵的方針。當然，他也知道自己的提議上頭絕不會輕易採納。

開口反駁庫路德的，是負責財務的文官。賦稅之所以會愈來愈重，是因爲貴族與文官彼此勾結。知道實情的庫路德忍住怒火，開口反駁：

席絲堤娜撫摸着在自己雙峯間幾乎窒息的弟弟的頭，對榭希露、瑪莉艾斯露出微笑。然後，她用一種與有榮焉的語氣說：

席絲堤娜比里克特大三歲，今年即將滿二十一。她的實力不容小，是史上最年輕就成爲魔將領導者的人，且同時能夠使用劍技與魔術，在國內更是屈指可數的少見人才。

「眼前……既然如此，那我現在不會再開口勸你這件事了。里克特，一想到你對瑪莉艾斯及榭希露的所作所爲，我認爲在討論成爲魔將領頭這個問題前，好像更該正視你那不夠成熟的男性表現。」

「姐姐，我根本就打不贏你，而且我也沒打算要贏過你。我只要能當上魔將就夠了。」

鍔魯馬吉亞魔術軍團長，赫爾瓦爾·傑多貝爾葛。

席絲堤娜說話的口吻像個男性，但對里克特來說，這卻是最能令他感到平靜的聲音。聽到姐姐的勸說，里克特實在無法輕易開口反駁。

「……閣下難道忘了我們在艾爾席裏雅受到的屈辱？百年前，我國的軍隊將領攻入艾爾席裏雅，卻被使用自律魔導的好手討伐，甚至讓他們順利興建了露克珊柏要塞。我們最該設法獲得的東西，就是自律魔導的力量。若是爲了獲得這項力量，魔術軍團當然願意助騎士軍團一臂之力。」

「我們確實能以魔術對抗雷克諦歐勒的騎兵。雷擊魔術能夠貫通盔甲，造成傷害。但是，神性魔術仍有它的極限，它的使用壽命比兵器類的武器還短暫。而且，要將信仰變換成力量，也需要花費相應的時間。」

「席絲堤娜殿下原來也……里克特殿下，沒想到你竟然對自己的姐姐做那種事，你還真是膽大包天啊！」

「席絲堤娜殿下，你一定要小心點。敵人的執念非常深，一直想拿下我們國家。」

聽到幾不可聞的低語聲後，準備站起身的庫路德再次坐回了位子上。那些以爲庫路德會拔出劍來的文官們，臉上頓時失去血色。

過去，鍔魯馬吉亞帝國滿腦子只想着要統一大陸南部的廣闊平原，長期輕視北方的威脅。以前這個帝國深信，縱使敵方有時能逼近國境，但自己一定能持續擊退他們——然而，現在卻漸漸能看到這份信心瓦解的徵兆。

「唿……也是。里克特，你要認真把它們修理好喔！」

就連文官們都被赫爾瓦爾唬得一愣一愣的。他們剛纔明明說不願意爲了防衛北方而增加軍事費用，但現在卻不反對國家與南方的艾爾席裏雅交戰。雖然庫路德心中抱有懷疑，但他始終沒找到文官們與赫爾瓦爾彼此勾結的證據。

里克特終於逃出姐姐的胸前，開口表示。接着，他抬頭看了看露出笑意的姐姐，並在心底祈禱——

「噗哈……我當然會負起責任，修好這些石柱。榭希露小姐，謝謝你的好意！」

奪走要塞後，就能和艾爾席裏雅談條件，要求他們派出援軍，以交換被搶走的要塞。庫路德當然曉得這對艾爾席裏雅王國會是多大的屈辱，但現在他也只剩下這個選項了。

鍔魯馬吉亞帝國已被逼到必須採用這種手段的絕境。庫路德十分清楚，過去的自己和其他人一樣選擇忽視這項事實。

——總比波及什麼都不曉得的人民、讓國家走向滅亡要好多了。

就算必須化爲惡鬼，他也要守護國家到底。庫路德如此下定決心後，看向赫爾瓦爾。

「閣下剛剛說了，如果是爲了獲得自律魔導的力量，魔術軍團就願意藉助騎士軍團一臂之力。閣下是否敢在皇帝陛下面前再次說出這番話？」

「併吞艾爾席裏雅，是傑歐爾格皇帝陛下……我哥哥長年的夙願。庫路德·格雷鍚歐……閣下難道不知道我那躺在病榻上的哥哥爲這件事感到多麼遺憾嗎？」

庫路德實在不曉得，臥病在牀、昏迷不醒的皇帝是否真的有辦法對赫爾瓦爾說出這些話。只是，庫路德也無法判斷這是不是赫爾瓦爾藉着皇帝的名號編出的謊言。

「趁着雷克諦歐勒的攻擊減弱的期間，我會率領士兵前往艾爾席裏雅。赫爾瓦爾公爵，我希望能借助魔術軍團的力量……拜託你了。」

看到庫路德低頭鞠躬，赫爾瓦爾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回答：

「那我讓魔術軍團中的一萬名兵力加入騎士團的指揮下。要是這樣還不夠，我之後可以再增加人員。」

赫爾瓦爾只出借了魔術軍團總兵力的五分之一。然而，庫路德也只能安慰自己接受眼前的現實——至少對方已經沒再反脣相譏，而是乾脆地藉助力量給騎士軍團，這樣就足夠了。

如果只要求人就能了事，那麼要他低頭幾次他都願意。畢竟他有更要緊的任務必須完成。

4

開完軍事會議的庫路德離開王城，吩咐女副騎士團長麗斐爾特，要她明天早上叫士兵們到郊外的訓練場集合。麗斐爾特似乎有些擔心庫路德，想和他說些什麼，但在看到庫路德的表情後，她似乎察覺了庫路德內心的想法，因此最後並未與他同路。

帝國首都鍔魯馬·諾瓦，由兩層圓形的城牆包圍。第一道高聳的城牆圍住王城、貴族與高官居住的宅邸以及附設的各種設施，第二道低矮的城牆，則包圍着庶民居住的街區。

第一道牆內住着一萬人，第二道牆內卻有百萬人生活其中。僅佔少數的富庶階層貴族們，生活全靠平民百姓繳納的稅金支撐。帝國首都內的情況，同時也是鍔魯馬吉亞全國狀況的縮影。

庫路德的家位於貴族居住區的一角。他不願意享受奢侈的生活，僅爲養父、養母安排了一位女性侍從，然後爲自己與妹妹各自安排了一名，飲食上也一切從簡。

貴族的豪宅總是夜夜笙歌、飲酒作樂。庫路德滯留在帝國首都的期間，經常有人上門邀請他一同歡鬧，但他總以「有軍務在身」爲由拒絕對方。

這些不認真工作、榨取民脂民膏的人們橫行專權。一再看到這些景象，使得庫路德愈來愈常捫心自問自己到底是爲何而戰？

回到自家宅邸的庫路德脫下鎧甲，把保養整理的工作交由女性侍從負責。

「菲婭，愛露榭在房間裏嗎？」

「哥哥，你剛回來？你看起來好像很疲憊的樣子，我想你還是休息一下會比較好……」

露克珊柏要塞一帶，連日來都下着雨。

一定是因爲『絕對有辦法』跨越那道高牆，愛露榭纔會說出這番話。

「……好吧。畢竟你的計策是整場戰役的關鍵，我也沒辦法阻止你。愛露榭，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會派麗斐爾特隨身保護你，那傢伙是個做事認真又直腸子的女人。」

「可是……就算我方能夠以霧靄進行掩護，我還是不認爲我們有辦法前進到能讓攻城塔架起雲梯的距離。再說，目前技術製作出的攻城塔，高度也不夠。」

一旦在雨中，視線就會變得非常差。赴任防守要塞的席絲堤娜，站在國境城牆上的瞭望臺，望着靠近鍔魯馬吉亞那一側的森林。

「沒想到霧氣居然會這麼濃……山上的寒氣都灌入峽谷裏了。」

「就算我們竭盡力量防守雷克諦歐勒的侵略，也終有一刻會被他們擊垮入侵，奪走領土。一旦事情發展成這樣，雷克諦歐勒當然可能會繼續對艾爾席裏雅出手。」

只有席絲堤娜身邊的人才曉得，她不接近其他男人，全是因爲她太過寵溺弟弟里克特的關係。此刻也一樣，只要一想到里克特，她的心中不免覺得有些寂寞。席絲堤娜以弟弟爲榮，同時弟弟也是她憐愛的對象。

「在遠離戰場的地方紙上談兵，已經是過去的事了。這次我要隨同哥哥一起上戰場。」

「不，很謝謝你的建議。在我剛赴任的這段期間，我想要隨時緊密觀察鍔魯馬吉亞的動向，這樣不論他們何時攻進來，我都能馬上回擊。」

「既然如此，那我們應該與艾爾席裏雅締結和平的聯合關係纔對。爲什麼赫爾瓦爾不願意考慮這個方法？」

「從艾爾席裏雅飛往南方的途中，它不小心與同伴們走散了。哥哥，我可以與你同行前往艾爾席裏雅嗎？因爲我想帶它回去自己的故鄉。我之所以能想出計策，全都歸功於它的協助。」

