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牽手絕望
《階梯島系列》 · 河野裕 · 3萬 字
1
對真邊由宇的四月二日這一天,是非常悽慘的一天。
天空如此晴朗,日光如此溫暖,微風如此清爽,櫻花樹花瓣間隙的新芽散發出淡淡的粉色光輝。四月二日這天春的氣息已能沁人心脾,但也是能讓人充分知曉漫長沉重絕望的一天,若在那裏的不是真邊由宇的話。
我總是在注視着她。
那個真邊由宇總是在低頭、流淚、嘆息之後,無論幾次都會重新振作。
——我現在在真邊由宇的世界裏
這種表述並不準確,這是時任把魔法借給安達之後創造的世界,但映照於我眼中的卻是真邊由宇的世界,美麗而又悽慘。
按照之前的約定,安達忠實的根據真邊的指示使用着魔法,將四月二日像碎掉的玻璃窗一樣細分化後,一部分一部分的展現成完全不同的景色,作爲真邊由宇的實驗和實驗結果展現的景色。
真邊由宇的目標只有一點。
將完成的世界變爲完美而又理想的世界。
作爲其第一步,她想要找出相原大地的幸福,探索讓這位將在春季升爲三年級的年幼少年,在母親身邊健康安穩成長的世界,同時每次嘗試都以失敗告終。
理由很明確。
魔法所再現的大地母親——相原美繪疲憊不堪。就像幾個世紀前被拋棄的機器人一樣,即使通上電源能夠正常工作的線路也過少,強硬的讓她動起來也無濟於事,鏽蝕早已深入內部線路,無論怎麼打磨最終也只會留下缺口。
真邊一個個確認着其損壞的部分,同時向安達發出指示。
【下一個——】
我的體感時間而言大概已經經過了一百或是兩百個小時。
某個相原美繪從沒看向過大地,僅僅在注視着電視劇,硬是讓她和大地說話則會跑出家門徹夜不歸;別的相原美繪接到大地遭遇事故的聯絡,然後嘆着氣,不緊不慢地化完妝後走出家門;還有別的相原美繪面前出現了支援單親母親的機構男性職員,而她只是冷淡的置若罔聞。
所有的相原美繪當然不是本人。
不過是用魔法制造的用於模擬實驗的仿造品。
但魔法再現的同時也是現實裏的她,僞物的痛苦也好、絕望也好、放棄也好全部與現實同質。那麼若是僞物的相原美繪能夠展現笑容的話,真實的她應該也會笑出來纔對,但就是無法找到她的笑容。
這肯定不是那麼容易能夠整理出結論的事吧,但是。
【昨日的悲傷,也許能變成明日的不錯回憶也說不定不是嘛,所以我無法放棄】
【差不多該放棄了吧?】
【神明會這麼說嗎?】
【是這樣嗎?】
【是嘛?】
【真邊同學,你還真是狡猾】
【這樣,也是,說不定】
安達隱約浮現出笑容,再一次問道。
【放棄什麼?】
這次真邊回答道。
【爲了未來而放棄現在的意思?】
【吶,真邊同學,你能放棄些什麼?】
單純的以希望作爲目標,不斷地失敗、再失敗,明明有很多放棄的機會,卻絕不會絕望。只是不斷延長着痛苦,而銳利的她決不會挫折的地獄。
而不太瞭解這點的是正在她身旁名爲安達的少女,安達遵從真邊的指示,強忍使用着魔法,讓人不忍直視的結局,和真邊一樣從始至終映照眼中。
【下一個——】
究竟是第多少次真邊說出這句話了呢。
【你還真是說了很像神明的臺詞呢】
【認真的嗎?】
【該怎麼說呢,根據思考方式,也許像是在說人是能夠萬能的一樣】
【該怎麼做?】
這個世界正彰顯真邊由宇這樣的存在。
【當然,能讓現在幸福也很棒,我更喜歡不用忍耐的現在,但如果選擇放棄改變痛苦的話,就放棄了一切】
安達嘆了口氣,雖然也包含對真邊無語的意思,不過她的聲音稍微有了一些溫度。
【不,過去也很重要,爲此放棄現在也好】
【不是現在,十年後、百年後可能也不行,但千年後的人類在現在的我們看來一定基本上是萬能的,就像千年前的人類看現在的我們一樣】
——不,理所當然的不完全一樣
真邊疑惑的歪着腦袋。
【通過讓大地變得幸福】
我很清楚,非常瞭解真邊由宇就是這樣的人。
【能做到喲】
【不知道呢,該怎麼樣纔會放棄呢?】
【不太明白呢,不放棄過去是指什麼意思?】
但不應該啊,若沒有一絲的期待,是不可能一直待在這樣只剩苦痛的地方的。
在我眼中映照着她像是在恐懼幸福,看起來把自己置於不幸之中是她所堅持的唯一的使命。
【所謂的現在很快就會變爲過去,要是說爲了將來的回憶而忍耐現在去努力的話,就和不放棄任何事同義】
【現在】
【那麼大地被母親冷淡對待的事實總有一天會變成不錯的回憶嗎?】
安達一直一臉無聊的看着眼前發生的情景,沒有表達自己任何的意見,就像從最初開始就沒有對此有任何期待。
現在,安達反覆琢磨着,真空一樣的冷淡聲音。
面對安達的疑問,真邊長長的沉默着。
安達搖搖頭。
【我不清楚,感覺很難,但至少可以變得稍微漂亮一些】
【不一定吧,人類這種生物不知何時就會滅絕也說不定】
【恩,不清楚。畢竟無論哪邊都沒有確實根據,但也因爲一切不明確,所以現在的我們必須爲了讓明天變得更好而努力】
真邊的話語宛如神話一般,就像與日常生活不着邊際但又極其正確的某些概念。
安達無語的聳了聳肩。
【不過,怎麼都好,總之現在先聽真邊同學的話】
【什麼意思?】
【能放棄現在不是嘛,那麼今天就到此爲止了,再怎麼說我都已經累得不行了】
【魔法很累人嘛?】
【與其說是魔法,倒不如說已經看累了】
安達指了指前方,現在那裏什麼都沒有,就像舞臺的黑幕一樣空無一物。
【明天再繼續吧】
安達嗙嗤的打了個響指。
真邊由宇的世界消失了。
同時我的意識也回到了四月二日的階梯島。
我坐在窗邊的硬木椅子上,這裏是聳立於海邊燈塔上的一間房,至今爲止沒有時間感的我通過射入屋內的光線明白已經黃昏了,我沒有確認時鐘,因爲身體已經累癱了。
我使勁從椅子上站起,拼盡全力走到數步旁的牀邊,就這麼倒了下去。閉上眼睛回想起真邊由宇的世界,它如同鮮明的傷痕般銘刻在心中。
然後我聽到了堀的聲音。
【七草君】
不是什麼多麼美妙的音色,但聽起來是那麼的溫暖而又溫柔。
【怎麼樣?】
教導不知何爲絕望的她,知曉絕望的方法我有線索。
她只能無法放棄的停滯於在那裏。
【我討厭看到七草難過的樣子】
將打倒她作爲目標可能是最有價值的也說不定,那麼我們就必須選擇完全不同的做法。
我們的目的不單是爭奪魔法,更重要的是大地的幸福,這點是我、也是堀、更是真邊的共通認知。
不是強與弱的問題。
【怎麼難搞?】
所以有理解安達這個人的必要。
——該怎麼樣纔會放棄呢?
【真的嗎?】
【倒不是弱小】
而這也確實的有所進展。
【那麼安達同學的話能做些什麼嗎?】
【我開始能瞭解她了,會做點什麼的】
【和預想中一樣的,難受】
沒有救贖,只剩苦痛,彷彿獨自置身於寒冷宇宙中的感覺。
意志堅強的表情,總覺得很像真邊,但從別的角度看也像是快要滴落淚珠般的神情。
但,什麼呢。
我反射性的微笑着,像是在逞強,但在這種場景有什麼好逞強的,不過是讓我看起來可笑而已。
【這樣啊】
這個問題的本質已經闡釋了真邊的一切,爲了未來與過去的全部而永不言棄的她,不停地犧牲着現在,放棄瞭如何去放棄。
堀在心中醞釀着。
【對大地而言所需要的,也許是安達也說不定】
在那個盡是悲慘的世界,即便哭泣、痛苦也用自己率直眼瞳去直視一切的她,絕不會弱小。
很擅長做出難受的覺悟?很習慣?能順利?當然不是。
安達,執着於魔法的少女。
【我——】
【非常難搞】
我在牀上翻了個身,看向堀。從窗外照射進來的夕陽將她半分哭像半分寂寞的臉染得通紅。
【謝謝,但】
安達問道。
【但也正因爲強大,所以有辦法】
我們在圍繞魔女的繼承而爭奪着,真邊和安達一隊,堀和我一隊,互相尋找着完全不同的魔法用途。
我老實回答道。
【或許最適合拯救大地的人是安達,所以她最引起我忌憚】
堀疑惑的歪着腦袋。
堀用複雜的眼神看着我,帶着些許的悲傷、些許的寂寥,帶有各種要素的眼瞳彷彿在質問我一般,而我則爲了迴避她的視線而繼續道。
她也,恩,一定很溫柔,與真邊相反的溫柔。
【真邊同學,很弱小?】
【真邊的獲勝方式我能夠想象,單以她作爲對手的話總有解決辦法,但是現在借用魔法的是安達,不得不先想辦法應對實際使用魔法的安達】
【單憑真邊一定無法改變那個世界】
【麻煩的果然還是安達】
【但這大概就是我的幸福了吧】
把這種事稱之爲幸福大概就是我被安達本能討厭的理由吧,但也因此,安達比起我們更適合去拯救大地也說不定。
