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果子的杏

臺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圖源：米斯狸露·狸多·波得

錄入：國家電網

在高中畢業之前，我會經因爲一個偶然的機會，接受了街訪。

採訪者問：「請問你對未來的夢想是什麼？」另外兩個同學很有精神地回答：「先好好享受大學生活！」「我打算讀完專科學校後當美髮師。」我斜眼瞥着她們，內心忍不住焦急起來。遇到這種問題，到底該怎麼回答？怎樣回答才最四平八穩？

果然不出所料，接下來就輪到了我。

「那你呢？」

男性街訪員一臉天員無邪地發問。看到我略微遲疑的態度，那兩個同學才終於發現事態有點微妙。

因爲不要說高中畢業後想讀哪一所學校，我甚至決定不升學。

「咦？你該不會是重考生？」

街訪員說對了一半，但另一半說錯了，他還言不由衷地安慰我。沒關係，不必在意比別人多讀一年，他以前也是重考生。

同學一臉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表情看着我，她們即使想幫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幫。但是，沒有問題。

「未來的夢想……」

我稍微誇張地偏着頭，下一剎那，立刻露出笑容說：

「我未來的夢想，就是可以用自己的錢，買很多甜點喫到爽！」

很好，完美答案。這個畫面在電視上應該很有「笑」果，因爲街訪員聽了之後捧腹大笑。

「是嗎？原來是這方面的夢想。」

年輕真好。男人笑彎了腰，同學也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太好了，這一定是正確答案。這樣就好。

晚上，我在泡澡時打量自己的雙手。我沒有一技之長，但也找不到喜歡的事值得去專科學校進一步學習。我的手指又粗又胖，就像粗絞肉腸，漂亮的指甲油離我好像有一百萬光年那麼遙遠。每次看到指甲油，就沒來由地感到沮喪。

「如果沒有明確目標，高中畢業之後，就變成自由業了。」

「其實當年我也差不多，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做什麼，所以就去讀大學，利用這段時間好好思考。」

媽媽切着羊羹，深有感慨地說。她打工的那家洗衣店老闆的兒子，終於決定要繼承家業了。

（這裏的氣氛感覺可以接受。）

「呃嘿嘿，是啊，但不用擔心！這是我們全家要喫的。」

（而且，更火大的是，越是這種壞心眼的人，越是不知道要先回家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長相是什麼德性。不覺得這種人很過分嗎？我每次都超想對他們說，我的確是胖妹，但你自己離帥哥也有十億光年的距離。）

「如果今年是賣方市場大優勢，可能就沒這麼幸運了吧。」

雖然羅哩叭嗦了半天，但其實我並不討厭我的家人，所以不可能在沒有讀書意願的情況下繼續升學，浪費爸媽的錢，也想要找一份工作，只是還沒有想到自己要做什麼。

但是。

所以，我毫不猶豫地走向黑圍裙的那家店，問店員：

我伸手抓了一塊大羊羹放進嘴裏。唉，每次都剋制不了想喫的慾望。

*

我的班導師是好人，在畢業之前一直很關心我，但我既沒有喜歡讀書到想要讀大學，也沒有哪個行業讓我想要一畢業就去工作，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這種簡單的西點，我無法接受奶油以外的油脂，因爲我覺得把美味和熱量，或是把美味和有效期限放在天秤上衡量的行爲很離譜。如果喫到加了人造奶油香料這種怪東西的日子，就會發自內心感到悲傷。我要再多說一句，既然要用奶油，有鹽奶油當然比無鹽奶油更理想。

我是梅本杏子，今年十八歲，身高一百五十公分，體重五十七公斤，從小學時代開始，綽號就叫「維尼」。既沒有才華，也沒有身材，更沒有男朋友，只有贅肉多到可以賣錢。

但是，這不就是大家所說的那個？

穿着白色衣服的大叔在花車前吆喝着。一位壽司師傅正在旁邊的櫃位前用漂亮的手勢握壽司，在櫃位前大排長龍的大嬸都興奮地喧譁着，指着用了一整條星鰻的壽司笑着。

「聽你們這麼說，新井家真是太好了。」

（所以，只能做餐飲……？）

其實我只是想買蛋糕犒賞自己，但隱約有不祥的預感，所以說話時也忍不住有點吞吞吐吐。果然不出所料，老闆娘又接着說：

「沒想到短短几年，就變成現在這樣了。如果你不挑，現在應該可以進某家公司吧？」

「嗯，是啊，差不多啦。」

「是嗎？你們家人的感情真好，哪像我兒子——」

「這個給我五個。」

（因爲這樣下去，不就變成米蟲了嗎？）

「現在是特別優惠時段！一條叉燒只要一千圓！要不要帶回家？」

雖然眼前的狀況不至於糟糕得令人絕望，卻也不至於好到讓人產生希望。我只是在不上不下的狀況下，整天腦袋空空地過日子而已。

嗯，好喫。這家店應該沒問題。

「嗯，對。今天我只是剛好路過這裏，所以沒帶履歷表。」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我看到你們在徵人。」

當我再度搭着電扶梯來到戶外時，雨已經停了。仰望着萬里無雲的藍天，我大口吃着店長剛纔送我的小饅頭。

「是喔。」

無論別人說什麼，都用笑容敷衍，這是從小在商店街長大的年輕人特有的習性。剛纔我媽提到的洗衣店兒子，一定也會露出這種笑容。

沒錯，說白了，我就是胖，是一個穿大尺碼衣裝的胖妹，所幸我很清楚別人期待這種體型的人扮演什麼角色，所以從來沒有遭到霸凌，而且我長得慈眉善目，身材也不至於胖得很離譜，大家去逛街時也不會排斥我。

我有地方住，不愁喫穿，如果不挑的話，可以找到工作，也可以成爲正職員工，而且，我還有「後路」，那就是去商店街工作。

她的日文應該很好，但我不敢正視她。我一邊煩惱，一邊繼續閒逛，最後在和果子區也看到兩張徵人廣告單。兩家和果子店的商品都很豐富，從賞味期限較長的贈禮用和果子，到生果子都一應俱全。其中一家店的制服是上下分開的工作服，另一家店是白襯衫配黑色圍裙的現代風格。

（植物奶油？還是瑪琪琳？或是酥油？）

嗯，我能理解這種說法。我媽應該也是基於相同的理由希望我繼續升學，但是，讀大學不是很花錢嗎？雖然我生活無虞，無憂無慮地長大，但從小看到我爸每天都去公司辛苦上班，我媽也在打工，想到這裏，就覺得自己可以一邊打工，一邊尋找「想要做的事」。

如果去那種包喫包住的高級日本料理店打工，搞不好還不錯，還可以順便學一下禮儀以及怎麼穿和服。只不過剛離家就去溫泉旅館打工，對我來說，難度可能有點高。雖然我告訴自己要用刪去法思考，但越想越覺得自己好像什麼都不行。

既然沒有一技之長，通常都會去當店員，但以我的體型，當然不可能去賣服飾，況且我原本就對時筒沒興趣。基於同樣的理由，我也不想去流行雜貨鋪和飾品店工作。雖然我考慮過到書店打工，但不知道爲什麼，書店的時薪竟然比速食店還低，只好作罷了。

（這種想法似乎對法國人有點失禮。）

「……是啊。」

對不起，剛纔忘了說，我不太擅長和男人相處。

只不過也有幾家店因爲老闆自己年紀越來越大而煩惱，這些店鋪隨時都在招募願意接手的年輕人。尤其像是我這種從小在附近長大的人材，更是理想的人選，去商店街買東西時，不時有老闆對我說：「如果找不到工作，就來叔叔的店工作吧。」

但是，我不太想在這條商店街上班，雖然我並不排斥在從小熟悉的環境工作，只是有一個小問題。

我緊張地回答，她對我嫣然一笑。

一身素雅制服的女人在黑色圍裙下穿着黑色長褲，乍看之下，猜不出她到底幾歲。如果是姐姐，似乎太沉穩了，但完全沒有阿姨的感覺。蓬鬆的側分短髮清爽有型，有一種成熟的味道。

突然有什麼東西滴在頭上。我已經夠沮喪了，竟然還下起了雨。我沒帶傘，只好衝進附近一家百貨公司。

「喔，是喔。你等一下，我去叫店長。」

我家住在東京，但附近並沒有觀光指南會介紹的名勝，而是一般民衆生活多年的老社區。這其實也有好處，因爲這裏的商店街上有各種不同的店鋪。聽說最近很多地方的商店街都因爲沒人接班，所以一整排店面都拉下了鐵卷門，稱爲「鐵卷門商店街」，我家附近商店街的每家店都很有活力，每天都拉開鐵卷門做生意。

