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相互幫助幫我幫我

現在天使可是個轟動人物。昨天雖然從大家都在追逐天使的狀況中自學校撤離，但之後卻發生了學校相關人員的大人物衝到家裏的事件。最近這幾天一直持續睡不着覺，但不管發生了再多的事，今天仍會再度到來，事態也會迴歸原狀。

天使很有氣勢地走出大門，我跟在她的後頭。

想不到，那場騷動居然會令學校決定讓天使入學，連我也沒預料到啊。

「這、這件事，我可以很高興嗎？」

天使雙手抱着書包扭扭捏捏的，臉蛋就像紅色氣球一樣整個紅了起來。

「當然可以很高興啊？妳不是也很想交朋友嗎？」

「我纔不想要什麼朋友呢！我只要有夏彥就十二萬分幸福了！」

「可是，可以交到朋友妳很高興對吧？」

「當然很高興！」

「那就對啦。」

她很坦率。

「啊，我稍微轉個話題，就是今天的事夏彥已經知道了嗎？」

我不曉得，不過我可以預料到是有關刺客的事。

「是的。那個，你有留意到嗎？從前天昨天連續發生到現在的週期來算，今天晚上也有新的刺客會來唷？」

我「啊」的一聲回答她。差點被殺死那種事，看來還是不要有比較好啊。

「呣──」

天使用她那對圓滾滾的瞳孔一直凝視着我。

「我會救你的。該怎麼救夏彥纔好，我也稍微看出一點頭緒了。」

她一直盯着我，對我這麼說。

校舍四周的外圍庭園，是一片綿延不斷鋪滿磁磚的大地，上面統一擺設了木製長椅和種植路樹。道路兩旁一邊是光芒閃爍的校舍白牆，另一邊則是籠罩着校地，深邃又充滿溼氣的一大片森林。

不能將祕密告訴那樣的她，我是真的很過意不去……

「這、這都是……夏彥不好！我明明只是想問你天使是怎麼回事而已！」

「呃，天使？是在說我嗎？」

我手插在口袋裏轉過頭去，眼前是我的青梅竹馬水音。

唔……不管是背部還是壓在磁磚上的臉都好痛。還有現在這種狀況，也很痛。

一羣好像在練習薙刀的學生，在我們附近整齊地列隊，大聲奮力嘶吼着。

天使是變有名了，不過實際見過面的人大概還很少吧。

「別叫我小夏。」

水音硬是把我留下來，不過我已經有所覺悟了。

「話說夏彥，你躺在那裏做什麼呢？你腦筋有問題嗎？」

「夏──彥！」

「我在問妳跟夏彥是怎麼回事！」

「……這、這樣啊。可是，他說是真正的天使，那是怎麼一回事呀……」

「我是在問你這是怎麼回事！」

天使眼眶泛淚。

天使停在我前面，雙手放在前方，一臉不解地歪着頭。

我沒辦法回答水音的問題。如果我把除了天使以外的真相告訴了別人，那就等於說出我現在正處於死亡命運這件事，所以我背對她逃了──

「沒、沒有啦，那個……我、我只是……寄、寄住的……」

「天使就是天使，哼。」

「那、那個……？」

「真的？天使？是這女生？喂，妳誰啊!?跟夏彥是怎麼回事!?喂!!」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灑落，化爲一幅斑紋點點的明亮午後風景。