席絲堤娜說話的口吻一如往常相當男性化，士兵們因此給了她『剛健公主將軍』的稱號。她是國家比賽的優勝者，是國內最武勇的人才，而脫下鎧甲的她卻是個擁有靈秀容貌的美女。兩種裝扮間的落差吸引了不少人，有好幾位貴族、軍人向她求過婚，但全都喫了閉門羹，只能暗自在夜裏哭泣。這些傳聞逸事，也成了讓她備受士兵喜愛的原因之一。

「愛露榭，你在裏面嗎？」

席絲堤娜的臉上帶着陰霾。她是要塞的指揮官，必須隨時保持警戒，才能在鍔魯馬吉亞攻過來時立刻迎戰。

「真、真的很抱歉……我以後會多加註意的。」

正因爲如此，他才能把她當成『軍師』，仰賴她的協助。

少女的全名是愛露榭·梅爾艾特，她繼承了母親的姓氏，庫路德並沒有強制要求她改姓格雷鍚歐。

「艾爾席裏雅的守備軍隊使用的是以精靈魔術強化過的箭矢，還有用弩炮改造而成的投石機。雖然國境城牆上有石球的發射口，但他們的武器並非萬能。他們把整座高牆建築成一道延伸的平緩弧線，導致射程範圍上會有死角。」

「用普通土壤製作的魔像，一定會被對方破壞，但如果……」

叩叩叩，書房的窗戶傳來敲打聲。愛露榭起身打開窗簾，看到窗外有一隻白色的小鳥。

只要有愛露榭，就絕對不會輸——庫路德如此深刻地信任着妹妹，而他也已經看見隱藏在妹妹眼眸中深思熟慮的光輝。

愛露榭沒有回答，只是對庫路德露出微笑。就算哥哥誇獎她的計策很棒，她也沒辦法打從心底感到喜悅。庫路德也明白，她一點也不喜歡戰爭，更不喜歡人們喪命。

「嗯。只是，如果抱持着『過去都是這樣，下次他們肯定也會繼續這麼做』的心態，實在太危險了。」

「只要有這座牆，敵人就無法攻入我國……是嗎……」

聽到「國家的利益」，庫路德便想起赫爾瓦爾當時所說的話。

「光與戰爭之女神鍔魯蔓啊，在這個水晶戰盤上映照出小小鳥兒所看到的天地是何模樣吧……《光幻寫像》！」

愛露榭點點頭，指了指放在書桌上用金屬基座支撐的水晶圓盤。這個東西名叫『戰盤』，是一種遊戲道具，讓人在圓盤上使用棋子交戰。

愛露榭拿來一具以坐着的姿勢擺放在書架上的木製人偶，那是小孩子玩扮家家酒時的玩具。雖然庫路德不曉得這玩具適不適合心智年齡成熟的愛露榭，但仍託付侍從買了一個給妹妹。人偶穿着簡樸的服裝，造型是個純樸的鄉村小姑娘。

愛露榭合起書本，用宛如銀鈐的清脆嗓音詢問哥哥：

如果進攻露克珊柏要塞，一定會造成超越過去任何一場戰役所帶來的死傷，但即便如此，愛露榭仍願意獻上策略。庫路德一直認爲，率領騎士團的自己，應該代替妹妹揹負這等決心。

「你會不會覺得……我當時實在不該折服於他？我那時候是不是應該告訴他——在受到北方攻擊的狀況下，我們還去侵略艾爾席裏雅，實在太魯莽了？」

「我希望能借助你的力量，幫助我攻陷露克珊柏要塞。你能夠告訴我你想到的策略嗎？」

「攻城塔只是個誘餌。哥哥，我聽說你已經得到了魔術軍團一萬人的指揮權，只要運用他們的神性魔術，就能創造出『受到箭矢攻擊也不會停住的棋子』……就像這樣。」

庫路德張大雙眼瞪着人偶，但隨即搖了搖頭。

庫路德一年前新僱請的少女——菲婭，之前原本在其他貴族的家裏當打雜的僕人。家裏原本就已經有一位長年服侍的女性了，但庫路德覺得還是找個年齡相仿的女孩來照顧妹妹會比較好，因此才新聘了這位少女。

「……稍等一下，我現在馬上把書本收一收。」

愛露榭說得相當堅定，好像她早已親眼看過整道城牆似地。庫路德不禁打了個寒顫，心想妹妹是否早已預見自己必然會走上不得不攻打艾爾席裏雅的命運？

佛德明年將從軍隊退休。這是他最後一年擔任這項職責，他希望能盡心盡力完成任務，讓席絲堤娜平安無事地回到王城。

她早已閱讀過這座書庫裏所有的書——包含與戰術相關的書籍在內。過去庫路德曾實行過妹妹獻上的計策，瞭解到妹妹習得的知識確實可以運用在實戰當中。

「鍔魯馬吉亞的士兵們根本無法靠近露克珊柏要塞，每每遭到國境城牆上的射手射穿軀體喪命。在這樣的狀況下，我國根本沒機會與艾爾席裏雅對談。我們必須想辦法越過那道高牆……而且我認爲，時機已經到來了。」

「呵呵……你怎麼這麼說呢。哥哥，我一直都知道你並不討厭她。你想派她率領後衛守備部隊，對吧？」

庫路德明知自己問的是個笨問題，但仍開口提問。

庫路德忍不住覺得，明明妹妹比自己小了十歲，但對方反而把他當成小孩子對待。

「佛德，我方軍隊的射手，在雨中一樣能發揮實力嗎？」

「……面對眼前的謎題，我只能開口尋求解答了。我們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越過這座城牆？」

「您有事要找小姐討論嗎？畢竟愛露榭小姐是個聰明伶俐的女孩。」

愛露榭把人偶交給庫路德。庫路德只覺得這不過是一具表情討喜的普通人偶，他不懂妹妹到底想表達些什麼。

露克珊柏要塞是一座建在國境城牆內的堡壘，附設的兵營、馬廄等軍事設備相當完整，裏頭還蓋了士兵家屬們住的房子、爲家屬而設的商業設施等等，現今已發展成一座要塞都市。

從過去到現在，庫路德總是沒辦法馬上領會妹妹話語中的涵義。不過，最後妹妹一定會讓他心服口服。

庫路德無意間彎動了人偶的關節。然後，在他領悟妹妹意圖的瞬間，驚駭得全身豎起雞皮疙瘩。

邊交戰邊撤守的困難戰事、敗北機率極高的防衛戰、攻打叛亂地方領主堡壘的攻城戰……在所有戰役中，愛露榭的計策全都帶來了過往未曾見過的成效。在防守北方的戰事上，如果沒使用她提供的策略，這個國家或許早就被敵方剷除了。

而在這百年之間，對方從未攻破國境。艾爾席裏雅軍隊起初還會派密探出去調查狀況，但已經許久沒這麼做了。

與愛露榭交談的他不再是需要擺架子的騎士團長，而是一位普通的青年。只有和信任的下屬、同事以及妹妹交談時，庫路德才會表露出自己真實的一面。

「然後，這裏是國境城牆上裝設了石炮的位置。設置的間隔很大，只要掌握住位置，就能輕鬆避開。」

菲婭總不吝於道歉，臉上也老是掛着笑容，因此不太容易讓人感受到她的誠意。不過，庫路德覺得只要她對愛露榭忠誠，其他地方他也不會太過計較。

不曉得爲什麼，她就是聽得懂鳥兒的語言。這是她與生俱來的能力。

「越過那道高牆……？」

「不過，如果士兵們太興奮的話，我還是得罵罵他們纔行……我到底好在哪裏啊？」

「我們真的有可能跨越那道城牆嗎……？我國已經超過百年無法攻破那裏了……」

庫路德聽着妹妹的談話，同時在腦中想着，明知道妹妹擁有一顆澄澈純真的心，卻還把她的這項能力運用在戰爭上，自己真是一位殘忍的兄長。

「這是露克珊柏要塞的地形圖……這個紅色的部分代表什麼意思？」

「愛露榭小姐現在在書房裏。剛纔我端茶進去時，她正在讀書。」

愛露榭在戰盤上舉起手，接着，距離露克珊柏要塞國境城牆約一瑪珥、靠近鍔魯馬吉亞這一側的森林處，出現了白色的煙霧。

「真是的……要是穿幫的話，一切的努力就化爲烏有了，你還是小心一點吧。不過，姑且不論這一點，能這麼做實在挺方便的。聽得懂鳥兒的語言，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我不能休息。接下來就要開戰了……我必須率領軍隊進攻艾爾席裏雅。」

