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必須捨棄其中一方
《階梯島系列》 · 河野裕 · 4.7萬 字
1 七草 現實
昨天我撿回了自己。
撿回那個被塞進黑色不透明塑料袋,確實捆綁起來,在垃圾回收日丟掉的我。已經不想再看到他的那張臉的那個我,可我昨天突然感覺他是必要的存在於是又撿回了他。
沒什麼實感。
像往常一樣睡覺,於夢裏見到了自己,最後在撿回他之後醒來。僅僅是這樣,另一個我在別處生活的記憶突然從我腦海裏浮現這類事也沒有發生。只是心裏亂哄哄的,不安、焦躁、失望這種到昨夜爲止都抱有的情感,好像突然有了質量般讓我心情沉重。
所以我想起了真邊由宇的臉龐。
露出淡淡微笑但同時也悶悶不樂的她。
存在這樣的真邊由宇嗎?心中的我說道。當然只是幻聽,他大概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上了,但我確實的有一種聽到那個聲音的感覺。
最近真邊由宇學會了各種類型的微笑。
到兩個月前爲止都還不是這樣。
之前我一直以爲她基本只會在高興、安心或是在心中對什麼感到確信的時候露出微笑。而且無論是笑還是哭,永遠在注視着遠方的某個目標,但現在不同了。
比如說學會了悲傷時的微笑;學會了傷心時的微笑,爲了讓對方安心;也爲了讓自己安心;爲了迴避問題;爲了隨波逐流;爲了躲開視線;爲了避而不見;爲了按捺淚水;爲了忍耐不滿;她學會了欺騙自身感情扭曲臉龐的露出笑容。
同時我覺得她散發出的氛圍也變得柔和了不少,在漫無目的的日常生活裏時常讓我發出【啊,真可愛呢】這樣的感慨。稍微強迫着自己努力的時候,比如拼命組織話語而露出困擾表情的時候會有這種感覺。說起來,她本就五官端正,會有這種想法也是自然的,倒不如說從小學認識她開始至今爲止的這麼長時間裏從沒有感覺到她【可愛】才很奇怪吧。
這對我而言自然也是幸福的改變。
她的內心變得更加柔和,表情不斷變得可愛在我看來是很棒的。
畢竟我戀慕着她,因此我下定決心否定我過去的一切並與她構築全新的關係。但每當她露出此般複雜的微笑時,那種讓我空虛的寂寥感是因爲什麼,看來我也不得不有所成長,不過應該也不是什麼難事。
當我完全把她作爲戀愛對象時一定能夠接納一切。
不能一直因爲自己幼稚的願望而把一位女孩擅自當做某種偶像或是象徵。當然我現在也還記得在那片羣青色夜空中閃爍着的手槍星,但那也不過是一片景色,單純作爲美麗風景而感動便足矣,怎麼能把人當作那顆星星的替代品呢。那份孤獨潔癖的光輝對她而言實在是過於沉重,本就該是我個人的問題,是存在於我心中的,空白的問題。(譯註: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對心中空白的描述是什麼?)
