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鴉之喙

第四章『共同戰線』

《敗犬之牙FANG OF UNDERDOG》 · 朝浦 · 3.3萬 字

在我撿起刀回來時,圓似乎已經理解了現狀,從結仁口中知道我們爲了救她而決定並肩作戰的事。

由於我覺得再從破掉的窗戶進去好像有點奇怪,所以就像是懇求飼主帶自己去散步的家犬一樣,隔着窗框窺探室內。圓朝着我瞄了一眼,不過馬上就又轉開了視線。

雖然我也覺得四目交接有點尷尬,可是,總覺得……該怎麼說呢……。

「那麼,你沒看過那個能夠召來鵺的長髮男子囉……該死。」

「……總覺得這種像是在說『這傢伙真沒用』的視線……讓人有點不高興。」

「我只是對於分明是鴉卻兩三下就被陣士搞定,遭到對方操控的愚蠢行爲提出批判而已。」

斛介入劍拔弩張的兩人之間,遮擋住雙方的視線。

「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吧!時間寶貴,市鎮的情況每分每秒都變得越來越不妙了啊!」

「……總之,非得找出長髮的陣士不可。」

更重要的是——我開口打斷了結仁的話。

「我們先去救被抓的居民吧。……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過,包含長髮男在內,如果伊里亞、謝爾蓋等陣士是這次事件的關鍵人物,那麼,他們肯定會爲了阻止而現身。就結果而言沒有多少差別吧。」

「……你只是想救絲茉末而已吧。」

雖然結仁用帶有幾分不滿的金色眼睛瞪着我,不過我就只是轉開頭,沒有多說什麼。

另外,結仁還提到,施加在圓身上的〈操〉之陣,目前只是暫時封住,依然處於發動狀態,所以,直到打倒伊里亞爲止,他都必須持續對圓發動陣。

……也就是說,結仁暫時無法用陣了。

這樣一來,斛和結仁都幾乎無法視爲戰力,能夠對抗三名陣士的人,只有手中破爛刀已經沾滿油脂的我,以及剩下一條振動鋼絲與大型短刀的圓而已。

雖然另外似乎還有兩組鴉的部隊在活動,但根據斛的說法,他們都不可能當成與陣士交戰時的戰力來運用,只會白白犧牲而已。

「要同時面對三個陣士,

想必是相當嚴苛的吧

。……但是,既然施加在圓身上的陣還在發動中,那傢伙應該就跟我一樣,沒辦法運用其他的陣。……亞爾克,雖然我能體會你的心情,但如果可能的話,還是要先打倒伊里亞,讓我能自由行動。我想去找那個長髮男子。」

我點頭,認爲既然已經決定就該儘快行動,於是轉身準備離開,但是,圓叫住了我。

她開口問起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封〉之陣。結仁說明,一旦成功,即使雙方相隔一段距離也依然能夠發揮效果,只要自己的體力還能負荷就會持續發動……但是,倘若失去意識、死亡或瀕死時,陣自然也無法維持——聽到這裏,圓就立即做出了「讓斛擔任護衛」的決定。

——只憑一個人就想衝進來嗎!?——這人是瘋了嗎!就算是陣士,想要對付我們這麼多人!?——上吧,恐怖的只有鴉而已,這傢伙沒那麼難搞!!

在馬車離開之前、在絲茉末遠去之前。

……但是,現在懷疑他們的話,肯定會失去一切。只憑我們兩人,勢必無法扭轉目前局勢。

「想提前收隊也無所謂!但是,麻煩各位支援到這七輛馬車平安離開市鎮爲止,這樣的話,報酬仍然會依照事先說好的價碼付清!我們現在就要出發了!」

但是,從注視着我的人們之中,我也感到許多帶着懇求的視線——它們來自遭到強行堆上馬車的居民。在這些視線中,我可以明確地感受到屬於

那個女孩

的視線。

——相信劍士大人一定會再次保護人家的。

我原本差點就要停下來的腿,再次用力蹬向大地。腳步聲在石板上響起,我獨自

殺進了

百人的集團之中。

雖然車上的居民們似乎在喊着什麼,但我沒有餘裕幫他們切斷繩子。

刀刃沉入對方眉間,就這樣在刀尖透出他背部的情況下,一路從脖子、胸口、腹部直劈到股間。

「——跳起來!」

我跳上車伕座,只顧着鞭打馬匹的車伕睜大了眼睛。雖然他急忙改朝我揮出鞭子……但是,在這麼近的距離下,鞭子根本沒有意義。

與其說是斬殺,不如說更像是憑力氣加上自身體重,強行將之壓潰、劈開的攻擊。他身上的肉、骨頭、內臟,全都被壓爛而朝四周爆開,讓附近一帶全是令人怵目驚心的血跡。

在我闖入廣場的同時,鞭子也打在了拉車的馬身上。簡直就像是馬戲團中馴獸師的表演一樣,隨着鞭打聲響起,傭兵團成員也一齊將視線投向我。

「〈斬〉的陣……不對,難道是振動鋼絲!?鴉的精銳嗎!?夠了,不用怕!面對振動鋼絲,只要抓到前端的石頭就能讓它停下來,具有切割能力的只有中段部分而已,所有人採取密集陣型,做好有所犧牲的準備,用身體擋下前端部——咦?」

「你放手去做吧,我會配合你。」

那人摔出車伕座,在地上滾動,被馬車後輪輾過。在骨肉遭到壓潰、碎裂的聲音響起同時,車身劇烈晃動。原本正要砍斷套索的我,不由得失去平衡,跪倒在車伕座上。

我無視遭到擊潰的那些人,一心只顧着在集團中開出一條血路。

——該做的都做了,已經夠了吧

事情

,分明就是已經要

動手

了吧!他根本不想等到早上吧

連我們

一起收拾掉嗎!?——已經到達極限了,我們傭兵團決定收隊,給我這樣轉告僱主吧!!

我知道,她並沒有錯。畢竟隱瞞自己身爲陣士之事的人是我。

「我依照約定來救你了,絲茉末。」

我應了聲「沒問題」,以雙手握住了此刻刀尖仍然指向地面的破爛刀刀柄。

我趕上了二號車。雖然貨臺上的人們對我投以充滿畏懼的視線,但我還是轉頭看向位在衆人之中的絲茉末。

能夠將這名指揮者劈成兩半,幾乎是全憑蠻力的結果。

注視着身體遭到束縛、口中咬着口銜、頭上綁着已經帶點髒污的繃帶之少女——絲茉末水汪汪的眼睛。

——大家快過來,

就在那邊

雖然現在這裏充滿各種喊聲,但這人身體分別朝左右倒下的駭人聲響,聽來卻格外響亮。

那個聲音……那人就是伊里亞吧。我看向跑在自己身邊的圓,她點了點頭,像是對我的想法表示肯定。

同樣出自她口中卻徹底相反的兩句話,掠過我的腦海。

那些男人拋下會妨礙行動的武器,只顧着抓起多半是他們蒐集來的,裝有值錢物品的袋子,各自朝不同方向逃竄。

都要歸咎於真實身份其實是陣士的我。

我以左手抓住鞭子中段部分,同時用力一拉,用右手所拿的刀刺穿了車伕的喉嚨。

像是想要逃離重力束縛一般,非常細長而大量,來自許多人的鮮血,以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堪稱美麗的模樣噴上天空高處。

我很想趕快切斷她的口銜與身上的繩子,但在這之前還得先完成其他事。

所以,勇往直前吧。

經過一瞬間寂靜後……爆出慘叫聲,傭兵團成員開始爭先恐後逃離此地。

對方身穿與其高瘦體型不符的大號白衣,雙手插在衣服的口袋裏,露出看似厭煩的表情,任憑夜風吹動他的衣襬。掃把般的鬍子、略寬的額頭、帶有如同窺探深井時感受到的淤塞感之眼神……這人正是冒用謝爾蓋•梅塔尼可夫之名的人物。

絲茉末以紅腫的眼睛看着我,不過沒能開口說話。

帶着驚訝的敵意之塊實在太過龐大,讓我覺得自己相形之下非常渺小,衝進廣場時的氣勢,眼看就要本能地轉弱。

他們不是受到召集,而是自然聚集於此,這點足以說明目前的情勢確實十分混亂。

但是,如果是這對姐弟的話,應該可以相信……我是這麼想的。

- 1 -

兩者都同樣是絲茉末的真心。

結仁以尖銳的視線看着圓,圓不爲所動坦然面對。……不過,斛倒是開了口。

一名男子,站在無人駕馭,正在疾馳的馬車前方。

「因爲擔心有所損失,反而造成如此悲慘的結果,看來我們還是太天真了。」

不知道姓名、不知道爲人、什麼都不知道……我就只是不停地砍殺着妨礙自己前進的對象。

「亞爾克擔任前鋒,這樣可以吧?」

我立刻跳下車伕座,往前衝了出去。

雖然聽到背後響起像是爆炸聲的聲響,但圓現在沒有轉身察看發生什麼事的餘裕。

沒有躊躇、沒有後悔,一心往前邁進吧。

還有兩輛馬車要追。而且,前面的兩輛馬車上,一號車有伊里亞,跟在後面的二號車上則有絲茉末。沒有時間了。

上了年紀的指揮者睜大眼睛,抬起了頭。已經來到對方眼前的我,朝着該處全力劈下。

「……不過是去陪那羣不成氣候的鴉玩玩,情況居然就變成這樣了啊。」

夜風之中,響起高亢清澈的聲音。

出現在前方的新集團約有十幾人,每人手中都拿着幾乎足以遮住全身的大盾。他們從盾牌的間隙伸出長槍,所有人的腳步都相當一致,逐漸朝我逼近。這是長槍方陣。

「就算不能動,至少還能射飛刀吧。我剩下的飛刀也都先交給你。……陣士由我和亞爾克來解決,這段期間內,你要保護好大耳朵女孩。」

衝吧,破爛刀。

雖然馬車的前進路線看起來像是可以直接撞翻謝爾蓋……。

「這還用說。雖然傷得很重,但是我還能打。不過就是你一個人而已,我一定守得住。」

——這、這傢伙好強!?——你們要給一個敵人壓着打到什麼時候!?——不要放箭,會射到自己人!讓重裝甲步兵上前!!

我解放手中早已擺成水平積蓄好力量的破爛刀,一擊砍飛了朝我衝來的三個人的頭,接着就這樣衝入後續劍士的攻擊範圍之內,一腳把對方踢開,連帶讓幾個人也被他撞倒,自己則趁這個時候應付試圖從左右夾攻的對手。我將重心壓低到極限,一刀掃出,砍斷了左右兩人的膝蓋。

圓加快速度,輕鬆跳上住家屋頂,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之中。

我深吸一口充滿血腥味的夜風,將之轉爲鬥氣轟向天空。

跳上空中的我,甚至有種自己彷彿置身於紅色麥田之中的錯覺。

大型馬車上塞滿了遭到捆綁的居民,車伕座上有個高大男子,正在對聚集於此的人們——傭兵團的生存者,大約有一百人前後——喊話,希望使衆人服從。

結仁在問的,應該是「鴉與陣士間的合作約定,到底能不能夠相信」……之類的吧。的確,我也無法徹底否定打倒伊里亞之後就遭到背叛的可能性。

來自石板下方,由石板縫隙中透露出的藍白色光芒……這是陣。

這樣一來,阻擋我的人就全都消失了。但是,那些原先就與我保持距離,手持弓箭的敵人,此時變得無視己方損害,開始陸續朝我放箭。

接連對四輛馬車這麼做之後,我輕鬆地趕上已經開始移動的第五輛馬車。由於車上載了許多人,雖然有兩匹馬拉車,但速度也不過和小跑步差不多。

我跳上還沒開始移動的馬車,一刀敲破坐在車伕座上,手持馬鞭的男性頭部,更順勢斬斷了將馬與馬車連結起來的套索。

我這麼說過。在與紅着臉的你額頭相貼、呼吸相交,互相注視着對方的情況下,做出了這樣的承諾。

一陣風掃過我的腳下。構築方陣的那羣精銳,人頭也隨着他們手中的盾牌一起被砍飛,在夜空中綻放出規模盛大的鮮血之花。

但是,在他周圍五公尺左右的地面,一瞬間發出亮光。

在對方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亮起藍白色光的地面發生劇烈爆炸……將我們都炸飛到了空中。