少女是庫路德的妹妹，但由於兩人的母親不同，因此容貌並不特別相似。

庫路德不想讓愛露榭覺得自己的手上沾染了鮮血。但他也曉得，運用妹妹的計策作戰這件事，與這份心意之間有着致命性的矛盾。

愛露榭年僅十三，卻有着完全不符合年齡的美麗容貌。放眼整個鍔魯馬吉亞，幾乎無人能與她並駕齊驅。

「是這樣沒錯……看來人一旦年紀大了，思想也會變得比較保守。」

「進入雨季後，這一帶起霧的日子就會變多，艾爾席裏雅軍隊的可見範圍也會變得非常狹窄。」

「真是的，我根本瞞不過你。真傷腦筋……你說得一點也沒錯。所以啦，快點告訴我你的策略吧！」

「這是瞭望臺的位置。這道高牆長達三百瑪珥，艾爾席裏雅不可能在各處都安排士兵。紅色的點愈大，就表示安排的兵力愈多。」

「嗯，我正準備找她聊聊。不過，建議你還是少開口乾涉主人想做的事會比較好。」

庫路德爬上二樓，打開書齋的房門，就看到堆棧在書桌上的大量書籍。在紙張極爲貴重的鍔魯馬吉亞，塞滿書架的各種書籍，價值相當於寶物。

「那傢伙說，如果能把自律魔導變成鍔魯馬吉亞的所有物，那之後任何目的都能順利達成……這世界上豈有這麼好的事？艾爾席裏雅一定會頑強抵抗到底，最後疲於應戰的鍔魯馬吉亞會落得什麼下場？一定會一口氣遭受雷克諦歐勒併吞。」

「如果哥哥願意帶我一同前往，我當然願意協助你。畢竟，我過去從來沒在近距離的範圍下，親眼看到自己想出來的計策到底有何效果……再說，看不到哥哥，我也會覺得很擔心。」

長年在要塞中輔佐指揮工作的老將軍佛德十分擔心席絲堤娜。身爲下任女王候選者的她固然勇猛果敢，但她的責任感實在太強了，有時不免會過於鞠躬盡瘁。

愛露榭靜靜地聽着哥哥的話，接着她仔細思考了好一會兒，說出心中的答案：

「士兵們的士氣也上升了不少。前任將軍也是非常優秀的人才，不過席絲堤娜殿下的聲望實在非常驚人。」

5

「運用神性魔術創造人偶，也就是做出魔像囉……但考慮到艾爾席裏雅投石機的威力，我想泥土化成的魔像大概在接近國境城牆前就會遭對方粉碎了吧。我聽說集結上千位魔術師的力量就能創造出一具魔像，但就算做出十具魔像，也只是徒勞無功罷了。」

就算能避開石炮，捱近城牆，但攻城塔實在太過醒目，一定會在靠近前就遭對方破壞。這樣一來，庫路德依舊沒辦法率領軍隊越過高達七十梅珥克的高牆。

「和她一樣……？」

「席絲堤娜殿下，請你放心。現在霧這麼濃，敵人肯定也沒辦法輕易攻入的。」

《光幻寫像》是她會的術式之一，能夠在戰盤上以幻象映照出實際戰場的地點。這項魔術藉助了掌管光的神祇的力量，而愛露榭藉着這項魔術映照出來的並非自己看過的影像，而是鳥兒看到的光景。

愛露榭說着，指了指上頭的幾個點——那是守備較爲薄弱的位置。雖然每個據點都有士兵聚集，但還是有好幾個相較之下脆弱不堪的地方。

愛露榭一打開窗子，鳥兒就飛進來站在她的肩膀上。它相當習慣人類，彷彿經過訓練般。

她的外表與言行舉止中，仍留有些許稚氣。愛露榭一邊讀書，順手往上攏了攏長髮，她的手非常小，體格也比同年紀的女孩嬌小。

「瞭解鳥兒的話，就表示可以聽到各種好消息，但也會自然掌握各類壞消息。不過，聽着鳥兒們訴說從蔚藍天空往下俯視時的心情，我也會跟着覺得心胸變得開闊。」

窗戶緊閉。藉着從窗簾縫隙流泄進來的光芒，一位少女正在埋頭讀書。她披着一頭充滿光澤的柔順黑長髮，將髮絲塞在耳後，正聚精會神地讀着手上的書籍。

「如果讓魔術師們做出和『她』一樣的魔像，那我們一定能順利接近國境城牆邊。」

「我知道，這是赫爾瓦爾公爵的提議，對不對？剛剛請鳥兒調查城堡內的狀況時，它們告訴我公爵一直試圖把事情導向不得不開戰的局面。」

「鍔魯馬吉亞這三個月來都沒有出手攻擊，去年他們也從未在雨季時進攻。近年來對方的作戰策略都是運用車輪運輸攻城塔以接近我方國土，但下雨會讓土地溼滑，攻城塔移動的速度也會變慢。」

對艾爾席裏雅來說，鍔魯馬吉亞的侵略固然是個威脅，但七十梅珥克高的國境城牆堅若盤石，持續防守國家免於敵國入侵。戰火從未蔓延入城牆內側，露克珊柏要塞都市的人口也持續增加，現在包含士兵在內，數量已達八萬人。

「就算你這麼說，我想最後事情還是會照着赫爾瓦爾公爵的意思發展吧。他當時一直用言語攻擊你，說你提出的建議根本對國家毫無利益可言，不是嗎？」

「我一直都覺得，我們兩國之間絕對不能繼續受到那道高牆阻隔。」

「就算敵軍真的趁着濃霧逼近國境城牆，城牆也不會被攻破的。」

愛露榭施展了只有虔誠侰奉女神鍔魯蔓的人才能使用的神性魔術。這是母親傳授給她的技能，除此之外她還會使用其他幾項術式。

打從一開始，兩人的相處模式便是如此。愛露榭的親生母親過世後，庫路德便收養了她。他從未把妹妹當成孩子，也沒有過度溺愛她——因爲，他一直把妹妹視爲與自己平等的個體。

自己身爲國境城牆的守備將領，豈能如此散漫？席絲堤娜搶在佛德窺探到她心中想法前，趕緊收斂起表情。

「之前與北方的撤守戰事中，你的計策也帶來了非常好的結果。我方假裝讓他們輕易取下堡壘，等對方不再進行補給後，再一舉包圍反攻。雖然你當時說那只是個簡單的策略，但軍隊中根本沒半個人想得到這個辦法。」

沒錯——固然沒有受到衆人公認，但不容否定的是，愛露榭的確是鍔魯馬吉亞騎士團的顧問軍師。

「很不巧……在這種天候條件下，弓的射程只能全由射手的力量所掌握。」

國境城牆上，每隔固定距離就會安排一位在箭樓上待命的長弓射手，一般來說，他們的箭最多隻能射到五百梅珥克外。雖然能達到這個射程已經算得上是非常優秀的射手，但若加上風之精靈魔術輔助，射程可以多出三百梅珥克。可惜，在雨天根本無法期待魔術帶來的追加射程效果。

鍔魯馬吉亞軍的兵器射程，最遠可達四百梅珥克。只要沒有疏於防備，他們的攻擊根本無法波及國境城牆。就算真的能夠攻擊到城牆，他們也無法破壞用自律魔導的力量構築而成的牆面。佛德根據過去的經驗，深知這一點。

「就算弓的射程無法延伸，只要有敵人出現，我方士兵一樣不會放過他們。這一點請你放心。」

「嗯，我相信士兵們。佛德，你可以多和我聊聊這座國境城牆以及要塞的構造嗎？」

「好的。首先，我們來看看全體構造圖……」

佛德才剛攤開地圖，隨即——

耳邊傳來角笛吹響的聲音，在一片騷動譁然中，一位士兵衝了過來。

「我是傳令兵！敵方軍團連同攻城塔，從國境城牆外、靠近鍔魯馬吉亞那一側的森林朝這裏接近了！」

席絲堤娜、佛德以及瞭望臺上的其他士兵們，渾身竄過一道顫慄與緊繃。

佛德剛剛纔說「就算敵軍真的攻進來」，那番話如今便成了現實，然而席絲堤娜卻未顯慌張。對她而言，就只是自己執行任務的時機比預期來得快罷了。

「他們趁着起霧時攻過來了？向全軍下令，我方準備展開迎擊！」

「遵命！敵軍一進入我方射程範圍內，射手就會射出箭矢！也趕緊準備好投石機！」

聽到角笛聲後，劍兵從要塞沿着通往國境城牆的聯絡道路抵達了瞭望臺。只是和作戰經驗老道的射手相比，曾親身投入近身戰的人畢竟較少，因此他們的表情、動作都相當僵硬。

席絲堤娜看着他們的模樣，不禁心想——只要不讓敵方爬上我國城牆，就不用讓這些士兵們上戰場了。她不認爲自家軍隊的士兵比敵軍還要強，因爲有實戰經驗的人實在太少，而且他們根本還沒做好要與人決一死戰的覺悟。

「席絲堤娜殿下，請你趕緊回到要塞裏。由我在這裏進行指揮吧！」

「佛德，我是派駐這座要塞的守衛將領。沒親眼看到敵人的樣貌就先行撤退，有損我魔將之名！我想在這裏與大家一起迎戰！」

席絲堤娜伸手握住掛在腰間的騎士劍。明白席絲堤娜實力的佛德不再多說些什麼，拿起愛用的矛槍，跟在席絲堤娜身後走向看得見敵人的位置。

6

國境城牆上每隔固定距離就會設置一處瞭望臺與箭樓，兩者問以道路連接。換言之，城牆上設置了附有屋頂的通路，裏頭打造了無數間有窗戶的小房間，好讓射手以及士兵們能夠從窗口射出、投擲兵器。

