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全身散發想交朋氣息的天使

「居然是魚，這麼肥美的魚已經好幾年不見了，嗚……」

天使眼泛淚光，帶着一副沉迷的表情面對早餐的秋刀魚。

「有這麼好喫嗎？」

「食材的味道很突出呢。」

那是什麼感想。

「妳來我家之前都喫些什麼啊。」

「各種雜草。」

這麼說來，她好像也說過這檔事。

她之前在上面的世界似乎沒喫過幾頓正常的飯，雖然我很懷疑上面的世界是不是有什麼粗茶淡飯的訓示，不過真的要去問她又覺得很不好意思。

我甩開對她的興趣，打了一個哈欠然後站起身來。

老實說，我總覺得昨晚沒什麼睡到，因爲那個空間裏有一位青春年華的少女和我待在同一個房間，而且還在我的身旁發出鼻息。我整個晚上都睜着閃亮亮的眼睛，遭受天使的睡相踢、睡相拳和睡相飛身十字手刀攻擊，就這麼度過了夜晚。

「請、請問夏彥你是要去學校嗎？你要丟下我一個人嗎？」

我一穿上制服準備外出，天使就從餐桌上抬起頭來問我。

「身爲學生這是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吧，怎麼了嗎？」

我一面調整外套的領子一面回問她。

「那個……我可能會寂寞得不得了。」

她嘟着嘴撇過頭喃喃自語。真是可愛。

原本我預料她會用討人厭的話語攻擊我，結果還真是令人意外。

「我又不能帶妳去學校，這真的沒辦法吧？」

「怎麼會有那種事。」

「嗚！那、那就算了啦！請趕快出門啦，你這笨──蛋！」

「……沒事，還是算了，攔住你真抱歉，出門慢走。」

「!?」

被宣告即將死亡，我居然還過得這麼冷靜呀。

爲了專心做這件事，我覺得現在就讀的蒼渚學園是最佳選擇。

怎麼會有妳這種話。

因爲一路上迷迷糊糊的關係，我連上學途中的記憶都沒印象，在體感上是一瞬間就到達了學校。

「要是可以的話我也想去學校看看啊，入學耶，入、學！」

「那個，夏彥。」

我是想要專心寫小說，就只是這樣而已。

這裏雖然是專門學校，卻擁有相當奇特的系統，爲了遵守最低程度的紀律，設有班級、級任老師、教室及必修科目等制度。

「……我要入學的話……該怎麼做纔好？」

「沒禮貌，再怎麼說我好歹也是天使耶？是國家公務員耶？那點小事難不倒我。」

早晨還是老樣子每天都會到來，就算有人確定要死了，還是不會有任何改變嗎？

和平的日常生活崩壞了。

「會寂寞得不得了。」

「妳就好好按照約定努力做家事吧，只要不要太迷糊就行了。」

「那可能就沒辦法了。」

話雖這麼說，但我並不具備只靠一本小說就可以考入學校的實力，我煩惱着該怎麼辦，最終靠着不斷自我鍛鍊，在打倒一頭熊後一舉錄取了，當時這件事甚至還刊載在報紙的版面上。我能入學畢竟是有理由的，雖然一開始幾個月我進入了專攻古武術的科系，但我並不適合運動，所以馬上就將專攻科目轉向文學方面。

我朝門外邁出步伐，關上門，感受到外頭沉悶的熱氣。

「呵。」

「居然對我嗤之以鼻!?」

在我已經要出門的時候，笨蛋天使用追問的方式開口了。

果然人類在「那一刻」到來之前全都是蠢蛋，全都是。

「……啊，好……我出門了。」

「不可能啦！」

「……特長嗎？話說夏彥你是怎樣考入學校的？」

「殺頭熊。」

在我手握門把轉過頭來的瞬間，她跟我這樣說了。

鳥語聲從微啓的門縫入侵進來。

「可是，我不在的話妳會很寂寞吧？」

我還真沒想到會被天使說是笨蛋呢，妳這笨──蛋。

一般地方都市哪有那種空間設置這麼大的校地？也就是說這是個很巨大的學校，校舍本身的構成與其說是高等學校，不如說是大學校區還比較貼切，而且還區分成好幾個領域分別獨立存在。然而比起建築物，更令人驚訝的是校地本身的廣大程度，校舍外圍有一座約三個校舍大的森林籠罩着運動場。