上月底,堀給我的信寄到了。
上面有寫安達的過去。
*(以下部分爲堀來信的全篇內容)
給七草
之前有說過安達的事通過信件來告訴你,讓您久等這麼長時間實在是非常抱歉。
該寫些什麼、怎麼寫讓我非常煩惱,實際上現在我也在爲此煩惱。總之先動筆寫起來,現在我以此般心情握着筆。如果寫完後不是應該告訴給你的事,就請把這封信丟進垃圾桶吧。能這麼做不也正是信件方式傳達的魅力點嘛?其實我房間裏的垃圾桶,現在就堆了不少揉成團的信紙。(譯:重新定義交流障礙)
首先我想將自己對安達的感受用語言表達出來。
當然我也明白你想要知道的應該不是這種事,但不從這點開始講述的話我就無法好好的寫完這封信。
我一直將安達當做朋友。
朋友這個詞語的定義一直模棱兩可,單就我個人而言,認爲不同的人一定對此有完全不同的闡釋。不是有些人認爲稍微說過些話的人就是朋友了對吧;同時也有很多人認爲在經過比較麻煩複雜的理解交流之後纔算是朋友。
我和七草算是朋友嗎?我認爲肯定有算是朋友的部分,也覺得應該還有更加合適的辭藻來形容我們,同時也認爲任何詞語都無法完全詮釋我們之間的關係。不過至少,我們算是朋友,我是這麼認爲的。(譯者:朋友合適60%,戀人合適90%)
我所考慮關於朋友的定義,首先聯想到的便是信賴這個詞,信任對方是成爲朋友的前提條件。
但好比同事關係一樣,即使對對方的能力有所信賴,將其稱之爲友情還是有點不合適對吧?孩子們純真的相信來自父母的愛,自然也不能稱之爲友情吧。
所以我所認爲的友人關係,能夠毫無依據的信賴這點是最重要的。不需要書面上的契約,也不需要血緣的紐帶,根據以往的經驗能夠毫無依據的信賴對方,這便是我對友情的定義,所認可的朋友。
在這一層意義上,安達是我的朋友。
也就是說,我信賴着安達,相當程度的信任。就像七草君對真邊一樣——可能有點誇大,尺寸可能不太一樣,不過一定是同質的,同時是不需要依據的信賴。
很久以前開始就是朋友,而現在這點也不會有任何變化。
同時無論安達做些什麼,恐怕我的這份感情也是不會消逝的吧。
有個很纖細敏感的話題,讓我難以說出口,她的家庭也存在一些問題。畢竟她母親甚至決定居住於魔女的世界,也因此讓她母親對現實世界沒有太大的興趣了吧。不過說起來,我的家庭環境也沒有好上多少,看來繼承魔女之血的人們,都不太適應一般家庭生活的樣子,當然就我個人的看法,比起血緣關係的影響,在貼近魔法的場所生活纔是主要原因。
七草君知道等等君(譯:指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對幸福的定義嗎?我最近和他交換信件的時候有讀到這樣的話題。
從出生開始就一分爲二的魔女,大概算是極其特殊的案例。同時現在安達同學的價值觀,一定融合了兩邊的存在。
現實世界裏的那位安達,是我瞭解的比較清楚的。
我和她開始變得疏遠正是在從時任姐那接受魔女考試的那會。對魔法的希冀,我和安達彷彿是完全相反的,不過我們倒沒因此吵過架,也沒有發生任何爭論。僅僅只是我們互相覺得無法再和對方一起而已。
那隻貓看起來完全沒有活力,臉上有傷,某一邊,確實好像是左眼粘着眼屎,一直閉着眼睛。它蜷縮在道路旁邊,我伸手抱起它也沒有發出聲音,但身體確實是溫熱的,配合着心臟的跳動,身體在一直震動着。
實際上我與當時的安達,並沒有多少回憶,基本上我都生活在現實世界裏,所以和魔女世界的安達並不算是多麼親密,因此關於魔女世界的安達,幾乎沒有什麼能說的事。
——結果,難道不是隻會比現在更加不幸嘛
準確的說是到她九歲爲止,現實——究竟該怎麼稱呼那個世界呢,我無法確信,總之是沒有魔法的世界裏——以及魔女的世界裏兩邊都存在安達。而七年前我被選爲魔女的時候,現實裏的她撿回了魔女世界的她,那時她們才合爲一體。
另一方面,她也在好好注視對方,當我寫作業找不到橡皮的時候,她會立刻遞給我,該怎麼形容呢,應該說是個非常溫柔的孩子。
在那些回憶之中,我打算告訴你一個最能決定我對安達印象的事。說實話,那不是能讓人心情舒適的話題,有很多讓人模棱兩可的點,關於模棱兩可部分,如蒙諒解,不勝榮幸。
就是說獲得魔法那瞬間的幸福很快就會隨着時間的經過而褪色,但獲得魔法之後基本上大部分的事情可以用魔法實現,所以【比昨天更好】這一條件變得更加極其苛刻,之後不再有任何變化,也就是變成了不幸,大概就是指這樣的意思。
她這麼說道。
當時作爲魔女的女性——也是時任姐的前代魔女——同時是安達的伯母,她對安達也是非常的關注,所以安達一直處於比我離魔法更近的地方。
不過,有一次,讓我印象非常深刻的對話。
安達是出生於魔女世界的人。
我想把貓帶去動物醫院,但附近的病院已經過了接診時間亦或是休診,沒能去成。記得那時纔剛是小學放學之後沒多久,天也沒有黑,恐怕那天是休診日吧,總之那天沒能去成,打算第二天再把它帶去動物醫院。
那是我和安達同學還是小學一年級時發生的事,已經是距今九年前了。
出生的日期有兩天的差距,魔女世界的安達要早兩天出生,當然現實裏的母子健康手冊不可能寫上魔女世界的情況,實際上她生日還是按照現實世界來算的。
關於這個問題我考慮了很久,如果所有人都是魔女的話,所有人都有實現願望的力量的話,這樣的世界是否幸福。
她所建造的那座公寓,對我而言也是飽含回憶的地方。準確的說,是她作爲原型現實存在的公寓——科摩利科波公寓有很多的回憶。
魔女世界裏的安達和我相遇是在六歲,入學小學前的春天。
雖然我說的可能有點繞,但基本上就是這個意思。
可是,安達同學的答案完全不同。
幸福並不是指周圍環境,而是指自身發生變化的過程,等等君是這麼定義的。將什麼作爲自己的目標,同時有不斷接近的實感。以前無法做到的事現在可以做到了,以前不知道的事情現在可以知道了,去獲得自己沒有的某些的這個過程,這樣的變化。世上沒有絕對的幸福,比昨天稍微變好的實感就是幸福,這樣的話題。
我那晚一直都在考慮小貓的名字。
那一天,我撿到了一隻小貓,究竟是一隻被丟棄的貓,還是迷路的野貓我完全沒頭緒,不過可以肯定那隻小貓沒出生多久,在記憶裏那隻貓的體積只有還是小學生的我,稍微比兩隻手加起來大那麼一點點。
你可能會覺得很意外,安達同學曾是個非常內向的孩子,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人獨自度過,非常不擅長和他人對話。
以前,時任姐曾經住在那所公寓的一室,有一段時間,現實世界的安達以及我也一起住在那裏。
大概是因爲這個影響,那個時候的安達就很像個小大人。畢竟在這個世界裏魔法是巨大的力量,而巨大的力量當然也伴隨着與之相對的責任。成長於魔女世界的安達,從出生開始身邊就伴隨着承擔如此重責的魔女。實際上安達伯母的那位魔女,也僅僅數年間就放棄了魔法,而安達她在成長過程中也體驗了當時的魔女以及後任的時任姐兩人份的【魔法的最後】。
在那之前我們幾乎每天都會見面,所以對現實裏的安達我有不少的回憶,無論是好是壞。
因此我打算在這封信裏分別介紹兩位安達同學的事。
我認爲這和魔女世界的安達所說的大概是同樣的含義吧。
我將那隻小貓帶到了公寓,和平時一樣時任姐和安達都在那裏,時任姐很快就買來給小貓喝的牛奶,不過那隻小貓也沒有喝多少。
那麼,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從那時起,我和安達同學就像在逃避一樣的經常去時任姐的公寓,時任姐就是在那時教我如何作畫的,在我的記憶中安達同學於那看書的情形比較多。
——確實會有很多問題隨之解決,但也會出現新的不安因素。難道不是這樣的嘛,也就是說無論實現多少願望,人們還是會擅自變得不幸。第一天變成魔女的人大概是幸福的吧,第二天姑且還算幸福,但過個一個月之後基本就不太能感到幸福了,而過了一年以後就完全無法感受幸福了吧。同時因爲自己成爲了萬能的魔女,也不可能再去尋找什麼幸福。
安達對魔法的希冀,也正如七草君所知。
——如果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魔女的話,那是幸福的嘛?