席絲堤娜移動到最容易望見敵人的瞭望臺，試圖從射手窗中窺探敵人的身影。

一名射手錶示。席絲堤娜豎起耳朵，聽到神性魔術師們彷彿來自地底的詠唱聲。

庫路德的劍刃只微微陷入手甲的金屬當中，就止住了對方的攻擊。接着，他回推反擊的驚人力量，讓佛德油然而生一股許久未歷經的感受——

土塊堆成的小山高度將近國境城牆的一半，幾乎已達三十梅珥克。

「我叫做佛德·漢立克暹。我豈能把此處拱手讓給賊人將領！」

「畢竟你們實力堅強……所以就由我來開路！光靠我的下屬們，大概打不贏你們吧？」

與強者交手時，當對方展現出絕對的實力，便容易產生對死亡的恐懼以及對那份堅強實力的敬畏。

「哦哦哦……！」

聽到席絲堤娜英氣颯然的聲音，險些陷入恐慌中的士兵們多少獲得了勇氣，再次準備進行投石。

「……抱歉，榭希露小姐。還讓你爲我擔心。」

「……我是鍔魯馬吉亞的騎士團長，庫路德·格雷鍚歐！我來這裏接收這座要塞了！」

里克特等人命令麾下的三萬兵力，要他們固守利登貝勒周圍。畢竟，如果露克珊柏真的不幸遭敵人佔領，那這裏就會是敵方的下一個目標。

「——攻陷他們！」

——要是我在霧氣開始聚集時，就馬上率領軍隊探索調查鍔魯馬吉亞的森林，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席絲堤娜殿下、佛德將軍以及他們麾下的士兵們，一定能順利抵抗鍔魯馬吉亞的軍隊。里克特殿下，你千萬不能失去冷靜，不然的話……」

然而，攻城塔卻停住了。敵軍似乎就在攻城塔的後方，他們躲在濃霧下，似乎不打算繼續往這裏前進。

庫路德吶喊着，一邊推回矛槍，反擊的劈斬力道竄過佛德全身。

聽到席絲堤娜的號令，做好準備的士兵們拉緊弩炮投石機的弦，把石彈放到發射器上，接着一起從投石專用的大窗口射出石彈。

鍔魯馬吉亞的一名騎士發出勇武的吼聲，走在整個騎兵隊的前頭，衝上魔像殘骸堆棧成的土坡；過程中，騎在馬背上的他還不停揮劍撢開降落而下的箭矢。

佛德第一次做出這麼驚慌的發言。老將軍定睛一看，發現遭到破壞的攻城塔對面，有一道朦朧的影子。

艾爾席裏雅軍隊發現敵方的目的時，早已太遲了。

雙方軍隊開始以近身武器交鋒。四處傳來金屬的碰撞聲、勇猛的吼叫聲以及士兵的慘叫聲。

席絲堤娜閉上雙眼。

敵國之所以要製作用鋼鐵骨架與土堆填補而成的魔像，並非想拿它們來攻擊城牆，而是要用魔像當作爬上城牆的踏腳石。接近國境城牆後，魔像的任務也就完成了，它們在壕溝前遭到粉碎，接着土塊隨着預先施放的魔術堆棧成土丘，成了敵方用以進軍的斜坡。

「——哦噢噢噢噢噢噢噢！」

鍔魯馬吉亞大軍成功越過了國境城牆，入侵艾爾席裏雅。

「對手居然是個女人啊……不過，你看起來似乎不是個能隨便應付的對手。你感覺比這位老頭強。」

每一具魔像都非常龐大，幾乎高達五十梅珥克，爲了製作它們而使用的土塊份量也非比尋常。能夠破壞攻城塔的投石機彈藥，碰上這些魔像卻毫無用處，頂多只能削下些許泥土而已。

「佛德將軍，就由我們來對付他吧……射手隊，發動攻擊！」

「光與戰爭之女神鍔魯蔓啊，暫時賜給我能爲鍔魯馬吉亞榮耀與勝利的力量吧！光的守護啊，請保護我的身軀……」

佛德用右手將矛槍往後拉，接着轉動槍尾刺出猛烈的攻擊。庫路德咧嘴一笑，露出尖牙，用劍刃擋過佛德的槍尖。

「席絲堤娜殿下……！那、那是神性魔術！雨聲中，隱約能聽到詠唱句……！」

他踩着身下的馬，飛跳到魔像無法破壞殆盡的射手窗。騎士跳入窗口時，射手們趕緊發射好幾枝箭矢，但卻爲時已晚，沒有半枝箭命中騎士，他一口氣往坡道上方衝去。馬兒完成送主人上坡的任務後，沿着魔像堆成的瓦礫小丘往下回奔。

「……這數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不能逃走！我絕對不會讓半個敵兵踏入艾爾席裏雅！」

「驕傲會使閣下葬送生命的。喫下我的矛槍攻擊後，看你還有沒有辦法講話這麼猖狂……！」

雙方一人握劍，一人執槍，開始激烈的攻防。跟在庫路德身後入侵而來的劍兵們則拿劍斬向一旁的席絲堤娜，於是她只得拔劍迎戰。

敵軍好像早就有備而來，攻城塔全都在『石炮』——巧妙利用國境城牆高度滾下石球的攻擊設備——的攻擊範圍外。

跟在攻城塔後方的士兵們正搬運着的那樣東西——外型宛如巨大的人類，像是由骨架構成的物體。

剩下的完整魔像踩着崩壞的魔像殘骸，將手伸向國界城牆的上方邊緣。艾爾席裏雅軍運用投石機發射石彈，但巨人手臂骨架使用的素材強度比其他部位更高，根本無法破壞其結構。

看着宛如厲鬼的庫路德，席絲堤娜沒有退卻，拔出了佩在腰間的劍。

「席絲堤娜將軍，敵方的軍團從霧中……數量超過一萬人！」

女將軍發出勇猛號令的同時，所有的石彈跟着紛紛發射出去。集中瞄準魔像腳下的彈藥總算削光了包覆的泥土，讓魔像的腳碎裂折斷。

「既然你都說我是賊人將領了，那就算用盡力氣，我也要堅持到最後一刻……！」

魔像的殘骸填住了壕溝，但慘況還不只這樣，崩落的殘骸不知何時集結在一起，堆成一座隆起的土丘——原來，土塊呼應魔術，自己移動聚集成一團了。

逃過一劫的弓兵因同伴的死感到憤怒與絕望，射出如雨瀑般的箭矢，威嚇逐漸逼近的鍔魯馬吉亞軍團。然而，鍔魯馬吉亞騎士團選擇的策略卻是——不顧中箭造成的兵力折損，依舊派騎兵打先鋒，突擊對手。

「我活到這一刻，就是爲了成爲能在暗中保護姐姐的人。之所以接下魔將的頭銜，也是這個原因。」

「這樣不過是少了插手干涉我倆的阻礙罷了。我一樣會繼續阻止你前進！」

只要被石炮擊中，木製的攻城塔眨眼就會毀壞。由於現在根本無法這麼做，席絲堤娜只能改變策略，趁着城牆上的射手射箭牽制敵軍的期間，試圖用投石機攻陷敵營。雖然投石機的威力不比石炮，但增加攻擊次數，應該還是能夠打碎攻城塔。

「怎麼啦？你的能力就只有這樣！？艾爾席裏雅的矛槍原來就只有這點程度啊！」

「你可以親自嚐嚐我手中這把劍的滋味再做判斷……喝啊啊啊！」

敵人爲什麼要把攻城塔當成誘餌？又爲什麼要運用魔像逼近國境城牆？仔細觀察破壞魔像後造成的狀況，就能明白背後的原因。

佛德憑藉着矛槍的重量劈出了單純卻威力強大的一擊，但是他的攻擊卻伴隨着一聲悶響停住了。庫路德用雙手把劍打橫握住，從正面擋下了攻擊。

「沒辦法了……已經沒救了。敵人準備踏着魔像構成的土堆，跨越城牆攻進我國……！」

席絲堤娜離開王城賽拉姆後，里克特等人趕緊移動到靠近露克珊柏的商業都市·利登貝勒，以便隨時能趕往露克珊柏要塞。

「神性魔術……鍔魯馬吉亞的魔術已經發展到這個境界了嗎……？」

可惜，沒有半枝箭傷到庫路德。所有的箭矢都被包圍着他身體的光芒給彈開，紛紛落地。

石彈直徑兩菲珥特（相當於六十公分），沉重得連強壯的男性士兵都得費盡力氣才抱得起來。質量極佳的石彈劃出拋物線，一一命中攻城塔。第一波的攻擊約砸出了十發石彈，全都對五臺攻城塔造成了毀壞性的傷害。