「我是徒手殺了一頭熊。」

我就讀的蒼渚學園，換個方式講就是一間人材養成所，專門培養一些在特殊領域有傑出才能的人，學校本身就是個特別的存在。正因爲學校很特殊，所以有很多通融之處，但是要入學的話，至少得在考試時讓學校見識到你的特長，以確定你有符合在這所學校專攻某些科系的能力纔行。說到底，要入學的話現在的時間點也太奇怪了。

我們兩人之間彷佛時間停止般鴉雀無聲，彼此用沉靜的眼光凝視着對方。

老實說，有難度吧。

「夏彥，脫掉衣服。」

天使身子一顫，彷佛湧出熊熊怒火。

我抵達教室，稍微四處張望了一下，看來昨天跟我一起行動的月坂還沒到的樣子。算了。我放下書包，趴在桌上任憑睡意襲來。好了，在這個地方，在這個帶有輕鬆愉快空氣的教室裏，我全新的一天要開始了。和平的日常生活到來，開始睡吧。

「請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我轉頭看向那個來自背後的聲音，一個身材清瘦的男性正低頭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我。

「脫掉衣服？這辦不到啦。」

「你那想法我還真是無法理解啊。」

那你自己脫啊！

我們學校的特別之處，就是不存在那種以年齡區分學生的制度，因此就算跟大一學年的學長姐待在同一間教室也是非常自然的事。但就算是在同一個班級，學長姐還是學長姐，按照常識上的顧慮，用語上通常會變得比較有禮貌，當然也就不能擺架子。

此時此刻，和我對峙的是……三絃馬靜人。

大我一歲而且跟我同班的武術系學生。

「……怎麼了學長，爲什麼叫我脫掉？」

「沒什麼，因爲我昨天看到你的背影時，總覺得好像幾乎全裸背後還有翅膀。」

……被看到了……？偏偏還是這個人。

「沒有啦，那個是……」

我裸體在路上疾奔的樣子，居然偏偏被學長看到了！

「對、對了對了，之前你好像有拿我的稿子去看，已經看過了嗎？」

我硬扯開話題。

「不好看，我只看前面的十九頁就沒看了，很無聊。」

速答。

「……這、這樣啊，也是喔。」

學長在我隔壁的座位坐了下來。椅子啊，你能不能就這樣往教室外頭平行移動，將學長帶去太平洋正中央那一帶啊？

陽光自窗戶灑入，隨風搖曳的黑髮將學長的爽朗感凸顯出來。容貌端正給人敏銳的印象，雖然是這麼說，但不會太過上揚的眼型卻讓觀者有種溫柔的感覺，外表的形象很適合當慈祥的幼教老師，雖然很遺憾但是很帥。

在運動的領域上，不管哪個項目都只能說他是個怪物。專攻的武術盡得所傳，聽說就算畢業後去開間道館都不過分。不清楚他內在本性的女生們，在這些要素下沉醉得尖叫連連的也不在少數。