*

如果想在這裏工作，到底哪一家店比較好？我開始觀察各家貼了徵人廣告單的櫃位，當作是瞭解職場情況。

三月在感受着畢業的餘韻中，渾渾噩噩地結束了；四月在看求職訊息和打工廣告，開始變得積極振奮時，一下子就到了月底。目前是五月，我知道這樣下去不太妙，內心開始有點着急。

我爸不管喫什麼都好像不會胖，雖然他的食量並不輸給我們，卻可以保持中等個子的中等身材，這種體質簡直就是奇蹟。應該不會只有我覺得我爸很奸詐。

「你喜歡和果子嗎？」

我接過哥哥遞給我的仙貝，咬了一口後點點頭。我目前的煩惱應該算是奢侈的煩惱吧。

哥哥畢業時，新聞報導中經常討論畢業等於失業的問題，除非是特別優秀的人，否則根本無法進入自己理想中的公司。

洗完澡，我立刻穿上睡衣，儘可能不看鏡子。我猜想自己出現在電視上的畫面會更慘，因爲大家都說上鏡頭時比實際看起來更胖。

首先是蛋糕店，但那家貼了徵人廣告單的店不行，因爲我不可能穿那種設計飄逸的制服。接下來是茶葉行。雖然感覺不錯，但看起來沒什麼生意。可能因爲生意不好的關係，一個人照顧櫃位的時間很長。我又走去熟食區。熟食區有兩家店，一家是很時筒的西式熟食，但看起來忙得不可開交。站在旁邊那家韓國料理櫃位內的一看就知道是韓國人。

「啊喲，這不是梅本家的杏子嗎？今天也幫媽媽跑腿嗎？」

只不過我這種體型，不適合穿可愛的制服，但又不太想去食堂或是居酒屋這種地方。

我沒有任何專長，只有喫是我唯一擅長的事，以我的體型，賣食物應該很有說服力。

「是嗎？很高興你喜歡我們店，方便的話，你可以明天中午過後，把履歷表帶來嗎？因爲還是要面試一下，這是百貨公司方面的規定。」

說完，她拿起放在收銀臺旁的名片，又拿了一個一百圓的山藥饅頭遞給我。嗯，在她手下上班應該會很開心。我注視着手上的和紙，微微點了點頭。

我並沒有特別想做的事，更沒有任何目標。如果硬要說的話，減肥勉強可以算是我的目標，但我並不天真，並不會相信只要瘦下來，人生的一切都會改變這種夢話。

……有人想買嗎？

（況且，「派對」到底是什麼時候、在哪裏舉行？）

（兩家店的條件都差不多，要選哪一家？）

這種事真讓人生氣。只因爲看着我長大，就可以這樣口無遮攔嗎？那些人遇到妙齡女孩，會理所當然地說什麼「可別像杏子那麼胖」這種話。當我進入妙齡時，又開始說一大堆有性騷擾嫌疑的話。況且，誰會高中剛畢業就馬上跑去嫁人啊！

（乾脆去高級日本料理店當侍者。）

「你想要打工嗎？」

「雖然嘉德麗雅的蛋糕很好喫，但也不能喫太多。你再胖的話，到時候就嫁不出去了。」

人就是悲哀。雖然失望，但也捨不得丟，所以還是照喫不誤。得起來走一走，運動一下，至少要把喫下去的熱量消耗掉。我再度站了起來，這時看到了徵人廣告單。我原本以爲這裏的工作都是百貨公司統一徵人，沒想到並不是這麼一回事。仔細觀察之後，更發現不少展示櫃的角落和背後的牆上有好幾張徵人廣告單。

我不加思索地打開皮包，轉眼之間，熱騰騰的紙袋就送到了我的手上。我一邊走，一邊把小巧可愛的饅頭放進嘴裏。嗯，黑糖加熱後的香味太療愈了。

「如果只要等一年就可以進公司，已經算幸運了，能夠在畢業前就被優先錄用，簡直是超級幸運。」

因爲如果有人對我說「非你不可，一定要由你來繼承」，我就不需要煩惱自己到底該做什麼了。

百貨公司地下樓層嘈雜的感覺有點像我家附近的商店街，讓人舒服又自在。男女老幼，不同年齡、性別也各不相同的人一到傍晚就聚集在這裏，大家擠來擠去。在雨停之前，我要在這裏打發時間。我開始四處閒逛。

（外國人喔。）

我意興闌珊地回答，哥哥嘆着氣，掰開仙貝。啪。

「對，我喜歡喫，但並沒有這方面的知識。」

一個留着中長髮的可愛女生消失在店內。她的年紀和我差不多。過了一會兒，看起來像是店長的人現身了。

「卡雷特餅乾，只到今天爲止。」

「去派對時可以用這個皮包嗎？」

某些年輕男人和某些大叔看到長相低於標準的女人，毫不掩飾他們的冷漠。他們毫無意義地板起臭臉或是拒人千里，而且不分時間和場合。我當然知道世上有很多男人不屬於這種類型，但既然無法從外表判斷內心，對我來說，除了兒童和老人以外的男性都是需要特別注意的人物。

雖然這麼說聽起來像是在自我辯護，但我可以在普通的服裝店買衣服，也就是說，並不至於胖到需要成爲大尺碼專賣店的主顧。圓滾滾的體型和討人喜歡的長相，能夠在人際關係方面維持良好的印象，所以，同樣是男人，我很受小孩或老人的歡迎。但是……

我很胖。雖然還不至於對健康造成危害，但這件事對戀愛的影響難以估計。確切地說，是男人的態度差太多了。

沒錯，就是被寵壞的孩子。說白了，就是「廢物」。

*

比較幸運的是，最近求職市場處於賣方市場稍微佔優勢的狀態，尤其服務業處於慢性人手不足的狀態，只要年輕、可以馬上工作，打工族也可以領到不錯的薪水。

管閒事管到太平洋了嗎？難道你不知道大家都在議論，你家兒子三十好幾，卻從來沒有交過女朋友？而且每個星期都去秋葉原朝聖，他纔是超危險族羣呢。雖然我心裏這麼想，但還是嫣然一笑，抓了抓頭。

（這裏真讓人安心啊。）

「和我當年的求職冰河期相比，簡直就像是在做夢。」

我打算在其中選一家，所以繼續觀察。結果竟然發現，穿工作服的那家店裏竟然有兩個男人！

回頭一看，發現蔬果行的老闆娘站在那裏。

媽媽把切下來的羊羹碎層放進嘴裏，口齒不清地說。的確，如果立刻可以找到工作，而且薪水很高的話，即使不繼承家業，也可以外出打拼自己過日子。雖然洗衣店老闆的兒子可能是在無奈之下才這麼做，但我忍不住有點羨慕他。

非假日在附近閒逛，可能又會被燃料店的大叔糾纏，叫我去他店裏上班，所以我去了比較靠近市中心的地方。那是車站前有很多大百貨公司和購物中心的鬧區，到處都看到張貼着「徵人」廣告，但我能夠勝任的工作範圍很有限。

老闆娘開始嘀嘀咕咕時，我微微欠身，說了聲：「改天再聊」，趕快溜之大吉。

這裏完全沒有一樓的矯情，食品館的食品五花八門，從平價到高級一應俱全。最好的證明，就是在我面前冒着熱氣的饅頭一個只要十圓。

我內心浮現出這個純樸的疑問，穿越了一樓，漫無目的地搭上電扶梯往地下樓層。沒想到電扶梯才搭到一半，就聞到了不知道哪裏飄來麪包剛出爐的香味。我向前跨了一步，發現除了麪包以外，還有各種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撲鼻而來。

一走進自動門，立刻飄來香水的味道。百貨公司的一樓通常都是化妝品、女鞋和皮包的專櫃。化着大濃妝的漂亮姐姐站得像假人模特兒一樣筆直，臉上掛着僵硬的笑容站在名牌化妝品專櫃前。女鞋和皮包賣場內的商品，都是我的零用錢買不起的天價。

「給你。」

以這種體型來說，我的青春還算是差強人意。

上次我走進『嘉德麗雅西點店』準備買蛋糕時，聽到有人叫我。

我看向聲音的方向，一位小姐拿起一個閃亮亮的小皮包問店員。我一看陳列架上的價格，發現那隻放一支手機就會擠爆的皮包竟然要十萬圓。大家都在日常生活中買這些東西嗎？至少在我的生活周遭，十萬圓算是一大筆錢。

我覺得這都要怪我媽。我媽嘴饞，家裏總是藏了食物，而且她很喜歡餵食別人，隨時會塞一塊羊羹過來。我和哥哥在這樣的媽媽當家的家庭中長大，身材當然會不斷橫向發展。

我又在西點專櫃前停下了腳步。西點店的臨時攤位前，一塊厚厚的餅乾要兩百圓。如果是平時，看到這種價格會買不下手，但覺得偶爾奢侈一下也沒關係。沒想到當我坐在牆邊的長椅上咬了一口時，忍不住有點失望。