絲茉末,我對你沒有絲毫怨恨。所以……我要來達成約定了。

超過百人以上的傭兵投向我的,帶有敵意的視線;一百多位居民尋求協助的視線……在這許多視線之中,我只注視着絲茉末一人的眼睛。

我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或許只是出自於一心想要相信他們的念頭吧。

從對方整齊畫一的動作來研判,應該是精銳,或許就是這個傭兵團的王牌吧。

……由於破爛刀已經變鈍不少,所以這一刀實在稱不上漂亮。

我覺得這樣也好。由圓去殺伊里亞,我來救絲茉末……這樣的分配剛好。

當我跑在圓的身邊時,感覺到她以側眼看向我,所以我也以同樣方式向她投以視線。……不知爲何,圓馬上又將視線移開了。

——一定會保護你。

在那個聲音的推送之下,我直接衝向方陣。躲開朝自己刺來的槍之後,我朝着那片大約有一公尺半的盾牌上方使力一蹬,將盾牌當成踏臺,縱身跳上半空中。

我們像是彼此交換搭檔似地重新分成兩組,爲了拯救亞歷賽沙而奔走。

「那麼,接下來就由我在的一號車開始依序出發,請傭兵團的各位協助排除路上前來妨礙……喔?總本山的傢伙,逃過鴉的追殺又回到這裏來了嗎!各位,有工作了!」

認定我是劍士時的她,以及知道我是陣士後的她。

我只揮刀彈開直接朝自己射來的箭,對於以拋物線落下的箭則不加理會。根本不需要考慮信任問題,圓的振動鋼絲,彷彿理所當然地在夜空中舞動。

在我向結仁以視線示意「不會有事的」,對他點頭之後,圓就離開了屋子。我也隨後跟上她那頭宛如在空中舞動的豐厚黑髮。

回過神後,我發現自己正一邊發出咆哮一邊揮刀。

可以說是遭到波及吧,不少被高高噴上天空的液體嚇得目瞪口呆的敵人,自身的頭部、手臂,以至於身體,同樣也都出現了非常漂亮的銳利斷面,將夜晚染上更濃厚的色彩。

着地後迎頭淋到一身溫熱血肉的我,揮刀甩去上面的血水。

隨着像是負責指揮傭兵團,聽來已經有點年紀的男性聲音響起,原本擋在我前面的集團,宛如讓出一條路般朝左右散開。我趁這個機會加快了腳步。

我在追過馬車的同時砍掉了車伕的頭,接着斬斷套索。馬匹就此逃走,雖然馬車受到慣性影響而仍在移動,但因爲速度不快,所以應該沒多久就會停下來吧。

少女好不容易纔追上人們稱之爲一號車,跑在最前面的馬車。似乎只有拉這輛馬車的馬特別好,速度非常快,讓她花了不少時間纔將之納入射程範圍。

閃過攻擊,斬斷肌肉與骨頭,踏過許多性命,身上沾滿飛散的鮮血,聽着來自背後的慘叫聲,拼命追趕離去的馬車。

「……少礙事。」

「……我可以相信你們說的這些話吧?」

靠近之後才發覺,聚集在中央廣場的人,似乎比剛纔更多了。而且,聚集起來的似乎還不是人質,更像是襲擊亞歷賽沙的那些男人。

來自從前面數來第二輛,已經開始起步的馬車上之視線……絲茉末的視線。

超過一百人以上的視線,已經達到即使稱之爲壓力也不爲過的地步。

以美妙姿態在道路旁的房屋屋頂上奔馳的圓,逐漸趕過了我。她注視的對象並不是二號車,已經聚焦於位在更前方,伊里亞搭乘的領頭馬車。

《敗犬之牙FANG OF UNDERDOG》2 鴉之喙 第四章『共同戰線』插圖(1)
《敗犬之牙FANG OF UNDERDOG》 · 2 鴉之喙 · 第四章『共同戰線』 · 第1張插圖

圓從屋頂上跳回路上,在疾馳的馬車後方着地,甩出振動鋼絲掃過車身左右兩側的後輪。

從滿月變成半月形的後輪,轉不到兩圈就停止轉動,讓馬車後半部在地上拖行,揚起大片塵土。突然增加的負荷,導致馬發出像是慘叫的叫聲,只繼續將馬車往前拖拉了幾公尺之後就停了下來。

追趕馬車的圓並沒有就此停步,而是跳到半空中,飛越了馬車。

少女一邊在空中轉身,一邊將鋼絲甩向車伕座上的車伕與伊里亞——也就是雷夫。

鋼絲掃過因爲馬車急停而差點摔下車的車伕身體,圓本來以爲也能將在車伕身旁的雷夫攔腰斬斷,但對方早已從車伕座跳到了載着居民的貨臺上。

雖然圓對於「拯救居民」一事並沒有斛那麼熱心,但終究也還沒有冷漠到能夠對該處施展鋼絲的地步。少女咋舌,就此越過馬車,在兩匹馬前方着地。

「沒想到來的人居然會是你。……這可就怪了,我的陣應該還在發動中才是。」

在載滿居民——而且其中還包括許多小孩——的馬車中,雷夫抓起

那個

戴眼鏡修女的頭髮,將對方當成盾牌,提出這樣的疑問。

圓細看之下,發現有幾名當時和修女在一起的孩童也在馬車上,猜想多半是她們在那之後沒能馬上躲起來的關係吧。可能是運氣不好,或者是不懂該怎麼躲藏,也可能只是單純因爲無法讓不停哭叫的小孩安靜下來的關係。

雷夫繼續以隔着口銜發出哭喊聲的修女爲盾,稍稍敞開自己的衣襟,看向胸口位置。圓心想,那裏多半有着〈操〉或〈人〉的陣吧。對方應該是想親眼確認目前是否依然處於發動狀態。

「……希望你能解除陣就是了。」

圓將振動鋼絲收回袖內,從刀套中拔出短刀。

馬車上大約載有二十人前後,如果有犧牲其中半數的覺悟,應該就可以立即殺掉雷夫吧。或許也不需要犧牲這麼多人,只要單純捨棄被雷夫當成盾牌的修女,說不定就得以解決。但是,可能是因爲曾經救過她,受過對方道謝的緣故,圓總覺得不太殺得下手。

斬奸除惡難免伴隨犧牲,對象是陣士時則更不可拘泥——雖然圓受到如此教誨,但她畢竟還年輕,無法毫不猶豫出手殺害無辜者。

該怎麼辦——圓一邊思考,一邊改以反手持刀。

她想,如果結仁的話可信,那麼〈人〉、〈操〉這兩個陣的負擔都非常重,從雷夫的模樣來研判,現在依然處於發動狀態。

一般程度的陣士,同一時間大多隻能動用一個較重的陣,另外再以其他較輕的陣輔助,也有以相反方式運用的情況,這些事圓也很清楚。

雷夫現在已經至少同時動用兩個相當重的陣,圓不認爲對方還能再運用攻擊類型的陣。對方抓人質自保這點,似乎也明顯透露出……但是,圓也不排除如此舉動只是幌子的可能性。

圓認爲,畢竟,現在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陣,對方應該可以隨時解除,因此也必須考慮到再次對自己施用陣的情況。

雷夫和結仁都是如此,雖然在施用陣時需要讓對象處於離自己約兩公尺的範圍內,但是,一旦成功,只要意識清醒、體力能夠維持,不論相距多遠都能持續發揮效果。

……圓聽到來自遠方,接連不斷的巨大爆炸聲。少女猜想,亞爾克多半也同樣遇上了陣士——既然如此,果然還是無法期待能夠獲得支援,只能靠自己了。

「頭一次……我、頭一次……殺掉了陣士……不管是同屆或晚輩……大家都一直說我做不到……現在、終於……可以對斛大人……」

振動鋼絲被破了。這是第二次,今天一天之中就被兩個人破了兩次。

圓本來打算立即追擊,但因爲感覺到有新敵人正在逼近,所以沒有輕易出手。

圓細看才發現,青年的左手,從中段開始就變得像是被野獸咬斷般破破爛爛,手臂下半截已經消失。雖然他以繩子綁住手臂止血,但這根本算不上是治療,只是以強硬手段試着防止生命力隨着血流失而已。

圓心想,對方應該就是斛提過的陣士了吧,模樣相當俊秀。雖然臉色有些蒼白,但還沒有斛那麼嚴重。少女注意到,從對方衣襟處露出了滲着血的繃帶。

當路況不佳或是在山路上、大街小巷交錯的市鎮中時,少女的速度會比較快,但若是要與馬匹在平坦道路上直接對決,她也不敢說一定能夠追得上對方。

他撥開頭髮後,露出了藏在一頭長髮之下,外型宛如兔子一般,呈現下垂的大耳朵。

長髮男輕輕地將手伸向自己頭部。

雷夫迅速解開套在拉車馬身上的套索,直接跨上幾乎沒有任何鞍具在身的馬,靈巧地駕馭着馬邁出腳步。

然而,除了追趕之外也別無選擇。圓躲開朝自己逼近的鵺,再次回到道路上,開始在石板上奔跑。

……少女感受到有某種東西的氣息正在逼近。發出嘎擦嘎擦的刺耳堅硬聲響,從平房屋頂上現身的,以及帶着咚嘶咚嘶的沉重腳步聲,從房屋之間出現的,兩種類的鵺。

最讓圓不解的是,這名青年到底遭遇了什麼事纔會變得全身都如此傷痕累累。衣服自然不在話下,破皮情況也相當嚴重,身體各處都有許多細微的缺損。

青年到底是和什麼東西戰鬥纔會變成這樣,圓實在無法想象。

圓突然想起自己擺脫雷夫的〈操〉之陣掌控,神智恢復正常的那個瞬間。

但是……不知爲何,圓覺得自己似乎也不討厭這種蠻橫的方式。

青年一邊哭訴,一邊繼續以右手挖開早已死亡的雷夫之傷口。

接着,青年就以宛如倚靠在圓身上的姿態,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雷夫,看來這次的收穫是失敗了。雖然很遺憾,不過,既然碰上鴉和總本山聯手,這也是沒辦法的。撤退吧。……我已經做好準備,你可以先離開了。」

在全身遭到壓制的狀態下,來自亞爾克的親吻。

人影騎到面朝上的雷夫身上,多次揮下手中的短刀。圓聽到男性嘶啞的慘叫聲,在聲音突然消失的同時,她也看到短刀隨之折斷。

「……你們也該去睡覺了。」

但是,讓雷夫死亡,使自己身上的陣終於獲得解除,還有……立下如此功勞的鴉也即將喪命,少女至少還知道這些。

與尚未完成調查的陣士交手時,隨時需要面對這種「不知道對方會使出什麼招數」的風險。即使以爲已經調查清楚,但對方依然有可能還藏着驚人的絕招。所以,鴉纔會認爲對陣士應當運用暗殺,不得不與陣士交戰時也最好採用奇襲後立即逃走的戰法。