像這樣在人多的地方看她，她那頭接近白金色的髮色跟雪白的皮膚看起來果然很顯眼。天使光是走過去，附近的學生就一陣騷動。

……怎麼辦？

「咦!?」

水音猛然轉過頭去，天使不發一語地像是跳起來那樣抖了一下。

因爲有一點原因，我跟天使約在這個地方會合。

水音是會援助我，讓一個人生活的我很感激的青梅竹馬。要是我沒飯喫，她會分給我多餘的食物，房間髒了也會幫我打掃。

「哼什麼啦！不行！」

「啊，小夏！」

「那麼夏彥。」

「呃……怎、怎麼了嗎……？」

「理由妳去問這傢伙啦。」

「夏──彥──」

水音的樣子很匆忙，大概是跑着過來吧，她的肩頭上下激烈起伏、臉色紅潤，彷佛在瞪人似地盯着我看，夏風吹得她一頭短髮隨之搖曳。

「是怎樣呀、是怎樣呀!?我聽說你好像跟天使住在一起，那是怎樣呀？」

太好了，遠方傳來的細微聲音令我有了反應。我從滾燙的磁磚上抬起頭，往前方望去，看到天使高高舉着一捆入學文件走向這裏的身影。

「啊，抱歉水音，我還有事要先走纔行。其實我今天有收到一封情書，對方約我去屋頂上，很帥吧。所以說，掰啦。」

我的背部喫了一記雙腳飛踢整個人倒在地上。她踩着我，在遠處練習薙刀的女生們也停下動作定格在那裏，還帶着奇異的眼光盯着這裏看。

昨天引起轟動的天使話題，轉眼間就傳遍了整個校園，學校甚至決定讓她免費入學……今天是她第一天上學，雖然天使一早就眼泛淚光的一直撒嬌說她不要離開我身邊一點也不聽話，但是她現在正受到各種手續的追殺，所以人不在這裏。

我說完，就含恨地抬頭看着水音的臉。畢竟都這樣做了，就算她一臉不服也還是把腳給挪開了。

水音用那種像在看稀有物品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天使。雖然不是那種討人厭的目光，不過天使似乎有點害怕，她緊緊地躲在我身後。

「……好可愛。」

水音的眼裏同時有了嫉妒跟羨慕，再加上那種疼愛可愛事物的光芒。

「我叫……夜空衣水音，如果妳能記住我會很高興的。喜歡買東西，喜歡的顏色是橘色，喜歡的食物是夏彥。」妳剛剛在說啥。「請多多指教！」

「請、請多多指教！我喜歡夏彥的程度也不會──」

「什麼？」

「不會太多。夏彥不過是路邊的大便，社會的垃圾。」

說得這麼狠……！

水音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宣稱喜歡我，現在已經是衆所皆知的事實。她也向我告白過好幾次，我也曾經誠摯地努力考慮過她的心意。不過怎麼說，持續那種關係近十年的話，也是會造就出現在這種奇妙關係的。