*

翌日的面試真的只是形式而已，在店後方的倉庫交了履歷表，又簡單地聊了幾句後，店長立刻笑着說：「好，那就錄用你了。」

「啊？這樣就可以了？」

我忍不住問道，她偏着頭說：

「因爲你的履歷表完全沒有任何問題，看起來也很好相處，最重要的是，你的指甲很短、很乾淨，根本沒有理由拒絕你。」

我驚訝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我的手指像小香腸，根本不想留指甲。因爲不適合擦指甲油，所以只是磨光滑而已。

（沒想到竟然因爲指甲受到了肯定……）

內心深處一陣酥麻。我不知不覺地好像在祈禱般，在胸前合掌。

「我叫椿晴香，是『和果子鋪蜜屋』東京百貨店的店長，以後就請多關照了。」

「是、是，請多指教！」

我起身恭敬地鞠了一躬，椿店長也站了起來。

「那就去樓層長那裏吧。」

「樓層長？」

「對，我是蜜屋的職員，可以決定錄用你，但因爲這裏是百貨公司，所以必須經過百貨公司的人同意，你才能在這裏工作。」

所以纔要去見樓層長。我跟在大步走路的椿店長身後，走進樓層角落的一道門內。剛好在樓梯正下方的那裏是一個三角形的小房間，斜斜的天花板令人感到很壓抑，有點喘不過氣。

「樓層長，我是蜜屋的椿。」

椿店長說道，在房間的最角落，角度也最狹小的座位前打電腦的人轉動椅子回過頭。單眼皮的大叔打量着我，臉上露出不悅的表情。

「喔，這就是你昨天說的新人嗎？已經決定錄取了嗎？」

「對。」

樓層長聽到椿店長的回答，打開辦公桌的抽屜，嘎啦嘎啦攪動了半天，最後拿起一樣東西。

「給你。」

「這個名牌就像是東京百貨公司的員工識別證，小心不要遺失。」

最後，我買到了兩件一千圓的特價裙子，而且是L號，長度也剛好到膝蓋。

當他站在收銀機前時，和櫻井、椿店長一樣，在牆壁和展示櫃之間，還可以站一個人。最好的證明，就是他繫好的圍裙帶多餘的部分也和她們一樣長，只是他的身高更高。

我爲自己招呼客人時舌頭沒有打結鬆了一口氣。和果子店的客人有不少都上了年紀，所以櫻井之前會經特別提醒我，說話一定要恭敬有禮。看起來無所不能的櫻井似乎不太會說敬語，所以圍裙的口袋裏藏着自己專用的筆記。

（但我該怎麼辦？）

「商店街是日常生活的好鄰居。」

「啊，還有一款『薔薇』。」

「新商品怎麼樣了？」

假設是第一種可能，如果我主動找他說話，可能會更惹惱他。假設是第二種可能，結果應該也一樣。立花一動也不動地看着正前方，我也僵硬地站在他旁邊。

「首先，爲了配合端午節，推出了名爲『兜』的和果子。」

他對我伸出手。我戰戰兢兢地走過去接過來，發現是店員別在制服上的名牌。

（但我可沒聽說這裏有男員工！）

「差不多再等一個星期，因爲都是月初推出。」

（可惡，只要從展示櫃上方看一下就知道了……）

「你有沒有結過帳？」

那就在回家時順便去買裙子。在爲好不容易找到的襯衫歡呼的同時，我忍不住暗自爲我的錢包祈禱。希望可以讓我買到便宜的衣服。

「啊？」

「對不起，麻煩一下。」

「其實我和你同年，而且一個月前纔開始在這裏打工，還有很多事情搞不清楚，稱不上什麼前輩啦。」

第三大，櫻井要去學校上課，所以提早下班。這是我第一次和店長兩個人單獨在店裏，所以不由得感到緊張。雖然我胸前的名牌上寫着「實習生」，但客人好像根本沒注意。

當時聽了，還事不關己地笑了起來，但輪到自己說的時候，才發現真的會緊張。

「喔，好的。」

我在說話的時候，偷偷把雙手放在展示櫃上方，然後看着客人，正準備要踮起腳。就在這時——

男人向客人點了點頭，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轉頭問我：

*

太好了，還有最後一款！但最後一個就是想不起來。我記得是果子的形狀，只不過無論如何都想不起名字。

椿店長抽出快枯萎的花，丟進垃圾桶。喔，好有魄力。難道這就是店長的威嚴嗎？立花說不出話，可能想要掩飾臉上懊惱的表情，把頭轉到一旁。

「嗯，是啊。」

這時，接待完客人的椿店長走了過來。

「又會像之前那樣。」

椿店長說完之後，對着樓層長的背影說了聲：「那我先告辭了。」然後帶着我走了出去。

「因爲偶爾不復習一下，會說成『您覺得怎樣？』。」

*

「對了，椿小姐。」

「還有，要穿膚色的絲襪，如果穿長褲，襪子就沒有特別的規定。鞋子要穿黑色低跟包鞋，或是樂福鞋都可以。」

「你新來的？」

他接待客人彬彬有禮，對和果子的知識也很豐富。他該不會是蜜屋的員工？

「好，謝謝。」

「關於這個名字的來歷，是有人看到蟲子讓這種形狀的果子掉落，覺得就像是捲起的書信掉落在地上的樣子，所以就用於和果子的名字。」

突然有一個聲音在我右側響起。

他深深地鞠躬送走客人後抬起頭，兩道漂亮的眉毛，一頭抓亂的頭髮。

正在讀大學的她很俐落地告訴我員工出入口、更衣室，以及廁所的位置。

「我叫立花。」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這種情況至少比下半身也要穿制服，結果找不到我的尺寸好一點。）

我只能帶着豁出去的心情，走進這家「拉媚兒摩登服飾店」。平時我絕對不會走進這種店，但我猜想專賣大嬸服的店可能有款式簡單的裙子。

不不不！等於沒有介紹！我在內心吶喊，沒想到立花對椿店長說了更失禮的話。

「喔，你不必放在心上，這位是新來的梅本杏子，你們已經相互自我介紹過了？」

口齒清晰、侃侃而談的男人怎麼看都只有二十多歲。

「啊喲，立花。」

總之，服裝儀容要有店員的清潔感。我在腦海中確認了家中的衣櫃。我有低跟的黑鞋，所以不必另外買，但下半身怎麼辦？我沒有黑色長褲，只有喪服的黑色裙子。

他的外形就像是表參道上那些露天咖啡座的服務生，讓我極度自卑。老實說，我超怕這種人。我以爲這輩子都不會和懂得打扮、身材好的年輕男人說話。

「還有……」

（呃，我記得有三款季節果子，現在是五月，我記得有一款是五月的花……）

「店長，你也太不盡職了，據我的觀察，根本還沒有完全教會她嘛。」

我們走去倉庫，在寫了『制服』的紙箱裏找L號的襯衫。蜜屋剛好靠牆壁，而且櫃位比較大，所以有專用的倉庫，只是空間並不大。

樓層長似乎有點挖苦，椿店長淡淡地笑了笑說：

既然領到了名牌，代表已經合格了嗎？我鞠了一躬，樓層長立刻轉身繼續打電腦，但不知道爲什麼，竟然背對着椿店長，和她聊了起來。

「呃，謝謝你。」

看到有老虎刺繡的毛衣，或是豹紋緊身褲，綠葉和瓢蟲圖案的運動衣，我只能露出無力的笑容。

「關於『落文』的形狀，您看一下就知道，是模擬捲起的果子和落在果子上的露水。」

（……簡直讓女生無地自容。）

「梅本是很值得期待的新人，慢慢學就好了，立花，你纔要好好教她，否則……」

否則怎麼樣？難道有什麼懲罰嗎？

他們說話時竟然沒有看對方，簡直就像之前吵過架，但他們說話的語氣很正常，所以這是正常現象？

「是嗎？真期待啊。」

「是口感很高雅的練切（注：練切是用白豆沙餡加入糖、麥芽糖和白玉粉等材料，通常做成花卉等形狀，包在和果子外側。），即溶於口，留在嘴裏的味道也很清爽。」

「對，前天剛來，我叫梅本杏子，請多關照。」

我必須向客人介紹上生果子。那是在茶席時喫的果子，色彩斑斕，造型華美，是和果子店的人氣商品，但也是我最不熟悉的商品，所以還記不太清楚，而且我還沒有自己包過上生果子。