當時的我無法理解她話語的意義,不過現在能明白不少的感覺。
大概是幸福的吧,這是那時的我所給出的答案。雖然這不代表世界上的一切問題都華麗的消失,但是那樣至少也能解決不少麻煩的吧。
安達同時存在於現實及魔女世界的原因非常單純,在她母親懷孕之時,也就是懷着安達的時候決定今後在魔女世界裏生活。所以存在同時出生於現實與魔女世界的安達,導致兩邊都有安達本人這樣的情況。
在時任姐給出的考試中,她選擇儘可能地避免使用魔法。彷彿空無一物的島上,建造一座孤獨的彷彿只用來打發閒暇時光的老舊公寓,便是對安達而言魔法的正確使用方式。
總有一種,會有我們來飼養那隻小貓的預感,比起預感該說是這麼希望的吧。
但結果卻不是那樣。最後我沒能給那隻小貓取名,也沒能帶它去醫院,第二天就死掉了。
那天放學後去公寓時,那隻小貓已經不在了,只有紅着眼睛的時任姐和像往常一樣讀書的安達同學。
那時的混亂狀態現在也很鮮明的記得,比起貓已經不在這件事,時任姐的神情更讓我震撼,那個人的哭臉——準確的說是哭過之後不再流淚的——表情,還是我第一次看見。
時任姐與安達同學,以及那隻小貓究竟發生了什麼,詳細的情形沒有告訴我,這麼寫聽起來像是兩個人瞞着我的保密一樣,實際上可能也確實有這樣的側面,但更該說我自己沒有想去了解,這麼形容才更加貼切吧。
總而言之,能確認的事實有以下兩點。
第一點是在我到達公寓之前,貓的遺體已經被埋好了,不過被埋在了哪裏我沒有問。
第二點是在那之前安達同學曾把那隻小貓從窗戶丟出去,從時任姐房間所在公寓的三樓窗戶,撞到外面的柏油路面制小路上。
根據安達同學自己的說法,小貓是她殺掉的。
但我想不起來她究竟是怎麼對我說的,只有是如此內容的記憶,無法想起她所說的任何一句具體話語,就像只讀了摘要的故事一樣,沒有她的聲音,只剩她所說的內容。
安達對我所說的話大致如下。
那隻貓非常衰弱,她覺得已經沒救了,所以無論是給它牛奶還是帶去動物醫院都毫無意義,所以從窗外丟出去殺了它,之後已經不忍直視的遺骸被安達挖了個洞埋了。
不過她的這番話,並沒有讓我相信。
但另一方面,我也無法將其當做完全的謊言。
安達的所言,並沒有大幅偏離那時爲止我對她價值觀的認知,可能表現方式是那麼露骨的醜惡,但實際上她確實有考慮到我和時任姐。
即便如此她的所作所爲還是過於極端,讓我印象深刻。
然後是我個人的臆想,在安達把貓丟出窗外前那隻貓是不是就已經斷氣了呢,因爲貓已經沒了呼吸,所以發現了這點的安達撒了個【自己殺了貓】這樣的謊。
那個時候的安達讓我感覺到超越常識的冷靜而又果斷冷酷,她可能不會給貓帶來傷害,但若是貓遺骸的話大概就不同了。
事實上,安達把貓從窗戶丟出去確實對我有所救贖,說實話現在的我幾乎不記得那隻小貓的死所帶來的悲傷,甚至連自己是否因此而悲傷過都沒有自覺。
唯一記憶深刻的是當時的驚訝,以及因驚訝而感到的混亂。之後還有對安達同學的怨恨,但那隻小貓的死讓我感受到的悲傷與對友人的怨恨,究竟哪種更加讓人痛苦我並不知曉。不過把另一個視點帶入這件事時,得出的答案則完全不一樣。
我發覺數個路燈前站着一位少女,戴着紅色邊框的眼鏡,是安達。我朝她走去,正好想找她聊聊。
但我即使自責,也想最後看一次它乾淨漂亮的遺骸,如果不得不把它埋葬的話,我也想通過自己的手。即使痛苦、悲傷,我也不想被奪走僅此一次自責的機會。
【隨意的答應,不就是那種意思嗎?】
【對我而言很難做到】
【很簡單,憧憬她就好】
【誒,什麼樣的?】
【你倒是能和她在一起呢】
即便寫了這麼多,我還是不太確信這些內容是不是七草同學有必要讀的部分,但我一定會把這封信送到你手上。
但即使是這樣,我們也沒有漸行漸遠。
那麼之後再見。
夕陽在階梯島山對面西沉,夜晚開始到來。
改日,希望你能和我聊聊自己對安達同學的看法,我希望你不要討厭安達同學。
安達同學自己也很清楚,但即便清楚——知道我會拒絕,也還是依據自己的價值觀,將那份救贖強塞給我了不是嘛。
我當然也認爲這樣的註釋七草同學根本不需要,但爲了讓我自己好受一點,請讓我再寫一遍。
遺體出現於我的眼前之時。
我大概會更加自責吧,明顯非常虛弱的小貓,自己依然做出再等一天的決定,一定會對此抱有強烈的罪惡感吧。
【當然不是,爲什麼這麼說?】
【你大概不是我的敵人】
【怎麼可能是隨意的】
【一整天,陪真邊同學還挺累的】
確實我也因爲安達同學的行動而釋懷了不少,雖然,那並不是我所希冀的。
【你是不是在把我當傻子?】
【有竅門】
路燈早已亮了起來,不過光亮還不是很明顯,畢竟天空還留下一片青藍,街道上鱗次櫛比的燈光彷彿羣星般閃爍。
當然也不是同伴,也無法喜歡上,但她的價值觀我可以理解。
從始至終,安達同學都是我的朋友。
【大概吧】
【是嘛】
對這封信變得過於冗長,以及包含了大量我自己的臆測而向你道歉。
雖然在某種程度上,我還不是很瞭解安達,但也不是隨口而是根據對她的瞭解說的。
安達同學非常準確的理解了我,所以纔會爲了讓我稍微輕鬆一點而採取那樣的行動不是嘛。
離開燈塔的我往島的西邊走去。
我信賴着她,她一定是個非常溫柔的人。
如果那隻小貓是衰弱致死的場合。
只要完全認可純淨美麗的她,那麼感受到的所有痛苦、焦躁,都讓人相信和她純潔眼瞳般,是她個人魅力的一部分。
我非常期待之後再次和你面對面交流。
【晚上好】
我從沒有放棄過這個想法。
*(譯者:信部分到此爲止,重新定義交流障礙)
我與她的部分價值觀如論如何都合不來,但與此無關,我與她的相遇也好、一起度過的時間也罷,現在她存在於這座階梯島的事也好,全都是我幸福的一部分。
於是安達同學的行動——她把貓丟出窗外之時,無論那時小貓是死是活——我負面的感情就會全部指向她。驚訝、混亂以及怨恨,最後都會歸咎於她。
這麼打着招呼後,她皺着眉頭般笑着,或許該說爲了看起來像是笑容而皺着,究竟是哪種我也不清楚。
這次安達真的皺起了臉。
【還真是無法理解的話,敵人是指什麼?在發生戰爭嗎?】
【在圍繞着魔法發生爭搶】
【那果然還是敵人吧】
【但其實真正重要的並不是誰持有魔法,而是該怎麼使用它,當前狀況而言能讓大地變得幸福大家就能滿足了】
【大家?】
【我、堀以及真邊,就現在而言大地變得幸福就足夠了】
【將真邊算在內明顯不對吧,那個孩子永遠不會滿足】
【那倒是,只要世界還沒有變成樂園】
【就算變成樂園,也會找到某些問題的】
【若是的話,那大概不算是真正的樂園】
真正的樂園。
烏托邦。理想鄉。
按照真邊由宇的話來說的話,也許是千年後的人們能到達的場所,但就我的價值觀而言,無論過多久都不會存在。
安達看起來很不高興的盯着我。
【讓人無法抱怨的樂園根本不存在,現實點考慮的話,真邊所祈盼的世界根本不會存在】
【恩,但無視各種現實因素的話,倒也能想象出她滿意的世界】
【當然不可能無視吧,不現實的理想主義和暴力沒有區別】
【完全認同,但不想象理想的現實主義,和自殺志願有什麼區別】
【說不好,你不是就沒有自覺嘛?】
既沒肯定也沒否定,不高興的用【話太長了】來糊弄過去。
【說得好像變得挺了解我一樣】
【你果然在把我當傻子?】
用更加字面的意義表述,斷絕一切的願望,讓希望迎來終結,易於理解的定義她的價值觀就是這樣。
【安達,你是悲觀主義者】
也正因如此我們才互相說了半天不好意思的話。
我笑了,安達則還是板着臉,我和她的表情一定在表達同樣的意義。
【總有辦法的吧,用魔法啊】
安達誇張的嘆了口氣。
安達看起來很無語的樣子。
安達笑了,但她的笑容中一定不含有任何情感。
但現在不同了。
【我是說趕緊說正事啊】
【與其說是廢話,倒不如說是會遷怒,你不也一樣】
雖說已經到了四月,但夜風還很寒冷,讓我後悔自己沒有穿着大衣出門。
這樣粗魯的對話,大概算是互相理解對方話語意義以及價值觀的證明,我們將同樣的話語用同樣的意義表達出來。
【你是第幾次這麼對我提案】
【雖然還很朦朧,但我有種自己和你的核心想法是不是一樣的預感】
【希冀愉快的閒聊會有什麼意義纔是無意義的】
【我會在宿舍喫】
【按理說其實不該這麼簡單的表述一個人吧,應該用更加複雜的表達方式。但若是毫不客氣的概括,你愛着絕望】
【你是那種疲憊之後廢話更多的類型?】
【從剛纔開始一直想惹怒我?】
【我那邊可不一樣】
【恩,我要說的正事就是這個】
【鬼知道,不過真心說出來還是第一次】
【恩,我也一樣】
【在你眼中,希望纔是產生悲劇的源泉,永不放棄纔會傷害這個世界,所以你將絕望置於悲劇發生之前,奪走希望而讓人放棄。無法相信努力的價值,而爲了證明其無價值而不停的努力。遵從於類似安樂死的溫柔,深信讓人理解無法挽回是一種救贖】
和一般意義上的絕望這個詞有些微妙的區別。
【說不定呢】
甚至如此定義自己的她,某種意義上是一種完全的悲觀主義。並不是我自認爲的那種僞造品,而是完全徹底的價值觀。
【完全沒有,我也很累,畢竟我也想看真邊的世界】
最初遇到她的時候,我一直認爲安達會是障礙,無法理解,也沒有去想過理解她,儘可能的只想避開她。
【七草同學,和我倆手吧】
【比之前更加過分】
我知道更簡短的話語來概括她的特徵,一句話就能表達清楚。
【我在說正事會講很久】
我不可能100%的理解安達,也不限於安達,真邊、堀以及大地,想要100%的理解誰完全是做夢。
【一起喫個晚飯怎麼樣?現在還不是適合夜裏站在外面說話的季節】
【不,怎麼都好,你就算稍微生點氣,意見也好態度也罷都不會有所改變】
【收到聯絡說今天晚飯會晚】
【什麼啊,我們的對話有什麼意義?】
重要的是即便只有一小部分,也能信賴對方。現在的我已經知曉了她的一部分,比如說我知道堀把她當作朋友;知道她即使皺緊眉頭也依然是站在真邊身邊的一位少女;也知道了她曾經從公寓的窗戶把小貓丟出去。謹慎、溫柔、冷靜以及會把與她人合不來的價值觀強硬的塞給對方。
【聯手要做些什麼?】
【只有一件事吧】
我們能聯手做的事,只會有一件。
安達說道。
【教會真邊由宇何爲絕望】
我點了點頭。
【任何忙我都會幫的,但那之前還有非常重要的一步】
【大地的事?】
【當然】
安達沒什麼興趣的嘆着氣。
【那,就隨你喜歡】
【你會幫忙嗎?】
【如果不是非常麻煩的話,你有什麼提案?】
【有點模糊,不過我在考慮你現在的做法是不是正確的】
相原大地,那個沒被家人所愛的可憐少年所需要的。
是絕望也說不定。
*
真正的本質上,我和安達互相敵對。
她所希望的,純粹是堀的幸福吧,所以會想去奪走堀的魔法,斷絕名爲魔法的沉重希望,讓那個孩子從詛咒中解脫。
理由?不知道,大概因爲是朋友吧。
另一方面我當然也祈盼着堀的幸福。
【恩?】
我笑道。
【恩】
【我來找你說關於堀的事的】
我在太陽到達中天之前登上階梯。(譯:中天指太陽處於一天中最高點)
【戀人?】
2
我們一定非常相似,使用着類似的話語,思考着同樣的價值觀。