「嗯，太好了，真是好可愛，還是個好孩子。」

一想到水音的笑容就是「喜歡我」的證明，每次都讓我有莫名的複雜心情。

她專攻的科目好像有戲劇練習的樣子，所以告訴我們這件事後就揮着手離開了。她的背影彷佛也有笑容浮現似的，真是拿她沒辦法。

「那個人，實在是非常喜歡夏彥呢，她心裏全都是這個念頭。」

天使「呼」的一聲垂下肩膀，然後很開朗地抬頭看向我。是一對水色的眼眸。

「水音好像完全相信夏彥就是她命中註定的人耶？」

水音這傢伙，要到什麼時候纔會從我身上清醒過來啊。不過像這樣沒有喜歡上她，還這樣對待她的我是怎樣，自以爲是教育人員嗎？

「水音是個很好的人，你就高高興興地跟她結婚不就好了。」

「她那樣當作是例外就行了啦。」

「嗯……夏彥，你在坦率排名上可是遠遠超乎常人低點的低喔。」

啥？我用眼神刺了一下天使的臉，不過天使臉一撇，什麼也沒說。

「我說啊。」

我必須抱持不想死的意識走向答案嗎？

「所以結果是該怎麼做纔好？能不能至少給個提示？」

「雖然對水音很不好意思，不過在我死之前，我可是要獨佔夏彥的。」

「……妳這笨蛋。」

「嗯嗯，我可以吧……！」

如她所說，現在的時間是晚上，我們兩人一直留在開着電燈的教室裏，時間已經很晚，肚子餓到快令我們精神錯亂了。計算機教室的空氣寂靜地沉了下去。

「我能跟水音成爲朋友嗎？」

「……晚上的學校，還真有氣氛呢。」

「嗯？」

爲了掩飾自己的恐懼，我隨口喊了天使一聲，她一臉不可思議地抬頭看向我。

「你太快放棄了！」

現場空氣突然轉變了。有個很刺耳的電子音響起，天使往我飛撲過來。

「不怕，爲了拯救夏彥，我不可以那樣子。」

「咿!?」

「……是這樣沒錯，不過接下來的才辛苦。先前我們的確有利用偷窺來提高膽量，但我促進的充其量只是實行的內容而已。」

要是刺客在家裏大鬧那就不得了了，所以我們決定要等的話就在學校等。

……就在此時。

「今天在刺客來襲之前，就留在學校吧。」

「也就是說……更動我那『爲人的排名』什麼的，直到命運改變爲止嗎？」

完全搞不懂這句話。

她瞇起眼睛，簡直像在炫耀她的充實感給我看一樣。

「那個嘛……會直到你從死亡命運逃脫爲止。」

開始過着上學的全新日常生活後，天使就一直精神奕奕的，那股活力在以前幾乎從未見過。她四處來回奔走，也交到了像水音那樣的朋友了。

我一問，天使就用食指抵着下巴露出思考的模樣。

「夏彥，你最近有想哭的事嗎？」

「不過沒事的，不管夏彥你抗拒誰，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在你身邊。」

天使連忙默默不語地拖着腳步靠了過來，接着慌慌張張地轉向各個方向，然後坐在我腳下。她偷偷抬頭瞄了我一眼，靠得更近了。

「……嗚。」

這傢伙，盡說這些。

「可以吧。」

「我只能死了嗎？」

「因爲真正該改變的不是行動而是心。我所能做到的，只是幫助其過程，如果夏彥的心不變成『未來我可以有希望地活下去』，那是沒用的。」

可是對我來說，這卻是很新鮮的日常生活。

爲什麼要朝我露出那種笑容？不要這樣。

終於度過了今天。

「刺客什麼時候纔會不再出現？如果還有希望得救，那總有一天會結束吧？」

但是，只有我在計算機教室寫作的這段期間是例外。除了偶爾盯着屏幕看之外，就是一直在旁邊喝茶，想玩就去玩不就好了。問她理由，她也都說什麼「我要跟夏彥在一起纔行〜」之類的話，反正就是這種感覺。

「妳怕晚上的學校嗎？」

我一走向窗邊，天使就帶着微微不安的神情靠過來向我搭話。

真是件難辦的事。

「怎、怎麼了……」

好像是有人打電話到教室裏的壁掛式內線電話的樣子。

刺耳的電子音打破了寧靜的空間，一直響個不停。

「不接就不會開始嗎？」

我丟下天使，戰戰兢兢地走近。很難想象會有哪個人打電話到這種地方，雖然只是隱隱約約，但我也已經察覺到這是刺客乾的好事。

我把手伸至極限接起聽筒。

刺耳的電子音在我接起電話的瞬間停了下來，時間精準到很噁心。

我把聽筒抵在耳朵上。

『我是瑪莉。』

一個好像是女子壓低了年齡的纖細聲音，微微地從聽筒傳出。

這聲音好像隨時會死絕一般，微妙的有一種與人類聲音不一樣的感覺。

『……現在，在校門口前。』

喀。我掛斷電話。

寂靜中，我將臉朝下，像是要從肺部擠出空氣那樣呼了一口氣。

不妙，是那個，很有名的那個。不，等等，怎麼會，還真的讓我遇到了。

我緩緩地搖搖頭，然後在我低下頭的同時，電話又響了起來，我接起電話。

『我是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感覺對方有點嚇了一跳。

『那個，我是瑪莉……』

我掛斷電話，但電話又立刻打了過來。

「電話內容是什麼？夏彥。」

沒錯，我不可以放棄，我猜容易放棄大概就是我處於死亡命運的原因之一。

首先既然有空間，那就得制定一下作戰纔行。最先想到的手段，就是讓天使去偵查了吧。天使碰不到刺客，也就是說反過來也一樣，她絕對是安全的，雖然會帶給天使一段很恐怖的回憶就是了……