那份空白,是因我捨棄了自己而出現的。
捨棄那份對真邊的信仰之後,本該用對她的戀慕填滿那片空白,但是好像尺寸有所偏差,無可奈何地出現空隙。
也沒有別的辦法。
今天是星期六,所以距離大地家最近的兒童問題商量中心關門,打開那裏的網頁,記述着不止本人以及家人,學校的老師或者附近的鄰居也好,誰都可以來諮詢問題。
我早就把檢索的結果設置爲幻燈片模式來看,其中一個網頁講述了一個被誤報爲虐待孩子的母親的報道,聽到她訓斥孩子的聲音以爲在虐待兒童所以周邊居民報了警。評論也是兩極分化,不過算起來的話大概還是同情母親的比較多,確實可能訓斥的過頭了也說不定,但姑且也是教育過程中無法避免的情況,這樣的評論比較多。
外面是非常可愛的貓頭鷹圖案信封,沒寫寄信人,裏面有幾張信紙,圓圓的字跡排列着文章,不是我的字。
回憶起真邊由宇的笑容時,我還是一如既往,心中隱隱作痛。
*
【怎麼辦?】
——看吧,很可愛的,那種拼上一切的感覺
因此我將他撿了回來,不再丟棄他,而是重塑他,爲了從根本上否定他並找到能填滿空隙的碎片,而撿回了他。
我丟下手機躺倒在牀上。
在內心深處抱怨後我回答道。
真邊再打來的電話並沒有隔多久。
和在階梯島聽說的一樣,郵箱裏出現了一封信。
然後在別的網頁上讀了關於虐待兒童的定義,即便是教育也不能付諸暴力,上面這麼寫着。因爲暴力不能讓孩子學到什麼,只會讓他們退縮。其他的例子也列舉了很多,心理虐待、性虐待、放棄撫養或者懈怠。還有讓孩子感覺前後矛盾的斥責方式不行,聽起來過於盛氣凌人的訓斥方式也不行,將這部分的內容以字面意義理解的話,剛纔所說的那個誤報【虐待】算在虐待的範圍內可能沒錯也說不定。
這是我的敵人。
是該被改寫重塑的,幼稚的我。
【去了,也收到了信】
真邊短暫的沉默着。
大概在摸索該怎麼表述,但是卻給我有一種違和感,心中隱隱作痛。
內容基本就是不停的重複昨夜我和另一個我的對話,也就是爲了解決相原大地這名少年的問題而尋求某位女性的協助這件事,只多出【協助者】那位女性的名字和電話號碼。
【我想盡可能的不依賴你】
父母也是人,並沒有接受過什麼特別的訓練,教育孩子上大家都是新手,所以要求做到完美才是不可能的,多數的父母都經歷過相當的失敗,並對此感到內疚,但即便如此也還是愛着自己的孩子。
是一封寫得過於詳盡的信。
【能讓我來聯繫嗎?】
終於她給出回覆,然後說再聯繫之後結束了這段簡短的通話。
大概只過了十分鐘到十五分鐘左右,大概就那麼點時間,事情很順利,能協助我們的那位【老師】時間也有空餘,約好了在下午兩點見面,見面的地點在坐電車一個小時左右能到的地方,某個車站的咖啡店,【七草也來嗎?】真邊問道,【當然】我回復着。
在某個網頁上,寫着某個養育孩子的母親說【自己也許不配身爲母親】,當然她也愛着孩子,但每當聽到孩子的哭聲時,總會會想着自己是不是在恨着孩子,所以出現自己不夠格的想法。而這條被另一位小學生的母親給出了答案。
心中這麼細語道。
掛了電話之後,我用手機檢索着兒童商談所來打發着時間,看着還是和至今爲止檢索出的一模一樣的結果,網上的情報量雖然很多,但每個頁面都沒有太大的差別,反而讓我有種死板的印象。
我反駁着那個聲音,不要單方面的給真邊下定義,能首先想着聽取他人意見是很正常的成長。
也沒什麼能反駁的話。
不能把人當做單純的記號或是象徵,同理父母也不是隻作爲父母的記號,不過是作爲一個普通人的同時帶有父母的屬性,不能把人當做不是人的其他事物,無論是誰都不是完美的,同時我們不得不容許那種不完美。
——沒什麼不可思議的,無論多麼愛着對方,痛苦的事還是痛苦的,自己雖然也愛着孩子,但每到暑假結束的時候還是會感覺高興。
【爲什麼呢?】
但是今早有比起以往更加強烈的感情讓我焦躁,不該是這樣的吧,不是我的那個我這麼傾訴,即便是幻聽,那也是昨天拾起的那個我的聲音。
【你也去了那個階梯吧】
——你所該做的事應該和我無關,早就決定好了纔對。