【是嘛】
【這的哪裏合意?】
【屋頂的】
【當然也很不誠實,可沒有辦法啊】
我要去的地方還是一如既往的屋頂,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應該在那裏,他正背靠着柵欄讀着書,是我這半年來司空見慣的情景。
也就是說,安達想要保護身爲人類的堀,而我想要保護身爲魔女的堀,這兩者有太多矛盾之處。
但我還是和安達聯手,想象着幾乎相同的未來。
【不知道呢】
【我想變得更加單純,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愛情,像是僅僅牽起對方的手一樣】
【無論是肯定還是否定都有種不誠實的感覺】
【那麼就這樣就好】
次日,四月三日星期六。
【是嘛】
【最近的話題全是有關她的呢】
【前天也是,在那之前也是,最初的所在其實哪裏都好,我並不在意,只要能看到這片廣闊的天空。但每天都在一處的話,那裏便成爲了我的歸處,我喜歡自己的歸處】
我來了之後他把視線從書上抬起,說道【呀啊】。
【用這種方式來岔開話題?】
【很難回答的問題呢】
我在活了一百萬次的貓身旁坐下。
明明是春假裏的星期六,學校卻還是開放的。能聽到銅管樂隊的演奏聲,大概是因爲社團有活動的日子吧。
這個世界上要是沒有戀人這樣的詞彙就好了,就像用小刀切開的某種切實形狀一樣,我不想用這種方式表述和誰之間的關係。
但是本質的部分卻是正反面。
【你不一樣嗎?】
【春假你也在這裏呢】
但我的優先順位不同,無論如何我會把堀優先當做魔女,無可救藥的把她的魔法看作爲高尚美麗的存在,並想要去守護。
還真是直接的質問,感覺完全不像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會說的。但實際上在尋求直接對話的人一定是我吧,無論是愛或是戀之類的,不適宜對那顆高貴的星星所抱持的情感,在想方設法絞盡腦汁去理解吧。
【昨天我也在這裏】
現在的我還無法將三月莊的那個房間作爲自己的歸處,那麼真邊的身旁呢?或者說堀的身旁呢?兩者在某個意義上都算是的感覺,但兩者的理由不同。
我也回道【呀啊】,然後繼續問道。
他臉上浮現出苦笑,該說是比較柔和的苦笑吧。
【和上不上課沒關係,我喜歡屋頂這裏】
兩人單方面相信着相同過程帶來的完全不同結局。
同時就像我來找活了一百萬次的貓一樣,並不是隨便找誰都可以的,必然有自己的喜好,我比較喜歡他這個傢伙。
【但就是無法簡單地做到】
【就算困難,但那麼做就好】
【可就算我是這麼想的,結局依然會是傷害誰,同時誰也無法變得幸福】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合上手中的書,放在一旁,書頁間夾好書籤。
【你還記得我們之前談論過的關於獨佔欲的話題嗎?】
我點了點頭。
是指他和堀互通的信。
堀在信裏是怎麼寫的我不知道,總之讀了她的信之後活了一百萬次的貓這麼說道。
——對重要的事物所抱有的獨佔欲並不是骯髒的感情,想要這麼告訴對方。但是很麻煩的是,我對於獨佔欲沒有任何興趣。
他用平靜的語調繼續說道。
【所謂戀人,也就是說那種吧?想要獨佔對方,請讓我獨佔這樣的意思】
【大概吧】
【你很討厭這種想法,所以就像迴避着愛一樣前進着】(譯:第一卷序章開頭)
【恩】
——你不能再捨棄任何事物
對我,時任姐這麼說道。
可以的話我自己也想如此,能不捨棄任何事物的成長究竟是多麼美妙。相對的捨棄一方選擇一方是痛苦的,我既不想去獨佔什麼,也不想被任何人獨佔。(譯:乍一聽咋那麼像渣男宣言)(譯校對:不對,你和ケイ一定都是渣男)
自覺着對自己的厭惡,我說着像夢一般的話題。
【我希望這個世界能夠多一分也好,對那個孩子的救贖與釋懷】
以我的真心。
各人只屬於自己的信仰,被自己所明文規定一樣存在的教典般的怪物們。
【理所應當的,不是能以這種方式接受的傢伙,我根本就不會說這種話】
只要在哪裏,就能成爲某種救贖的存在。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繼續說道。
我低着頭說道。
【恩,謝謝】
【以前我曾經有過一位很喜歡的女孩,偶爾會和她見面,一起聊聊天,也不是沒想過能讓她成爲自己的東西該有多好,也不是沒有想象過能夠了解她頭髮的觸感該有多好。但到最後,我也沒有向她伸出手】
【我能明白】
【可以的話,可能的話。其實現在就已經算是了不是嘛】
我認爲他所說的怪物,指的是信仰。
【啊,嗯,你也一樣】
不知不覺間他變得口齒不清。
這不是能隨意認可的話語,但我確實。
我沉默着等待他的發言。
【爲什麼?】
【於是也希望我算是其中一部分?】
【能夠解決身邊怪物的,也就只有她自己,但你可以成爲她的助力,溫柔的守護她,幫助她】
【不,她遠比我小心慎重】
【但貓不就是這樣的存在嗎?】
他不是在比喻而是在闡述事實讓我甚是驚訝,那低沉小聲的溫柔聲音聽起來就像在說寓言。
能剩下些什麼呢,一定只剩下露骨的現實吧。
【偶爾說說我自己的話吧】
【但我並不討厭那樣的怪物,當做只有我能看見的存在於此的怪物,也不會對別人有什麼影響,那麼總有能夠勉強度日的感覺】
我認可道。
【最後,你是想說自己被那樣的怪物所打倒了?】
【誰知道呢,感覺有點難辦】
【我分不出你們的區別,但既然你是這麼認爲的,那一定就是】
【想要活得輕鬆一點就要學會好好分辨它們。把難搞的怪物當做不存在,將易於理解的怪物留在身邊。活得長久的價值,還有人類的發展之類,但若是你身邊有那些無法輕鬆忘懷的、特別麻煩的怪物的話,也只能不斷去迷茫了】
通常那被稱爲真實,但對我以及活了一百萬次的貓而言不同,就像客觀存在的事物被稱爲事實一樣,主觀認爲的現實也是真實。實際不存在的怪物,只要在我們的主觀理念裏認爲是存在的,就會對我們的現實造成影響。
靜靜的、低沉的、沒有抑揚的算是比較小的聲音,但沒有其它聲音能夠遮蔽它,周圍既沒有風吹過的聲音;也沒有鳥叫聲;銅管樂隊的社團活動也暫時停下。在四月初的溫暖陽光照耀下,他的聲音細細道來。
【堀總是直面那些怪物】
溫柔的語調,活了一百萬次的貓說道。
【那種事根本無所謂】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所發出的聲音,像是面向年幼孩子的通話故事那般誠實,對他而言,故事與對話基本是同義的吧。兩種話語都是截取現實的一部分,送入對方心中,當然不是用小刀刺入那種,只是像將種子埋入心中,靜靜等待其慢慢發芽那樣。
但這本身就是不純的吧,對誰都不算是誠實吧。
相信什麼樣的幻想是有價值,捨棄什麼樣的無價值幻想,都是個人以自身信仰作爲依據的。只按照世上大多數人所認可的信仰生活大概是最有效率的吧。死亡需要儘量避免,這也算是一種信仰。賺錢過上富足的生活,組建溫暖的家庭過上幸福生活也是一種信仰。就像這樣把許多平易近人的信仰收集起來當做自己的信仰也絕不是不可能的,將改成此種生活方式用成長來總結概括我也沒有異議。但與此相對的,不選擇那些有效率的信仰,無法選擇那些信仰的人,也只能尋找別的形式使自身得到成長。
我也一樣,總有實際不存在於眼前的怪物佇立於我眼前,很多的、難以計數的怪物包圍着膽怯的我。
無法成聲的聲音,我想盡辦法的去理解。
【誰知道呢,理由什麼的是不是根本不存在呢】
這麼回答之後,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滿足的笑了。
【大概能這麼形容吧。我的眼前佇立着無法目視的怪物,實際不存在的怪物。但在我的眼中確實存在,我無法跨越但實際不存在的怪物,所以真的,沒有什麼其他理由】
【不要對貓有過剩的期待】
【無視怪物的活下去當然可以做到,覺悟到它們並不存在沒有多麼困難。但讓我感受到那個女孩的特別魅力的一定也是那些怪物,甚至包括對死亡的恐怖、對明天的希望。將這些主觀因素全部排除,這個世界究竟還剩下些什麼?】
我一點也不想看到堀傷心,可以的話希望能一直注視她的笑容,若是她受到傷害,我會小心謹慎的安慰她。
但那樣的生存方式,實在是對她索取過多了,將不僅是戀與愛,更把她純粹的作爲自己的信仰。
【其實我一直認爲比起自己,你是個更加溫柔的人】
【貓怎麼可能有什麼溫柔】
【是嘛?明明只要存在於此就能讓人平靜】
【那可不是溫柔,那是魅力】
我不經意間笑道,然後毫無緣由的搖了搖頭。
【嘛,也好,至少我還在,暫時無所謂】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微笑着嘆了口氣。
【你會消失不見嗎?】
【不清楚,大概不會吧,但】
我自身也有深深傷害她的可能,真到了那種時候,我希望周圍有能夠安慰她的人。
還是那樣的微笑,活了一百萬次的貓用像是貓爪般銳利的聲音說道。
【希求他人什麼時,要以在自己不順意時能一笑了之爲前提,不要有其他什麼過分期待】
大概沒錯吧。
但是。
【但這世上並不是什麼都能順心的吧?也有明明絕對不想失敗,但自己確實無能爲力的事情】
這種時候也只能拜託給別人,而我能做到的努力,只有相信誰,怎樣去相信。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誇張的嘆了口氣。
【你是怎麼看待我的?】
然後她指着我手裏的麪包店空袋。
【是嘛】
我問候道。
——我之所以希望堀作爲魔女
那片陸地是時任還是魔女時所留下來的魔女世界,就像封閉的遊樂園一樣沒有變化的閉鎖世界。那裏生活着大地的雙親,被現實裏的自己所捨棄,已經無處可去的兩人。
正好在我喫完的時候,堀來了。
一邊走下長長的階梯,我一邊思考着真邊與堀的事。我對堀的感情非常曖昧,而對真邊的感情極其單純;我對堀的願望極其單純,而對真邊的願望非常曖昧。
【對我而言的朋友並不是這樣,不需要什麼信賴,只要偶爾能陪我打發時間就好】
當然不提這點堀確實是讓我很傾慕的女孩。
【恩,我正打算找附近的垃圾箱】
幾成構成我的部分認真的戀慕着堀,也就是小學三年級時來到階梯島和堀一起度過了很久的那個我。拾取那個我的我還保留着他的戀心,就像我自己的一般。但我也有一種在代替別人的戀心行動一樣模糊不清的感覺,很難說有多少現實感。
【不管怎麼說,拜託了】
【這樣就好】
【朋友代表什麼意思?】
【按那個聰明女孩的說法,好像是能毫無依據信賴的人】
無關於對朋友的定義,我信賴着活了一百萬次的貓。
堀一聲低語之後,我手上的紙袋消失了。
我真心企盼着她的幸福,祈願她的未來一片光明,爲此我會做一切自己能做到的事,甚至能爲了她做任何事,爲她奉獻一切。
【要丟掉那個?】