「我們會繼續死守要塞。席絲堤娜殿下，無論如何，你一定要平安撤退！」

逐漸崩解的魔像倒入在國境城牆前挖掘出的護城壕溝，組成龐大軀體的泥土埋住了溝渠。接着，不停前進的魔像總算停止了移動。

里克特專注地操控着馬匹，飛奔於連接露克珊柏的森林道路上。看着滿心焦急、只顧盯着前方的里克特，一旁的榭希露開口了：

「原來這纔是他們的目的？可惡的鍔魯馬吉亞……！」

待在攻城塔後方士兵羣中的魔術師們在召喚出魔像後，紛紛往後退開，接着由騎兵與步兵遞補向前。即便他們進入了箭矢的射程範圍，仍能躲在魔像身後，得到庇護。

「——《光神聖鎧》！」

裝着車輪的木製塔——攻城塔有五臺，全數橫向並列，以差不多的速度往城牆接近。佛德說得沒錯，地面狀況極差，敵方行軍的速度相當緩慢。

「佛德將軍，你一定要小心！對方不只是加強了防禦而已啊！」

大量的土塊纏繞在人形骨架上，接着骨架化爲巨人的模樣，站了起來。

「光與戰爭之女神鍔魯蔓啊，請將豐饒大地的化身——龐大巨人的力量賜給我們吧！《巨兵神操》！」

「席絲堤娜殿下……那是……呃！」

佛德握好矛槍，緊盯着入侵者。鍔魯馬吉亞的騎士緩緩轉過身，再次從背上的劍鞘中拔出長劍。

敵人爲了前進到該處，利用攻城塔當作誘餌。雖然明白了這一點，但席絲堤娜仍無法想象之後到底會發生什麼狀況。

敵人根本就不可能越過那道城牆啊——里克特他們雖然這麼想，卻仍只能接受這項事實。因爲傳令兵說他看到了露克珊柏遭受敵人入侵時纔會點放的狼煙，這件事毋庸置疑。

席絲堤娜發現庫路德身上的變化，於是開口大喊。包覆住庫路德身體的光愈來愈強，原本漆黑的頭髮褪成了灰色。這是使用神性魔術時引起的副作用，也是庫路德被人稱爲《灰色狂狼》的原因。

庫路德把長劍的把柄抵在額際，接着閉上雙眼開始詠唱。

庫路德完成神性魔術的詠唱後，身上散發出一道光圈。

「炮手準備……施放攻擊！」

敵人已經前進到艾爾席裏雅軍隊射程範圍勉強能攻擊到的距離內。佛德咬牙切齒地想着，如果現在是晴天，火矢就能攻擊到更遠的目標物。

（這聲音……就算石頭砸到魔像的骨架，它也沒有……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席絲堤娜叫喊的同時，耳邊傳來轟隆巨響。只見魔像用手掌拍打國境城牆，擊中了射手窗，將弓兵給打飛了。

血雨灑在庫路德身上，他用宛如野獸的眼神盯着席絲堤娜。

「那些魔像裏面藏了金屬製的骨架！瞄準它們的腳！只要能破壞腳的骨架，那麼大的魔像肯定站不住的！」

爲了儘早抵達露克珊柏，里克特只協同榭希露和瑪莉艾斯騎馬趕去目的地。不管怎麼說，帶着士兵進軍都太花時間了，他必須快點趕到席絲堤娜身旁。

庫路德伸手一揮，下屬們馬上衝上魔像組成的坡道，跳上國境城牆入侵艾爾席裏雅的國土。

「看樣子，現場似乎沒有射手能夠破除我的魔術防護呢。」

佛德舉起矛槍，捲起一陣狂風，雙腿踏出完全不符合巨大身軀的迅捷腳步，同時往下一劈。庫路德個子雖高，但在佛德面前仍顯得矮了一截，照理應該無法以長劍擋住對方的攻擊。

以神性魔術強化過的劍斬斷了老兵的鎧甲，噴濺起鮮血。

佛德才出言制止，從其他瞭望臺趕來的射手們已經出現在庫路德的後方，接着他們聽從小隊長的指令，開始齊力射出箭矢。

而庫路德壓根兒沒回頭望向後方的射手。小隊全員放出箭矢，劃過空氣飛射而去的箭將會穿破這位騎士的鎧甲——衆人都以爲事情會這樣發展。

席絲堤娜領悟到自己在指揮上犯下了致命錯誤，看到那樣的她，佛德露出平靜的微笑。他的手上，正緊握着愛用的矛槍。

「他們到底想用那些人形骨架做什麼……」

土製的巨人——魔像。只有神性魔術才能創造出這種東西，而且僅靠一人之力無法完成，必須由上千位魔術師一起進行詠唱儀式，才能夠召喚出魔像。

「他們到底在幹嘛？攻城塔已經被我們破壞了，他們應該沒辦法越過我方城牆纔對……」

「年輕人就是年輕人……我可不會輸給閣下！」

7

照理來說，鍔魯馬吉亞的魔術實力應該不及艾爾席裏雅魔將才對。席絲堤娜愕然地發現，就是因爲有這樣的想法，纔會造成他們過分輕敵。

榭希露相當擔憂壟罩在露克珊柏四周的雨雲，而她的預感確實成真了。傳令兵神色慌張地衝來找正在修練的里克特等人。

席絲堤娜抽出整把劍後，出手劈向庫路德。庫路德用劍刃接下了席絲堤娜的劈斬攻擊，與對手互推角力。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彷彿相當享受戰爭的笑容。

敵人搬運過來的骨架不只一具，而是有十具以上，現在已全都變成了巨大的魔像，一一站了起來。

但是，席絲堤娜與士兵們卻無法就此鬆一口氣。

「我是艾爾席裏雅王國六魔將的成員之一，名爲席絲堤娜·傑斯佛德。我不會讓閣下再繼續前進了！」

「等一下！我不容許你們玷一污騎士之間的戰鬥！」

「各位！我突破敵方的箭陣後，你們就趕緊往前衝！我會爲你們消滅掉敵軍……噢啊啊！」

平時的里克特總是好整以暇，隨時都能顧慮到身邊同伴的狀況，然而只要一扯上姐姐的安危，他就無法平靜以對。他從以前就是這個樣子，榭希露與瑪莉艾斯相當明白這一點。

可惜，有一枝箭卻成了漏網之魚，命中騎士戴着的鐵面具。面具上的金屬配件被箭給射飛，但騎士毫不畏懼，他把劍收入背後的劍鞘中，發出轟然的咆哮聲。

騎士手上的劍異常地長——外表爲十字形，是必須用雙手才能操作的龐大巨劍。然而，騎士卻以單手持劍，像是握着一般長劍般自由揮舞，打落飛來的箭。

「我們和你一樣都想保護席絲堤娜殿下。你別忘了，我和榭希露姐姐一直都待在你身邊呀！這種時候你完全不把我們當成可靠的夥伴，我們會覺得很悲傷的。」

「瑪莉艾斯……」

瑪莉艾斯的口氣中帶着怨怒，但臉上卻是一片緋紅。里克特注意到自己實在太不冷靜了，趕緊引以爲戒。

——瑪莉艾斯說得沒錯。我並不是一個人單打獨鬥。

「對不起，讓你們兩個爲我擔心了。今天的交手，將是我們的第一場戰役。我們一定要完成任務！」

里克特充滿堅定決心的話語，讓榭希露與瑪莉艾斯不禁微微一顫。她們將跟隨着他，爲他戰鬥——關於這一點，她倆從未有過迷惘。

「里克特，瞭解了！」

「遵命，里克特殿下！」

三人騎乘的馬匹發出勇猛的嘶鳴，用力往泥土上一踢。

遙遠的露克珊柏天際染成一片黑，那毫無疑問是戰火帶來的煙塵。

8

在距離要塞最近的聚落裏，成功逃出的副督統正在向里克特等人報告災情。

報告內容全都悲慘至極。艾爾席裏雅已經註定敗北，剩下能做的事，只有儘量降低損害程度而已。

鍔魯馬吉亞魔術軍團創造出來的十具魔像，鋪成了讓軍隊踏上國境城牆的坡道，打頭陣的鍔魯馬吉亞騎士團長率先發動突擊。佛德將軍遭敵軍擊殺，席絲堤娜下令要塞都市裏的居民以及負傷的士兵們撤退後，自己仍繼續在沙場戰鬥。

「佛德將軍居然……怎麼會這樣……」

瑪莉艾斯不禁語塞。佛德是艾爾席裏雅軍隊的重要人物，所有軍人都非常尊敬他。

「……我們還沒輸。各位，我們要繼承佛德將軍的意志！」

里克特等人聽完報告後，馬上策馬前往露克珊柏。

「姐姐現在還在戰鬥，只要我們能從旁助她一臂之力，應該還有勝算……！」

「沒錯。我們要讓鍔魯馬吉亞知道魔將的力量有多厲害，讓他們以後再也不敢攻過來！」

「嗯。不過，比起戰鬥，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得做……我們必須守護人民。榭希露小姐、瑪莉艾斯，進入要塞後，麻煩你們先引領、疏散民衆。我會先你們一步趕到姐姐身旁。」

討伐破壞艾爾席裏雅南部聚落的黑龍後，沾滿龍血的短劍刀身染成一片黑，銳利度變成過往的好幾倍。對里克特來說，比起以重量、破壞力取勝的長劍，能把攻擊力提升到極限的短劍纔是最佳武器。