「不是嗎？」

「你在說什麼啊，夏彥現在可沒有立場說這些。真搞不懂爲什麼你會在奇怪的地方很溫柔！」

「我是有聽到你講兄弟，不過那是什麼對話內容啊……」

「……我猜刺客也有了質變，畢竟它們有着各種不同的樣貌。」

真是預料之外的發展，該不會這也是瑪……莉。

「這是很有名的都市傳說，妳不知道嗎？晚上一個人的時候啊，每隔一定間隔就會打來說『我是瑪莉』的那個。每打一次電話她就會報告自己的所在地，然後在重複打着電話的同時，她的位置就會離對象越來越近……到最後……」

話是這麼說，可是刺客這玩意會從都市傳說裏產生嗎？

是靜人學長。

胸口大力地噗通跳動了一下，光是這樣就讓我流下了一陣冷汗。這間隔也太快了，這樣子根本還沒擬定對策，瑪莉就會到達我這裏，最後……

是男人的聲音。我瞬間整個人都脫力了。

「不好意思，我現在沒空。」

「不、不對，既然這些傳說有傳開的話，那應該是有人生還後再把傳說流傳出去纔是！沒事的！」

爲什麼這個人會……不對，他打電話來這件事本身沒什麼好奇怪的，我跟他交情很深。因爲除了是同班同學，我在專攻武術系時就一直跟他有來往，指導我最多次的也是這個人。

「我、我出發了。」

她下定決心似地點個頭後，就帶着緊繃又僵硬過頭的動作從教室衝了出去。腳步聲一遠去，周遭就只剩下會令人產生耳鳴的寂靜。

我沒問題吧？沒記錯的話，瑪莉的怪談裏基本上應該是沒有結果的纔對。

「想必都市傳說纔是從這些刺客當中誕生的。大概是有人比夏彥你還要早被這種刺客襲擊過，這些傳說的開端會不會就是從那裏開始的？」

天使連忙朝我走過來，接着從懷裏拿出一個東西讓我握住。是那個曾經用於通訊上的翅膀，這次只有單邊。

褲子裏在振動，看來是我的手機響了。

『夏彥。』

掛斷。絕對沒錯，剛剛那個是都市傳說中的「瑪莉的電話」，性質跟以往的刺客完全不同。真的假的啊？不會吧？那股流竄在我體內的寒意，甚至包含了一絲感動。

「是羊嗎？」

「答錯了。」

就算不願意我還是想象了那個情景，然後身體很忠實地呈現出恐懼。接着我伸手拿出手機，雖然因爲情緒氾濫造成手的動作變得不太靈活，但我按下按鈕，將電話抵在耳旁。

「兄弟！」

現場又再度緊張了起來。

「……喔。」

『不是。』

天使快步走了過來。

「好的，那個……我會加油的。」

在天使傳來消息之前，我也稍微休息一下好了。我往旁邊的椅子坐了下去。

『現在沒事吧？放心，是我。』

『我、我是瑪莉……現在，在校門口前──』

「……是瑪莉。」

「真的沒問題嗎？」

「戰鬥嗎！」

聽到這裏我不禁覺得有點蠢，有點自嘲式地笑了笑。

「不過這是爲什麼？感覺跟以往的刺客完全不一樣。」

「──？」

『你大概，很想死對吧？』

……瞬間這通電話不再是不重要的電話了。

『我也在學校，發現有個很像刺客的怪東西，不過我跟丟了。』

我搞不懂，根據天使的說法，一般人不是看不見刺客的嗎？這是天使在說謊？爲了什麼？不對，更重要的是爲何學長可以確認他發現的那個是刺客？

『我去救你吧，首先你──』

「可以先等一下嗎？爲什麼你……」

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你好像跟天使在一起不是嗎？那麼有刺客追殺你也是正常的。』