約好的碰面時間是下午兩點,地點是港口。我比約定的時間早一個小時到達港口,一遍眺望着遠處的海面,一邊喫着從麪包店買的帕尼諾,夾了火腿、馬蘇裏拉奶酪、番茄以及蜂蜜芥末的帕尼諾。因爲身後就是郵局,所以時任姐什麼時候出來和我碰到也不奇怪,不過她並沒出現。而我也沒有進郵局拜訪她的打算。(譯:帕尼諾,一種意式三明治)
堀回應道。
與其說是驚訝,倒不如說讓我意外,我看了看空空的兩手。
當然我也希望真邊的幸福,但即便她一直痛苦下去也無所謂,畢竟我覺得那樣纔像是她。真邊只要保持本色的去煩惱;保持本色的去失敗;保持本色的去受傷就好,同時在那之後她會以自己的意志重新振作。
所以我理所當然的會捨棄那個我。
笨蛋一樣溫柔的他,一定,會堅持自己所拒絕了的委託到最後。
真邊理所當然的說想去見他們,而我和堀也與她同去。
3
向階梯島東面的海望去,能朦朧看到對面的陸地。
【啊呀,被人拜託了,同時我並沒有接受】
【午安】
這個定義,倒也能理解。
一定不是因爲對堀的愛情,而是因爲對真邊的信仰,甚至覺得這份異質般保持不變的純真非常美麗。
【是嘛】
【朋友哦,不是別的什麼】
【午安】
是個溫柔、認真、強大的少女。
另一方面我幾乎沒有和真邊的回憶,而階梯島上的那個我甚至捨棄了堀作爲魔女的身份,想象着身爲普通人的堀的幸福,我當然也知道其實他纔是正確的,理性清晰的明白他的想法很美,但是從感情上無論如何也無法讓堀放棄魔法。
*(譯:概括以下一段內容——渣男三省其身)
而另一方面對真邊由宇的感情則離戀愛相去甚遠,只要真邊還是她自己,我就不再奢求更多。如果她完完全全忘記了我的存在,對我而言也不是什麼傷感的事。
我在屋頂並沒有待太長的時間,因爲之後還有約。
堀來信上所寫的對於朋友的定義我很喜歡,但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搖了搖頭。
說到底,我至今還是愛戀着那顆星。愛不是誰的更加純粹的事物,爲此願意犧牲其它一切。
【不是禁止爲了我個人而使用魔法的嘛?】
準確的說,是禁止爲了我們——堀和我而使用魔法,是我們自己定下的規則,所以沒有什麼特殊情況理應遵守下去。
【那是我作爲魔女時定下的】
【現在不一樣嗎?】
【現在的魔法是向時任姐借的】
不願意?堀疑惑的歪着腦袋。
【倒不是,當然,謝謝】
我微笑着,同時對話中斷了,就像平時一樣堀又開始找尋自己的話語,而我等待着她。
魔法的使用方式是我們一邊創造階梯島一邊考慮的,之所以定下這些規則當然是因爲我們畏懼着魔法。給過於強大的力量上保險,躊躇着直接把魔法和幸福劃等號。
這個世界上一定沒有能從心底裏喜歡上魔法的人。
我也好堀也好,都是從厭惡魔法開始接觸它的,估計誰都一樣吧,面對那樣萬能的力量,腳步不可能不會猶豫。如果有例外的話,也就真邊由宇了吧。
與其說是找到了最貼切的話語,倒不如說是做出了覺悟,堀開口道。
【我想要更加喜歡魔法】
很棒的話語。
【我覺得很棒,我們必須靠自己的努力去喜歡上魔法】
畢竟堀的目標是去成爲愛着魔法的魔女,相信着自己能夠正確的使用那份過於強大的力量。
在這點上我們從最初開始就輸給了真邊。
對我們而言能否到達都還未可知的遙遠終點,不過是真邊由宇的起點。
——但,誰能把那樣的存在當作起點
不以對魔法的畏懼作爲起點的話,就不該對魔法出手。
堀很長一段時間沉默着。
就算沒有魔法那麼強大,對具有力量或是責任——也就是說變得更像個大人之後,膽怯也是很重要的,要在心中抱持着那類冰冷的碎片。
【你是無法變得不負責任的】
真邊由宇的主張被否定,從中得出對這個世界更有益的什麼,真邊由宇自身也在如此期望着,她那所謂的相信這個世界的溫柔大概指的就是這個意思。
終於,堀開口說道。
如何回答讓我甚爲迷茫,雖然想誠實的回答她。
【若是你能變得比以往更加健談,我當然很高興,更多的使用魔法也是同樣。但,你身上所具有的那些纖細而美麗的事物,沒有捨棄的必要】
堀像是難受的眯起眼睛。
我嘆了口氣,笑着。
我們不得不作爲一個渾濁的存在,去膽怯、去懷疑。必須連着這些負面情感一起,去愛世間的一切。
區區兩字,卻讓我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迴響,沉重、苦痛而又尖銳。
會去認真傾聽吧。
【說我之所以不擅長說話,是因爲不信用對方】
【恩】
堀是個非常怯懦的孩子,很怕自己在不經意間給他人帶來悲傷。
【我想要喜歡上各種各樣的事物,魔法、有魔法的這個世界以及言語。變得能不負責任的喜歡上一切就好】
【我的理想什麼的根本無關緊要,不過是爲那些不想悲傷的人能夠露出笑容而開心而已】
我靜靜的等待着堀那無表情但看起來總是悲傷的快要哭出來般的神色,沒過太久,她說道。
高興地說着像是詠唱詛咒般的話語。
僅僅是隻言片語的辭藻,卻如同魔法般恐懼着。
那個孩子就是爲了被人否定、被人打倒,變得體無完膚而存在的。
【沒法變成那樣嘛?】
也知道堀非常在意真邊說的話,對堀而言這大概是非常重要的指摘吧,但在我眼中,根本微不足道。
【真邊同學說——】
【我覺得去懷疑也是責任的一部分。無論是多麼喜歡、多麼熱愛的事物,我們都不能把一切託付放任給最喜歡亦或是最愛的事物】
堀好像有些煩惱。
【七草的理想,是真邊同學吧?】
【真邊是美麗的,純淨完美,但若是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像她那樣獻身般相信眼前的事物,世界將不復存在】
多麼悲傷啊,而真邊由宇也相信這是和社會的正確聯繫姿態。
其實也許是能變成的,但我感到去否認她纔是我微小的責任。
【但是】
她疑惑的歪着腦袋。
堀這樣認真溫柔的孩子一定無法對真邊所言置之不理吧。
但心中卻想不出讓我滿意的答案。
堀用像深呼吸一樣的緩慢節奏說道。
我繼續眺望着大海的彼方,無限延伸的藍色海面與一望無際的天空,以及顯眼的處在兩者之間,水平線彼端突出的陸地,過去時任姐所創造的世界是如此孤獨的坐落於彼岸。
之前也聽過相同的話題。
當然,這對於我而言是值得高興的。理應被人充耳不聞、置之不理、敷衍了事的真邊,竟然能被認真對待讓我心情舒暢,但也沒有那麼把她當真的必要。
因此極端的無口。
【在大地的面前我希望你能不抱有一切疑問,對世界也好、未來也好、我們也好,能夠純粹的相信一切。不過等你重新獲得魔法的話可能就不太一樣了】
這樣的她看起來是那麼的孱弱,勞而無功,甚至有些愚蠢,但也因此,對我而言她是最理想的魔女。
表情像是嘆息,但從內心深處感到歡喜。
——畢竟真邊由宇就是爲了被反駁而存在的
至今爲止的她從沒有過這樣的舉止,以前她都是小心謹慎的對自身想法三緘其口,默默地點頭。不過這也正是因爲她自身也開始出現很大的改變,所以才硬是說道。
【我知道】
【是嘛】
【但只對真邊同學不是這樣對吧】
【嗯】
真邊的幸福無關緊要。
有多痛苦就多麼痛苦吧,每天都流下淚水吧。只要她還能維持那般美麗的話,我也不再過多的奢求她什麼。只是,希望自己也能在身旁陪她一起流下痛苦的淚水。
【那麼果然七草的理想,還是真邊】
【也許是呢】
【嗯】
我吐出口氣,因爲說完話之後立刻嘆的氣,不安的察覺到是不是讓人覺得像在嘆息。無論在什麼情況下,我都不想在堀的面前嘆息。
【理想也是分很多種類的,理想的結果和理想的手段當然也有所不同,真邊大概確實是我的理想,但你也是我的理想】
這是實話。
真邊由宇存在於這個世界一事對我而言非常重要,但堀在這裏也是極其重要的。
堀直視了我一瞬。
【我,想要成爲七草的理想,就算是謊言、就算是僞物,也要成爲比真邊更加強烈的理想】
堀的話語是如此有分量,以至於我像被施展了魔法一樣說不出話。
——我最大的任性是
不把堀與真邊作比較。
我不想把對兩人性質完全不同的情感混爲一談,認爲她們二人的不同價值觀都很重要,這是否是不被允許的呢,是否需要給她們標上優先順序呢,還是說選擇一方並捨棄另一方之後,纔能有所成長呢。
【就算是你,看到那樣的場景也很難受的吧?】
只有話語那麼強烈,宛如真邊視線一般。
問題的意義,一時間真邊好像還無法理解,微微歪着腦袋。
【怎麼樣?】
【有什麼改善點?】
但。
【恩,我等着】
外表看起來還是那麼怯懦。
真邊由宇到達港口剛好是約定時間的十分鐘前。
【當然難受,肯定的,但比起什麼都不做要好】
她回答道。
【我會憑自己的任性成爲魔女,任性使用魔法的魔女,任性地成爲喜歡你的魔女,即便我會成爲對你而言的詛咒,也會】
讓我選擇些什麼,讓我捨棄些什麼,是堀最慎重遣詞的那類。
堀低下了頭。
【我深知這樣的話題只會給你添麻煩,但還是無法忽視】
也因此她有些痛苦的注視着海面,我回答道。
*
【當然有,正因此,我才問七草改善點的】
【昨天你也在看着吧】
那種,大地和她母親二人持續苦痛的生活場景。
摸索大地母親的各種行動來進行模擬演練以尋找最優解這個方法,並不是毫無意義的。也許能在其中找到什麼關鍵線索也說不定,而那個關鍵線索直接聯繫着大地的幸福也說不定。
不是這樣。
真邊的回答明明很認真但我聽起來卻異常離題,讓我差點笑出來。
我點了點頭,她繼續問道。
【感覺】
【我會寫信的,爲了沒有誤解的給出回覆】
【大概沒有,至少作爲一種方法而言並沒有錯吧】
真邊微微點了點頭。
她直視我,沒有拐彎抹角的告白了。
【雖然我還不太瞭解魔法的事,但有安達同學的協助大概還是能繼續下去的】
聽起來是那麼的率直、美麗。
【最糟糕】
【就算是這樣,就沒有去找尋其它方法的想法嗎?】
【對不起】
【你還?打算繼續下去?】
沒有打招呼她直接說道。
【哪裏?】
但還是會出現無可奈何的誤解。
在說用魔法創造的,她的世界。
無論多麼謹慎嚴格的斟酌言辭,即便對方是堀。
她還是低着頭。
那是完全不想再看到的世界,甚至讓我已經有心理陰影了。
【我倒想看看在你完全不插手的情況會變成什麼樣】
【誒?】
【大地和她母親,在你我什麼都不做的情況下,想知道過個十年左右的那兩個人究竟會變成什麼樣】
【我可不想看這種情況持續十年】
【單純用魔法試試而已,也許會在中途發現些什麼,也許兩個人自然地加深了感情,狀況變好了也說不定,那樣不是極具參考價值嘛】
【原來如此】
真邊的眼睛微微眯着,好像在認真考慮的樣子。
我對堀說道。
【差不多該走了】
總之今天的預定是去見魔女世界裏的大地雙親。
堀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看來不是兩個人獨處的情況下,對錶達還有所躊躇。
真邊望向大海彼端的陸地。
【怎麼去?】
堀小聲的回答道。
【用魔法,隨時能去】
瞬間移動之類當然也是可以辦到的,但我想稍微做下心理準備,於是說道。
【久違的想在空中飛翔】(譯吐槽:你們都是我的翅膀?)