里克特的斬擊遭到庫路德順利擋下，於是他再次送出第二波攻擊。里克特的速度快得令庫路德咂舌，但他仍定睛觀察對方的招式。

「姐姐……對不起，我來晚了。我明明答應一定會保護你的……」

「……讓自己比想保護的對象還強，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庫路德送出手上的劍，彈開里克特的攻擊。受到對方以沉重的長劍發動的一擊，里克特無法完全抵擋，只能劍刃一滑勉強應付。

「吾之迅捷，隻影不剩……《獵首之道》！」

9

「（什麼……！？）」

然而，爬到國境城牆上的瞭望臺後，眼前的光景讓里克特幾乎忘了自己此刻究竟站在哪裏。

「只要有必要，我會使用任何招式輔助。我的戰鬥方式和騎士不同……我會踢人，也會揍人！」

勉強保住意識的席絲堤娜及里克特都無法否認這件事，因爲庫路德講的確實是事實。

「呃啊……！」

「呼哈……啊……」

男子看起來比里克特年長，但容貌、髮型卻讓他顯得年輕不少。包覆他身體的光芒，讓近乎漆黑的頭髮褪成了灰色。

「居然用踢的……這明明是一場以劍定勝負的戰鬥……」

國境城牆上傳來金屬碰撞聲、咆哮聲和兵器破壞東西的聲音。

里克特的詠唱，直到中間部分都和剛纔的詠唱句一樣。庫路德本來猜想對方只是要加快速度，但這個想法卻撲了個空，讓對方有機可乘。

眼前出現數不盡的敵兵，他們發現里克特等人後，馬上舉起武器劈斬過來。里克特抽出掛在腰上的短劍，念起詠唱句。

交戰已無可避免。里克特反手握緊短劍，以魔將的身分向對方報出名號。

「吾之迅捷，隻影不剩——《絕影之道》！」

里克特站起身，拔出短劍，然後將之指向打倒姐姐的對手。

「噢哦哦哦……！」

「……庫路德·格雷錫歐。鍔魯馬吉亞的騎士團長。」

「我馬上就結束這場戰爭。姐姐……請你再稍等我一會兒。」

「我只回答你一個問題，因爲我不能再浪費任何一秒鐘。」

「——喝啊啊啊！」

「《天雷烈斬》！）」

「別、別和他正面交手……我、我們只會白白送命而已！」

「那把黑色的短劍，就是你的武器？」

對劍士而言，右手握劍、左手按在刀刃上，壓低身子做出馭劍的姿勢，能夠幫助他們以最快的速度刺出手上的劍。

「女神鍔魯蔓啊！《光破連斬》！」

這不光只是靠自律魔導的力量，一方面也是因爲這把短劍擁有超乎一般水平的強度。

聽到里克特的答案，庫路德不禁苦笑，但仍以稀鬆平常的態度開口詢問：

他擊倒大部分士兵的同時，雙腿也不忘快速前進。他的身後什麼也不剩，現場宛如被暴風掃過般。

這樣的執念最後造就了他的實力。他斬殺了佛德，打倒席絲堤娜，除了臉頰上的傷痕外，身上沒受到半點特別明顯的傷。

「吾之劍光將一分爲二，其乃一切之真理……《雙刃之道》！」

兩人都省略了戰鬥中的詠唱，不過這樣消耗的魔力也會跟着增加。只是，畢竟他倆的實力相當，實在也沒選擇的餘地。

要塞都市冒起大量煙塵。是因爲直到剛纔都下着雨，所以火勢纔沒有蔓延得太嚴重嗎？還是因爲敵人想盡量不破壞要塞都市，直接接管該處呢？里克特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朝着正門飛馳前進。

「咕啊啊……！」

「你竟敢對席絲堤娜殿下刀劍相向，罪該萬死！報上名來！」

背後忽然竄出殺氣，里克特已經輕易地移動到庫路德身後。

里克特協助席絲堤娜起身後，她隨即吐出一口鮮血。她身上的胸甲深深凹陷，上頭還有被劍鋒劃過的痕跡。不過，鎧甲仍發揮了作用，阻止劍身貫穿主人。

女性的痛苦喘息聲，貫穿了里克特的思緒。

「哈哈……原來如此。看樣子你和我是同類型的傻瓜。難怪，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很有意思。」

「……里克特……你來啦……」

「里克特……你千萬不能大意。那傢伙會用神性魔術……呃、咳咳……」

里克特在體術中加入自律魔導的力量，這些招式靠着他的魔力成了能打倒敵人的利器，因此就算沒持武器也無所謂。對里克特來說，全身上下都是他的武器，短劍並非唯一可靠的選擇。

進入適當範圍內後，里克特以爆發性的速度開始加速，並反手劈下緊握的劍。

「你們是誰……難道是艾爾席裏雅的援軍？」

里克特以疾如迅雷的速度，用盡全身力量劈出斬擊。帶有里克特魔力的短劍劍刃發出紫色光芒，一次斬擊便能『同時發出兩道攻擊』，朝庫路德劈去。

「（居然使用無聲詠唱……！）」

席絲堤娜成爲魔將後，上頭就禁止里克特在公開場合呼喊她爲姐姐。然而，看着這悽慘的畫面，里克特忍不住破戒了。

雙方的兩道斬擊彼此碰撞，散落火花。若是沒有藉助魔術的力量，普通劍士恐怕早已束手無策地輸了這場比賽。庫路德回想起幾年前尚未習得魔術的自己，不禁在內心流下幾滴冷汗。

現在趕緊治療，姐姐的生命就不會有大礙。確認這一點後，里克特讓姐姐橫躺在地，爲她蓋上自己身穿的大衣。

若是被帶着雷擊的劍身打中，身體將失去自由，然而一旦使用過這個招式，之後就難以再用同樣技倆牽制敵人。雖然這不像是一個騎士該有的作風，但面對絕對不能輸的戰役，庫路德相信這是最適合的方法。

里克特已經斬殺了近百名的士兵，但身上卻絲毫沒沾上半滴血。以黑色爲基調塗裝而成的『影之鎧』是他特別訂做的盔甲，機動性極佳。現在這副鎧甲仍保持着近乎全新的狀態。

自律魔導的詠唱句不一定要朗讀出聲。里克特完成無聲的詠唱，做好了發動自律魔導的準備。

「——從此刻開始，吾之魔力將改變世界……！」

庫路德露出笑容，眼神深處卻埋藏着野獸般的光芒，那道光芒中有着厲鬼似的執念——他把踏上沙場當成正確選擇，持續自我鍛鍊，將敵人虐殺個片甲不留。

灰髮騎士單手握着劍，站在那裏。更遠處，席絲堤娜被擊飛到牆上，正緩緩往下滑落。

這踢擊非常符合《獵首》之名，運用《絕影之道》加速後，能帶來宛如用力甩出鐵球般的重量。庫路德逐漸失去意識，憑藉着模糊閃動的視線，勉強以劍柄撢開了着地後準備乘勝追擊的里克特的短劍。

四處都倒躺着敵方與我方的士兵。在身負重傷、動彈不得的士兵羣中，席絲堤娜仍持續與敵將交戰——然後，輸了這場戰役。

里克特動手解決這位士兵，接着轉瞬間就砍倒了其餘的敵兵。他擋住敵人的劍並出手反擊，斬飛了往身上刺來的槍刃，也拍掉了射向他的箭矢。

「如果你辦得到的話，就儘管放馬過來！」

他的這番指示，是爲了確保衆人的退路。榭希露與瑪莉艾斯雖然擔心裏克特，但也明白這是唯一的選擇，於是乖乖點點頭。

「速度真快……不過……！」

「讓出路來，不然就斬殺你們。」

使用《絕影之道》的期間，任何人都無法看見里克特的蹤影。一些士兵們固守在連接要塞二樓的階梯前，里克特移動到此處後，才解除魔術現出蹤跡。

每看到一位拿着染血武器的敵兵，里克特的鬥志就更加勃發。他必須爲慘死的同伴們報仇雪恨。

「你的實力明明比你姐姐堅強許多，你爲什麼不願意成爲國王？」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到底是從哪裏出現的……嗚哇哇！」

里克特瞄準庫路德的延髓，送出一記宛如鐮刀般的迴旋踢。

里克特以常人無法辨識的速度揮出斬擊，但庫路德卻精準地做出反應。

里克特準備好短劍，身上的重裝鎧甲嘰嘎作響。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了某種東西爆炸的轟隆巨響。這道聲音就像是開戰的暗示，里克特與庫路德同時衝向了對方。

「別慌張！敵人只有三個！快動手——！」

里克特與兩位夥伴分頭行動，打倒敵人後，進入要塞的一樓。

心中產生畏怯的士兵們紛紛逃離。里克特穿過走廊，在通往國境城牆的漫長樓梯上奔跑。

——唯一的例外，就是庫路德左手的手甲外側被削掉了一大片。光看一眼，里克特就曉得那是席絲堤娜的傑作。

庫路德發出吼叫，強行逼迫自己提升反應速度。只是，這時候里克特早已從他眼前消失了。

席絲堤娜應該就在城牆上與敵人交戰。自聽完報告到現在，還沒過多少時間，一定還來得及！

庫路德揮下巨劍前，里克特的右腳跟已經踢中他的手腕。庫路德認爲自己已經用最快速度做出反應了，然而里克特的速度卻凌駕在他之上。

若是不用最快的詠唱速度做出最快的攻擊，那一定會輸了這場戰役。

「吾之迅捷，隻影不剩——《絕影之道》！」

庫路德並沒有事先猜到里克特的招式內容，而是憑着本能的第六感，選擇自己唯一能採取的反擊行動。面對同時襲來的兩道劍擊，他運用神性魔術和里克特一樣增加了自己的攻擊次數，分兩次劈斬回擊。