「我是在說更前面的事啦！爲什麼你會知道刺客跟天使的事！」

「呼」一聲，我聽到了學長在電話另一頭的呼氣聲。

『因爲學長就是要很帥，沒有那種你辦得到我卻辦不到的事。我看得到刺客，我就是這種體質，你就接受這樣的說法吧。』

「可是……」

『那說我有靈異體質就行了吧？除了看得到我也有相關知識，以一個說明而言這很足夠了。』

進展太過突然了，周遭的景象奪走了我的冷靜。窗外可見的黑暗，孤寂日光燈的光亮，不知刺客會在何時從哪裏來襲的緊張感，這一切都令我焦慮不安。

學長確實瞭解我正處於死亡命運，明明這件事是不可以被知曉的。

我感覺學長的聲音很可靠，雖然我同時也在想「你在開什麼玩笑」就是了。

我很高興。

『只要我介入你所處的死亡命運，未來大概會有很大的轉變吧。』

「既然你從一開始就瞭解這件事的話，那還不自重──」

『放心吧，我喜歡你，只會把你的命運轉往你會得救的方向。』

『夏彥，你好像很、很累呢。』

『我是瑪莉──』

我甚至早已聽慣了這個聲音。

「……學長。」

「唔、啊。」

「現在，天使正前往刺客那裏偵查情況，應該會告訴我一些消息纔對。」

我在聽完的同時怒罵一聲，然後將聽筒砸向內線電話。

「請幫幫我。」

『你以爲我是誰。』

……天使都這麼努力了，可不能只有我一個人在休息啊。

天使對我說話。

假設意思跟她說的一樣，那這是怎麼一回事，應該不可能會消失纔對。再說瑪莉稍早之前應該還在天使眼前纔是，更何況現在正在跟我通電話。

『──在你旁邊。』

我對保持通話的手機大喊，這聲音正連繫着靜人學長。我在引導學長的方向，讓他跟瑪莉的行進路線重迭。

天使在那裏大呼小叫，但我的耳朵卻優先聽到瑪莉從聽筒傳來的聲音。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我感覺到附近有一股氣息。

『要、要是我不勉強自己，夏彥你會死的耶！會死的耶!?這怎麼行!?』

『夏彥，瑪莉在走廊右轉了！』

『──現在──』

我急急忙忙逃了出去，這已經是我移動的第五間教室了。完全沒休息空檔一直在跑，所以我上氣不接下氣到肩膀整個鼓了起來。但是即使這樣還是沒用，不管我逃往哪裏，電話還是會跟瞄準了我一樣撥過來。緊急時刻逃到校舍外面也是一種方法，不過那樣一來靜人學長很有可能會追不上瑪莉，現在只能爭取時間了。