「嗚嗚嗚，我覺得你也不用一起來就突然罵人吧？」

好了，接下來我要做什麼？

我跳了起來。夢境如同被針刺破的氣球一般彈飛，意識迴歸現實。

「夏彥。」

死了也沒差吧，可是爲什麼我會覺得死了也沒差？

「不能告訴別人你處於死亡的命運。」

「小夏？」

我坐在喧譁的教室裏用手撐着臉，在這緩慢的時間裏一直眺望着窗外。外頭的景色是那細細又閃閃發亮，有如白色羽毛般的陽光。

轉頭看向教室的掛鐘，我理解到似乎經過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

心裏思考的，不知怎地還是那些有關天使以及自己死亡的事。

「我喜歡你。」

也就是說，要是別人牽扯到我的命運，隨其程度不同，我的死期也有可能會更逼近。就天使的角度而言，她是想要回避這個風險吧。

教室裏所有學生都完成了到校任務，短暫的班會也在此時此刻結束了。

話說回來，跳起來的時候總覺得後腦杓好像撞到了什麼。

學長的聲音有力且十分清透。他正注視着我。

「不可以告訴別人我是天使，我真心的拜託你。」

我會變成怎樣？

在陽光裏我低下了頭，意識不斷從現實中抽離，有種近乎於麻痹的快感。所有事物都變得無所謂，我緩緩地朝夢中世界……

「別逃啊，你是白癡嗎？」

一回過神，學長也在我旁邊了，他朝我聳聳肩笑了笑。

然後還有另一句。

畢竟她也不想死吧，我是這麼認爲的。

教室內所有同學都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人。

昨天晚上，天使告訴了我兩句話。

「別、別叫我小夏啦，妳這混蛋！」

關於要讓自己活下來這一點，我並不打算主動去尋找自己能做的事，而是被動的等待死亡到來。有辦法的話就回避，我心中只有這點程度的打算，而且連這個打算也是爲了天使。

大概是有什麼不可以泄露真實身分給人類知道的規定吧，這好像是常有的事。

不管我有沒有泄露妳的身分，反正妳都會死吧？這種話我說不出口。

我逃到教室的邊緣，連我都覺得自己是不是瞬移了。

好像是因爲別人干涉他人命運的力量相當強大的關係。

……看過去，有個摀着鼻樑蹲在地上的女生，我好像撞到她了。

靜人學長一面下流地笑着一面瞥了我一眼，然後不知消失到何處去了。

聽到拉開椅子的聲音，所有人都依照自己的意思從教室離去。

「如果真實身分讓目標對象以外的人知曉，我真的會被殺死。」

「──那麼，有課程跟實習的同學請移動到各自的教室。」

你那句話對現在的我而言可不好笑啊，學長。

「我甚至覺得，你這傢伙還是死一死算了。」

我環視了一下教室，景色不見得有比較好，倒是因爲日照的關係變得更明亮了。

不過還真困，我的意識在思考途中不斷地忽明忽滅，無意識中差點就要讓身體順從慾望了。不過我今天沒有跟講師預約課程，而且自習也是個麻煩的玩意。

夜空衣水音。

她既是最能讓我放鬆待在身邊的女生，同時也是最讓我說不出「想待在她身邊」的女生。也就是說，她只是普通的青梅竹馬。纖細嬌小的體型加上短髮，前面的頭髮用髮夾固定在旁邊。

「妳怎麼在這裏？讓我休息一下啦。」

「你那樣可以嗎？對我擺出那種態度。」

她用鼻子哼笑一聲，同時遠遠凝視着我的臉。

「說這個是有點早，不過這次去海水浴場，我想要先把要去的日期定好。」

「是妳擅自說成『每年例行公事』的那件事啊……隨便妳啦。」

「……咦!?……你、你說什麼啊？你不去嗎？小夏……？」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我不──」她揍了我一拳。「我去，但是妳要保證我的生命安全。」