「唔噢噢噢噢……！」

「原來如此……我手上的這把是皇帝賜予的劍，我奉獻自己的生命，成爲了騎士。因此，里克特，我要用這把劍……斬斷你手上形同劍士之魂的短劍！然後，讓這場戰爭畫下句點……！」

「（——從此刻開始，吾之魔力將改變世界。）」

「你剛剛稱她『殿下』……我聽說艾爾席裏雅的規矩是由魔將來繼承王位，這麼一來，她就是下一任國王的候選人囉？原來如此，難怪她這麼強。得到艾烏絲雷雅守護的劍，確實挺有力的。」

里克特的短劍上包覆着魔力之光，不費吹灰之力就斬斷了敵人的金屬鎧甲。

「說什麼大話！憑你一個人能拿我們怎麼樣……嗚咕哇！」

國境城牆高達七十梅珥克，爲了減輕攀爬所費的力氣，要塞三樓建造了一條能通往城牆頂的通路。諷刺的是，鍔魯馬吉亞的士兵們也從那條通路大舉入侵。

「我纔不會中招……！」

不過，在鍔魯馬吉亞士兵的眼中看來，身着黑色鎧甲的里克特，看起來就像是死神。普通士兵全都被他的氣勢給震懾，不敢與他交手。

——然而，一切都要庫路德的劍能夠擊中里克特纔行。

庫路德超乎里克特的預料，利用無聲詠唱發動神性魔術，放出纏繞雷電的一擊。

「快、快退下……那傢伙使用的是自律魔導！他是艾爾席裏雅的魔將！」

「姐姐……！」

——對方是爲了以最快速度回擊，所以才選擇了短劍？庫路德爲了甩開靠近自己的那股死亡氣息，於是趕緊扭轉身體，準備運用離心力將劍揮向後方。

「這把劍一路上陪同我打倒了所有敵人。我再也找不到比它更棒的武器了。」

席絲堤娜猛咳着，端正清麗的嘴角染上鮮紅。如果她早已折斷胸骨，插入肺裏，那狀況理當刻不容緩。但是，眼前的敵人絕不可能放里克特帶着她逃走。

里克特的鞋跟處埋有鋼鐵。對傑斯佛德家的人來說，不只是劍術，體術也是他們重視的技能之一。

「里克特……你也是六魔將之一？在出手交戰前，我想問你一件事。」

「我是里克特·傑斯佛德。我和姐姐席絲堤娜一樣，同爲六魔將的成員。」

「你不也用神性魔術保護了自己的全身嗎？……觸感就像是踢到牆壁一樣。」

「我之所以習得這項技能，全是爲了對抗你們的自律魔導。我一直認爲，只要能夠善用神性魔術，肯定能勝過自律魔導。」

庫路德笑着送出一擊必殺的招式。他心中似乎並無惡意，純粹只是享受着戰爭帶來的樂趣。

鍔魯馬吉亞的神祇，掌管光與戰爭。里克特心想，庫路德一定打從心底信仰他們的神，得到了神明的恩寵。習得神性魔術所需經歷的修行過程，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應付的。

「要不要來試試看，到底是你的自律魔導強，還是我的神性魔術厲害？」

「我的自律魔導絕不會輸給任何人……！」

里克特握好短劍、壓低下盤的瞬間，庫路德忍不住瞪大雙眼。

面對眼前的年輕劍士，庫路德打從剛纔就一直有種奇異的感覺——那顯然是一股對死亡的恐懼。

發動《絕影之道》的里克特消失了蹤影。戰鬥中的庫路德神經敏銳得異常，竟靠着第六感擊回了里克特無法捉摸的黑色短劍斬擊。下一秒鐘，里克特用封入魔力的拳頭、踢擊攻向庫路德身上的要害。

面對庫路德的本領以及超乎常人的反射速度，一直沒辦法順利與對手一分高下的里克特也開始焦躁了起來。每次運用《絕影之道》加快速度，里克特就多少感受到一股近乎痛苦的失落感。這份感覺化爲無法掩藏的疲勞，映入庫路德眼底。

但是，兩人仍不停地斬殺對方。歷經多次干戈相對後，雖然兩人的所有攻擊都聚焦在對方的致命要害，但他們身上的傷痕都相當淺。在沒有致命傷的狀況下，持續着這場死鬥。

在激戰的當下，里克特赫然發現，運用沉重巨劍揮走攻擊的庫路德，每次只要採取勉強的行動，就會讓身上的肌肉斷裂。他運用神性魔術隨時恢復自己的身體狀況，持續戰鬥……斷掉的微血管滲出血液，讓汗水帶着血色。

庫路德固然靠着魔術恢復了體能，但速度漸漸跟不上身體受到的損傷。他的雙眼染紅，以壯烈的模樣不斷揮劍。

「——《雙刃之道》，」

「可惡……！」

里克特再次發動《雙刃之道》，他的動作速度已經凌駕在庫路德的反應之上。庫路德無法完全順利撢開他的斬擊，身體失去平衡，出現破綻。

「一切到此爲止……《獵首之道》！」

「咕嗚……噢噢噢……！」

庫路德無法閃避對方瞄準延髓而來的踢擊，鎖骨應聲碎裂，但他卻不畏怯身上傳來的劇烈痛楚，仍踏穩腳步，以沒有握着劍的手抓住里克特踢過來的腿。

「——哇啊啊！」

照理來說，人類應該無法以自己的意志運用生命力的根源纔對，然而里克特卻能從中提取力量。

里克特開口詢問後，庫路德用手抹去流淌在嘴邊的鮮血，露出笑意。與里克特拔劍交手時的瘋狂神態，此刻已從他的眼眸中消失。

「……咳呃……啊……」

接着，兩人沉默地對峙。遠方天邊的太陽慢慢落下，橘紅色的光芒從窗間灑入。空間中，兩把充滿魔力的劍，正放出眩目的光芒。

「……你爲什麼不殺了我？只要你再往前踏一步，就能讓我的心臟停止了。」

渾身浴血的庫路德露出純粹的笑容。里克特總算明白，眼前的男人打從心底享受着這場戰鬥。

就算里克特運用《絕影之道》閃躲，庫路德放出的雷龍仍不停窮追猛打。

「……哥哥！」

庫路德照理應該聽不見里克特的聲音纔對，但他卻清楚地聽見了。

「——《聖龍滅斬》！」

就算里克特能保護席絲堤娜，但若鍔魯馬吉亞軍繼續窮追猛打，一定會犧牲許多露克珊柏的逃兵與市民們。

庫路德吐着鮮血，扶着長劍支撐住身體，靠自己的力量起身。

「我絕不允許你奪走哥哥的性命……！」

躲在暗處看着兩人交戰的女性醫療兵雖然相當畏怯，但仍鼓起勇氣走向現場。她開始替席絲堤娜治療後，里克特臉上終於露出安心的表情。

「拜託你一定要平安無事……」

「是嗎……我明白了。」

庫路德·格雷錫歐身負重傷，被迫靜養休息。因此，這兩週內，鍔魯馬吉亞帝國也不得不停止對艾爾席裏雅的侵略。

然而，看着庫路德的雙眼，里克特忍不住覺得自己的懷疑實在是多餘的。

「……里克特，我想你應該還留有最後一手吧？我也一樣……我們就用壓軸招式來結束這場戰鬥吧，你意下如何？」

庫路德詠唱完畢的瞬間，腳邊出現了閃動光芒的圖紋。這是使用神性魔術時會出現的象徵符號——里克特早就知道這件事，但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這麼清晰、流露出強大魔力波動的圖紋。