「別那麼驚訝啊。反正已經被另外一個鴉知道了,所以我就自己說吧……這就只是單純的〈氣〉與〈壁〉之陣而已。如果是在接近極限的距離,要彈開前端一點都不難。」

騎着馬的雷夫,此刻已經位於相當遠的地方。不僅如此,他前進的方向還是已經遭到破壞的大門。該處有着可以通往納桑諾吉等地,整備完善的道路。

馬車原本正朝亞歷賽沙的正面大門前進,此刻,一名騎着白馬的長髮劍士從那個方向趕了過來。

「喔、看來我正好趕上精彩場面哪。雷夫,你還活着吧?」

和他侵犯自己耳朵時的纖細巧妙手法正好完全相反。

「振動鋼絲不該是在面對面交戰時用的招式吧。」

如果想追的話,其實還是可以追得上。但是,圓認爲現在更重要的是朝自己逼近的鵺,該去追趕的也是依然對自己施用陣的雷夫。

然而,圓與雷夫的距離還是逐漸拉開。不但跌倒後重新開始加速的過程消耗掉許多時間,全身多次撞擊石板的痛楚也對圓的速度造成了影響。她現在已經是滿身瘡痍了。

從地上逼近、從房屋屋頂上撲下來的鵺羣——同時朝圓發動攻擊。

少女跳起來躲過動作迅速的海膽型鵺,宛如與對方交換位置般,移動到了平房的屋頂上。

「爲今晚準備好的

都在這裏了

。雖說對於能夠運用振動鋼絲的鴉,大概也算不上什麼難纏的對手,不過應該還是能爭取點時間吧?就請你收下了。」

的確,圓剛纔的一擊,距離非常接近射程極限。但是,她不懂爲什麼對方會知道。在夜間,除非是剛好有月光照到振動鋼絲上,否則幾乎不可能看得見。

對於必須指派弟弟去保護陣士的悲哀。

長髮男依然保持微笑,高舉着發出強烈紅光的拳頭。雖然就只是如此而已,但他渾身卻已經散發出無與倫比的行有餘力感與自信,讓圓感受到壓力。

男子依然保持溫和的笑容,勒住了馬。雖然看起來像是打算就此獻上自己的人頭——但是,來自指尖的感觸讓圓知道,對方並沒有這種念頭。

「我弟就不是這樣。……你怎麼樣呢?」

面對露出疑惑表情的雷夫,圓的左手手指撫過嘴脣。宛如以手指遮擋般,少女微微伸出舌頭舔溼了嘴脣。

在雷夫這些話告一段落的時候,圓有一瞬間差點失去意識。她覺得頭昏眼花,身體使不上力,差點就要跌倒。不過,馬上就又恢復了過來。

圓早就想到、知道會是如此,但是,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不會吧。」

因爲,結仁的陣並不是施在圓身上,而是以

雷夫施在圓身上的陣爲對象

「唔,看來我的陣也並不是完全沒有效果的樣子。總本山的陣士,亞爾克跟那個獸耳女孩,其中之一用能力抵消了——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要解除固然無妨,但這麼一來對方也同樣擺脫了枷鎖……不容易決定哪。」

雖然在圓守望青年死去的這段時間,大約二十隻的鵺也已經包圍了她,但少女內心絲毫沒有任何恐懼等情緒。

……如果在這裏讓雷夫逃走的話,接下來將會非常麻煩。

圓覺得,與其說此刻的心情是猶豫,不如說更像是在等待自己死心。少女知道,自己最後多半還是會連修女一起殺掉。現在只是表面上裝成感到苦惱的樣子,以便在殺死對方後能夠抱有「這也是不得已的」之類想法。

「……成功了,果然……這傢伙、是陣士,成功了……。」

「……不愧是鴉,爲了達成目的而不在乎任何損害,是嗎。」

圓趕上兩人,同時揮出振動鋼絲——因爲雷夫的手上已經重疊着多個發出藍白色光的陣,所以少女飛快地砍掉了敵人的手。

不過,圓利用翻倒的衝勢又馬上站了起來,無視於從額頭上流下的血,繼續往前跑。

圓立刻拉回鋼絲,將之收進袖中。少女感到自己全身冒出冷汗。

圓將手放上青年的肩膀。對方望着少女,露出看似相當高興的笑容。

「或許連使用者自己也不知道吧,使用振動鋼絲時,會發出人耳無法聽到,超出可聽域之外的聲音。特別是……從前端部分發出的聲音,更是刺耳到讓人討厭的地步哪。」

圓抱着對方的肩膀,撫過青年的眼皮讓他瞑目,輕輕地使之平躺在地上。

考慮到這一點,遭到對方重新施用陣的情況就相當不妙了。

前端配件部分也是一樣。既然如此,爲何這個人能夠看穿自己的攻擊範圍——?

「受你幫忙了。……請安息吧。」

因此,雖然少女拔出了短刀,但她其實還是隻能憑振動鋼絲從遠距離打倒雷夫。實在不該把飛刀都交給斛的——圓這麼想。

平時只會呈現暗紅色的烙印發出紅光時,代表有什麼陣正處於發動狀態。

「所以……很容易就能察覺。」

在山中以劍相對時——圓不經意地想起與亞爾克之間的第一次交流。

「那邊就交給我吧。你能夠運用稀有而重要的陣,不能死在這種地方。剩下的事情都交給我,你就先走吧。……會合之後還得拜託你治療我的傷。」

圓認爲,雖然現在有斛在保護,但萬一結仁失去意識或喪命,自己又會變成任憑他人擺佈的人偶。

以用來喚醒人的吻而言,實在過於強硬,非常地粗暴。

「果然還在發動……這就怪了。……試着稍微加強力量看看吧。」

圓做出這個決定後,隨即一邊抹掉流到臉上的血,一邊站了起來。

圓沒有斛那麼天真。她的取捨判斷,算是相當俐落的。

是剛纔擊潰的傭兵團之逃亡者?……不對,當時那些拋下武器,只帶着財物逃跑的傢伙,早已被自己趕過了。

即使如此,少女還是邁開腳步追趕。但是,目標越離越遠。就在圓又差點要跌倒的時候……她注意到視野中的雷夫身旁有個人影。

而且,長髮男還看似什麼都沒做,就只是騎在馬上而已……如此便彈開了振動鋼絲的前端部分。

「謝謝,託你的福,我得救了。你放心休息吧。……對於瞧不起你的斛,我會好好跟他說清楚的。」

一定要把青年死前的奮鬥好好告訴斛——。

圓的右手重新握好短刀,左手手指輕巧地放到脣前。

第一次是在遭到操控狀態下使出的拙劣招式,所以圓還能忍受,但是,沒想到還會有第二次。

此時鋼絲已經斬裂了修女的頭髮,但圓立即將手往上揮。結果,雖然口銜與耳朵都遭到切斷,但修女總算沒有人頭落地。從修女重獲自由的口中傳出十分刺耳的慘叫聲。

圓心想,剛纔自己可能有一瞬間已經遭到雷夫掌控,但結仁的陣也馬上發揮出同等的力量,排除了影響吧。

面對如此一個盡是破綻的男人,圓本來應該隨時可以殺掉對方……但是,騎着白馬的男子發出讓少女不敢輕舉妄動的氣勢。

或許是感覺到了殺氣吧,馬上的雷夫轉頭,嘴角露出微笑。在這個瞬間,少女一度失去意識。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重重摔倒在地。雷夫再次加強了陣的力量。

彷彿呻吟般勉強擠出幾個字的青年,將右手手指插入雷夫喉嚨處的傷口,像是想要強行將傷口弄得更大。

該怎麼做、是否該捨棄對方——圓如此詢問自己。

振動鋼絲再次被彈開。

像是聚集數十條人類的手腳和頭部,從根部加以連結而成,宛如海膽一樣充滿突起的圓型鵺,以及高約三公尺,白色無頭巨人型態的鵺……兩種鵺各有十隻左右,以圍繞着長髮男的狀態出現。

最理想的狀況是,保持原本遭到施加的陣就打倒雷夫,藉此使〈操〉獲得解除。

就在少女回想着初次以嘴脣、舌頭感受到的,來自他人的溫暖,以及曾與亞爾克共度的時光時,她突然感到頭腦與身體的活動都出現一瞬間的停滯。圓判斷,多半是雷夫再次加強了力量吧。

圓立刻改變目標,朝長髮男子使出振動鋼絲。

「……我很清楚、早就知道……。」

在對方解除陣之前都不能大意,但是,如果真的解除,再度施加或改用攻擊類型陣的可能性又會一下子提高許多。這樣的發展只會帶來風險。

鴉的少女,注意看清楚吧——長髮男高聲這麼說,同時舉起拳頭。雖然他的手上戴着皮製手套,但還是可以看到有紅光從縫線的間隙透出,讓圓提高警戒。

長髮男以拳頭指向圓。宛如配合這個動作般,所有的鵺都將注意力轉向少女。長髮男則操控白馬踏上前往中央廣場的道路。

少女再度失去意識。由於這段期間完全無法掌控身體,所以也不可能採取受身之類行動。在一剎那空白之後,接着就是全身撞在石板上的痛楚。

發光強烈到這種程度的情況,圓從來沒有碰過。

就在人影眼看要與雷夫錯身而過時,對方突然飛身朝馬上撲去。人影直接撞中雷夫,兩人一同從馬上翻落。

一頭長長的黑髮,在夜晚的街道上舞動。

「是。但是,謝爾蓋還……」

對於自己變成任憑雷夫、結仁這些陣士擺佈的棋子之不滿。

在〈操〉解除的同時,結仁的陣多半也會隨之解除吧。

「……差不多可以了吧。」

少女的左手像是要掃開東西似地水平揮出。用振動鋼絲砍掉對方的頭……她確實抱着這樣的打算。但是,雷夫在這之前就以如同往後倒下般的姿勢,刻意讓自己跌下了馬車。

除了雷夫之外,看來修女也已經察覺了圓的無情決定,只見她以裝着口銜的嘴拼命哭喊。宛如與之呼應一樣,馬車上的孩童們也跟着發出不成聲的悲泣。

騎在雷夫身上的,是斛帶來的那羣二十歲出頭的鴉其中一人。他正是因爲不適合參加戰鬥,所以被指派負責後方支援、傳遞訊息等任務,但卻在介入這次事件時,對於斛「在戰鬥中派不上用場」之評價提出抗議的那個青年。

- 2 -

地面的爆炸,讓馬身有大半截遭到炸飛。

馬的血肉四散,以後仰姿勢被炸上空中,大型馬車也受到拉扯而整個翻了過來,居民們被甩落地面。

由於發生得太過突然,連我也來不及反應而摔在地上,只能勉強採取受身,接着馬上單膝跪地,在石板上擺出架式。

四周響起許多痛苦的哀號,無數土塊從空中零零散散灑落。

「這次的收穫失敗了。是誰造成的?是你嗎?是鴉嗎?不,是我們自己的計劃不夠嚴謹吧。也可以說是納桑諾吉時實在太過順利了。」

在我視野前方,地面出現堪比隕石坑之巨大凹陷的爆炸地點中心處,留有一根像是展示臺的土柱,謝爾蓋就站在柱子上。

雖然他陰鬱的眼神帶有幾分類似失望、死心的感覺,不過,他所散發出的氣勢則是十分明確的殺氣。

……他用的陣或許是〈爆〉吧。以前,我曾經在總本山看一位光頭陣士運用過,對方似乎還是空的朋友。

我一邊對謝爾蓋維持架式,一邊側眼看向從馬車上跌落的居民們。可能是因爲大家都遭到捆綁而無法採取受身的關係吧,痛得不停掙扎的人、喪失意識一動也不動的人、被翻倒的馬車壓在下面,四肢被壓潰的人,以及半個身子被炸得破破爛爛的兩匹馬……雖然狀況確實悲慘,但其實也還不算

特別糟

體重比較輕的小孩子、絲茉末等,雖然倒在離馬車遠一點的地方,不過看起來似乎都還活着。他們微微睜開的眼睛,正注視着我們。

可能的話,我很想換個場所,但是,不知道有沒有辦法

一併拉走

謝爾蓋。

「總本山的陣士、罌粟的走狗、碧藍獵犬……我記得,你好像是叫亞爾克吧?」

「……沒錯。你呢?別再自稱謝爾蓋了,報上本名吧。」

「米夏。……去死吧。」

謝爾蓋——也就是米夏——將手從白衣口袋中抽出,以手掌對準我。藍白色的光,進入發現狀態的陣。重疊在一起的文字是〈石〉、〈放〉。

竟然對着空中發動嗎?我一度產生這樣的疑問,隨即知道自己的思慮實在過於淺薄。

攻擊無聲無息地逼近,快到恐怖的石彈——那是原本鋪在地上的石板。

對方朝着在地面爆炸時被炸上半空中的石板施加陣,將之轉變爲石彈。

如果頭部被擊中,搞不好會造成致命傷的石彈,陸續朝我飛來。

「看起來沒有人想來救你的樣子喔?怎麼樣啊?像你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沒有人會想要救你吧?就算向對方獻身也還是一樣遭到拋棄了嗎?說話啊?怎麼啦,肚子給我用力,求救聲再喊大聲點啊,怎樣啦?喊啊、喊啊。」

「怎麼啦,獵犬亞爾克,你已經逃跑了嗎?雖然說那樣也好,不過,要是你改去追趕雷夫他們的話就讓人頭痛了。……這樣吧,我會一直殺掉這裏的居民,直到你出現爲止,你不在乎他們的死活嗎?」