突然出現的這個男人穿着和我相同的制服，用很自然的語氣說着話，走到我和客人旁邊。

「店長，我請假的這段期間給你添麻煩了。」

聽到客人的叫聲，我嚇了一跳。我還沒有用過收銀機，但也不知道該怎麼向客人解釋清楚。

（而且，他超瘦的！）

我聽從他的指示開始準備，他把展示櫃內的拉板輕輕拉了出來，把上生果子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托盤上。我差一點闖禍。如果換成是我，一定會直接裝進紙盒裏。

「因爲師傅隨時都努力開發最好喫、最漂亮的和果子，所以當然很有自信啊。」

我最先去了專賣年輕人衣服的購物商場，每一件「黑色裙子」都具備了「沒有尺寸、有很多贅飾和哥德蘿莉塔風」這三大負面因素。接着又去了一家百貨公司，只有適合正式場合穿的裙子，而且價格走「簡單纔是真正奢華」路線。

「十個落文，對嗎？」

我戰戰兢兢地道謝，男人看着我問：

回到店裏後，椿店長向我介紹了工讀生前輩櫻井。櫻井教了我很多瑣碎的事。

什麼意思啊！難道他覺得是因爲椿店長沒認真教，所以我記不住和果子的名字嗎？但是，椿店長似乎沒有聽到他的挖苦，把手伸向放在收銀臺角落的插花。

太好了！椿店長應該可以解決眼前的僵局。

男人把托盤放在客人面前，請客人確認之後，才裝進紙袋。他在拿上生果子時的動作極其小心，包裝也很漂亮。

我陷入了混亂，但男人和客人談笑風生。

難道他只說姓氏而已？也不說明自己是職員還是打工的，甚至不說一句「請多關照」嗎？如果說是因爲他沉默寡書，他剛纔很擅長接待客人，而且也基於相同的理由，我認定他不可能怕生。既然這樣，就只剩下兩種可能性。一，他對記不住和果子名字的新人感到不耐煩。二，除了介紹自己的姓氏以外，不想對我這種長相的女生多說什麼。

（就這樣而已？！）

是嗎？我沒有吭氣，等着他的下文，但他陷入了沉默。

但是，以我的身高，做這個動作會很難看。我吞吞吐吐答不出來，客人忍不住催促：「還有呢？」

「謝謝。下次推出的是我們很有自信的商品。」

「歡迎光臨，請問您今天需要什麼？」

「啊？不，還沒有……」

「你店裏的哪一樣不是自信商品？」

不能失禮。我這麼告訴自己，向他鞠了一躬，他看了我一眼，皺起了眉頭。好啦好啦，我知道讓你很失望，對不起羅。

第一天上班，我腦力全開，努力記住商品的名稱和價格。蜜屋從仙貝和落雁餅等乾果子，到保存期限較長的羊羹、最中餅，還有銅鑼燒、大福等常見的果子一應俱全，還有不同季節推出的當季上等生果子，也就是上生果子，商品十分齊全，我只好把商品型錄帶回家死記硬背。

我巡視着大嬸的愛店，深有感慨地嘀咕着。

「五月的最後一款推薦商品是『落文』。」

「有什麼推薦的季節果子？」

「是嗎？那我會用五號盒子，你準備一下包裝紙和紙袋。」

「是嗎？那給我包十個。」

（爲什麼這家店會有年輕男人？）

「制服的話，店裏會提供襯衫和圍裙，下面穿正式一點的黑色裙子或長褲都可以。啊，但是超迷你的裙子或是會影響工作的長裙不行。」

「是。」

（雖然也有很多另一種風格的花佾衣服。）

「落文的名字聽起來真雅緻，什麼口味？」

還有什麼？我絞盡腦汁回想。即使想問別人，椿店長在接待客人，而且我的小抄剛好沒帶在身上。

「謝謝惠顧，歡迎再度光臨。」

我僵在一旁聽着他們的對話，椿店長向我補充說明。

「梅本，他剛纔可能已經自我介紹過了，但我再介紹一次。他叫立花早太郎，是蜜屋的職員，因爲想當和果子師傅，所以對和果子非常瞭解，如果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儘管問他。」

喔喔，原來是有手藝人的脾氣，所以不好相處。

「但他很會招呼客人，還有客人只買他推薦的和果子呢。」

「是喔。」

滲了，我的聲音太冷淡了。

「總之，你們好好相處，因爲接下來這段時間，上午只有我們三個人。」

真的假的！？要和這種態度的人一起工作？喔，真希望我在遞履歷表之前知道這件事。

「喔……」

「櫻井接下來學校會很忙，所以想要上晚班。你不是剛好來上班嗎？所以我希望由你上早班，櫻井上晚班。」

原來是這樣。不，其實我也隱約察覺到這家店人手有點不足，因爲百貨公司地下樓層的營業時間是從上午十點到晚上八點，不可能從早上一直工作到晚上，所以，除了店長以外，要有人分別上早班和晚班，如果沒有另一個正職員工加入，店長就沒辦法休假。也就是說，至少要有四名店員。

（但是沒想到竟然是男人，而且是看起來這麼壞心眼的人！）

爲什麼不早說啊！某個諧星在我腦袋裏大叫。

*

店長與職員之間似乎不和，還有一個茫然地被夾在他們之間、新來的計時工。微妙的氣氛讓人不知道如何是好，但客人還是繼續上門。

「不好意思，請教一下。」

抬頭一看，一名看起來像是粉領族的女人在對椿店長說話。

「歡迎光臨，請問今天要買什麼？」

「我想買上生果子。」

女人看着展示櫃，又看了看手上的信封，然後掐指計算着。

「呃，我要十個。」

他從店裏探出半個身體，輕輕捶着門旁的牆壁說：

「啊喲，真對不起，你剛纔聽到了嗎？」

「嗯，只有一種好像太單調了。」

即使想要離職，至少也要忍耐一個月。

椿店長說着，把一張小單子放進了紙袋。

「我一定會來！因爲我的主管對和果子也有獨到的見解，他一定會喜歡，因爲他會把撫子和果子放在我的桌子上說，很像你的感覺。」

「如果你想連續兩天休假，要事先申請，對不起喔。」

「我這一陣子熱衷於投資，剛纔股票市場有動靜，我太興奮了，所以一下子太忘我了。」

「因爲我猜想可能是有一點年紀的男士要食用。」

「都選相同的嗎？還是要挑選不同的種類？」

「因爲一整天都在地下樓層很悶，所以就趁處理事務工作的空檔稍微喘口氣。」

忘我！而且在上班時間玩股票！我啞口無言，只好點了點頭。

啊！這樣不是會很害羞嗎？還是因爲上了年紀之後，說話也變調皮了？那個女人臨走時，開心地對椿店長鞠了一躬。

「而且，你應該還沒有見識過店長在倉庫時的德性吧？」

「五天之後，會有新的季節生果子上市，非常歡迎再度光臨。對了對了，這是即將推出的季節果子預定表。」

她可能急着跑過來，所以上氣不接下氣地問。她就是之前來買上生果子的粉領族。

「不，沒事。」

這句話一聽就知道是藉口，而且是很爛的藉口。我喝着果汁，努力不看店長，捱過了休息時間。

超絕四面楚歌。

「什麼意思？」

倉庫？我聽不懂立花說話的意思，轉頭看着他。他面無表情，剛纔在客人面前露出的笑容難道也是商品嗎？

如果店長不鬼吼鬼叫，應該算正常。我獨自點了點頭，說服了自己。

「……沒錯。」

「立花。」

室內煙霧瀰漫，有那麼一下子，我以爲濃霧擋住了我的視野。從這片煙霧中，出現了一張又一張、一張又一張瞪着我的女人臉。濃妝豔抹的臉、疲憊的雙眼、充滿好奇的臉。我無法承受這些視線，默默把門關上了。

「請給我一個『落文』和九個『兜』。」

坐在圓椅上的椿店長露出好像小孩子調皮搗蛋被抓到時的表情看着我。

「我來結帳。」

「既然這樣，『薔薇』就有點太可愛了。」

三點的時候，有三十分鐘的休息時間，我沿着員工通道，來到寫着『休息室』的房間。櫻井告訴我，這裏是在各店鋪工作的員工共用的休息室，所以，我們也可以自由使用。但是，當我一打開門，立刻僵在門口。

嗯？我忍不住偏着頭。那個女人也一樣，驚訝地用手捂住了嘴。

她露出親切可人的笑容，難以想像她前一刻在裏面發出可怕的叫喊聲。我戰戰兢兢地走進倉庫，椿店長爲我打開原本放在牆邊的摺疊椅，讓我可以坐下來休息。

（……好濃烈的煙味！）

萬一不小心惹惱她，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我忍不住沮喪到極點，椿店長用比剛纔更開朗的語氣說：