「里克特……我就承認吧。就算要我用盡體內儲存的所有魔力，就算耗盡各種手段，我都必須打倒你……！」

「是嗎……好吧，那就姑且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好了。呃哈……！」

庫路德的眼神與妹妹的幻影在相同的高度上交會，接着少女沒有繼續說下去，撇開了雙眼。

庫路德不禁心想，身爲劍士，恐怕沒有比這更強大的招式了。

——將吾之軀體變成刀刃，化爲能斬裂一切的光——

里克特的影子穿破雷龍——紫色的光刃割裂鍔魯蔓的光。照理來說，在雷龍面前，任何東西都會消滅毀壞，然而包覆里克特身體的魔力，卻能幻化成可以防禦住任何事物的鎧甲。

「……我沒義務回答你的問題。」

「……我先前也跟你說過了，別叫我哥哥……看樣子你還是改不了那份依賴心。」

「……你這個招式，難道不會削弱自己的生命力？」

庫路德率先採取行動。他把劍高高舉起，纏繞在劍上的光芒化爲雷電。

「咕啊……啊啊啊……！」

「愛露榭，別再說了！」

「——吾魂之波動將化爲力量，成就一切。世界啊，爲吾改變吧！」

少女直直瞪着里克特，接着哀求：

「愛露榭·麗斐爾特，不準出來！這是我一個人該面對的問題！」

里克特轉過頭，看向被暮色包圍的射手房，黑髮戰將就這樣枯站在那裏。

里克特抱起席絲堤娜，隨同醫療兵離開了現場。庫路德對着里克特的背影說：

里克特忍不住吞了口口水——魔石的光如幻燈片般映照出一位擁有絕世美貌的少女。

庫路德發出吼聲，抓住里克特往地上一摔。里克特來不及護住身體，就這樣撞上石頭地面，單邊手臂傳來劇痛，讓他不禁表情扭曲。

（這個世界上……竟然有這麼美麗的女孩……？）

對手把劍與肉體強化到極限，化爲一道鋒利的刀刃。

「里克特，你閃得過我的劍嗎……！」

里克特走向倒地的庫路德。庫路德勉強睜開雙眼，維持住最後的一點意識。

庫路德發出制止的叫喊聲，這時魔石放出的光芒化爲人類的模樣。

「里克特啊……就算你現在殺了我，鍔魯馬吉亞也不會停手的……」

里克特反手握着帶有魔力的短劍，接着他開始進行無聲的詠唱，發動自律魔導——《絕影之道》。

不願戰爭的人出手戰鬥，攻陷了難攻不破的要塞。這是一段如此坎坷的命運，讓人不禁覺得——所謂神祇，其實遠比想象中來得殘酷。

——教國曆八一〇年，一月。隸屬於艾爾席裏雅的露克珊柏要塞忽然遭到鍔魯馬吉亞帝國襲擊，大量敵兵入侵，迫使艾爾席裏雅軍隊最終只能撤退，要塞遭敵方佔領。

里克特體內湧現的魔力量爆發性地增加，證明他的詠唱句並非只是虛張聲勢。

手臂骨裂了。雖然里克特的左手再也無法使力，但他仍微微一笑，彷彿在說幸好傷到的不是我的慣用手。

精鍛的鋼鐵鎧甲被斬斷，噴起血沫。庫路德當場雙膝跪地，用劍插向地面，勉強支撐住身體。

「庫路德……就算你們真的遵守約定，艾爾席裏雅也絕對不會原諒鍔魯馬吉亞。你千萬別忘了今天所發生的一切。」

沒想到自己竟然能與這麼厲害的騎士刀鋒相對。身爲習武之人，里克特非常感謝這次的邂逅。

里克特身上的魔力光芒變得更強，連大氣中的少量魔力也跟着隨之起舞，劈里啪啦地散落火花。然而，變化不只有這樣而已。

里克特已凌駕了一名劍士所擁有的靈魂。然而，庫路德仍夢想着自己能贏過對方。

「……如果你不願意接受我的建議，那我只好把你……」

「《魂力之道》……！」

「世上沒有軍隊能對敵方做出這種約定！有很多事情是我們無法控制的。」

「……這個提議不錯。能擊破對方最強的招式，贏了纔有意義。」

光刃竄過庫路德的身體，奇妙的是，刀刃走過的軌跡，竟和庫路德斬殺佛德時一模一樣。

雷電化爲龍的模樣，在庫路德揮出斬擊的同時，龍形雷電露出獠牙襲向里克特。

《魂力之道》，就算不懂咒文的意義，庫路德也能感覺到其代表的意思。

「你等着看吧……我會超越你的招式的！庫路德·格雷錫歐！」

站在他眼前的，是一名超越人類的施術者。正因如此，人們纔會稱呼他爲『魔將』。

「……我不能讓姐姐喪命。庫路德，我放你一條生路，但交換條件就是……你們不能繼續追擊我方領土。姑且暫時讓你們保管這座要塞吧。」

「咕啊……！」

里克特話還沒說完，旁邊突然出現一道和煦的藍白色光芒。

女孩眼中充滿理性的光輝。聽她的語氣，顯然她非常瞭解整場戰爭的經過以及自家軍隊的狀況，這讓里克特有些難以置信，但心中同時也浮現一種合理的假設。

「你剛剛提到……靈魂……？」

原本包覆住庫路德全身的光——『女神的守護』，現在全集中在巨劍上。就算庫路德現在只剩下一隻手臂能自由動作，但里克特有預感，此刻蘊藏在劍裏的力量，絕對遠遠超過之前的任何一次攻擊。

「你太高估我的能力了。我可是做足了打算殺掉你的準備，才施放那個招式的。」

庫路德左手的手甲接縫中散出光芒。神性魔術使用者的身上某處會刻上印記，那是他受到神的恩寵的證明——里克特想起自己那身爲神性魔術使用者的姐姐說過的話語。

庫路德沒有回答。長長的瀏海蓋住他的雙眸，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光芒來自庫路德剛纔一直掛在胸前的墜飾。光刃斬斷了鎧甲與墜飾的掛煉，墜飾就這樣掉落在地上，鑲嵌在上面的魔石發出光輝。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得不這麼做。愛露榭，你快退下！」

兩人皆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仍充滿戰意。持續進行着極限攻防戰的兩人實在太專注在戰鬥上，因此對痛覺早已麻痹。

「你好像不認爲自己會輸嘛……真巧，我也一樣！」

「我可不是在找死。我習得的所有技能，全都是爲了生存……爲了守護他人！」

里克特運用從魂魄中湧生的魔力，把肉體與劍強化至超越極限的境界，最後放出這道斬擊。斬擊的速度已快得近乎光速，過了好一會兒，被斬過的部位才漸漸出現傷痕。

醫療兵脫掉席絲堤娜的盔甲，開始施放治癒魔術。運用魔術治癒傷員，可以促進傷口恢復，還能發揮維持生命力的效果，但必須花費好一段時間才能達到良好的效力。爲了避免敵人趁這段時間追擊，里克特決定與敵方大將談判。

「是嗎？現在說大話，未免也太早了點！」

「……我認爲自己並沒有做錯。」

藍白色的光芒，精細地幻化成留着黑色長髮的嬌小少女。少女實在太秀麗了，就連不相信神祇的里克特都不禁願意開始相信神靈真的存在。

「如果我說……我不能放過這次讓鍔魯馬吉亞戰勝的機會呢？」

「我答應你，鍔魯馬吉亞軍隊這幾天不會出兵追擊。雖然我方仍會俘虜來不及逃出露克珊柏的人們，但我們……」

「你竟然帶自己的妹妹上前線……？」

里克特非常迷惘，他不知道究竟該不該相信敵人的話語。

「你姐姐對你來說這麼重要啊……說得也是，畢竟是王位繼承者嘛。」

「——斷滅世上的所有事物吧。《光刃之道》！」

「高喊榮耀前，我先拼死盡力與你交手吧！庫路德·格雷錫歐……我要打倒你。我將超越鍔魯馬吉亞最強騎士所擁有的力量……！」

然而，他同時也發現，里克特·傑斯佛德的的力量一直凌駕在自己之上。自己拼死盡力，才能勉強苟延殘喘到這一刻。

「光與戰爭之女神鍔魯蔓啊，請暫時將包覆住我身體的光之守護力量，集中在我手中的這把劍上吧……！」

幻化出來的少女張開雙臂，護住庫路德。不再發動神性魔術的庫路德頭髮恢復近乎漆黑的色澤，里克特才終於接受兩人真的是兄妹的事實。不過，少女顯得如此夢幻，彷彿一碰就會碎裂，這讓里克特不願相信他倆之間真的有血緣關係。

庫路德認爲，一路交手過來里克特從未放水。兩人彼此削弱對方的生命和爬過眼前的死亡氣息，全都不是錯覺。

里克特心想，既然對方無法回答問題，那自己的猜測準沒錯。那位少女擁有極深的智慧，對軍事瞭如指掌。里克特覺得，她肯定爲鍔魯馬吉亞大軍和自己的哥哥貢獻了不少力量。

「庫路德……你們用來越過國境城牆的計策，究竟是誰想出來的？」

里克特的黑色短劍發出紫色光輝——魔力聚集收束，化爲巨大的光刃。不斷湧現出魔力的根源究竟爲何物……庫路德不禁想象，魔力的根源是否正來自於里克特的靈魂。

面對對手最強的招式，里克特初次在這場戰役中露出了笑容。

光芒化成的少女，赫然從眼前消失。

「因爲有人比我更希望與艾爾席裏雅交戰。」

里克特凝視帶着魔力、持續發光的劍。上一次他施放相同招式時，使用的劍無法負荷，劍刃應聲斷裂，然而沐浴過黑龍血液的短劍劍刃卻毫髮無傷。

艾爾席裏雅的魔將里克特在決鬥中打倒了鍔魯馬吉亞軍隊的騎士團長，不過這個消息並未公開，因爲上頭認爲，保住下一任王位繼承者席絲堤娜的性命纔是當下最重要的課題。

「席、席絲堤娜殿下……我馬上幫你治療！」

《光刃之道》造成的傷痕極深，庫路德吐血倒地。不過，傷勢還不至於致命——因爲兩人之前的過招，多少抵銷掉了里克特的劍技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