米夏把腳從絲茉末頭上移開,然後輕鬆地拿起了一大塊石頭。看到這一幕,絲茉末睜大了眼睛,然後……。

他說的那些我都知道,不過相關知識也都是在成爲陣士後,在書庫和阿麗雅德妮閒聊時才從對方口中聽到的。

我一邊調整混亂的呼吸,一邊以窗簾抹掉沾在破爛刀上的鮮血與油脂,同時思考對策。……不管怎麼想,我這邊也同樣需要遠距離攻擊手段吧。

看到那道傷痕的瞬間,絲茉末那充滿朝氣的笑容掠過我的腦海。我的血液爲之沸騰,想要發出怒吼朝對方殺去的衝動支配了身體。

勢必需要其他手段。

「我本來是想,萬一亞爾克你們沒能阻止馬車的話,馬車應該會往大門方向前進,所以跟你們分開之後就馬上先和斛繞到了大門這邊。……可惜沒碰到長髮的陣士。」

米夏並不是在享受虐待他人的樂趣,他一直都在留意四周情況,尋找我的蹤跡。

……果然是絲茉末。米夏的手上握着萬用刀,看來是用它切斷了絲茉末的口銜。……絲茉末的臉上,有道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傷痕,可能是米夏在切斷口銜時也一併深深地割傷了她的臉。

如果沒辦法讓米夏當場死亡,那個能夠對廣範圍施以全面性攻擊的陣就會來襲。要是對方在我扔出飛刀之後馬上發動陣的話……肯定躲不掉。

這是挑釁。就像是爲了引來母獸而對幼獸施以虐待一樣,在狩獵技術中也有與之相似的手法。

絲茉末沒有發出叫聲。明明已經沒有口銜,但她還是拼命忍耐着不停被踢的痛苦,只是低聲呻吟。她的臉上盡是眼淚與血。

……給我拼命想啊,想得更快、更深入,想出能夠打破那傢伙所用之陣的對策……。

「……別再賣關子啦,臭狗。還是你的力量弱到不好意思拿出來用的地步?說話啊?怎麼啦、讓我見識看看啊?」

同屆陣士之中也有光靠〈土〉和〈波〉的搭配,以非常驚人方式加以運用的高手……即使如此,我也還是認爲並非絕對不可能突破。

從門口探出頭的人是結仁。他說了句「不要發出聲音」後就和我一樣站到窗邊,耳朵不停抖動。

「話都是、你一個人……在說……我又不是……屬於你們的東西……!」

她不就只是在這座市鎮、在那個有着鐘塔的教會里過着安分守己的生活而已嗎?

但是,我無法將視線從痛苦掙扎的絲茉末身上移開。

絲茉末的大眼睛不斷湧出淚水,一顆接一顆滴落。

「安靜一點。這不是偶然,有點像是地毯式搜索吧。……雖然憑着聲音和氣息,大概掌握了亞爾克你的位置,但還是找錯了三間。……不過,你啊……怎麼會弄成這副德性啊。」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知道。……我都知道。腦袋都能理解。

原本已經準備要撲向敵人的我急忙停步,舉起手臂擋住朝臉部飛來的泥土、小石頭時……看到猛烈飛散的塵土後方出現藍白色的光。

米夏至少擁有〈土〉、〈爆〉、〈石〉、〈放〉四個陣。其中只有〈爆〉稍微有點不一樣,其他記得都是常見的、負擔較輕的陣。成爲陣士後的這半年期間,我就已經認識好幾位能夠運用這些陣的陣士,也曾經看過實際發動的情況。

我把破爛刀插入刀鞘,拿起三片由菜刀做成的飛刀,準備從窗戶跳出去……但是,屋子後門被某人打開的氣息,讓我停了下來。

我甩掉似乎快要偏離正題的思考,前往廚房,拿走了廚房中的三把菜刀。

我環視已經變得一塌糊塗的屋內。……沙發和書架。衣櫥裏有女性與小孩的衣服……住在這裏的人應該是母親與子女吧。屋內所有架子、櫃子等都倒在地上,地板被染紅了一大片,隨處可見沾有血跡的大號靴子腳印,還有像是某種東西被拖往門口的血痕……。看來是遭到洗劫了吧。

「……雖然話是這麼說,不過米夏多半還藏有其他的陣吧……。」

米夏搬起石塊,將之拿到趴倒在地的居民頭上,然後放開了手。傳出沉重的響聲,些許鮮血流出,遭到捆綁的身體開始抽搐。

「……這是挑釁,亞爾克。他只是想要把你引出去而已,不會那麼輕易就下殺手……。」

「亞爾克,你真的不在乎嗎?這是第二個囉?要不要我解開這人的口銜,讓你聽聽慘叫聲?……只要自己沒事就好嗎,這隻死狗。……喔、你是……。讓我仔細看看。」

「就這種程度嗎?再給我大聲點求救啊,喊啊。」

米夏的鞋尖重重地踢在絲茉末的肚子上,她求救的喊聲之中混進了嘔吐物。

我看着絲茉末,已經焦急到像是全身都要噴出汗水的地步。

「聽起來就像是連路都還走不穩的小鬼在反抗父母親哪?自己一個人就沒辦法好好活下去的弱者,對於照顧你、不、照顧這個世界的我們,居然敢露出這種眼神?這根蘆葦的反抗心可真強啊,礙眼的雜草。你這個沒有實力又活得渾渾噩噩的小丫頭。」

這是挑釁,我知道。沒問題的……。

對於這個聲音有印象的我,在砍斷第三把菜刀刀柄的同時看向窗外。

因爲目睹了這樣的場面,我不禁感到十分焦急。但是,我要求自己保持冷靜。

雖然這些思想間存在木、金、風、空等差異,但基本上還是非常近似的。至於說到這些在文化沒有交流的時代,誕生於不同國家的思想,對陣士有何意義——主要是因爲它們都屬於「無處不在」的事物,對陣士來說,運用它們的陣,用途較爲廣泛,使用起來也比較方便。

我很清楚遠距離攻擊的有效性,但是,關鍵還是在於對方運用陣的巧妙手腕。

根據從他衣服胸口處露出的些微耀眼紅光來研判,多半已經有某個陣處於發動狀態。……但是,只要我能搶在米夏出手之前就先斬下他……!

「我們已經講好了暗號。……不過那傢伙不愧是鴉,明明自己也很可能會因爲失血過多而死,但是依然堅持不能只讓姐姐跟你負起對付三個陣士的沉重負擔哪。」

三把菜刀都是料理用具,刀身相當薄且刀柄部分較重。實在無法直接當成飛刀之類的武器來運用。

「可惡,這實在是……!」

站在爆炸地點中心的細長土柱上的米夏,腳下現出了陣。雖然有一部分被土遮住,但已經足以讓我認出那是〈土〉、〈爆〉兩個字了。

明明就只有如此而已,爲什麼她會遇上這麼悲慘的狀況?

她那過去曾經貼在我脖子上的小巧頭部,現在正被米夏堅硬的鞋底壓在上面。

陸續噴起的泥土,包含構成石板的石塊在內,大大小小的石頭如同豪雨般朝我射來。每波攻擊都讓附近一帶響起痛苦的叫聲。……遭到捆綁的人們,全身的衣物、身體有多處被石頭打穿、壓碎。特別是那些不知是弄斷或掙脫繩子,爲了想逃離現場而站起來的人,更是徹底被砸成了肉片。

「喔,可能是因爲年輕吧,意外地強壯哪。……我看看,再來一次吧。」

米夏放開了石塊。石塊砸在絲茉末的右膝上,她發出悲痛的喊叫。

「這個世界分明就是因陣士之力而得以維持的,爲什麼你不道謝?好心讓你活到現在,爲什麼你一點都不感謝我?說啊?怎麼樣?說話啊,至少也該開口求饒吧。給我大聲哀號啊,怎麼啦?」

不就只是每天祈禱,希望大家能夠免於疾病之苦而已嗎?

米夏抓起絲茉末的頭髮,硬是逼她採取雙膝跪地,上半身挺直的姿勢。

「……什麼?」

「有、有誰……拜託、誰來、救救我……拜託、救命……!救救我啊……!」

——人家一直相信,總有一天,拯救這個苦悶的世界……拯救亞歷賽沙的救世主一定會出現,每天都跟神這樣祈求。

……如果只有這些,其實也還不難應付。問題是,多半是包含在泥土之中的小石頭也在此時一併朝我射來。在夜晚的黑暗之中,我完全看不到這些小石頭。

呀啊——我聽到像是幼犬叫聲般的聲音。

聽到結仁這麼說,我才注意到自己的樣子。他可能是在說我淋得全身是血的事吧,不過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了。

要是不趕快解決掉對方的話,受害者就會越來越多……可惡!!

她的話語在我腦中不停迴響。

「你還不快點哭着對他求救?你和亞爾克很親密吧?說話啊?怎麼樣?」

我躲在自己跳進屋內時打破的窗子後方偷偷往外看,發現米夏已經不在隕石坑的位置。我搜尋四周,發現他又將雙手插回口袋,正走在因爲遭到捆綁而倒在地上的居民之中。米夏的視線不斷來回飄移,或許是在找我吧。

「爲、爲什麼、我……我們會……。明明什麼都沒做……什麼、什麼都……」

「別急,他應該不會馬上殺掉絲茉末。」

但是,米夏以如此簡單的四個陣就構築出非常優秀的防禦,同時還兼具近距離攻擊與遠距離攻擊能力。不僅如此,後者還

不是點而是面

。這下子我也實在沒辦法將對方納入劍的攻擊範圍之內。

在避開一輪石彈攻勢的同時,我馬上爲了攻擊米夏而衝向對方。

……那孩子做了什麼壞事嗎?

我從面向道路的住宅窗戶撲進屋內,總算逃過一劫……但是,木製的牆壁畢竟還是無法抵擋石彈。窗戶就不用說了,即使是牆壁,依然有許多石塊能將之撞破,飛進室內。

「終於懂得求饒啦?小丫頭。不過,已經太遲了。感到後悔嗎?說話啊?怎麼樣?」

「不、不要,求求你、不要……救、救命……」

……最好也不過是讓對方受到輕傷,自己則是肯定變成絞肉——我只能想到這樣的可能性。但是,如果繼續這樣躲下去的話,別說是獲勝,就連讓對方受傷都辦不到。

現在的我,最多隻能拼個兩敗俱傷,而且對方只是輕傷,我則是變成絞肉。

「我早就覺得你很令人煩躁了。像你這種有點囂張,注意到沒必要知道的事,想妨礙我們計劃的死小鬼,要不是雷夫那傢伙不想引發風波,我早就已經把你給殺了。……怎麼啦,快喊那傢伙的名字,好報答我讓你活到現在的恩情啊。」

到底爲什麼要讓她遭遇這種事——。

我儘快以小動作揮出破爛刀,斬開菜刀的刀柄與刀身。……早知道請圓也分幾把飛刀給我就好了。畢竟只是用於料理的刀,刀刃很薄,刀身也很輕。就算能夠順利刺中對方,多半也無法造成致命傷吧。