「這是當然的嘛!?每年都有去，我可不會讓你今年拒絕的！」

……水音這個人，我覺得她跟海水浴場的契合度很糟。

每年泳裝一定會鬆脫一次，還常常被那些來海水浴場的小孩埋在沙子裏。

「就我們兩個去嗎？」

水音的臉不知道爲什麼很紅。她一直點頭，不對，這已經不是在點頭了，而是高轉速的點頭如搗蒜。

「啊，不、不過。」

水音這傢伙，總是沉不住氣的樣子。

「兩個人的話太孤單了！如果你要找我們以外的人一起去的話，那也是……可以……就是了？」

水音在說完話的下一刻發出「啊」的一聲，笑容很急促地僵硬起來，接着突然臉色發青地用頭去撞教室牆壁，一而再再而三，這傢伙真是沒救了。

「嗚，嗯、嗯、嗯！多找幾個人去一定會比較好玩吧。」

她像是支持自己的意見似地笑了笑。那笑容別具特色，水音偶爾會露出這種神情，一種既像假的又像真的，但卻帶有豐富情感的笑容。

是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告訴我嗎？不，如果是那樣大概早就不會讓我來學校了，而且也會準備一些通訊手段纔對。那麼，該不會是──

來到走廊，我先左顧右盼了一下。

果然還是要去吧，畢竟這有可能會成爲我最後的回憶。

「呃……嗚哇，對、對不起。」

處於捱揍的狀態下，月坂朝我大喊。

「唉呀，這不是夏彥嗎？」

我抓住她的手，手臂比我預想得還要纖細。總之要先隱瞞月坂他們天使的存在纔行，其他各種藉口跟作戰等之後再去思考！我帶着她跑了起來。

「不過我是無所謂就是了。」

我假裝冷靜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水音停下了暴力之手，朝我送來不可思議的眼神，不過我無心理會她。天使很笨，我要馬上把她找出來纔行。要是她隨隨便便跟別人接觸，那她身爲天使的事實就會曝光了！