所以，就買三款季節果子嗎？我拿出紙盒，等待接下來的發展，沒想到椿店長說了令人意外的話。

「……你剛纔聽到了嗎？」

*

「千萬不要勉強，因爲有時候也會想要喫西點。」

「喔。」

「我決定了，以後也要經常光顧這裏。」

「是嗎？」

「哥哥，你會在公司上班時上網嗎？」

「我相信無論任何興趣，絕對會對日後有幫助。」

「請問，剛纔發生什麼事了嗎？」

所以，「休息室」只是徒有虛名，根本就是吸菸室。話說回來，她們到底承受了多大的壓力，需要抽得那麼兇。我在走廊中間的自動販賣機買了果汁，走向蜜屋的倉庫。昨天櫻井好像也是在倉庫休息。

他的言下之意是，根本不值得這麼興奮。

「請問季節果子換了嗎？」

椿店長把名片和收據一起交還給她。

……我做了什麼壞事嗎？我只是乖乖上班，爲什麼接連遇到這麼可怕的情況？我拿着罐裝果汁愣在門口，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店、長？」

「上啊！給我衝上去！媽的！」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請你快一點？」

「我的直屬主管熱衷茶道，所以幾乎不會叫我買西點。」

「現在是兩點，不是喫完午餐順便繞來百貨公司的時間，所以代表是來跑腿的，而且既然對方指定了和果子，而不是西點，所以我想到可能有點年紀，喜歡清淡口味。」

「我知道了，『兜』和『落文』不錯，但『薔薇』就不要了吧？」

「所以即使聽到我大叫，也不必在意。」

開始打工剛好滿一個星期，五月的最後一天，纔剛開始營業，那位客人再度上門了。

「謝、謝。」

除了立花待人不親切，連原本信賴的椿店長竟然也不太可靠，而且，以後只有交接班的時候會遇到櫻井，以前學過的一句成語以進階版在我腦海中閃現。

「好的，沒問題。」

（說句心裏話，我超想馬上辭職！）

椿店長把兩款上生果子各拿了五個，放在托盤上，然後放在展示櫃的上方。

你是算命仙嗎？我和那個女人同時用這種表情看着店長，但立花似乎對眼前的事沒有興趣，默默地整理着收到的傳真。

我儘可能動作俐落地把和果子放進托盤，請她確認後，回頭想要拿盒子，發現收銀臺上竟然已經放着大小剛好的盒子和包裝材料。

椿店長在我休假前一天這麼說的時候，我再度覺得她是好人，只是消除壓力的方法有點奇特而已。

立花從展示櫃的另一側飄然現身，拿着寫收據用的筆，按着計算機。雖然他做人很失敗，卻是優秀的店員。

狹小的倉庫兩側放着高大的金屬架，堆放着包裝材料和耐放的和果子。椿店長在倉庫深處放了一臺筆電，她正坐在筆電前。

「還沒有，因爲供應到五月底，所以今天還沒有換。」

我搖了搖頭。

原本去鬧區工作，只是想找一個平靜的職場，沒想到內情比商店街更強烈。但我之所以撐了一個星期，是因爲我知道中間有一天可以休息，而且椿店長不會對着人鬼吼鬼叫。

我終於懂了。立花剛纔說的「店長在倉庫時的德性」就是指這件事。我突然想起之前店長和樓層長之間的對話。

「好厲害，真的就像你說的這樣。」

我也跟着一起鞠了躬，我打算等客人離開後，再向椿店長打聽，沒想到下一個客人很快就來了，我只好無奈地看着她接待客人，立花走過來確認包裝材料，小聲地對我說：

（當時總覺得樓層長話中有話，可能也是因爲這件事吧？）

嗯？只要一個『落文』？我忍不住看了展示櫃，確認庫存是否足夠，幸好並不是只剩一個。

椿店長太厲害了。那個女人似乎也很感動，握着信封，用力點着頭。

她看着手錶，在蜜屋前東張西望，可惜很不巧，椿店長剛好去找樓層長了。

打開門對我說這句話的不是別人，真的是椿店長。

任何人都不可能是聖人君子，每個人都有不爲人知的另一面，只不過宛如天使和魔鬼般的落差也未免太驚人。

*

「是股票啦。」

「對不起，嚇到你了。」

這個傢伙真是沒禮貌。我默默點了點頭，假裝把展示櫃上方個別包裝的和果子排放整齊，遠離了他。

「嗯，會啊，像是私人的簡短郵件，或是棒球比賽的結果，都會不時看一下啊，怎麼了？」

「店長，梅本要進去休息，請你安靜一點。」

「我只是亂猜，因爲您沒有帶皮包，只拿了信封而已，所以我猜想您可能在附近的公司上班。」

「你早晚會見識到，總之，你不要對她抱有太大的期待。」

聽到我的回答，她鬆了一口氣，手扶着展示櫃。

不，那爲什麼猜是男人要喫？而且知道是大叔？女人和我一樣偏着頭。椿店長對她露出微笑。

那天晚上，我問很晚纔回家的哥哥：

*

「喔……是這樣喔。」

「謝謝光臨！」

「請進來吧，我不會再吵鬧了。」

（如果走進休息室，我會變成煙燻人吧。）

「不……」

應該不是指樹椿（注：日文中的股票和樹椿同音同字。）吧？我差一點對她這麼開玩笑，但硬生生地把話吞了下去。

如果知道理由，我或許也能夠理解。我抱着一線希望問道，但椿店長滿面笑容地說：

椿店長用俐落的動作爲盒子打好繩結，結完帳後，拿出了收據。那個女人看到之後，似乎才終於想到，慌忙從信封裏拿出名片，放在展示櫃上。

「你說得對！但你怎麼會知道？」

「對店長來說，那是家常便飯。」

「啊？」

但是，當我準備打開倉庫門時，聽到裏面傳來異樣的聲音，我再度僵在門口。

（這也是壓力所致？）

「謝謝。」

在立花的協助下，我得以不慌不忙地把商品包裝得很漂亮，把繩結綁得很立體時，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好心情。

「謝謝惠顧，歡迎再度光臨。」

那個女人用眼神向我打招呼後，拎着紙袋快步離去。

椿店長很快就回來了，我向她報告了這件事，正當我準備要問她之前那件事時，她突然臉色大變。

「她買了一個『落文』，九個『兜』嗎？」

「對，因爲庫存都放在展示櫃裏，她應該看到很足夠。」

「是嗎？她的選擇真奇怪……」

椿店長叉着手，難道她想到了什麼嗎？

「也許是上次喫的人特地提出要求。」

立花在一旁靈巧地把鹽大福排成一座小山時嘀咕道。

「提要求啊。」

「她上次的確說，她的上司熱衷茶道。」

「既然這樣，很可能會提出要求。」

我在說話時，忍不住對立花的高超技巧感到驚訝。用竹片做的夾子夾起柔軟的麻糬並非易事，我之前曾經夾破好幾個，但他輕鬆自在地一個又一個堆放成小山。

「話說回來，還真不協調啊。」

「如果全部是『兜』，就很容易理解，因爲是五月人偶，所以象徵男性，也有在比賽中獲勝的印象，聽起來很吉利。」

「吉利是嗎……」

可能和考試前要喫勝井的意義差不多。

「會不會是要談生意？」

我遞上紙盒，樓層長沒有接過去，直接打開了蓋子。

「如果是這樣，就無法解釋爲什麼要買一個『落文』。」

「好像只有這個感覺不太一樣。」

（應該更相信人性啊。）

（味道雖然好喫，但也很普通……）

接着又喫了『青梅』。原本以爲這也是豆沙餡，沒想到咬到中間，竟然是酸酸甜甜的味道，讓我驚訝不已。

「好。」

而且，這個塑膠拎袋拿在手上很害羞。因爲是透明的，所以皮夾或手帕的圖案都會被人看到。有些人不想被人看到，用好幾個小化妝包分裝後放進拎袋，但我覺得這樣又好像在刻意隱藏什麼。