米夏這些話明顯是在挑釁,我沒有理會對方。

「獵犬,你爲什麼不用陣?忘記怎麼用了嗎?或者是刻意藏起來不用?」

米夏一腳踢中嬌小的絲茉末,讓她再度倒在地上,像是要保護自己般縮成一團。米夏依然繼續朝她出腳。

「我不是問這個,爲什麼你會知道我的位置!?」

米夏以冰冷的眼神環視四周,用腳尖輕踢高聲求救的絲茉末頭部。

石彈再度來襲。這次的攻擊範圍更廣,已經不只是「線」,而是變成「面」壓了過來。這樣看來,對方也沒辦法確實掌握我的位置……但是,這未免……根本是無差別攻擊了吧。

最糟的情況就是連扔出去的刀都被那傢伙的陣彈開。

「……我受夠了。已經夠了吧……」

變成隕石坑處地面的泥土再次劇烈噴起,阻止我接近米夏。

「喂,獵犬,你導入的該不會都是些現在無法運用的陣吧?……真是愚蠢。五行思想、五大,以及四大元素……難道總本山連這些基本知識都沒教嗎?」

我再次躲到窗邊,窺探外面的狀況。

「你這小鬼未免太沒用了吧?……搞不好亞爾克其實已經逃走囉?真是。」

那些陣碎裂,成爲藍白色的碎片被吸入地面之中,然後……大地再次炸了開來。

「沒錯,你們什麼都沒做。什麼都不做、什麼都做不到的人,不過就是連微風都能吹動的蘆葦而已。既然如此,即使消失了也無所謂,反正不過是在

我們的世界裏

自己長出來的雜草而已。……難得交給你們重大的工作,居然還敢

拒絕

?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嗎?說話啊?怎樣、聽不懂人話嗎?」

……但是,我已經忍無可忍了。就這樣吧,這樣也夠本了吧。

「亞爾克,再稍微等一下。斛正趕往道路對面那邊,忍耐到他就定位吧。」

雖然絲茉末的頭髮遭到拉扯,但她還是勉強轉頭瞪着米夏。

米夏一腳踩住在地上掙扎扭動,想要逃走的絲茉末,將手中石塊舉到她的頭上。

「雖然斛本來應該馬上就會到,但畢竟他的腳傷成那樣,所以可能得多花些時間……。要是我能使用陣的話就還有幾個辦法……。」

「不、不要……求求你,不要……!」

「還要再等多久?」

我朝旁邊跳開,勉強躲過攻擊。但是,一些位在我附近的居民卻遭到了波及,大聲痛苦哀嚎。甚至還有一人的下半身被砸成肉泥,

飛濺到

附近的地上。

「……這、這可不是用劍能夠對付得了的敵人哪。」

陣並不是能無中生有創造出物質的能力,而是

操控森羅萬象之力

。因此,「無處不在」的事物,具有非常重要的含意。不管是再怎麼優秀的陣士,倘若身處沙漠之中,就算擁有〈水〉之陣也還是無濟於事。

它們是流傳於古代名叫中國、印度、希臘等國家的思想,可以說是用以解釋世界如何構成的哲學。五行思想是金、木、水、火、土;五大是地、水、火、風、空;四大元素則是水、火、風、土。

對於窗外的景象,結仁喃喃自語。

米夏又拿起另外一塊大石頭,絲茉末抬起頭望着對方,拼命搖頭。

「不要……拜託不要……救、救命……拜託……誰來……誰來!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石頭落下。……絲茉末小腿以下部位朝奇怪的方向扭曲。

我緊盯着這一幕,眼角看到眉頭深鎖的結仁轉開了視線。

「喔、終於斷啦。那裏可是膝蓋喔,小女孩,膝蓋。搞不好再也無法走路了哪?真是可憐啊?你就是個可憐又倒楣的死小鬼。要是當初沒接近那個男的就好了,要是那個男的沒到亞歷賽沙來就好了。怎麼樣?你現在也這麼想吧?」

絲茉末沒有回答,只是不停聲嘶力竭地哭喊,已經不再發出聽起來有意義的聲音了。低頭看着她的米夏,嘆了一口像是感到失望的氣。

「……看來那條狗真的不在乎你的死活了哪?你們明明很親密的不是?結果那個男的也不過就是那種人嗎?或者是你這傢伙就只有這種程度的魅力而已?實在是沒用的小鬼,去死吧。」

米夏從口袋中掏出萬用刀,蹲下來用刀尖抵住絲茉末的喉嚨。她細瘦的脖子上出現傷痕,然後——。

「……救、救救我、劍士大人、救命……劍士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忍住,亞爾克。你現在出去的話,所有機會都會消——喂、喂!等一下啊!!」

我離開了藏身的屋子。

- 3 -

腳已經快要抬不起來了。

完成了縫合,也確實包紮好了繃帶。即使如此,依然使不上力。少年判斷,與其說是腳傷的影響,不如說是血液本身就已經不夠的關係。

即使如此,斛還是奮力奔跑。只不過,他現在的速度只剩下平時的幾分之一,就算與先前逃離遭到操控的姐姐時相比,也不到當時的一半。雖然他注意到自己經過的地方都會留下像是標記的血跡,但現在也無暇顧及這麼多了。少年不認爲還有人會來追趕自己。傭兵團已經拋下武器潰散,現在應該正忙着逃往城牆處的大門吧。

接下來只要能夠殺掉陣士,事情就可以有個了結。

斛大口喘着氣。少年好不容易纔來到那個自稱米夏的男人附近,並且爬上了房屋的屋頂。他覺得,要是稍有鬆懈的話,自己很可能就會馬上昏倒。

但是,還是隻能一拼了——斛看向小袋裏剩下的飛刀。包括姐姐給的在內,一共還剩三把。因爲在斛與結仁趕到這裏的途中,對於某些依然發動襲擊,還沒下定決心逃跑的傭兵們,以及那些不顧外面情勢變化,只顧着扭腰享樂的傢伙等用掉了不少,所以現在所剩無幾……不過,還是隻能一拼了。

要是這樣下去也一樣會死,不如把一切都用盡之後再死——少年這麼想。

「有、有誰……拜託、誰來、救救我……拜託、救命……!救救我啊……!」

在陣造成的爆炸之下,泥土、石塊,以及建造房屋的木材,陸續朝附近一帶飛散。即使這些事物受到重力影響而墜落地面,馬上又有另一棟房屋遭到炸燬。不停往上下左右……往所有方向飛散、交錯的沙土、石塊、木材……周邊區域變成像是處於攪拌機之中的狀態。

「米夏、你這傢伙!!」

不對——斛隨即注意到,在亞爾克現身的房屋窗邊,那對像是大號狐狸耳朵的尖端部分,有一點點露了出來。

「還不行。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從剛纔開始就有時強時弱的變化……。雖然這話不該由我來說……不過,斛,你可別死啊。亞爾克會感到寂寞的。對了、你擔任我護衛的任務也還沒結束喔。」

斛發出吼聲,衝了出去。少年感到腿部傳來劇痛,血再度噴出,意識開始遠去。但是,即使如此,他還是在漫天激烈飛舞的塵土之中埋頭猛衝。

「混賬啊啊啊喔啊啊啊啊!!」

亞爾克充滿怒火的眼神,已經不再像是人類,徹底化成了惡鬼羅剎之類的眼神。斛坦率地認同,亞爾克的這一擊確實非常厲害。米夏的人頭已經完全在亞爾克的刀、刀尖掌握之中……看起來是這樣。在刀徹底離鞘之前,確實是這樣的。

米夏在拔出小刀時就已經切斷了絲茉末的聲帶。從他扭轉刀尖一剮後纔將之拔出的動作來看……斛認爲,少女多半再也不可能發出那像是小狗般惹人憐愛的聲音了。臉孔、朝着奇怪方向扭曲的膝蓋,再加上聲音……對於年幼的少女來說,這些傷實在太過沉重。

那個給人一種溫和穩重感覺,甚至可說帶有幾分文藝青年氣息的碧藍陣士亞爾克,現在已經全身都染成了暗紅色。雖然斛認爲其中絕大多數應該都是他人的血,但是……。

斛衝進房屋時撞到讓耳朵緊貼頭部蹲在地上的結仁,三人一起在地上倒成一團,就這樣等着衝擊結束。

亞爾克的刀光閃過。米夏爲了施展陣而朝前伸直的右手,手肘以下的部位被這一刀漂亮地斬飛。他的脖子則只留下一絲血痕,以毫釐之差保住了一命。

拉着絲茉末離開的結仁「哼」地一笑,斛也隨之露出笑容,接着開始準備投擲飛刀。

還有,由於斛發現亞爾克身處的位置幾乎就是自己剛纔所在的地方,所以,少年猜想,亞爾克應該曾經被炸飛到相當高的地方後又摔落地面,身體不可能沒有任何異常。雖然他的架式明顯不夠嚴謹,但依然散發出無比暴戾的殺氣。

「一方面也是因爲我遲到的關係哪。……我一定會負起這個責任的。」

既然狀況已經變成現在這樣,斛就只能配合亞爾克的攻擊出手了。

在短暫的互瞪之後,亞爾克先採取了行動。他衝向對方,揮出手中的刀。然後,斛也射出了飛刀。這次雙方的出手時機完全相同。但是,不知爲何,米夏卻沒有用陣,停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就這樣,飛刀與亞爾克的一擊——都沒有傷及對手。

像是在深刻反省自己有多麼不中用一樣,斛緊咬牙關,內心之中一再重複着「對不起」三個字。

這次不是因爲失去意識,而是因爲嚇傻了眼。……斛看到,亞爾克現身於道路之上。

他們會合了,但是……或許是亞爾克無法再忍受絲茉末繼續遭到凌虐了吧。

米夏聳聳肩,

微微動了動

手中的刀後將之拔出,在注視着亞爾克的狀態下往後退開六、七步,與絲茉末拉開距離。

斛抽出袋中最後的飛刀。可是——少年邊這麼想,邊看向自己身旁的結仁及昏倒的絲茉末。如果下一擊失手,引發和剛纔一樣的情況,自己就不用說了,這兩個人也會陷入危險吧。然而,斛自己也已經是無法正常移動的狀態了。

希望有機會向她道歉、希望至少能夠讓那孩子保住性命——斛全心向神祈禱,願意爲此獻出自己的性命。

「要再試一次看看嗎……?」

響起「卡鏘」的堅硬金屬碰撞聲,飛刀被彈開,亞爾克的刀也在離米夏約一公尺處被擋了下來。

簡直就像是有人朝他迎頭倒下一整桶的內臟與血液一樣。他的臉也像是讓死人摸過似的,沾滿了血污,眼鏡上也全都是血。

看到逐漸步入月光之中的亞爾克,斛不禁倒抽一口氣。

「嗯,我倒也不會要你自我了斷,只要乖乖站在那邊就……怎麼,你現在的眼神變得讓人討厭得多了哪。」

從道路左右兩側同時夾攻對方——這是結仁先前提出的作戰方案。

「……我知道,我們在這裏只會礙事吧。我現在就拉着絲茉末從後門出去。」

然後是相鄰的房屋遭到炸碎。當然,這樣一來,接下來就是斛所在的屋子了。少年抱着腿可能會就此斷裂的決心,奮力一跳。

從瓦礫之中,亞爾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與米夏對峙。

看到亞爾克現身,絲茉末的眼中再次不停有淚珠滾落。她一次又一次地喊着「劍士大人」,眼淚也始終沒有停過。

米夏宛如失控的陣毫不顧及周遭死傷,爲了打倒朝自己射出飛刀的暗殺者——斛,他不停地將四周房屋連帶其下的地面一同炸翻。

「只要你出現就好。……給我停在那裏,不要亂動。沒什麼,很快就會結束了。」

「我拖到現在纔出來,真的非常抱歉。讓絲茉末你受到這麼嚴重的傷……真的是……絲茉末?」

對於想要抬起頭的結仁,斛抓住對方耳朵將之按在地上,自己從窗邊往外看。附近一帶像是經歷過戰爭一樣,狀況十分悲慘。房屋瓦解,陷入地面新出現的隕石坑,廣達數十公尺範圍之內都宛如遭到拆毀的廢墟一般。差點遭到擄走的居民,有許多人被埋在其中,只剩頭部或腿部曝露在外。……他們都是池魚之殃的受害者。

米夏的身體往後一仰——不是因爲喫痛,是因爲飛刀造成的衝擊。……就這樣,米夏原本處於亞爾克刀刃可及極限之內的脖子,剛好因此脫離了攻擊範圍。

不是沾到多少血的問題,從他被血弄溼而垂下的劉海之間透露出的,位於骯髒鏡片後方的那雙眼睛,此刻已經變成了讓人感到極度不安的野獸之眼。

「劍士大人……劍士大人……!」

「對不起。……你的陣還不能用嗎?」

斛很快地解開用以吊掛隨身袋類物品的皮帶,用它緊緊綁住自己的大腿。

米夏轉身,滿布血絲的惡毒雙眼發現了斛。

那副眼神,足以讓即使曾經與亞爾克交過手的斛也不由得爲之倒抽一口氣。……讓人感受到極爲強大的壓力。

但是,就在少年手指碰到嘴脣的瞬間,他的意識一度陷入空白,差點就徹底陷入昏迷。

斛一聲不吭地忍受着拉緊皮帶綁縛的痛楚。少年腿上的繃帶已經完全溼透,徹底染成暗紅色,不時還有血滴落。雖然甚至連結仁包在手上的繃帶都已經用來包紮了,但還是這副慘狀。

雖然斛回想起長髮男的〈氣〉、〈硬〉、〈壁〉之陣,但這次是同時從前後方夾攻的攻擊,如果是那個組合,應該無法對抗……也就是,不同的陣。米夏一直隱藏着的陣——。

米夏將撿起的石塊拋向空中,在自己眼前使陣成爲發現狀態。〈石〉、〈放〉——就在這個瞬間,斛竭盡剩下的力量射出飛刀。

趁着利用痛楚保持意識清醒的時候,斛再次將手指放到嘴邊……但是,少年的動作又一次停了下來。

「你這死狗!臭烏鴉!看你們幹了什麼好事啊啊啊!!」

怪物找到我了——斛不禁要這麼想。

絲茉末看似想要說些什麼,只見她一邊咳嗽,一邊拼命動着嘴巴……但是,沒有發出聲音。絲茉末本人與亞爾克先後察覺這件事,雙雙爲之愕然。

那刀要是至少能射中他的脊椎——斛感到十分悔恨。雖然的確是重傷,但也還不到致命傷的地步。那傢伙還能戰鬥。

「去死吧、罌粟的走狗。」

受了傷的絲茉末,以及窗外隨處可見的許多屍體,還有逐漸變成另一個人的亞爾克……少年心想,如果自己在這時死掉的話,未免就太不負責任了。

斛摒住了呼吸。

就在這時,斛突然感受到強烈的視線。亞爾克似乎注意到了位在米夏後方的斛。由於少年認爲對方的眼神像是在詢問絲茉末的安危,於是點了點頭,表示沒問題。在這個瞬間,亞爾克鬥氣之中的暴戾部分明顯轉弱不少。