「對、對了夏彥，唔嗚！有個女孩子在校門口說找你有事，唔嗚！」

「我說妳啊……」

「嗯，是個……嗚唔，沒穿制服的小女孩，唔嗚，而且好像是金髮，唔嗚！」

是月坂。

我一怒罵她，她馬上就縮了縮肩膀。

居然畏首畏尾的……還用腳尖鑽着地面嘟着嘴。

──水音很仔細地將剛剛的事情告訴了進到教室的月坂。

此時教室外很突然的傳來一個外人的聲音。

天使的樣貌很清楚地浮現在我腦海。爲什麼？爲什麼天使會到學校來？

「……女孩子？」

「妳說入學！」

「什麼啊，這樣的話你們當然也會帶我一起去對吧？」

這傢伙居然這樣說耶。

到底在哪裏？我丟下那兩人從教室衝了出去。

「妳這笨蛋，過來這裏！」

「那、那個，我是想來交涉入學的事情，不過被學校給拒絕了。」

糟了，就像將線穿過針孔一樣，我只想得到一個人。

「……海邊啊。」

可是你說的……咦？

「啊！」

「這、這、這真是、這真是奇遇啊！啊啊，真難得！這不是夏彥嗎？」

「夏彥，我找你好久了，你怎麼在這裏呀？而且連水音都在。」

「那大概是我認識的人。謝啦月坂，我去找找。」

好熱……我們來到了校舍的屋頂，天使不知道是在反省還是怎麼了，她靠在柵欄上眺望風景。雲朵的流速，快到讓人看了都覺得空虛。

看着兩人無意義的爭吵，我只覺得暮氣沉沉。

月坂被水音扁到不成人形了。月坂的血飛濺到空中，真是恐怖，我可不想變成那樣。

發現目標，在我開始尋找的瞬間，人就出現在那裏。

「好，那我也要去。就是說啊，只有兩個人去海邊太無……嗚哇！」

「嗚……的確是我不對，擅自跑出來又盡做些任性的事。」

「不、不行！我跟小夏要兩個人單獨……」

我一面走向不想要看着我的天使，一面像是要發脾氣似地嘆了口氣。

來到走廊面向左邊，天使正動作僵硬地站在那裏抬頭看着我。

「入學哪有可能那麼簡單，妳的真實身分要是曝光怎麼辦啊。」

「曝光嗎？啊哈哈……那事情可就糟糕了呢……咦？夏彥你該不會是在擔心我的安全吧？」

「妳給我差不多一點喔。」

「你不是在擔心嗎？」

「我沒有擔心！不是啦，我不是在擔心……啦。」

我找不到其他話語，嘴巴像塞了東西一樣說不出話來。

雖然很不爽，不過一陣風吹過之後，我有一種身體熱度被帶走的感覺。

「嘻嘻。」

可惡。

「我重新道歉，擅自跑來這裏真抱歉……真的很抱歉。」

她轉身朝向我，然後深深地低下頭來。深深地深深地，朝我低頭致歉。

「……有在反省就算了。」

我們交換每個一言一語的間隔都非常久。

老實說，光是看着她的行爲舉止，都會覺得她身上有某種讓人感到很寂寞的事物。就連無法讀懂人心的我，再怎麼不願意也能從天使的內心層面察覺到一件事。

那就是她爲什麼想要進入學校這件事。

「我說妳啊，妳在上面的世界有朋友嗎？」

「你說朋友嗎？」

我一問完，她就很有氣勢地抬起頭，然後朝我露出一個真的很勉強的笑容。

「完全沒半個。」

唉，果然啊。

我的胸口像被打穿滲出鮮血一樣，整個熱了起來。

「夏彥。」

「……明明覺得很麻煩嗎？」

太突然了，又來了嗎？是在說謊？還是在開玩笑？還是說……該不會是真心話吧？那怎麼可能。話說回來，爲什麼要把愛啊、喜歡啊這種事說出口啊！

「纔沒這種事，我纔不是自己一個人呢。」

自從爸爸他們死了之後，很久沒有聽到這種話了呢。

「雖然有一個天使前輩對我很好。」

雖然她應該有讀到我這個念頭，不過也沒差。

「順帶一提，在目前爲止跟你相處的這段時間裏，我已經知道你是個好人了，所以我對你有個想法，我想先把這心情傳達給你知道。」

居然是我喔。

居然還給我輕笑着哼歌，一副輕鬆的樣子仰望天空。

真是的，爲什麼妳這傢伙不會想要有朋友啊？該不會是爲了不白費我的「擔心」所以纔不想要的吧？妳那樣子才真的是別鬧了。

剛剛的樣子消失到哪去了？她有點囂張地挺起了胸膛。

原來我的性命是靠妳的心情來拯救的啊。

「……？」

「那就真的要問了，爲什麼妳想要救我啊？」

我也明白她剛剛呆立在我們教室前面的理由了。

應該很寂寞吧？我並沒有把這個疑問實際化爲聲音講出來。

「……自願的？」

……家人啊，是這樣嗎？

「對呀！很了不起嗎!?」

「妳啊，想要有朋友嗎？」

要是妳回答想要的話，我就幫妳交些朋友，不管是水音還是月坂，都可以跟妳相處得很好的。

「爲什麼呢？你運氣真不錯呢，這一切都是靠我的心情來決定的。」

「我好喜歡你！」

「誰曉得？夏彥你就不用多說什麼，反正讓我拯救就是了。」

「……工作？不，我來救夏彥單純是自願的。」

「什麼啊。」

「爲什麼是我啊，就妳的角度而言，我只是單純的工作對象吧。」

我身體顫抖了一下。

「我希望你活下去，這是天神跟愛的引導。」

她是個好天使，但卻是個會遭到整肅被殺死的天使。我不認爲她在上面的世界有跟誰相處得很好，她大概都是一個人，一直孤單一個人。

我到目前爲止一直都誤會了嗎？我一直以爲她是因爲工作的關係才被硬派來救我的，難不成這是她自己的意志……？

「什、什……!?」

「我不是一個人，該怎麼說呢？總之，應該可以稱之爲家人吧？」

「嗯？」

「就跟我之前說過的一樣，覺得麻煩的情緒我多少會有，不過我從上面的世界看到你的時候呀，不知道爲什麼我就覺得這個人不可以死，這是真的。」

「要是沒朋友，妳會變成到最後都是孤單一個人喔。」

天使好像很隨意地看我猶豫動搖的樣子。

「我纔不想要呢。我已經反省過了，我做得太過火了，不行就是不行。」

「嘻嘻。」

「我應該要高興嗎？我是要回妳什麼感想纔好啊。」

「嘛唷〜♪ 」

可惡，不過說真的……這傢伙到底該怎麼辦？

總之今天先讓她回家比較好？還是帶去學校，讓她隱瞞天使的身分試着度過這一天？

「呃耶，唔啊!?夏彥你要死了!!」

突然怎麼了!?