「對，聽說那些達官貴人都含冰塊消暑，但那個時代沒有冰箱，所以普通百姓只能喫模擬冰塊的和果子祈願無病無災。」

「早安。」

「欺負嗎？」

「梅本，等你覈對完畢，可不可以分別拿兩組出來？」

三個人心不在焉地看着前方的通道聊着天。現在才十點多，是百貨公司地下樓層比較空閒的時間，而來買和果子的客人就更少了，所以並不會太忙。

椿店長探頭張望後笑了笑。對了，今天已經是六月一日了。

我偏着頭說道，立花瞪了我一眼說：

「如果是我，會覺得是在欺負我。」

「嗯？她……」

不不不，不是這個問題。

（咦咦！？）

*

「梅本、立花，你們過來，趁現在試喫一下。」

（這對健康不太好吧……）

他小聲嘀咕後，直接拿起『青梅』放進嘴裏。

「……喫了可以延年盆壽嗎？」

「整理完這個和乾果子後，在開始營業之前，麻煩你拿一份剛纔的上生果子給樓層長。」

「來，請試喫吧。」

我脫口說道，立花立刻露出銳利的眼神問我：

「但樓層長喫的速度也太快了。」

「應該是到了股價容易波動的時間吧。」

「他的胃真健康。」

椿店長把牙籤交給我，我先喫了一口『紫陽花』。五彩繽紛的四方形寒天包着簡單的白豆沙餡，外形很漂亮，味道卻意外清淡，白豆沙餡入口即化。

「他的舌頭很靈光，所以都會親自試喫，推薦他認爲好喫的食物。」

「對，新商品上市時，大家都要試喫一下，才能夠向客人說明。」

我按照店長的指示，覈對完落雁和仙貝等耐放的盒裝乾果子後，把三種類上生果子裝進小盒子，然後走去樓梯下方的小房間找樓層長。

「但她上次說，是上了年紀的男士。」

早上搭電車用力抓着吊環時，我也想着這件事。電車擁擠時，對個子矮的人超不利。

「也許其中有一個是女人。」

全館廣播重複了兩次後，終於開始營業。第一批進來的客人每次經過通道，所有工作人員都鞠着躬說：「歡迎光臨」。當臨時來買伴手禮，或是早起的老年人，或是想要搶購限定商品的人找到了心目中的店鋪時，才終於恢復平靜。

「刊登在目錄上有這麼大的差異嗎？」

「當然啊，尤其是那些年長的客人，經常看照片決定買東西。」

「好的，謝謝。」

寒天富有彈性，內餡很快化爲液體。瞬間在嘴裏融化的感覺，讓我一時說不出話。高雅的口感讓我忍不住想問，自己平時喫的麻糬內餡到底是什麼？蜜屋的上生果子一個要三、四百圓，之前我一直覺得太貴了，但喫了之後，認爲價格的確合理。

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立花冷冷地對我說：

樓層長輕輕點了點頭，咕嚕一聲吞下去後，又在轉眼之間，把『紫陽花』和『水無月』喫完了。一大早就喫三個這種豆餡的和果子，而且一口氣就喫完了。

聽說這個塑膠拎袋以前是爲了防止店員偷竊所設計的，真是太看不起人了。

我只聽過桃花節和端午節，沒想到還有冰節。

『各位員工同仁，東京百貨公司將在兩分鐘後開始營業，請各就各位，做好迎接客人的準備。』

「有什麼事嗎？」

「首先，你應該知道六月也稱爲水無月吧？」

椿店長巡視通道後，打開下層展示櫃，拿出什麼東西。

八點半，我從百貨公司後方的員工入口走了進去，向警衛出示了識別證，去更衣室換上制服，然後把貴重物品和手帕等放在發給我們的透明塑膠拎袋裏，走向賣場。

「你告訴椿店長，本月的重點商品會刊登你們店裏的商品，請她把照片送去宣傳部。」

（……他到底有多愛喫甜食？）

「喔，原來是新的季節果子。」

「我知道。」

（已經討論得這麼深入，卻無法得出結論，心裏真不舒服。）

椿店長似乎並不在意我們的交談，茫然地看着牆上掛的時鐘。

立花雖然一臉不感興趣的表情，但還是很積極參與這個話題的討論。

「也許是換了一個負責人，所以多了一位女性。」

我手上的清單上寫着『青梅』、『水無月』和『紫陽花』。

他似乎很滿意。當我回到店裏轉達後，椿店長也很開心地笑了。

「這份工作很棒吧。」椿店長用牙籤把三種類上生果子分成四等份，預留了櫻井的份。

「咦？這是……」

「但是，爲什麼是冰節？是因爲天氣很熱的關係嗎？」

但果真如此的話，真的是貼心的舉動嗎？如果十個人中，因爲其中一個是女性，就送上不同的和果子。

立花閉上眼睛細細品嚐，點了點頭，說出了很像是和果子師傅的感想。雖然他努力假裝面無表情，但嘴角忍不住上揚的笑臉超好笑。

椿店長指着貼在展示櫃內側的日曆。

扁平的外郎糕切成了三角形，喫進嘴裏有涼涼的感覺，表面的紅豆不硬不軟，帶着淡淡的鹹味。在衆多外形華麗的上生果子中，外郎糕顯得土裏土氣，感覺像是平時喫的和果子。

「早安。」

「太好了！只要能夠刊登照片，銷量就會一飛沖天。」

我對着微開的門內叫道，樓層長慢條斯理地轉過頭。

「好，我知道了。」

「試喫？」

我偏着頭，整理着盒裝乾果子，剛來上班的立花從我身旁走過去。一看時鐘，九點五十五分。他今天上中班，從上午十點工作到晚上七點。

「啊，我差點忘了。」

「早安，梅本。」

「早安，立花。」

（……好喫！）

椿店長嘀咕了一聲，立刻轉身走進了倉庫。

「一年有十二個月，所以，這裏剛好是折返點，於是，以前的人就設了一個『冰節』，在冰節時喫這種和果子，爲順利度過的半年消災，同時祈禱未來的半年平安無事。以前這種祭事名叫夏越祓，在舊曆的六月一日舉行，到了現代，都在六月三十日這天進行。」

「這可以帶來好兆頭。」

原來是這樣，至少在心情上也想喫點冰塊。我想像着古代人，深有感慨地喫着『水無月』。

「第一次看到的話，一定會嚇一大跳吧？他每個月要喫遍所有店鋪的新商品。」

椿店長看着傳真過來的商品說明，也一起喫了起來。最後是『水無月』，我以前沒看過這種和果子，而且不同於其他和果子，外形很不起眼。

「把梅子甘露煮搗碎後加進白豆沙餡，中間包了梅子果醬。」

「這是酸梅的味道。」

「嗯……」

「有人欺負你嗎？」

在我把清點完的上生果子排放在拉板上，椿店長用毛筆在和風的卡片上寫了季節果子的名字。

「立花，梅本不知道也很正常啊，這原本是京都一帶的習俗。」

唉，我不是說了嗎？只是在假設遇到這種狀況，雖然很可能是體型引起的被害妄想症！身材高大的立花低頭看着我，我輕輕地聳了聳肩。

「嗯，內餡做得很棒。」

「新的季節果子送來了。」

九點時，我把自己的考勤卡放進蜜屋收銀店旁的打卡機，纔算正式開始上班。把透明拎袋放去倉庫後，開始清點送來的和果子。

我愣在原地說不出話，樓層長再度轉過身，舉起一隻手說：

「打擾了，我是蜜屋的店員。」

嗯，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的確很務實，但是——

不會吧。我記得這個樓層有三十家店。

原來如此。我也經常熟讀百貨公司的廣告單，尤其是五彩繽紛的食品，看得更加仔細。

之後，客人雖然不太多，但還是陸續上門，那位粉領族之謎也就拖延到隔天。

「購買的數量也相同，所以應該就是上次那些成員。」

我向已經先到的椿店長打招呼，打開堆放在店面的板重。板重就像是學生食堂的麪包店使用的那種淺淺長方形盒子。我從最上方的信封中拿出清單，覈對板重內放的和果子，發現裏面放着我以前沒見過的上生果子。

「所有店鋪？這個樓層的所有店鋪嗎？」

「椿店長叫我送這個過來。」

打完招呼，最後檢查各自的儀容後，站在展示櫃內側。不一會兒，館內開始播放悠揚的音樂。

「三角形是模擬碎冰塊，上面之所以放紅豆，是因爲紅色可以驅魔，所以必不可少。」

我記下了和果子活字典立花的補充說明，點了點頭。即使有客人問，我也不必擔心了。當然，問我味道也同樣沒問題。

*

十一點一到，百貨公司地下樓層頓時充滿了活力，提早出來買午餐的上班族、打算在中午之前趕回家的老年人和主婦都會在這個時段來報到。蜜屋的員工必須輪流午休，所以我確認時間後，打了考勤卡。

熱鬧景象將持續到十二點左右，開始迎接第一波的高潮。食品館內到處飄着熟食的味道，走在通道上的人都拎着便當袋，但甜點部門要到下午纔開始忙碌，所以蜜屋仍然籠罩在悠閒的氣氛中。