「別勉強喔。」

『怎、怎麼辦，夏彥，瑪莉的身影突然不見了。』

『……我明白了。你逃離刺客遠一點爭取時間，天使傳來的消息要逐一轉達給我，我會根據這些情報採取行動。』

換句話說，追着她的天使也是沒有休息地在奔跑着。

『在你被瑪莉殺死之前，我會追上瑪莉，然後殺了她。』

『奇、奇怪？夏彥。』

中途突然傳來天使緊張的聲音。

你到底要怎麼保證那句話啊。

我感覺肺部像在燃燒似的呼吸困難，於是衝進一間忽然瞥見的技術室打算休息一下。裏面雜亂地擺了些長桌跟工具，我像累垮了一般倒在地上。

腦中聽到了來自天使的聲音，她似乎也很順利地追在瑪莉背後。的確是右轉了對吧，從第三教職員室朝我這個方向在走廊右轉……

我抓住胸口附近的衣服，一陣焦躁不安。該死、該死的。

這麼說了。

嗯？我在一瞬間無法理解這句話，思考出現了一段空白。

我不顧衣着打扮站了起來，然後衝向教室的內線電話。

學長像要打斷我的話那樣，用一種堅定不移的聲音對我說了。

我咬緊牙根。

……感覺這安排似乎很熟練，他是這麼機靈的人嗎？

根據她的報告，瑪莉看來似乎是個穿着白色連身裙的長髮女生，一手拿着小短斧，一手拿着電話子機。她好像微微漂浮在半空中，同時用跑步的速度毫不停歇地朝我追過來的樣子。

「……不過這樣的話，學長你會不會遇到反撲──」

「學長，請你進入三號館後，儘快到最近的廁所那裏，然後直接朝我這邊過來。」

『我是瑪莉，現在，在第三教職員室前面。』

跟我預料的時間點一樣，沒多久那尖銳的鈴聲就打了過來，所以我接起那通電話。在短暫的停頓之後，那沒有呼吸、毫無生氣的聲音傳來。

背脊感覺到一股壓倒性的氣息。對於這個聲音，我的行動已經是反射動作了。

我直接看向自己剛剛進來的那道門。

看到一個輕輕搖晃的白色物體，也看到了彷佛溼漉漉的黑色頭髮。

她呆呆地佇立在走廊的黑暗中。

「找到你了。」

「會被殺死」這句話就像一根針一樣，從腳尖竄到頭頂，令我胸口一陣窒息。

最後一通電話是下一通，她還沒有打那一通抵達我背後的電話給我。反過來說，要是下一通電話打過來了，我可能、大概、絕對會死。

她飛快地衝了過來，我感覺到某個事物由身體深處往上竄起，然後就開始逃了。

我衝出技術室、衝出走廊，轉頭看向背後，她果然追了上來。

『夏彥，你沒事吧……？對不起。』

妳說對不起？

「我知道妳要說什麼，只是我話先說在前頭啊！」

『……什、什麼事？』

「妳絕對有感覺到責任感對吧？在跟丟瑪莉的這件事上！」

『沒、沒那種事。』

「一定有！剛剛妳就對我道歉了不是嗎？話先說在前頭，我被追上可不是妳的錯啊，完完全全不是妳的錯啊，混賬東西！」

『呃、呃啊、咦？』

「回答呢!?妳總是把事情怪在自己身上！看不起自己！給我好好反省！去死!!」

『知、知道了。』

只要這樣繼續跑下去，多多多少是可以引開瑪莉，不過還是有極限。

喵是怎樣。

『那你就不要頭痛的死吧。』

「總、總之！學長，我現在人在個人衛浴，請趕快過來！」

我引開瑪莉，飛快地逃進一間房間。又窄又沒地方逃，要是瑪莉進來這裏，我就再也沒辦法應付她了。我一面調整呼吸，一面將背靠在關閉的門上坐了下來。這裏是我之前曾經來過的個人衛浴更衣室。