「又有刺客出現了！步調好快，這、這真是出乎預料之外……」

天使慌張不安地眉毛一垂，然後望向我。她手指所指的地方，是寬廣屋頂上那片沒有任何東西的平坦地板。在地板的中間，有一顆圓滾滾沒有手腳，像是灰色丸子的物體。

是黏土丸子。完全沒有要動的樣子……這就是刺客？不、不會吧。

「那個像丸子的東西……恐怕就是新的刺客。」

我居然會被丸子殺死喔……！

「……跟、跟之前出現的樣子還差真多呢。」

「是的，刺客就跟它黏土般的外表一樣，是種沒有固定形狀的存在，我想它們應該是根據用來殺死夏彥的手段不同而改變樣貌。我猜這次刺客的樣子，也是判斷採取這副型態就能殺死你。」

這些刺客什麼的，當我是白癡嗎……!?

不過嘛，這也就是說還不是那種會有危機感的對手是吧？畢竟還只是第二次。

天使正用眼神向我傳遞「去跟它戰鬥打倒它」的訊息……

我走過去接近丸子，然後將臉靠了過去。不管我怎麼看都只是普通的丸子。

它那很明顯在叫人踩扁它的形狀，是代表我踩扁它的話會有陷阱嗎？

既然如此，我拿起了丸子。雖然能夠感受到類似生物的重量及溫度，不過除此之外也沒什麼。我走到屋頂邊緣的鐵絲網，然後朝屋頂外面遠遠丟出去，光是這麼做丸子就飛走了。

我真的，有可能會被這種丸子殺死嗎？應該不可能吧。不過嘛，要不是爲了天使，不管是死還是會被殺死，我一點也不在──

「啊！」

我不禁發出了像是乾笑的聲音。

景象依舊是反過來的。很恐怖，但是我沒死，我停下來了。眼前的景象是顛倒的校舍一樓，這點並沒有變，現在也是一樣。

天使從上面傳來的聲音不斷遠離，這令我感到相當害怕。死亡正不斷接近着，一想到這，我就難過到腦海幾乎快被眼淚給淹沒，全身都湧起了一股不妙的感覺。

聽到了天使的聲音，這是我最後聽見的聲音嗎？我不要！我是人！活着又不會怎樣!?我活着應該也不會怎樣纔對啊！快救我！我也會爲妳活下去的！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恐懼令我閉上了雙眼。

墜落的速度不懂什麼叫做停留。墜落，我在墜落，速度快到風吹着很舒服。

「唔哇啊!!」

我四下張望，我是會死？還是不會死？

黏土丸子從我手中離開的瞬間，好像伸出了什麼。觸手？不，那是手吧。

我現在，人在鐵絲網的外面。

從天使拼死的面貌，我瞭解到這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那雙瘦小的手一副就要斷掉的樣子。很難受對吧？如果要讓妳做這種事，沒關係，我死沒關係。我突然很想輕聲對她說放開我，可是我太沒出息了，什麼也說不出口。