米夏抓住的那個少女——絲茉末——已經快到極限了。她臉上的傷,多半一輩子都不會消失了吧。實在讓人覺得心疼。

亞爾克的手伸向絲茉末的喉嚨,臉上浮現絕望的表情。少女也在看到對方模樣後露出同樣的神情。

都是我的錯。因爲我遲到的關係、因爲我失手的關係,讓你受到了沒有必要的折磨——少年深深爲此所苦。此外還有因此導致亞爾克變得憤怒若狂的悔恨感。這些都讓斛賭上了性命。

時間可能是一瞬間、幾秒,或者是幾十秒……斛無法確定,但認爲應該沒有多久。絲茉末還在發出慘叫。雖然她的膝蓋已經朝向奇怪的方向扭曲,但至少還活着。

不過,這並不是唯一讓少年感到驚訝的事情。因爲,亞爾克也同樣在下一瞬間採取了行動,而且還是從蹲姿狀態下使出的拔刀術。亞爾克把身體壓低到幾乎貼在地上的程度,閃過朝他飛去的石塊,在一轉眼間就突破了六、七公尺的距離。

對於亞爾克的怒吼,米夏露出彷彿打從心底感到愉悅的笑容。

斛用右手將兩把飛刀夾在指間,注意觀察現場狀況。

宛如地獄般的景象。斛不知道對方是陣使用過度,或者是正在使用其他的陣,只見米夏身上發出淡淡的藍白色光,運用左手與嘴巴,以領帶綁住失去手肘以下部位的右臂,過程中不時發出痛苦呻吟。

屋檐剛好在被斛的鞋底踢中的同時碎裂四散,因此使得少年的跳躍變得較淺,讓他重重摔落在馬車翻覆的道路上。

「……畢竟你這傢伙是連我都願意救的人嘛……想想也是當然的吧。」

「該死、給我振作點!真是!」

斛向對方展現飛刀,這次換成亞爾克微微點頭……他自然地將原本欠缺嚴謹的架式調整回來,消除了其中的破綻,同時對米夏放出鬥氣。

而且,亞爾克也不像是打算採取奇襲之類攻勢的樣子。他看似無意躲藏,行動也沒有特別快,甚至連武器都還在鞘內,根本是赤手空拳的狀態,就只是普普通通地現身而已。

——我要殺了你。

此刻的亞爾克已經失去圍巾,上衣變得和破布無異,不難想象,衣服之下的肌膚,肯定也呈現相同的慘狀。然而,即使如此,亞爾克還是重新戴好眼鏡,拿起了刀。

在旁清楚看見事情經過的斛,早已得知其中原由。

少年用力咬着自己的嘴脣,藉此將快要飛走的意識繼續綁在身上。斛覺得,要是再次昏倒的話,大概就真的沒辦法再醒過來了。

在這個瞬間,斛覺得自己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景象。

「……原來在那裏啊,死烏鴉。」

呼吸相當凌亂的絲茉末,在咳出幾口血後看向亞爾克,臉上的表情扭成一團。

「……米夏,你想要我怎麼做?」

「再一下、再撐一下就好。到時就……。」

斛的飛刀,在亞爾克的攻擊之前就先刺中了米夏的腰間。

此刻已經沒有視野可言,斛只能憑着記憶與感覺,趕往倒在地上的少女絲茉末所在之處。

在有人發出聲音之前,大地就先發出了聲響。米夏使出了〈土〉、〈爆〉之陣。隨着巨響與衝擊,亞爾克和噴起的地面一同被炸飛到了半空中。

斛聽着絲茉末的慘叫聲,內心強烈地如此祈禱。

亞爾克走到絲茉末面前,單膝跪在地上,口中吐出「對不起」三個字。絲茉末依然咳個不停,表情也還是和剛纔一樣扭曲,就只是一直喘氣而已,什麼話都沒說。

塵土瀰漫四周,斛也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在模糊不清的視野之中,少年看到從自己所在房屋屋頂數過去的第二間房屋突然炸成粉碎,碎片飛上天空高處——。

我會死也無所謂,已經無所謂了。但是,拜託讓我等到完成自己該做的事情之後再死。

他認爲,當亞爾克開始攻擊米夏或遭受對方攻擊的瞬間,就是理想的出手時機。

不過,印象變化最大的地方,還是他的眼神。

「……喂、不會吧。」

「……救、救救我、劍士大人、救命……劍士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是因爲失血或是疲勞,總之,在飛刀離開手指的瞬間,斛就已經發覺飛行路線微微偏離了要害。雖然還是能讓對方受到重傷,但無法使之當場喪命。這樣的話……。

「真的假的!?」

——找到了。斛一把抓起綁着少女的繩子,沒有停下腳步而直接衝進某棟房屋——少年認爲結仁應該還在這棟房屋裏面。

他腰間那把比一般打刀要長上約一個手掌程度,刀身層層交疊的打刀從鞘中獲得解放,帶着白色閃光劃破暗夜。

亞爾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是,在斛的視野之中,對方的眼神正明確地這麼說着。

- 4 -

陣碎裂,包覆住石塊,使之如同離弦的箭矢般飛向亞爾克。在此同時,飛刀也直取米夏的背部。

經過長達十幾秒的時間後,爆炸聲終於消失,米夏的吼聲震撼了市鎮。

非得儘快送出暗號不可——斛這麼想,將手指放到嘴邊。口哨就是他與結仁所定下的暗號。結仁表示,就算聲音很小,她也一樣聽得到。由於斛被迫學過鴉藉由模仿鳥叫聲來傳遞訊息的方法,所以兩人說好,以這個方法儘可能發出最尖銳的聲音。

「那個大耳朵女孩,居然沒能跟他會合嗎……!?」

「喔、終於出現啦。既然要出來,早點這麼做不就好了嗎?還是你也在享受這個女孩痛苦的模樣?」

米夏看向終於現身的亞爾克,一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一邊以手指撥弄着尖端已經刺進絲茉末脖子的小刀。根據刀的位置,斛發覺米夏其實根本無意殺害絲茉末。刀所在的位置,相當於男性的喉結附近,即使真的就這樣刺進去也不會造成致命傷。……也就是說,亞爾克是被引出來的。

米夏用左手拔掉刺中後腰的飛刀,鮮血直流。雖然他一度差點跪倒,但還是在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之中撐了下來,瞪着亞爾克。

破爛刀來到距離米夏一公尺的地方時,因爲碰到某個東西而被擋了下來。從刀柄上傳來的感覺是……這是什麼?很硬、表面很粗糙……?

「……原來在那裏啊,死烏鴉。」

米夏發現了斛。下個瞬間,這傢伙腳底發出藍白色的光……斛所在的房屋,連同其下的地面,一起被炸成粉碎,飛散到半空中。

我沒有看到斛逃出房子,如果他還待在窗邊的話,很可能已經跟房屋一起……。

「斛!!該死!!」

我咬牙切齒地收回刀,這次改從下段橫掃過去……果然還是不行,又撞上了

某個東西

。傳來刀身有

許多地方

受損的討厭手感。

「……沒有比掉以輕心更危險的劇毒了。受到這麼嚴重的傷還是頭一次哪。靠雷夫的〈愈〉之陣……嘖!能不能撐到跟他會合都很難說吧!」

米夏充滿血絲的眼睛看向我,他的喉嚨處有着些微出血。

剛纔以居合術使出的一擊,我已經在連自己也搞不太清楚的狀況下使出了全力。但是,就算這樣也還是不夠。或許可以說是受到飛刀的影響,但是,在那個距離下出手,結果卻還是隻能勉強以刀尖刮破對方一層皮,最關鍵的原因還是我的技巧不夠熟練。

我注意到自己腳下出現光,於是往後跳開,避開了〈土〉、〈爆〉的攻擊……但是,我微微瞥見位於噴起泥土後方的米夏,正舉起露出切斷面的右手對準我。〈石〉、〈放〉之陣進入發現階段,隨即發動。

不只是鋪在地上的石塊,還有包含於噴上空中泥土裏的石頭等,許許多多的石頭一齊朝我飛來。我朝旁邊飛撲,躲開了攻擊。遭受流彈波及的房屋,雖然遠在數十公尺之外,依然像是由糖果所做成的一樣,瞬間遭到粉碎。

我從懷中取出三片菜刀刀刃,分別射向米夏的腳、腹部與頭部。雖然說這和斛的飛刀比起來不過是兒戲……但是,米夏動也沒動就讓我的攻擊再次在離他一公尺處被彈了開來。

那個地方肯定存在着什麼——我想起與自己同屆者中,名叫紳助的人物所用的〈氣〉、〈壁〉之陣。但是,剛纔我和斛是同時夾攻,只憑一片牆壁應該無法兼顧前後纔是。

而且,我也沒看到米夏發動……難道是夾雜在剛纔的〈爆〉之中使出的嗎!?

是什麼?他用的陣到底是什麼?要怎麼運用才能夠彈開飛刀、擋下我的破爛刀?還有,那個

的討厭手感又是怎麼回事?

我拼命地設法使先前因憤怒而變得火燙的心恢復冷靜,讓平常很少用到的腦筋全力運作。然而,與陣士戰鬥的經驗與知識,兩者都相當缺乏的我,始終想不出可用的對策。

……結仁,你在哪裏啊。拜託給我一點建議吧。

我不停閃躲米夏持續射出的石彈,不時還試着撿起腳邊的石頭回擊,但不管怎麼做都無法突破那距離米夏約一公尺的銅牆鐵壁。

我一邊逃竄,一邊回頭看向始終停在原地,只是轉頭看着我的米夏,然後突然注意到某件事。在我射出的三片飛刀中,唯有射往腳邊的那片沒有被彈開,依然停留在空中。……也就是說,米夏的陣果然也不是〈空〉、〈壁〉,那麼,會是什麼?