飛翔在四月過午的晴朗天空一定很舒適吧,我也想看看途中的景色。
堀又點了點頭。
【出發】
【就宛如你的理想一樣不是嗎?完全統御之下的,只有幸福的世界】
【很快就到】(すぐに、着きます)
【那麼結果你還是想把這裏稱作倖福?】
實際上其中確實有一部分是在自言自語,但現在是她在對我和堀這麼說。
【最開始我覺得這樣的地方一定很無聊,但一定與這裏的人是否無趣無關,無聊這種意識也被魔法所消除。之後的問題我覺得是能否讓人感受到更大的幸福,但能超過魔女所帶來幸福的事物,我覺得怎麼找都絕對找不到的吧,不過轉念一想,一次又一次的謀求之後的更大幸福是不是錯誤的呢,也許在某處停下腳步纔是正確的也說不定。那麼沒有自由意識是不是大問題呢,而自由意識又是什麼,是以幸福爲前提的嗎。到最後,人會想靠自己來決定事物也不過是希望能讓自己滿足接受而已,那麼連這種慾望都由魔法來填補的話,感覺失去自我也並沒有什麼不好】
她的聲音基本上都是這樣,無法讀出任何摻雜感情的語調。
【在我知道魔法的存在時,有想象過這樣的世界,由一位魔女來決定所有幸福的場所】
所以這個世界絕不會迎來終結,當然從別的視點看早就已經結束了也說不定。沒有問題、也沒有疑問的世界,僅僅只是如此美麗的、和諧的、被捨棄的世界。
4
使用敬語還真是讓我有一種奇妙的懷念。
降落在石路上的我們,在堀的引領下前進着。
我回答道。
既像是幸福象徵,又像是悲劇標誌一樣的世界,在我眼中看起來宛如詮釋寂寥這種感情的世界。
不是階梯島的,魔女的世界。
那裏存在的一切彷彿只在表達着某種感情。
和墜落的感覺很類似,就像被丟到了很深的洞穴,實際上,這種說法大概是準確的,物理上而言我們大概正往空中下落。
腳下能看到郵局的紅色屋頂,真邊漫無目的揮着手,也許是在試着是否能在空中游泳吧。
這份幸福是由魔女所創造的,被給予一方完全沒有任何決定權,但無人會發現這其實是份人造的、毫無破綻的幸福之夢。
【有三點疑問】
【我不會,至少現在還不會】
【不知道呢】
完全沒感覺到寒冷。
也就是,完全的幸福幻想所給予的是真正的幸福嗎。
聲音低沉而又冷靜。
【是幸福的,就是這麼創造出來的】
輕觸下巴,真邊說道。
景色是如此美麗,宛如使用了鉅額預算的舞臺藝術一樣。街道的排列有一種具有歷史感的異國情調——製作時大概是以意大利附近作爲印象基準的吧,煉瓦砌成的有趣房屋,基本都是兩層的,沒有特別高的建築。除了能在很遠看到的城堡以外,走在河邊那條寬達十米的石砌道路上就有種人生圓滿的感覺。
這是魔法存在的一個命題。
她說道。
過去時任姐的世界。
【爲什麼?】
我們在海上飛行着。
然後微笑着繼續說道。
時任姐的世界住民大概比階梯島多得多,雖然搞不清準確的數量,不過這裏既不顯得拘束,也不顯得冷清,保持着非常合適的人員數量。路上能看到高個子的美女,也有浮現出詼諧笑容的老人,還有在練雜耍的青年,長椅上能看到並排坐着的兩位少女,兩個人的姿態完全相仿也許是雙胞胎。
聽到她如同低聲私語的聲音後,我感覺自己飄了起來。
她的這串長臺詞,聽起來像是在自言自語。
身邊的真邊說道。
之所以會微笑,是如此問詢之時,無法想象真邊會給出什麼樣的回答。我姑且自認比較瞭解她,但是,無法理解的部分還是無法理解。
總感覺這片街道不太符合時任姐給我的印象,躲在郵局深處的榻榻米房間被爐裏喫蜜柑纔像是她的風格。不過也許她有着喜歡這樣異國情調的側面也說不定,或許被爐和蜜柑纔不像她的風格也說不定。
【這裏的人們是幸福的嗎?】
這個世界過去是靠時任姐的魔法來維持的,現實裏抽出的人格不到總數一成,堀也說過其餘都是靠魔法所創造出來的。從現實裏來到這裏的人們——準確的說,是從現實裏抽出的一部分人格們——大概已經對在這裏的生活不抱有任何疑問了。具體的情況不太清楚,不過那部分恐怕是通過魔法的力量來洗腦的吧。
大概上升到三十米左右的高度,正好是對繼續提升高度感到恐懼時,右手突然碰觸到溫暖的東西,堀抓住了我的手。
不過真邊對這樣的世界應該不會抱持肯定的態度我還是明白的。
【第一點,當這裏的人們知道此處的真實時,還會認可這份幸福嘛。需要隱藏真實情況才能維持的幸福是真正的幸福嘛】
【真相不會被暴露出去的,只要魔女不想】
【嗯,但所謂的真相,是會擅自泄露出去的】
真邊的話語有多少是正確的我也沒有底。
但實際上魔法的謊言泄露出去的實例確實存在於我們身邊,比如說我們現在的目的地。明明應該在魔法的世界裏平穩生活着的他們,大地的雙親,他們的生活被認爲是謊言,而我們正在去向他們尋求能幫助到現實裏大地的情報。
【第二點呢?】
【創造這些的魔法是幸福的嗎?】
【魔女】
我琢磨着。
當然不是對此抱有疑問,僅僅是在考慮時任姐的事,不過真邊在旁仔細的補充道。
【就算人們的幸福是真實的,但是創造這一切的魔女並不幸福的話,那就不是完全的幸福,不該出現建立於誰犧牲之上的幸福】
我點了點頭,催促道。
【第三點是?】
【即便這裏的人有多麼的幸福,也是無視現實裏的他們所得出的結論】
這是魔法最根本的弱點。
魔女的魔法在這個世界雖然是萬能的,但除此之外只能造成極小的影響,所以即使魔法創造了完全的幸福,那也只能停留於這個渺小的世界裏。
【在我眼中,魔法的問題從最開始就出在這點,這裏也該是現實的一部分,但卻被明確的區分着】
當然真邊總是在奢求過多。
但僅限這次,她說的沒錯。
只能影響魔女世界的魔法能改變現實嗎?如果不能的話那我們無法爲大地做任何事。就因爲我們相信能做到些什麼,纔會來到這裏。
【並沒有】
時任姐之前已經聯絡過她。
美繪小姐用極小的聲音重複着。
*
【是的】
畢竟並不是由自己所生下的孩子,說到底還是現實那方的她所生下的孩子。
真邊看起來稍微有些安心,若不是一直有聽她說話的話大概察覺不到語調的變化吧,她的口吻柔和了一些。
【我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經出生】
昨天在真邊的世界裏的她看起來也很年輕,當然也有可能是時任姐把這座大陸的時間停下之後歲數沒有再長也說不定,現實裏的她大概顯得過於勞神疲憊了吧。
【沒有】
美繪小姐突然皺緊眉頭,表情看起來反而更加年輕,彷彿是和我們沒有年齡差距的女孩。
【有見過他的臉嗎?】
簡單的打完招呼後,我們進入客廳。
【叫您美繪小姐可以嗎?】
虛構一樣可愛美麗的建築排列在眼前,是這裏的人們所住的煉瓦房屋。花盆裏種植的花朵、紅色的信箱看起來都很可愛。只有一處存在違和感,設置於臺階上的輪椅斜坡微妙的讓人有現實感。
就是這裏,大地母親所捨棄的愛情以及大地父親所捨棄的放棄,互相依偎生活於此處。
【可以】
真邊輕易的點了點頭。
【大地,好像已經八歲了】
【那就好,有什麼能給我們的建議嗎?】
【當然】
【被母親的愛情養育,表達有什麼奇怪之處?】
【那就這麼辦】
【我】
【恩,這的確,是很讓我感謝的事——】
【美繪小姐對現實裏的情況知道多少?】
美繪小姐幾乎沒有停頓的認可道。
【你把大地當作是自己的孩子嗎?】
各自就座之後,我率先問道。
【理所當然的日常】
出現在門前的相原美繪依次看過我、真邊以及堀後微笑着,是很熟練剋制的微笑。從時任姐的話裏得知她是美術教師,恐怕在初次見面的學生面前浮現的就是這樣的微笑吧。
我注視着她的眼瞳。
【抱歉,很難簡單的揣摩到,可以的話我想和捨棄我的我說話,但——】
走在最前面的堀停下了腳步。
【那麼您算是我們的同伴,和我們有同樣的,給予大地理所當然的日常這樣的目的】
【名字呢?】
【簡單的歸納一下就是,我們希望現實一方的美繪小姐可以愛自己的孩子,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從您這裏得到某些線索】
確實是過於性急的提問,但我不想在這裏耗費太多時間,所以很快的先表明了立場。
【是的,這個春天就會升到三年級,我們三人算是大地的友人,現在的他困擾於某個問題】
美繪小姐微微眯起眼睛。
大地的母親——相原美繪是一位很漂亮的女性。
美繪小姐的話說到一半停下來陷入了思考,我打算一直等到她考慮完,但真邊在美繪小姐之前率先說道。
【能做到嗎?】
【是可以做到的】
基本明白了美繪小姐的情況。
她有從時任姐那裏聽聞有關魔法和魔女的事,理解了身處於此處的自己是被現實裏的自己所捨棄的一部分,但魔法具體還能做到些什麼,做不到些什麼還不清楚。
堀接着真邊的話題繼續下去,大概是想和自己之前所宣言的那般,想變得更加積極地說話吧。
【若只是想知道現實里美繪小姐的情況,現在就可以做到,但直接對話可能有些困難】
她的話語沒有虛假,我們沒有讓兩位美繪小姐見面的權利。
堀和安達所借用的魔法被時任姐增加了三處限制。
第一處就是這點,借予的魔法無法對現實世界有任何影響。
所以我們無法讓兩位美繪小姐見面,也無法從現實中將他人人格的一部分抽到魔女的世界。第二處限制,是不在不知道魔法的人面前使用魔法。第三處是堀和安達無法互相對對方用魔法。
因此美繪小姐要是想和現實裏的自己見面的話,必須拜託時任姐,不過以說服力足夠的憑據得到她的同意也是可以做到的吧。
說到一半的堀繼續着。
【這件事必須小心謹慎,要和現實裏的美繪小姐見面的話,絕不能有任何差錯】
這就是時任姐定下這種限制的原因,單憑話題的氛圍去隨意嘗試的話,一旦失敗會讓事情變得無法挽回,甚至會給現實裏的大地增添煩惱。