她忽然沒了精神。

因爲我完全沒想到，居然還會再次在這個地方與佐倉葉由香相見。

「不行，你這變態、變態、變態。」

「是怎樣？又來偷窺？」

「滾出去，變態。」

「學長……？你現在在哪裏？」

「……現在不是講那些的時候，現在可不是講戀愛還是其他東西的時候啊！」

「……這麼突然真是抱歉，妳別問我理由啊。」

「我是無所謂。」

「不是？所以你沒有要怎麼樣啊。」

「可能，會遇到有點可怕的事，到時候妳就閉着眼睛快逃吧。」

我站在浴室的磁磚上，拿出手機撥電話給學長。

爲什麼不抵抗，這人會不會其實對男女之間的分際不太介意啊？而且我來了之後她還是光明正大地脫衣服。爲什麼我在如此緊張的局面……還要去頭痛眼睛要放在哪裏啊。

「我是無所謂。」

我不理會在一旁不斷說着惡言惡語的她，毫不客氣地將更衣室的門鎖鎖上，接着刻不容緩地抓住她的手將她拖進浴室，之後又再上鎖。不知爲何，她沒有抵抗。

一對男女獨處的空間──我沒那種閒時間想這個。按照經過時間的比例，我的焦躁感不斷增加。我不覺得自己有把瑪莉引開多遠。

至少我成功告訴他我的所在地了，應該會來救我纔是，一定會的。

我進來的同時她衣服剛脫到一半，畢竟都現在這種時間了，她連門都沒有鎖上，大概她也沒想到還有人留在學校裏吧。

她冷默地說完這句話後，就穿着內衣褲抱膝坐在乾燥的浴缸裏。

我累到臉部扭曲地對她這麼說。

『啊……那倒是很近……真是的，你啊──嗯？』

通話忽然斷掉了，留在耳邊的只剩下空虛的電子音。學長身上發生什麼事了嗎？雖然多少有點擔心，不過眼下大概也只能相信他了。

如果待在空曠的地方會被追上，要找個安全的地點……！

「……對我沒興趣的話就可惜了，你跟我之間的關係不會發展成愛情喵。」

「你打算做什麼？擅自跑進來還把人帶進這種地方，真色。」

「該死……！」

在我進入這個房間時，真覺得眼睛要飛出去了。

全心全意地相信學長，我也和佐倉葉由香一樣坐到地板上。我和她隔着浴缸，在同一個空間呼吸着一樣的空氣。

『夏彥嗎？我不行了，跑得好累，我真的累了，你沒救了，你會死。』

那是一雙和所有人都不一樣的眼睛。褐色雙眸絲毫不渾濁，但卻帶着無機物的冰冷感。

現在我感受到的心臟快速跳動是來自恐懼呢？還是來自疲勞呢？或是……

「……把妳拖下水真是抱歉，妳去躲起來一下。」

「不過，以異常行爲開始的愛情不羅曼蒂克，我也不喜歡就是了。」

但她卻把衣服脫到只剩內衣褲後，蹲下來面對着我。

「也不是有什麼下流的理由，我不會把妳怎樣的，妳放心吧。」

「我拜託妳了，去躲──」鼻子被捏住了。

「能不能麻煩你不要突然放棄啊!?我很頭痛耶！」

該說她適應能力高得驚人嗎？那態度就像是一切都與我無關似的。

我很在意，於是看了看她的臉。她依然抱膝坐着，臉埋在交叉的雙手中，只微微露出了眼睛。從表情來看，果然無法看出像是情緒的情感。

「……我原本以爲，妳會有更多的反應呢。」

「沒辦法，因爲我現在很緊張。」

「……妳看起來不像是在緊張啊。」

「跟男生單獨待在這種空間裏，我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真的。」

她的表情看起來甚至有點懶洋洋的。

「以前就有人說我的表情很少，但我不是沒有情緒。像你剛剛一直在說的事我都聽不太懂，我很害怕。」

「……真抱歉啊。」

「你叫什麼名字？」

「中羽織夏彥。」

「小茄子？」

「妳是怎麼聽錯的。」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傳來了聲響。

喀嚓、喀嚓喀嚓，是在掐弄輕薄金屬的聲音。

瑪莉好像來到更衣室的門把那邊了。雖然在之前的逃走行動中，我已經有那種不會因爲恐懼而精神錯亂的心理準備了，但就算是這樣，我的心還是整個快倒吊起來。

門把的聲音停下來了。