「還在那給我亂跑!這樣的話……!!」

「……亞爾克,你以爲自己逼得我無路可逃了嗎?就憑這種把戲?」

一旦向他人展現出陣就要確實解決對方——對陣士來說,這是讓自己能夠活久一點的祕訣。

既然已經知道是這麼回事,飛刀或圓的振動鋼絲應該會有效,只是現在這裏兩者都沒有。就算有,到時米夏可能又會改變戰術吧。

米夏馬上就想到,由於火是能夠有效破解沙之防禦的攻擊手段,所以也足以成爲誘餌。具有威脅性的攻擊手段,加上深夜的大火……誇張的景象吸引了自己的注意力。

沙無法阻擋火,相對地,火也無法封住沙子、石塊。米夏判斷,亞爾克之前可能是因爲全心採取守勢,所以還能閃過攻擊,現在,爲了要集中精神操控火,所以沒有餘力躲避了。

可能是被石彈擊中了吧,血從亞爾克的額頭上流下,但是,他依然站着。

米夏注意到亞爾克的手上拿着什麼。某個銀色的小東西。「那個東西是什麼」的疑問,在火花四濺的瞬間就獲得瞭解答。那是打火機,相當纖細,整體設計看起來就像是化妝品一樣漂亮的打火機。亞爾克的另一隻手上拿着小瓶子,他將兩手中的東西一起摔到了地上。

米夏咬牙將右手臂綁得更緊一點,環顧四周。雖然他也希望能夠立刻逃走,但在開始追趕雷夫之前,勢必需要先打倒獵犬。畢竟不但自己的陣已經全部曝光,連雷夫所有的,相當珍貴的陣也已經被對方得知。如果讓他們把這些情報帶回總本山,下次咬上來的,多半就是擁有能夠確實對抗手段的陣士了吧。

「雖然有可能,但米夏其實是幾乎不能動的喔。……不是因爲受傷的關係,那傢伙因爲自己的〈沙〉之陣而變得不能活動了。」

米夏心想,亞爾克多半會試圖拼個兩敗俱傷,運用所有的火朝自己撞過來吧。到底會不會中招,是個很難判斷的問題。如果是〈波〉的陣,只要炸開地面,應該就能像剛纔一樣驅散大半的火,不過,就算這麼做,火也還是會繼續燒過來吧。話雖如此,但應該可以一邊承受攻擊,一邊以噴起的石彈分出勝負纔是。到底是對方會先死,還是自己會先被火燒到,雖然這個有點難說……但是最後肯定能贏。米夏非常有把握。

米夏立即讓地面發生爆炸,朝着粉塵彼方的火光射出石彈。但是,攻擊已經來襲,他晚了一步。石彈兩三下就遭到吞噬,固定於空中的沙子也無法造成任何阻礙,攻擊朝着米夏所在之處席捲而來——猛烈的炎之波浪逼近。

但是,就算陣被封住,現在自己與結仁間的距離不過兩公尺前後,只要能殺掉對方——。

米夏感到身體極端地不對勁,簡直像是每個細胞都在大鬧,宛如爆炸般的劇痛在全身流竄。受到有點類似強烈嘔吐感的衝動影響,米夏忍不住發出吼叫。

——有。要說的話,其實是有的。但是,要在這裏使用嗎?

攻擊距離比破爛刀更長、能夠無視於停在空中的沙子而從縫隙進攻、那傢伙還無法料想到的手段……。

結仁就在咬緊牙關到微微張開嘴脣露出虎牙的狀態下,將左手藏到背後。米夏看出對手抱着捨棄右手的覺悟,用右手守住喉嚨與臉。由於萬用刀的刀身很短,所以即使刺進手臂也不至於成爲致命傷。

少女的大眼睛睜得更大,露出驚訝的表情看着米夏。

我也知道陣需要透過「疊」,也就是搭配組合的方式來運用。……但是,將陣相疊後創造出的影響,徹底用於接下來相疊的陣……原來還有這種戰法啊。

他確實地選擇了有辦法逼我現身、能夠將我殺掉的戰法。

我想米夏大概是將〈土〉、〈爆〉烙在下半身,〈石〉、〈放〉、〈沙〉、〈止〉烙在上半身吧。雖然讓陣在烙印部位附近成爲發現狀態是最爲容易、速度也最快的方法,但是,經過訓練後也有可能讓烙在身上的陣得以自由地顯現於距離烙印一、兩公尺之內的任意場所。

自己明明看到她和亞爾克一起逃走,爲何始終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就像是被吸過去一樣,在四周燃燒的火,同時聚集到亞爾克身邊。米夏認爲多半是將〈火〉或〈炎〉疊上〈波〉的組合吧。與石彈等不同,因爲火不是投射武器,所以可以這麼做。雖然體力消耗多半相當大,但只要對方還與火保持聯繫就能細膩操控。

原來如此,還有這個女孩啊——到了這個時候,米夏纔想起「總本山的陣士幾乎都是兩人一組,即使是獵犬也不例外」這件事。

米夏手腕一翻,將目標從突刺改成割裂對方的脖子。他判斷,當對方因大量失血而陷入昏迷時,〈封〉之陣應該就會隨之解除。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恍然大悟。

「但是,如果逃走的話,爲了把我引出來,又會有居民像絲茉末一樣……。」

「這場戰鬥,至少和謝爾蓋……米夏嗎?和那傢伙已經分出勝負了。就算不去理會他,那傢伙遲早也會倒下。斛的飛刀應該已經造成了相當嚴重的傷害吧。」

我一邊躲避由土所生的連續猛烈攻擊,一邊思考可用的手段。

怎麼會、爲何……雖然米夏內心浮現這些有點類似後悔的疑問,不過,看到對方朝着自己伸出的左手掌後,疑問頓時徹底消失。

飛散四處的火不在乎對於周遭之影響,徑自繼續擴大其勢力。

對於已經燒到自己腳邊的火,米夏以大爆炸將之連同其下的地面一併炸飛,眼前閃過如同煙火爆炸般的火光。他一邊感受燒灼肌膚的熱風,一邊以全力使〈石〉、〈放〉之陣成爲發現狀態,並且立即發動。爲了讓敵人無處可逃,米夏朝着廣大範圍射出石塊。幾發石彈命中了正要送出第二波火炎的亞爾克。雖然亞爾克以右手護住臉部,但整個人還是被石彈打到浮了起來,放掉了對於火焰的控制權。

我抱着有可能導致附近一帶房屋遭到破壞的心理準備躲進住宅區,低聲呼叫結仁。

火焰在地上蔓延,像是要防止米夏逃走似地,包圍了鄰近一帶。

「我知道。現在也只能那麼做了吧。爲了避免出現超乎必要的擴散,必須速戰速決,而且絕對不能輸。要是沒有你,那就沒人能夠控制了。……話雖如此,但就算這麼做,或許還是不足以成爲勝負關鍵。我想你自己應該也很清楚吧。半年前我們也有過類似的對話……那個手段沒辦法立即殺死對手,需要做好會遭到反擊的心理準備。……要是我的陣能用的話……不、這次就算能用而且也真的對亞爾克你使用,劍砍不到他的話就沒有意……喔?」

「真是……既然已經和亞爾克你走上同一條路,那就只有陪你走到底了。我也稍微來賭個命吧。」

「爲你送終的準備嗎?亞爾克?」

該不會是——米夏睜大了眼睛。他沒想到對方

竟然正好

擁有那個陣。

慘叫聲響起,我和結仁從窗邊偷看位在道路上的米夏。他一邊發出「有種就過來啊、死狗!」的喊聲,一邊對於有一半身體被埋在土裏的居民陸續發射位於地上的石塊。

我聽到結仁的喊聲。雖然米夏立即朝聲音的方向射出石頭,但因爲距離相當遠,所以結仁應該很輕鬆就能躲得掉吧。

〈封〉之陣。雖然米夏是初次看到這個陣,但是,他根據自身的變化,以及映入眼中,發出耀眼紅光的烙印,隨即理解了目前的狀況。米夏判斷,自己的陣已經被封住,身體狀態則是陣遭到封住後的反動。

「……竟然是……沙子?」

某個東西亮了一下。然後,左手就消失了。怎麼回事?——在浮現這些想法的同時,米夏回想起剛纔掠過視野的東西。一把直刀。

「……抱歉,亞爾克,剛纔的話就當我沒說吧。看來那傢伙就算站着不動也還是能夠運用〈石〉之陣哪。」

我全身各處都受到衝擊,

某種非常微小的東西

打在我身上。

石彈再次來襲。我一邊閃躲,一邊將掉在地上的玻璃片大力扔向米夏,果然還是在距離他一公尺處就突然碎裂。隨後,我看到他身體四周瞬間閃過藍白色亮光……又是那個像是用銼刀刮過,無法以肉眼辨識的攻擊。

贏定了——從身體出現異常到現在還不到三秒,米夏已經取回了一度差點失去的,對於自己將會獲勝的確信。他的身體在想到之前就已經有所行動,腦筋也轉得非常快。只不過,全身依然感到劇痛,口中也還是持續發出吼叫。

「……出來啦,亞爾克。」

這是以五行思想、五大、四大元素都包含的要素,也就是在任何地方都存在的「地」爲基礎的陣之組合。全都由〈土〉開始,包含於其中的要素,米夏都能徹底加以利用。雖然單純,但卻能夠將之漂亮地轉換爲攻擊、防禦手段。

不只是眼睛而已,米夏發覺自己各種感覺都變得靈敏到難以置信的地步。

米夏一邊往結仁身上落下,一邊側眼看向緊貼自己錯身而過的男性。

- 5 -

米夏以幾乎要把脖子扭斷的速度轉頭看向後方,看到了那個和亞爾克一同逃離市鎮的獸耳女孩。他馬上想起,對方是自稱叫做結仁的傳染病研究者。

因爲米夏沒有〈曲〉之類的陣,所以只能進行直線攻擊,已經掉在地上的石頭,攻擊範圍也不大。不過,如果只是要整治倒在地上的居民,這樣也就已經很夠了。

米夏只跨出一步就已逼近結仁,他伸長手臂,將對方納入了刀身非常短的萬用刀之攻擊範圍。

米夏此刻腦中一片混亂。雖然如此,但他也感到視野變得前所未有的鮮明,對於處在火焰另一側,正痛得在地上打滾的亞爾克一舉一動,此刻看來都變得像是慢動作一樣。……而且,米夏也看到了他用以守護自身的關鍵——固定於空中的沙子——受到重力牽引而逐漸掉落地面的景象……。

她該不會不知道陣被封住後的反動吧?或者是雖然知道,但卻無法對應?不論是哪一個都實在太滑稽了。仍在狂吼的米夏,不禁有股想要大笑的衝動。

米夏身上似乎有一瞬間閃現藍白色光。「會是什麼」的念頭剛閃過腦海,我就整個人被打飛了出去。不是石頭來襲,剛纔以〈爆〉炸起的石彈早已射光,沒用到的則都已經掉回了地上。

米夏判斷,自己腰部與右手的傷都相當嚴重,需要儘快讓雷夫施以〈愈〉之陣。

「我也不是想讓你無路可逃。……只是要讓火勢稍微加強一點而已。」

我邊在地上翻滾邊觀察自己的身體。衣服破損而曝露在外的肌膚,像是被銼刀磨過一樣,有着許多細微擦傷。另外,我臉上這副聽從雜貨店老婆婆建議而買下的,據說由古代遺物製成,非常堅固耐用的眼鏡,現在從鏡片後看出去的景象也變得有一點點模糊。

「……哦?打算獻出自己的性命啦?」

米夏對於落在自己腳邊的幾顆石頭施加〈石〉、〈放〉之陣,持續以之凌虐趴在地上的居民。由於居民們的口銜已經連着臉頰上的肉一起被打掉,所以能夠發出響亮的慘叫聲。

我在猶豫中逃竄,同時環顧四周,認爲附近一帶的狀況已經具備了充分條件。

亞爾克以右手推了推眼鏡,嘴角露出沒有餘力的微笑。這個笑容就像是開始的信號一樣……火炎之波席捲大地。

亞歷賽沙的房屋幾乎都是木造,再加上米夏自己不久前纔將許多屋子炸成粉碎,所以變得更容易起火燃燒。漫天的粉塵,正是火焰最喜愛的食物。

……我深刻體會到彼此經驗的差距。

我用手指撫摸鏡片表面,發現上面多出無數細微刮傷,知道這就是讓我視野變得不清楚的原因……留在鏡片上的物體,讓我知道了米夏所用的陣。

男子橫向揮出的一擊被少女躲過,因爲結仁嚇軟了腿,所以落了空。既然如此——米夏以像是要壓在少女身上的姿態撲向對方,並且改爲反手持刀。

「呼、哈、呼……似乎終於被看穿了啊?……跟集合指定物質創造出的〈壁〉相比,只是在空中加以固定的〈止〉,負擔相當

。但是,如果能把無數比石頭更小,小到幾乎看不清楚的沙子先停在空中,其實就已經足以用來抵擋攻擊了。因爲密度比較低,所以也不會妨礙視野,怎麼樣啊?」

米夏伸出失去前臂的右手,再次使〈石〉、〈放〉進入發現狀態。他這次不是以噴起的石頭爲對象,而是對着從空中受重力影響落下的石頭髮動了陣。陣碎裂,變成藍白色的粒子……然後,就此消失。石頭彷彿理所當然地掉落在地上。