「我喫完午餐了。」

聽到我的招呼聲，椿店長對我說：「你回來了。」接下來輪到立花午休，但他在招呼客人。看起來像是世田谷貴婦的女人年輕漂亮，但看了很久的商品，遲遲無法決定要買什麼，而且有時候靠在展示櫃上，故意慢吞吞地挑選。

「……他該不會很有異性緣？」

我小聲地問，椿店長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這位客人剛纔的確離我比較近，卻特地走過去找他。」

在那位客人離開之前，立花無法去喫午餐。我打開展示櫃，打算補充一些山藥饅頭。我蹲了下來，伸出一隻手，用竹製的夾子夾住了饅頭，這時，隔着展示櫃，看到有人跑了過來。

「不好意思！」

踩着高跟鞋大聲跑過來的就是那位粉領族。

「是，歡迎光臨。」

我正打算站起來，椿店長已經上前接待了她。

「呃，那個……」

她慌忙看着展示櫃，椿店長一派輕鬆地問：

「您該不會在找『水無月』？」

「啊？啊，對！沒錯，我要九個『水無月』，麻煩你馬上幫我包起來！因爲要趕上午餐的甜點。」

「好的。」

我聽到之後，立刻像之前立花爲我所做的那樣，準備了適當尺寸的紙盒、包裝材料，並把收據放在椿店長手邊。在客人確認完和果子後開始包裝。

粉領族着急地不停踩着雙腳，還是忍不住納悶地問。椿店長俐落地寫着收據，莞爾一笑說：

椿店長無力招架我們兩個人輪番攻擊，故意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從收銀機旁拿了一張便條紙，放在展示櫃上。

「十人份？」

「然後想到了什麼，要求她再來買嗎？」

「……半年來的災難終於消除了！原來你是說消除了那個董事引起的災難？」

「她第一次來這裏的那一天，買了十個和果子。」

「——召開臨時會議嗎？」

這番話似乎打動了粉領族，她突然露出凝重的神情說：

「沒錯，趕走災難，也趕走了叛徒，但其實是你昨天說，看到只有一個『落文』，感覺好像被欺負這句話啓發了我。」

「假設他們會經有過這樣的對話，她第二次來買的和果子內容，就代表了特殊的意義。」

「請問你今天爲什麼又知道？」

「但這樣也很奇怪，既然已經準備好午餐，爲什麼唯獨缺了甜點。」

我完全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傻傻地愣在一旁。這是怎麼回事？椿店長簡直就像百貨公司地下樓層的算命仙。

她在這麼重要的時候，只買了一個『落文』。

椿店長在用斜線塗掉的圓上畫了兩條線。

*

「真是拿你們沒辦法。」

椿店長似乎想到了什麼，從收銀機下方拿出一本小型國語字典。因爲偶爾客人會要求在贈禮函上寫一些很難的字，所以需要用到字典。

「梅本，你真聰明啊。」

「其實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也就是說，這十個人應該是公司的高階主管。」

「啊？什麼意思？」

立花皺着眉頭說道。

「我知道可能代表了某種意義，但到底代表了什麼意義呢？」

「八成是。」

「對，發生了公司高層必須緊急在上午開會的狀況，是不是感覺事態有點嚴重？」

「對啊，她第一次來這裏買和果子的時候，我覺得她很可能成爲好客人，所以就查了那家公司的股價，發現從半年前開始慢慢下跌。我在網路上查了一下，發現市場上在耳語，說這家公司的董事在內鬥，所以股價暫時下跌。」

椿店長和立花的視線立刻集中在我身上，而且椿店長目露兇光。哇噢，倉庫裏的店長終於原形畢露了嗎？我忍不住縮起了脖子，椿店長再度把手伸向我的臉。

「原來如此，因爲是冰節，所以是相隔了半年，所以半年前，就有人在策劃引起內部紛爭嗎？」

他東張西望，很不自然地壓低了嗓門。因爲是午餐時間，所以有很多來往的客人，幸好沒有人注意我們。

隔着牆壁，聽到了意義不明的鬼吼鬼叫。立花和我默默地互看了一眼，在微妙的沉默中站在店內。

「是啊，但也可能是她自己想要來買的。」

她接過和果子與收據，用力點着頭。椿店長直視着她，一臉嚴肅地說：

「……身爲店員，想知道店裏發生的事，難道這樣錯了嗎？」

「呃，不，沒有啦。」

她趁高階主管在喫午餐時來買和果子。

「因爲上次聽您提到，您的上司喜歡茶道，所以就這麼猜想。您昨天才剛來過，今天又來買，是不是半年來的災難終於消除了？」

『落文——故意掉落在走廊或路旁的匿名文書，上面寫的是不方便公開的內容。』

「『落文』是把蟲子咬落的樹葉比喻成書信吧。」

「應該不可能沒有送到吧。」

椿店長露出溫和的笑容，但立花並沒有退縮。

立花很不耐煩地尖聲叫道，但椿店長露出從容的笑容看着他說：

「對啊，如果你不告訴我們，會一直惦記着這件事，之後都沒有心情好好工作。」

「你根據她來購買的時間和她的態度，猜想應該是年長的男性聚會要喫的。」

「你真是冰雪聰明！」

「椿店長，你的推論並無法證明啊。」

在我頭頂上張望的立花也靜靜地倒吸了一口氣。

「應該是這樣。」椿店長點了點頭。太厲害了，但是，她和那個粉領族之間簡短的對話，能夠了解這麼多情況嗎？

立花平靜而恭敬地說道，我覺得這反而比咄咄逼人地追問更有威力。我也忍不住在一旁敲邊鼓。

「啊，我知道了，在前一天訂午餐時，還有十個人。」

畫了斜線的那個圓代表了那個特定人物。

「當時才十點剛過，你們認爲她爲什麼會在那種時間匆匆忙忙來買？」

……咦？而且她露出極度開心的表情戳着我的臉。

「但是……」

立花站在呆若木雞的我身旁小聲嘟噥，但椿店長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突然走向和粉領族相反的方向。她果然快步走向倉庫。

「……對啊！」

我抬頭說道，椿店長用食指戳了戳我的臉頰。

「最後聽那位客人說，她的上司熱衷茶道，所以我猜想應該是那位上司叫她來買。」

「你查一查『落文』是什麼意思。」

這是怎麼回事？我忍不住看着被畫掉一個圓的便條紙。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現叛徒的？

*

她拿出一張紙。我探頭一看，上面是曲線的圖表，角落寫着那個粉領族任職的公司名字。在我的頭頂上探頭張望圖表的立花看到公司名字，突然臉色大變地說：

「店長，這不是股價的走勢圖嗎？」

「對。謝謝你。」

「謝謝您連日惠顧，歡迎再度光臨。」

於是，她把所有的賭注都押在『落文』上，她相信熱衷茶道的上司一定了解其中的意思。

爲什麼突然對我這麼友善？我因爲這種體型的關係，以前就經常有人嘴裏嘀咕着：「噗呢噗呢」，戳我的臉頰，所以我早就習以爲常。

「比方說，她第一天買了和果子回去後，可能向她的主管說明，『兜』代表了五月的人偶，猜猜『落文』代表什麼？」

我乖乖地翻字典，當我查到那個字時，緊張貫穿了我的全身。

但可能只是她的臆測而已。我原本不想多嘴，但還是脫口說了出來。

椿店長輕輕拍了拍手，在其中一個圓上打了一個勾。

「是啊，我認爲應該有附餐的水果，但那是十人份的。」

「但是，怎麼知道那個人離開了呢？搞不好是其他九個人揹着他偷偷開會而已。」

「嗚噢嗄！」

「其中有一半是『兜』，另一半是『落文』，而且，原本她只說要買上生果子，並沒有決定要買什麼。」

「關於這個問題的答案，她剛纔已經說了。」

「梅本，你真是太機靈了。」

五分鐘後，椿店長滿面春風地走了回來，我們這次要求她說明情況。

「很多人聽到也許、可能、搞不好就照單全收了，但是你的腦筋很清楚。只不過你放心，我有證據，你看！」

（也許無法說椿店長想錯了，但是……）

「啊？」

應該是匿名的告發。那是以和果子形狀作爲隱喻的炸彈。

我腦海中閃現着上午的情景。椿店長當時對她說了什麼？

「喔，所以爲了慶祝公司平安無事，並促進日後的團結，所以要喫『水無月』嗎？」

「正如梅本說的，今天只有九個人開會應該是意料之外的事，她的上司看到她帶回去的和果子預定表，發現今天是六月一日。」

「把和果子端給高階主管時，可以隨便找一個理由。她可能推說『剛好只剩這個了』，當着自己上司的面，把『落文』拿給特定的人物。因爲那是『臨時會議』，所以不會讓人感到不自然，只不過可能會讓人覺得這個下屬辦事不牢靠。」