我手中緊握的手機發出震動，我一邊想着「是怎樣啊」一邊接起電話。

『我是瑪莉，現在，正要進去更衣室。』

「……可不可以請妳不要進來啊？」

更衣室裏，有帶着清爽笑容的學長，以及天使上氣不接下氣的身影。

『現在，我在你的……』

我關上門，再打開一次。

「嗚……」

「……虧你還真追得上呢，學長。」

在她這麼做的瞬間，我第一次深刻體會到一件事，讓我內心泛起一陣漣漪。

什麼也沒發生。

那麼我只是爲了別人而活，沒有其他眷戀嗎？不對。

通話切斷了。

「夏、夏彥，夏彥……！」

「怎麼了？更衣室那邊的門自己打開了？」

我急急忙忙探出身子打開門，在眼前的是……學長。

她透過門直接對我說話，我已經覺得「怎樣都好」了。

「抱歉，妳先閉上眼。」

──

……我站起來，隔着門盯着眼前的瑪莉。該怎麼辦纔好。

天使在我懷裏不僅淚留滿面還扭動個不停。

結果她沒有照我說的話做，這樣可就不好噴血而死了。

『後面。』

瑪莉的聲音淡淡地刻在耳邊。

不用她講，在這麼近的距離，透過浴室的毛玻璃窗就可以矇矓地看見，有個身穿白衣、身形消瘦的人走進了更衣室。

「夏彥……太好了……！」

天使的背後，只有單邊翅膀啪噠啪噠的可愛地拍動着。

大概是我害怕的情緒，也傳到佐倉葉由香的身上了吧。

像是爲了死去的父親寫小說，或是爲了水音之類的，雖然我可以確信是這樣。

『爲什麼？』

佐倉葉由香發出一個不成聲的聲音後低下頭。已經夠了，抱歉，可能會讓妳看到奇怪、恐怖的東西。我，閉上了雙眼。

毛玻璃窗的另一邊，可以看到模糊的輪廓，讓人確實瞭解到是那兩個東西，小短斧和電話。

經她這麼一問，爲什麼啊？就是我現在不想死吧。

『我現在，在更衣室裏面。』

根本看不到什麼走馬燈，光是面對眼前的恐懼，我那顆想要冷靜下來的心就拼死拼活了。

我張開眼睛，發現在門上毛玻璃窗的另一邊有人影。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

天使氣喘噓噓，而且眼泛淚光地往我抱了過來，所以我不得不接住她。她一陣一陣地抖個不停，頭髮很漂亮，同時也很嬌小。

可以說是單純爲了天使，爲了天使嗎？

我身上滴落的冷汗，告訴了我自己的感覺。

但就算這樣，那些幸福的日常生活，仍如夢一般隱隱約約地浮現心中──

佐倉葉由香向我詢問。雖然沒有表現在表情上，但她聲音中沒了生氣。

『我是瑪莉。』

「不要，好恐怖。這是什麼？告訴我，小茄子。」

「我喜歡你，夏彥。」

「是這個小個子天使拉我過來的，而且只用單邊翅膀飛在空中呢。」

啊，原來如此，所以天使她纔會累成這樣啊。

……對了。我想起一件事轉過身去，看向佐倉葉由香。她已經從浴缸裏爬起來站在那邊，什麼事也沒有，太好了，是件令人高興的事。

「雖然我搞不太清楚，不過得救了？」

連她那仍舊毫無表情的臉上，也可以稍微看出一絲的安心。

恐怕她也留意到是靜人學長救了我們吧。

「你……」

佐倉葉由香一直看着學長。

「……謝謝。」

「不用感謝，那會讓我很焦躁。」

學長帶着一副無法判斷是不是開玩笑的倦怠模樣丟下這句話，然後就離開了現場。我雖然想要挽留他但是沒辦法，因爲在天使的捕獲下我根本動彈不得。

「……他，是誰？」

學長的背影一下子就看不見了。真忙啊，明明很想沉靜下來慶祝現在的狀況，但卻沒有機會。這時有人拉了拉我的衣服，一轉過頭去，在那裏的當然是佐倉葉由香──

「……妳、妳怎麼了？有點怪喔……!?」

她的臉染上一層以前從未見過的紅暈，這是怎麼了。

「是嗎？所以呢？他叫什麼名字？快點、馬上、立即回答。」

這不好的預感到底是什麼？不對，這已經不是預感的等級了。

「我呢。」

她用到目前爲止我聽過最清晰的聲音說了。

「愛情……終於遇見了，我好像墜入我一直很憧憬的……愛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