我鄭重的微笑着說道。
【和現實裏的美繪小姐見面需要得到時任姐的許可,也許您直接和她說的話事情能夠更平穩的進行】
美繪小姐和時任姐之間肯定有隻有她們自己才懂的某些複雜糾葛吧,互相感到自責與後悔之類的。那些天真純樸的部分是很難讓我們介入的。
【明白了,我會去試試的】
美繪小姐說道。
樂觀的考慮,我們到這裏要辦的事情可以說結束了,之後就交給美繪小姐和時任姐就好也說不定。高中生能夠理性摻和其中的極限,大概就到此裏爲止了吧。
【是嘛?】
美繪小姐一幅緊張的神情點頭道。
坐在三島先生對面的是,安達。
病情反覆惡化與轉好的他生活異常痛苦,重複着渺小的希望不斷被打破的生活。於是到了三十歲——很快三十一歲的他被魔女時任姐奪走了【放棄】,並於之後的兩個月自殺了。
如果世界的任何角落都沒有大地的身影,那我不會去苛責他。
店內只有一對客人。
我隨便找了個理由起身離開房間,從衣服口袋裏傳來奇妙的電子音,是手機的來信音。
被捨棄一方的美繪小姐和大地一起度過的時間,一定是有意義的。不單是爲了讓現實裏兩人的關係得到改善,也許能從中得到什麼提示,也是爲了純粹的希望讓階梯島的大地能度過一段幸福的時間。
掏出手機後看到一通短信。
【根本沒有去見美繪小姐的必要不是嘛】
我不記得有往口袋裏放過手機,但也沒對此感到違和感。
【太好了,最近我就會帶他來】
【我很期待】
【對了,還有一件想要拜託你的事】
【是什麼?】
和美繪小姐的談話到此爲止。
【重要的是這個人】
名爲三島的男性。
*
明明和美繪小姐的對話都是直奔主題,之後趕來也沒有繞路的說。
進店之後從大玻璃窗外照入的光線是如此的清爽明亮,非常漂亮,還能聽到小提琴和鋼琴古典的樂曲聲。店鋪角落處放着低矮的報刊架,報刊架上有一臺古典純樸的留聲機在播放着唱片,我當然不知道曲名,也哼不出來,但總感覺是一首好像小時候在哪裏聽過的樂曲。
【來的真遲啊,七草同學】
安達指了指對面的三島先生。
比對方年長三歲的他和美繪約定在她畢業後就入籍結婚,但在那之前那個與血液有關的疾病病情突然加劇,三島先生不得不開始與疾病作鬥爭,將結婚的約定後延。
能夠拯救美繪小姐的一定只有三島先生吧,但他沒能做到什麼就死去了。沒能切斷自身的悲劇連鎖,最終波及到大地。
但今天的正事還沒有結束。
按照短信上地圖所標識的位置,我來到河邊一家小巧雅緻的咖啡店。
僅僅是可憐的,僅僅讓我同情,讓我想在這個溫柔的世界裏,不負責任地受傷、流淚。
好的,回應着我,同時添加道。
*
就像和真邊由宇不同形式的烈性藥少女對我說道。
【能見面的話,請務必】
三島先生是個很可憐的人,明明努力而又有才能,確實收穫着自己辛苦生活的成果。但一切都被突然而來的疾病所破滅,甚至勉強維持住的平衡,也被魔法的影響所摧毀。
【是嗎】
但我早已決定,更加深層次的踏入大地的問題之中。
非常消瘦的男性和一位少女,在靠近入口的座位對面坐着,男性是三島先生,穿着襯衫和深藏青色背心,戴着銀邊圓框眼鏡。
沒有文字,是一封地圖。
即便如此,三島先生沒有完成自己應該做的事這點也沒有改變。
真邊還想再和美繪小姐說些什麼。
他是在美術系大學和美繪小姐熟識的,之後很快就交往了。同時那段時間開始感到身體莫名易乏,但並沒有引起他的注意,那時的他身爲設計師的才能得到廣泛認可,甚至得過幾次小獎,畢業後進入廣告公司工作。
而堀則陪在她身邊。
【可以請您能去見大地嗎?階梯島的大地】
——我不想說任何追究他責任的話,真的不想
確實造成相原美繪不幸的中心,不是魔女世界裏的她。不是那個她所捨棄掉的愛情,而是那個死去的愛人,因此如果有人能給大地的生活環境帶來變化的話,那肯定只有三島先生了吧。
我在安達的身旁坐下,向正對面的三島先生問候道。
【初次見面,我叫七草,是您孩子的友人】
三島先生從我進店時到現在一直都保持着微笑,宛如深冬晴朗天空一樣的,空無一物的笑容。
【正好我們提到關於你的話題】
三島先生說道。
【說是非常可怕的少年,但看起來怎麼都不像,挺溫柔的呢】
他的聲音很像其表情,言辭話語給人的感覺也是空蕩蕩的。
三島先生和安達的見面是昨夜決定的。原本我打算單獨約見三島先生,但突然想到帶上安達一起會不會比較好,於是也邀請她過來。
我問道。
【您和安達是熟人?】
【不,僅僅三十分鐘前第一次見】
【兩位聊了些什麼?】
【恩?】
【不可能在三十分鐘內一直在說我快到的事吧?】
【那倒是】
三島先生微微點頭。
【有說關於我兒子的話題,好像處於挺難辦的狀況中】
那就好說了。
【不和大地的母親——現實裏的相原美繪小姐一起聊聊嗎?如果是你的話,大概能解決她的煩惱不是嘛】
當然我並不是對安達說這些,只不過現在我大概無法不對三島先生說不摻雜任何過剩個人感情的話。
【比如說?】
【是嘛】
【誰知道呢,興趣什麼的早已忘記了】
【有什麼疑問?】
【真的嗎?】
【總之可以認爲,三島先生想要爲大地做些什麼,對吧?】
【這麼做有什麼意義?】
【比方說,殺掉美繪之類的】
突然想吐。
【當然不是,完全沒有哦,我只是告訴他大地的事而已】
【我的兒子,也許能比現在變得稍微幸福點也說不定】
【名爲相原大地的少年,我還無法將其當做自己的孩子,說實話即便腦袋能夠理解,感情上也沒有實感。因此我對那個孩子幾乎沒有感性層面的愛情,但從理性層面上來看,我應該去愛那個孩子吧】
現實裏已經死去,眼前的不過是被魔女所抽出的他的放棄人格。他和同樣被魔女所抽出的戀人的愛情一起生活在這個時間早已停滯的世界裏,恐怕直到最近都不知道現實裏兒子的存在,沒有其它聯繫的兩人一起過着平凡的生活,同時是個將死之人。
無論是美繪小姐還是三島先生,我都完全不瞭解。就算兩個人面對面了,我也無法想象會發生些什麼,所以從現在起我必須去理解這些。
三島先生輕觸着下巴,眼睛微微眯着,神色像是在考量着什麼,此時只能聽到從唱片那流出的古典音樂。
【對我而言,三島先生的家人其實無關緊要】
【爲什麼你還活着?】
【但我對你稍微有點興趣】
我能維持住自己不厭惡這個男人嘛,能夠稍微理解他的價值觀念嘛。現在想來真是慶幸把安達一起叫來,她的話一定能比我更加冷靜的推進話題。
他繼續說道。
安達和三島先生繼續着。
【恩,是的】
【想要大地和美繪小姐分開的話,說服美繪小姐把他送到相關福利機構就好,關乎生死的話題,究竟哪裏有涉及的必要了】
【現實裏好像已經死了】
【殺掉,是指什麼?】
我安靜的聽着他們的對話,完全不打算插嘴,只有中途店員來點餐的時候點了杯咖啡。
比起按照分擔好的職責進行,倒不如說她在對無言的沉默時間感到煩躁,於是安達說道。
三島先生確實是情況極其特殊。
【那還真是意外】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樣的話語,過於唐突的展開甚至讓我來不及驚訝。
【我哪知道,別對我說啊】
還是輕鬆的笑容,他回答道。
當然我並不是真心這麼想的。
【因爲三島先生其實對大地並沒有什麼興趣對吧】
我看向安達。
他輕抬了下眼鏡,按了按眼睛。
我自身是以什麼樣的表情什麼樣的聲色來質問的,無法想象,總之必須問出口。
【是你這麼提案的?】
【字面意思,能讓我和美繪對話不是嗎?那麼我就有機會殺了她也說不定,即便無法用小刀直接殺害,也能想辦法間接說服她去自殺】
【不知道呢,我無法想象事情能順利發展,但一定也有我能做到的事也說不準】
【不合意的話我再考慮考慮別的方法】
【我是在說眼前的你】
【爲什麼呢,大概是找不到去死的理由吧】
【但你也沒有活着的理由不是嘛?】
【恩,兩邊都沒有的話,總之算是個活人】
【若兩邊都有了呢?】
【不知道,完全無法想象】
【還是能想象的吧,按理說現實裏死去的你,既有去死的理由也有活着的理由】
【爲什麼這麼說?】
【美繪小姐。以及她肚子裏的孩子,也就是大地】(譯註:大意前者是死,後者是活的理由)
【那可能是去死的理由也說不定,我並不清楚,因爲在那之前我就被魔法帶到了這裏】
【那就是說你什麼都不知道了】
【實際上確實如此】
【騙人的吧,只是不打算說而已】
此時我點的咖啡送到了。
我往咖啡裏放了些牛奶,然後倒入嘴裏,安達往我這邊看着。
【那麼,七草你究竟要偷懶到什麼時候?】
可以的話想推到最後,交由安達全部搞定的話就好了。
不過另一方面,我也並不是完全沒有想找三島先生確認的事,至少有了安達的幫助,我冷靜下來了。
於是我問道。
【你喜歡啤酒嗎?】
【沒有不這麼做的理由】
【不,一直在用的藥和酒精相性不好所以——】
【恩?】
【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想讓堀看到受傷的大地】
【因爲也許這會對大地造成巨大的傷害】
確實只有這些的話堀也可以,時任姐所借的魔法確實也是可以實現的,但是。
我打算讓大地、美繪小姐、三島先生三人見面。
【可以確定是美繪小姐告訴他的,至少在大地面前有過這樣的表述】
【會想喝對吧?】
【只是想傳達事實而已,其中並沒有任何自己的考量】
【誰知道呢,畢竟我沒有演戲的經驗】
【你想說什麼?】
【不知道呢,話說這是在說什麼?】
現在交談的所有事不是關乎於別的,與大地緊密相關。
三島先生的表情略微有些改變,看起來有些不高興的說道。
【還算可以,爲什麼這麼問?】