椿店長深深地鞠躬，我也慌忙鞠躬送客。粉領族頻頻欠身道謝後，猛然轉身奔跑起來。

「假設這個人是她的上司，她那天把和果子帶回去後，她的上司知道本店有『落文』。」

「所以，她今天只買了九個。」

「店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店長，你在幹什麼啊？」

包括熱衷茶道的上司在內，總共有十名年長的男人聚會。

她在說話時畫了十個圓。

對和果子知之甚詳的立花似乎很在意自己不瞭解的由來。

如果是當跑腿，沒有人拜託，她自己主動來買，不是很奇怪嗎？

「有一個人已經離開了……」

「她用和果子暗示誰是叛徒嗎？」

「不方便公開的內容……」

「不，這樣我會很在意，連午休也會心神不寧。」

「接下來一定會更好。」

沒錯沒錯，店長當時就像是算命仙。

「她第二次來買和果子時，應該知道某位董事有違法的行爲，但因爲董事會議已經開始，所以即使她想告訴上司也來不及了。」

九個『兜』和一個『落文』。椿店長用斜線塗掉另一個圓。

「她說要買回去作爲午餐會的甜點，仔細想一想，她十二點來買午餐會的甜點，就代表那些人已經在喫午餐了。」

「請你不要這麼大聲說這種事！」

立花小聲地訓斥道，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我完全投降，整個人傻住了。誰能夠想到，從一個和果子可以推理出這麼重要的事。

「如果你們很在意，可以把這張表拿去倉庫好好研究，立花，你可以直接午休了，否則輪到我去喫午餐時就會很擁擠。」

椿店長很自然地轉身面對收銀機。

*

一走進倉庫，立花馬上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唉，員是夠了！和店長在一起，壽命都會縮短。」

或許是因爲在倉庫的關係，他說話不再像剛纔那麼彬彬有禮，用字遣訶也終於符合他的年紀。我覺得這樣才自然，暗自鬆了一口氣。

「椿店長平時也那樣嗎？」

「對，她很聰明，也很會招呼客人，和其他店相比，這家店的和果子損耗也比較少，我覺得她是一個好店長，只不過，」

「只不過？」

雖然我很想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但如果不聽，恐怕會更可怕。

「她很愛賭博，更愛八卦。最喜歡牛丼和啤酒，還喜歡招可愛的女生來當工讀生。」

「啊？」

店長的亂吼亂叫的確很震撼，但是，可愛的女生？

「店長外表雖然是女人，但內心是大叔！」

「喔……」

一下子聽到太多令人震撼的事，我的腦袋快爆炸了，幸好有一個值得安心的要素。

（反正我不是可愛的女生。）

所以，店長在面試我的時候應該很正常，否則不可能稱讚我的指甲。嗯，反正對我沒有危害，所以即使她內心是大叔也無妨，況且，她的興趣愛好也發揮了正面作用。

我想着這些事，心不在焉地看着椿店長剛纔交給我的那張紙。這時，我發現圖表的右側，也就是圖表的最後一個點微微往上走。

那，我的內心到底住了怎樣一個人？

開始打工已經一個月，走在早就熟門熟路的地下通道上，我忍不住想道。

「杏？和紅髮安妮一樣（注：杏的讀音爲「an」，和安妮的Ann發音相同。）。好，就這麼決定了，我要叫你小杏！」

立花在一臉凜然地對客人說這句話時，手指卻緊張地撥來撥去。

「之前的工讀生說我很噁心，然後就辭職了。」

住了一個少女。櫻井的情況還不太清楚，但她能夠和這兩個人一起共事，總覺得她似乎也不單純。

「啊？」

他的感情急轉直下，立刻露出感動的表情。這個人的喜怒哀樂似乎很強烈，但我並沒有同意他可以叫我這個綽號，但是，他接下來說的話讓我更加混亂了。

「立花先生，你看。」

立花的手從我的臉頰上抽離，一臉難過的表情。我立刻擠出笑臉，抬頭看着他。

椿店長在偶然的情況下了解了客人公司的內情，她有沒有運用在自己的興趣愛好上？但是她嘟起嘴，豎起食指說：

在我回答「可以」之前，他的手已經伸了過來，修長的食指和大拇指捏住我的臉頰。

「祕密，但我真的很想摸你的臉，因爲你的臉就像不二家娃娃，太可愛了。」

「你剛纔是不是故意戳我的臉？」

……我該怎麼辦？

我好像聽到椿店長「嘖」了一聲，難道是我的心理作用？

「歡迎光臨！」

「……杏子！」

他近距離看着我，我嚇死了。我差點忘了，這個人長相算是帥氣。但是，他接下來說的話，讓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那個，」

我的臉頰被他的雙手夾住，但還是用力點頭。如果他是同性戀，當然會和喜歡可愛女生的椿店長髮生衝突。

立花樂不可支地捏着我的臉頰。呃，這是女生之間經常玩的模式。而且，他又興奮地說：

「立花先生，你是同性戀嗎？」

「對了，之前他看到『落文』時，還嚷嚷着說，簡直就像情書，太浪漫了！」

椿店長是不是希望立花趕快坦承一切？我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椿店長看着我，露出親切的笑容。

「梅本。」

最後，還有一件事要確認。

「什麼？」

「是女生吧？」

「店長，你剛纔是故意的嗎？」

哇噢，原來她的錄取標準的「可愛」範圍這麼廣。

「你看這個日期。」

（呃呃呃呃呃？）

「我的態度好像會讓人有這種感覺，但我是普通的男孩子，只是喜歡可愛的東西。」

「他不開口說話，倒是一個帥哥，真是太可惜了。」

雖然不知道是因爲傳言董事即將換人，還是已經正式公佈了這個消息，總之，這家公司的股價正在逐漸恢復。

不不不，普通的男生不會說自己是「男孩子」。

「梅本，你的名字叫杏子吧，這裏是和果子店，那我以後可以叫你杏子（注：杏子的發音爲kyo-ko，但立花故意念成an-ko，和豆沙餡的發音相同。）嗎？店長也太賊了，因爲是女人，就可以盡情摸你的臉。」

「你是說哪一件事？」

「是啊。」

「還有花，你故意在立花面前很粗暴地把花丟掉。」

*

「對了，股票有沒有賺錢？」

「呃，你把我的名字杏子念得好像餡子，我也無可奈何，但至少把最後那個『子』去掉。」

因爲看起來優雅動人的椿店長內心居然住了一個大叔，立志當和果子師傅的帥哥立花內心卻

這個世界上的很多事，無論是好是壞，都必須等到事後才知道結論。比方說，我沒有繼續升學，也沒有進公司任職，而是在這家店打工，當朋友問我，你最近在忙什麼，我也無法回答。眼前的我只能繼續向前走。

怎麼回事？爲什麼這家店的人都這副德性？我該做出怎樣的反應？我對男人完全沒有一丁點免疫力，向來走搞笑路線的我缺乏遇到這種狀況的教戰守則，而且，臉頰的溫度越來越高。

瞭解立花的性格之後，我開始對椿店長的某個行爲產生了疑問。

因爲以我的體型，被叫成「豆沙餡」，別人一定會聯想到日本的國技相撲。當我提出自己名字的妥協方案，他頓時雙眼發亮。

「啊？」

上面寫着六月一日，是今天的日期。

立花在一旁看了很懊惱，所以纔會「出櫃」。

「該怎麼說，好像是在女人堆里長大的。」

他雙手緊緊握住我的手說：「今天和你聊得太開心了！」說完，他把透明拎袋掛在手肘上，蹦跳着衝出了房間。

「歡迎再度光臨。」

我脫口問道，立花好像突然被澆了一盆冷水，整個人僵在那裏。

「你果然天資聰穎，我太喜歡了。」

「什麼？」

「社會上的很多事真的是息息相關。」

「……果然會這麼覺得？」

（那家店簡直就像整人箱。）

我無法判斷這起事件到底是好是壞，也許那個被趕走的人想要告發內部的不法情事，所以無法輕易說：「太好了」這句話。

「你說呢？」

椿店長滿面笑容接待客人時，內心也惦記着股價。

「哇噢，真的超軟的！」

「我在店裏的時候說話會正常，以後也請多指教。」

「立花先生，我並不在意，因爲我覺得這種事沒有好壞之分，而是無可奈何的事。」

*

「據說時下流行稱這種人爲少女系男生。」

我們都省略了主詞，算是發揮了武士的慈悲，不，應該是女生的慈悲。

回到店內，椿店長滿臉笑容問我：

「我可以摸你的臉頰嗎？」

「股價又上漲了……！」

他該不會是？

「對，是女生。」

「不過，我並不是同性戀。」

我和椿店長看着前方，天馬行空地繼續聊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