「去死吧,獵犬。不管在任何時代、哪個世界,投石都是殺狗時常用的方法哪。」

這件事代表,現在,我們拿到了「結仁的陣」這張王牌。

米夏從白衣中取出萬用刀殺向結仁。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像雲一樣輕,動作非常快。相對地,結仁,甚至是整個世界的動作都十分緩慢。時間變得像是蜂蜜一樣

黏稠

雖然米夏受的傷相當重,但亞爾克也同樣全身傷痕累累。只不過,亞爾克還沒有受到重傷。〈沙〉難以造成致命傷固然是一個因素,更重要的是,對方具備的戰鬥能力實在過於異常。就連看不見的攻擊都有辦法閃躲的直覺,讓人感受到他身爲武者的深厚造詣。

去死吧、讓我獲得解放吧——米夏的吼叫之中夾雜着不成話語的聲音,然後……他也失去了握着小刀的左手。

「結仁,我有個辦法,但是會有風險……。」

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看向結仁的臉。他帶着苦澀的表情回看我。

米夏讓地面以彷彿環繞着他的方式爆發,再次讓泥土飛上空中。然後,他就在塵土後方使陣進入發現狀態。面對襲擊而來的石彈,我一邊重整態勢一邊凝神細看……終於看到了。雖然絕大多數的陣都以讓我來不及判讀的超高速度發現、發動,唯有最後的一個,一方面也是因爲筆畫較少,所以我勉強能夠分辨……那個陣是〈止〉。

火焰竄起,夜晚的市鎮亮起光明。

米夏猜想對方可能是想拼個兩敗俱傷,但自己的瞬間攻擊力遠超過亞爾克。在空曠的室外,沒有人加以操控的火,其實並不怎麼可怕。只要能夠殺掉對方,總會有辦法逃走。

停止在空中的沙,有點類似網子,能夠阻擋許多事物。但是,就像網子無法撈住水一樣,火也不會受到網所束縛。火併不是具有質量的物質,而是會產生光與熱的現象。

以〈爆〉將〈土〉噴起,用〈放〉將因此曝露出來的〈石〉射出,同時以〈止〉把〈沙〉固定在空中當成盾牌……最後更將〈沙〉也用〈放〉轉變成武器……。

結仁看向他的左手。因爲原本包在他左手上的繃帶已經用來處理斛大腿上的傷,所以〈陣〉與〈封〉的陣現在都是曝露在外的狀態……使用時會發出紅光的陣,現在都呈現暗紅色。……雷夫的陣已經解除了。

米夏解除了〈沙〉、〈止〉的陣,往後方跳開。火炎依舊沿着地面一路起起伏伏追趕而來。爲了滅火,米夏再次使用〈土〉、〈爆〉的陣,將火連同地面一起炸飛——。

我一邊在地上翻滾,一邊吐出這句話。

但是,這裏多半還有一些大難不死的本地居民吧。要在這樣的情況下……。

「沒錯,他只是能把沙粒停在空中來抵擋攻擊而已,並不能自由操控沙。……那傢伙自己也處於沙的牢籠之中。但是,只要飛刀造成的威脅還會讓他感到恐懼,那麼他就會提防奇襲,所以不太可能離開沙之牢——」

波浪爆發成爲高達數公尺的巨大火炎,米夏幾乎要不由自主地抬頭往上看。但是,他強行以意志力壓制住這股衝動,注視着位在火炎另一側的亞爾克。單膝跪倒在地的青年,從破破爛爛上衣中露出的左肩某處,正發着紅色的光。

「原來如此,用沙子……。陣的連續攻擊嗎……!」

眼看亞爾克走近,米夏在對方逼近前就使周圍地面發生小爆炸,再次揚起沙塵,將之固定在空中,藉此防止來自居合術的攻擊。不過,亞爾克卻在距離米夏十公尺處就跪了下來。

「嘖!居然讓火延燒嗎!?」

雙方的距離依然維持十公尺。雖然米夏不認爲對方會在相隔這麼遠的情況下突然使出居合,但還是有必要保持警戒,需要以〈沙〉進行防禦。

「哎、差不多就是那麼回事吧。……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先讓你看看我的陣。」

「……什麼?怎麼了?喂、搞什——」

「……很可惜,我的護衛任務還沒結束哪!」

將刀收進刀鞘的亞爾克,以悠閒的步伐出現。米夏知道,總本山的陣士中有不少以正道自居者,所以這種引人現身的手法相當有效。

「準備好了嗎?……我要動手了。」

更重要的是,我根本沒看到有東西飛過來。只是稍微瞄到、感覺到有

東西

飛來並打中了我。

……這麼說來,表示應該有縫隙吧。但是,就算能夠找到縫隙,破爛刀也還是無法砍得到對方。因爲,沙之防壁的厚度

超過

破爛刀的刀身長度。更何況,要是米夏在我想要上前砍殺的時候使出〈土〉、〈爆〉或〈沙〉、〈放〉,戰鬥很可能在那個瞬間就會結束。

「唔、你在這裏啊,亞爾克。絲茉末在離這裏有段距離的商店地下室……哎呀、你給我冷靜一點。你還是一樣,太過投入戰鬥了。雖然以劍決勝負的時候只要注意對手就好,但是,面對陣士時,整體局勢比對手更重要。」

「亞爾克!先撤退,重整旗鼓!!」

他因此而得以在狂叫的同時還能察覺到背後的氣息。

是那個鴉的小鬼——。雖然對方几乎已經體無完膚,在空中灑出血花,但嘴角還是掛着無所畏懼的微笑,砍飛了米夏的手臂。

米夏看到鴉的小鬼就這樣滾倒在地,自己也因爲失去手臂而無法保持平衡,直接一臉撞在地上。

臉部皮膚在磨擦之中逐漸遭到削去的感覺,讓米夏感到十分恐怖。變得敏感的觸覺,讓這名陣士受到難以置信的痛苦。他想大聲喊痛,但依然只能發出喊叫聲……無法再發出其他聲音。

米夏感覺到結仁從自己身體下爬了出去。然後……。

「就是現在、亞爾克!來吧!!」

米夏的視野一角,映出了紅色波浪逼近的景象。火炎的波浪。

火還在燒嗎?我會被燒到嗎?在現在這種有着超乎尋常敏感痛覺的情況下?

米夏的眼睛睜大到幾乎像是能讓眼球掉出來的地步,就此遭到火焰吞噬。

眼睛遭到燒灼、肌膚遭到燒灼,取代空氣進入氣管的烈焰,燒着他的喉嚨。

- 6 -

米夏那讓人想要塞住耳朵的慘叫聲,遭到侵入喉嚨的火炎阻斷。我想,他的聲帶和肺部,應該都已經先後燒焦了吧。

我將附近一帶的火都集中到他的身上。一方面固然是爲了早點殺掉他,但更重要的理由是藉此避免火繼續擴散。這座受到城牆圍繞,內部密密麻麻擠滿許多木造住宅的市鎮,一旦發生火災就非常難收拾。更何況現在沒人有餘力投入滅火作業。

「……根據陣能力者的力量強弱不同,封住陣時的反動也會有所差異,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臉上冒出冷汗的結仁這麼說。……的確,受到〈封〉之陣影響後,米夏的動作比我自己體驗過的還要更爲驚人。我和結仁原本都以爲最多不過是和我一樣,這個判斷實在太過輕率了。

「幸好有斛在哪。……啊!糟糕、這傢伙隨時可能會死喔!」

雖然斛已經連直刀都無力回鞘就直接倒在地上,但他還是依序看向結仁與我。

「誰會因爲那種程度的攻擊就死掉啊。……亞爾克還不是也活下來了,我當然……」

我想斛大概是在說他遭受米夏以〈爆〉攻擊的事吧,不過,正在吸走他生命的也的確不是那個,而是大腿與胸口處的傷。

看到結仁馬上開始進行應急處理,我也一邊控制火炎,一邊在斛的身邊蹲跪了下來。

「唔、太暗了看不清楚傷口。亞爾克,稍微讓火靠近這邊……嗯、現在亮多了。」

我早已知道搭檔想要說什麼,所以立即儘可能聚集火,使之形成波浪,向騎在白馬上的男子燒過去……但是,炎波卻被對方的劍尖擋了下來。

「不必再忍受痛苦,安詳地上路吧,同志。……雖然很遺憾……不過剛好。我正想要火種哪。」

我馬上拔出破爛刀衝向敵人。但是,一道非常厚,而且寬達好幾公尺的巨大炎壁擋住了我的去路,讓我不得不停下腳步。

我讓手中的破爛刀指向地面,聽到背後響起「亞爾克!」的悲痛聲音。

「放心吧,只要你們還聽命於罌粟,我們很快就會再次見面。……我預定短期內就會去見她,以我等『利伯汀』代表團一員的身份。」

掠過我們身旁,砍掉米夏人頭的人物,是個騎着白馬,有着像是兔子般長耳朵的長髮男子。這名戴着皮手套的男子,手上握着一把氣派的大馬士革劍。

他讓我們清楚地看到手上的〈鵺〉之陣。

「我原本就打算最後要把這裏燒掉,所以早就到處灑了油。怎麼樣,要是沒有其他陣士在的話,能夠控制火勢的人,就只有我跟站在那裏的他囉?」

長髮男巧妙地以繮繩操控受到火焰驚嚇的白馬,對我們聳了聳肩。

全身着火的米夏。平時遭到陣吸取的生命力,在體內因爲無處可去而持續流竄,讓他得以活到現在……此刻,米夏正俯瞰着我們。

「法利斯。」

火勢很快便已波及不遠處的教會,吊着大鐘的鐘塔陷入火海,進而崩垮。

利伯汀……記得是拉丁文的「獲得自由的奴隸」、「獲得自由者」之類的意思吧。

那是陣。在火焰眼看就要碰到劍尖的瞬間,男子現出了〈火〉、〈壁〉的陣。

如果我想要跟他一戰的話,或許還是可以嘗試看看,但是……。

就憑你一個人?——在火焰另一側的長髮男子一笑,用下巴比了比某處。那是他砍飛的米夏人頭落地之處。我看到像是從那個地方開始延燒,已經陷入火海的房屋……。不僅如此,火舌更以快到不自然的速度,迅速地蔓延到其他相鄰的房屋。

……本來應該處於我操控之下的火炎,主導權在一瞬間就落入了對方手中。

但是,附近的確變得比較亮,我們的影子顏色也變得比較深。

他一夾馬腹,白馬隨即飛快離去,宛如消失在火焰之中一樣。

大鐘墜毀於地面時產生的刺耳巨響,在亞歷賽沙的街道上回響。我和結仁聽着這個聲音,看着逐漸遠去的男子背影。

「……原來如此,你是那個聚落的人吧。確實和封印的巫女有點像。哎呀呀,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現在沒空』這點就更令人感到遺憾了。」

面朝上躺着的斛睜大了眼睛。看到他的模樣……我和結仁也隨着轉頭往上看。

「很遺憾,現在沒有時間陪你過招。躺在那邊的鴉,讓我受到了相當重的傷。我得在手舉不起來之前去找雷夫治療纔行。……再會了,總本山的陣士。」

聽到結仁如此大喊,長髮男子用嘴叼着手套指尖,脫下了手套。

「我說過了,你別想逃走!!」

在此同時,我們也將「利伯汀的法利斯」這個名字深深地刻進心中。

對於我這句話,長髮男轉身,露齒一笑,將劍入鞘。

長髮男則是以與結仁相反的溫柔聲音說了句「好孩子」。

「你在說什麼!我們怎麼可能放過這個機會!!你的〈鵺〉之陣……!!」

「雖然應該有不少人已經死在傭兵團手上,不過,這裏現在還有許多居民。能夠正常活動的,最多不過兩百人前後,絕大多數的人都還因爲藥的影響而躺在牀上無法起身。……怎麼樣啊,總本山的陣士。你們點起的火,可能造成幾千人喪生喔。不惜犧牲這麼多條人命也還是要追殺我嗎?」

咦?——我忍不住發出這個聲音。我什麼都還沒做啊。

已經失去雙手的米夏,像是要大喊般張開嘴,朝我的喉嚨咬了過來……但是,他的頭突然飛了出去。一陣疾風掠過,然後是一匹白馬。

「長髮……你……難道!?亞爾克!!」

他與我們拉開數十公尺距離之後才讓馬停下腳步。

「……留下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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