【那麼我呢?】
【當然沒有這回事,但你不像堀那麼純樸天真不是嘛】
【難道你覺得,我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受傷?】
離開咖啡店,在去往和堀她們匯合的路上,安達發出小小的抱怨。
【這個話題有和美繪小姐說過嗎?】
【畢竟無論我怎麼努力,也是無法完全保護堀的,所以想在可能的範疇裏儘量去做】
但也對此感到強烈的不安,因爲能深深治癒亦或是深深傷害大地的都是他們二人。此時就需要魔法的協助,就像真邊對現實裏的大地與美繪小姐進行未來模擬一樣,需要對階梯島的三人見面時的情形同樣用魔法來模擬演練。
【即便如此你也能不放棄的努力下去纔對】
實際上我並不瞭解,也許她和堀一樣很容易受傷也說不定,只不過單純的對我而言,堀比安達重要得多。
我考慮過很多大地的事,和那個孩子的對話所包含的意義。
*
【那叫過度保護】
【這種事拜託堀不是也可以嗎?】
【在說大地的事】
感覺意外的問題,我不由得笑了。
【是呢,雖然被禁止】
【爲什麼這麼說?】
【大地曾經說過你喜歡喝啤酒】
安達和三島先生都對我的問題甚感意外。
【總之先用魔法創造一個架空的大地對吧】
完全不用再說下去不是嘛?想象一下大地知道這件事的情形,無論做出什麼樣的假定,在那些可能發生的事情中必然包含了感性的某些部分。
就像沒有去死也沒有去活的理由一樣。
在剛遇到那個孩子時,有問過他父母的事,大地的父親——三島先生的死被他掩飾着,不過總算被我問出來了。
【我想拜託三島先生的只有一件事。就算不是發自真心的也好,請扮演大地的父親,好好的扮演到最後,能做到的吧?】
【是嘛,什麼意思?】
【只是比較在意而已,在去世之前經常喝嗎?】
這個男人確實是個空殼,所以也應該什麼都能做到。
她嘆了口氣。
【算了,就這樣吧,粗略調查一下】
即便最後我們會敵對,至少現在,我們還有着相同的目的,而把安達作爲同伴考慮之時,能對她有相當程度的信賴。
既不是友情,也不是愛情。
但我一定可以理解這位少女。
5
在回到三月莊喫完晚飯後,我在佐佐岡的房間玩起了那個有名的競速遊戲,大地洗完澡也會加入進來。
握着手柄的佐佐岡說道。
【你在做什麼?最近】
【做什麼是指?】
【看起來很忙,新聞部的事也沒有進展】
我甚至完全忘記了新聞部的存在。
【想做些什麼嗎?新聞報道之類的】
【當然】
【誒,爲什麼?】
【那種類型的還是有比較好對吧】
【那種是指?】
【也就是,怎麼表達呢,該說是文化之類的還是——】
佐佐岡短時間內詞窮了,只能聽到用來炒熱氣氛的遊戲背景音樂和馬達轉動的聲音。
經過一個急轉彎之後,他繼續說道。
【我們不是像孩子一樣嘛】
就算這是小孩子的扮家家酒,就算在這座僞物般的島嶼,就算只是我們渺小的堅持,也一定會成爲不是和安達的微小糾紛的,別的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話雖如此,能做的也不過是板報新聞,孩子氣這點完全沒變】
在這孩童般的日常中,偶爾和大地一起,偶爾和別的誰一起,能夠一直歡笑下去的樂園般的世界,彷彿是存在於遙遠未來的世界。
【大地喜歡看你打遊戲時的樣子】
【我畢業之後會幹什麼呢】
就像佐佐岡所說的一樣,在這裏的生活無論過多久都還是孩子氣,宛如被某種強大的存在所庇護,不需要負任何責任的孩子一樣。
進入後面的直道後,我繼續說道。
【原來如此】
【不就是這個大小很關鍵嗎?】
小聲說着的佐佐岡,在顯示器裏已用誰也追不上的速度衝過終點。
【就算更小的範圍,只算這座島也好,只算學校也罷,甚至只爲一個人也可以,差距不過是尺寸大小而已】
但就算是這樣。
【恩?】
【並不是這個意思,也就是說,來這個島之後,盡是索取些什麼】
階梯島的生活並沒有創造些什麼,必要的東西可以網購獲取,我們還是被保護着的,什麼責任都不需要承擔的孩子一般。
【島外面發生什麼樣的大事,也不過只是地球的問題不是嘛】
我們輪流交換着玩了大概一個小時,在這期間安達發給我一條短信,不能在佐佐岡面前拿出手機所以我特地去廁所看了下信息,信息裏只寫了【沒問題】。
【按貢獻度之類的,或是生產性之類的來算】
【我想要做類似於進路希望的調查】
基本上在階梯島的工作都會比較順利,也就是說至少可以獲得過得還可以的收入,因爲我和堀就是這麼調整的,也就是說階梯島基本上可以算是規模極大的扮家家酒。
【做新聞報道吧】
到大地的睡覺時間後,我陪他一起離開佐佐岡的房間。
【判斷什麼啊?】
如果一個人的笑容是沒有價值的,那麼無論多少人的笑容都是無價值的;微小的歡喜沒有任何意義的話,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零無論乘以多少都是零,小學生都明白。
【地球當然很大吧】
過一週後我們就會升到高中二年級,再過兩年就會從學校畢業,而階梯島也沒有大學,估計最後會在某處以某種形式好好工作吧。
【也許吧】
【也無所謂,不過是大小的差距而已】
但這裏不是所有人都會認可的樂園吧,就像佐佐岡所說的,想要讓更多人露出笑容的人,理所當然的存在着。也就是說,想要和社會建立深切聯繫的人們。
屏幕裏的競速實況,佐佐岡遠遠地跑在第一位,我正在激烈的爭奪着第二位,眼睛偷偷瞄着他的操作,完全就是沒有任何多餘簡直就像是在表演一樣的完美操作。但無論他在這場競速中能跑多快,這個世界也不會有什麼改變,最多也就是遊戲數據被重新覆蓋而已。
佐佐岡基本上所有遊戲都很擅長,而觀賞很棒的遊戲實況也很開心,特別是大地,比起自己握操縱桿,更喜歡看別人玩。
大地來加入我們時已經是之後的一局競速。
【與其說像,明明就是,還未成年】
——不過我對此非常滿足就是了
【爲什麼?】
【就算只有一瞬間讓大地露出笑容,你就算是貢獻了些什麼,生產了些什麼不是嘛。這份價值又有誰能判斷得了】
【所以不過是大小的問題,爲了其他幾十億人也好,爲了一國也好,更加——】
【那種事究竟誰能判斷清楚】
進入了很複雜的彎道路段,我閉上了嘴,轉彎的時候身體也跟着傾斜真是讓人羞恥,在彎道外圍繞了一大圈的我下降到了第四位。
【所以啊,盡是玩買來的遊戲什麼的,該怎麼說呢,雖然沒有什麼創造性,但也想去做些什麼】
【但是,整合大家的幸福,不就是社會嗎?】
在走廊裏我對他說。
【想見你母親嗎?】
大地以複雜的表情注視着我。
【不明白】
不明白嗎,我在心中反覆琢磨。
總覺得是悲傷地聲音。
【明天和我一起出門嗎?】
【去哪裏?】
【很遠的地方】
我沒有對大地說明任何事,這當然是一種不誠實,其實我應該有別的更多努力,但我怎麼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該對他說些什麼。
【我知道了】
微妙的認真表情,大地點了點頭。
*
在睡覺之前,我開始寫給堀的信。
雖然我在腦海裏想着要一直考慮她的事,但結果而言有將近一半時間是在想真邊。
無論重寫幾次,我都不覺得自己能寫到最後。
很多語句非常多餘,而別的發自真心的話語又像是謊言,彷彿隨着我的反覆推敲,所寫的文章不斷偏離我的本意。
累了,困了,揉了揉眼睛。
總算寫完最後一個字之後,我躺倒在牀上。
閉上眼睛後映入眼簾的是那片星空。
是那一天的夢。
筆直的指向它。
但並不是一切都像是我記憶中一般,年幼時的我是和父親一起仰望夜空的,同時知曉了幾顆星星的事情。但這幅夢境裏父親並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十六歲的我站在年幼的我身邊。
【滿天羣星的光輝才能造就這片羣青色不是嗎?那麼,爲什麼你只說那一顆星的話題呢】
【我最喜歡那顆星了】
【但也不是僅由那一顆星來構成的這片羣青色夜空不是嘛】
無論我說什麼,也沒有回覆。
夜空中的羣星消失了。
羣青,成片的青色。
【那片羣星已經不見了,大家全都走散了】
【恩,但——】
手槍星,非常巨大的恆星,質量至少是太陽的一百倍,半徑大概有三百倍,關於亮度無法準確測出,可能在太陽的一百萬倍或是兩百萬倍以上,在發現它的時間點,是人類已知的最亮恆星。
人類發現這顆恆星是在一九九零年,哈勃宇宙望遠鏡升空之後,畢竟手槍星距離地球太過遙遠,以至於它的光輝難以穿過宇宙傳達給我們。
之後只是等待醒來,這樣的夢。
【那個是,手槍星】
但並不是來自年幼的我或是十六歲的我。而是曾幾何時的我,究竟是未來的還是過去的無法分辨,或許是出自早已消失於何處的我也說不定。
十六歲的我指着夜空某處。
代替淚水我嘟囔道。
在那片漆黑的一角,閃爍着一顆纖細微弱的光芒。我默默地注視着它,突然很悲傷,若是我能流下淚水的話心情一定能舒暢不少,但我卻無法流下眼淚。
幼時仰望的那片震撼我的羣青色夜空之夢。
曾幾何時的我彷彿刺穿我的話語。
十六歲的我說明着手槍星,想要告訴年幼的我關於自己所知的一切,年幼的我屏住呼吸靜聽他的講述,注視着夜空中的一點,眼睛都不眨一下。
年幼的我回答道。
我至今爲止數次仰望夜空,都沒有找到過手槍星。
我說道。
而夢中的我卻能清晰地明白它的所在。
年幼的我張着嘴注視着這片夜空。
說話的聲音確實是我,絕對不會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