要道歉的應該是我不是嗎？不行了，我突然變得很想死。

「沒、沒事吧？夏彥？」

「其實要是能夠引發奇蹟就好了，不過很可惜，我並不是那麼偉大的天使，而且又沒什麼用，只能做到這個樣子……那個。」

回過神時，我已經眼泛淚光在大叫了。跟至今的我沒有關係，可惡，太大意了！真的是有人在要我的命！該死！我應該在更早之前就體會到這一點的！

「……哈！」

「唔……！」

「……謝……」

天使的聲音在接近中？我睜開了眼睛。咦？……怎麼了？

我可以冷靜地看着眼前的東西也只到這一刻而已了。全部都是過去式，發生了什麼事？我的手被用力一扯，然後就有了漂浮的感覺，接着一回過神來，上下景色看起來就顛倒了。

我好像正在墜落，吹向身體的風很強勁。

咦？我在想什麼？居然不是……死了也沒關係嗎？

我很在意腳的感覺於是看了過去，發現在那裏的是天使，她正在用翅膀飛着。

「等、等等，哇啊!?」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會救你的，因爲這是我最後一次的自願性任務。」

在確認之前，我先感受到雙腳有一股很強烈的痛覺。墜落時的慘烈感，也在一瞬間就消失不見了。

她好像很辛苦，我說不出半句話來。

丸子就在我身旁，它已經恢復成沒手也沒腳的普通丸子。

「……夏彥！」

二樓通過了我的眼前。啊，慘了，這樣子我是不是會死？

我再怎麼掙扎，也沒有那種可以抓住空氣的手。我的身體不斷墜落，我不要、我不要!!

「用這麼笨手笨腳的方法救你，真是抱歉。」

該不會，我靜止在空中了？我還活着。

想把丸子丟掉的我，該不會是被一起拖下水了吧。

「夏彥！」

「掉下去會死的，夏彥！快！快跳！跳──」

不管我轉頭看向哪個方向，都找不到丸子的身影。

我感覺到她的話越來越遙遠，也模模糊糊、隱隱約約地體會到了一件事。

我吸了一口氣，眼淚猛然從眼睛裏消散了。

我又不是自己希望掉下來的！

「夏彥，你做那種事很好玩嗎？」

看起來是顛倒的屋頂景象通過了我眼前，然後是三樓的景象通過了我眼前。我很懷念地看了看屋頂，發現天使正拼命地靠着鐵絲網，同時朝我這裏大叫着什麼。

爲什麼妳要救我啊。

「!!」

謝謝妳。非常坦率的一句話，我卻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化成話語說出來。

「……抱、抱歉。」

所以我用道歉取代了道謝。

我現在的臉大概非常沒出息又可憐，還差點就哭了出來，平常那個裝模作樣的我，已經不見蹤影了。

在我墜落差點要死掉的瞬間，我心裏是想要活下去的，那是不爭的事實。

「不用客氣！我最喜歡你了，所以做這點事是很正常的。」

天使好像無法把高度拉高，所以她用一種不太有負擔的緩慢速度慢慢降落下來。降落的地點，似乎是正門的前面……正下方，已經聚集了許多學生。

這也是當然的，我叫得那麼大聲，而且還有人飛在空中，怎麼可能會不引起騷動。

天使身爲天使飛在空中的身影，被許多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天使的存在，在學校所有人的面前曝光了。

「如果真實身分讓目標對象以外的人知曉，肯定是死刑或是同等的刑罰。」

大家一陣吵雜。

「沒關係，反正我原本就預定會死了，就算現在被人看到也不會改變。」

我從沒感覺到如此無力過。天使就這樣緩緩降落地面，而我也用躺着的姿勢被放了下來。

周圍的人不敢靠近我們。

「被這麼多人看還真是緊張……」

很多人都知道天使這個人了。

隨後，現場空氣一下子沸騰了起來，那是什麼？好厲害、好厲害，各種聲音此起彼落。

「要是可以交到朋友，那我會很高興。」

她對着還躺在地上的我這樣講，那不是要去赴死的傢伙會露出的神情。

下一刻，人牆不斷以天使和我爲中心形成了。

因爲這麼多的人，都保證了天使的死亡。

希望有很多的人，可以成爲天使的朋友。

我心裏稍微有了這種念頭。

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我想拜託大家，拜託你們當她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