真邊躊躇的說道。
【那倒是無所謂,但爲什麼?】
在我想着該怎麼辦的時候手機響了,真邊打來的電話,應答之後立即聽到她說道。
說得沒錯。
【雖然不是可信度多高的事,但既然和大地有關我們便不能忽視。總是我先嚐試聯絡那位能夠幫助我們的教師】
不該是這樣吧,昨天撿回來的我說道。
關於那些新聞的感想有人在博客這麼寫道【說到最後是不是虐待,還不是得看孩子那邊是怎麼感覺的嘛】。乍一看,確實是很有說服力的思考方式,個人的日常生活交給個人自己判斷纔算公平的情況確實比較多。但是別的頁面上有人這麼寫【並不是所有被虐待的孩子都一定會厭惡父母,愛着虐待自己的父母,爲此而說謊造成虐待被發現時已經爲時已晚的例子也有不少】,認爲單將這些交給孩子自己判斷,實在是不負責任。
我們也不清楚大地的實際情況。
他也不怎麼說家庭狀況,以至於過了幾個月也沒能深入瞭解任何事。
但這樣看來,我們說不定將問題都放任到他自己身上了也說不定。這樣的事我已經思索了太多次了,是不是有必要用更加強硬的方法而煩惱着,也就是以前的真邊所用的方法,相信自己,也相信這個世界的善,所以總之先大聲喊出問題的所在這樣的做法。
——但是,被人要求到這種地步實在不好辦
在心中想着的這個藉口,讓我露出苦笑。
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擅自摻和進別人的情由,大聲呼喊着讓問題變得更復雜了怎麼辦?在可能的範圍內做力所能及的事就行,確實至今爲止我們沒能觸碰到大地的情由,但也沒有對此視而不見。我們想要成爲他的友人,並想要爲他創造一個避難所般的存在。僅僅是這樣就足夠溫柔了吧,往這方面努力的真邊也比起以往更像個大人,更加溫柔。
——完全沒錯,但是。
以前捨棄的,昨天撿回的那個我在心中喊道。
——你究竟愛着真邊的什麼?
這種話當然只是我的自言自語,並沒有那個被我撿回的人格存在,實際上也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只是怯懦的我在小小的迷茫着。
所以也沒有反駁的必要。
可我就是爲了一點點的反駁他否定他而撿回他的。
——不是一部分而是全部
我這麼回道。
——我戀慕着真邊由宇的一切
無論變成什麼樣,今後又出現什麼樣的變化,我都會接納一切的同時構築新的聯繫。
——你這是在騙自己,無論對方變成什麼樣都可以接納的話,對方就不一定非得是真邊由宇
他這麼說道。
——這種思考方式太幼稚了
安排了充足的時間,到達咖啡店後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真邊由宇在咖啡店前發了【到早了所以先在裏面等你】一條信息。
真邊回答道。
*
【我纔是,不好意思,把還是學生的你們給叫出來,明明應該是我去拜訪纔對——】
在非現實的情況下,提到現實的問題。大地確實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並且因家庭因素受着傷害。無法獲得本來理所應當的幸福。
我們進入店內往最裏面走去,有一位女性面對着我們坐着,就像摩登海報裏描繪的女性一樣,嘴巴、鼻子、眼睛、睫毛各個部件輪廓清晰分明,皮膚白皙,秀髮黝黑,宛如黑白照片一般,只有嘴脣是紅的。
——我也已經到店裏了,坐在窗邊最裏面的座位。
我切換着思維,再次考慮起大地的事情。
【無論情報源多麼的非現實,都和大地有關。只要大地的問題還在,相不相信那些事情都不重要,我們無法對他視而不見不是嗎?】
這種感覺我也是一樣。
【他上的小學和所在班級知道嘛?】
這次我好好回答道。
是的,真邊回答道。
【我昨夜是第一次和被捨棄的自己對話,完全超出自己的想象,以至於到現在還有些混亂,畢竟本就不是能簡簡單單接受的事情】
立刻接到了回信。
大江小姐點了點頭。
大江小姐輕輕搖着頭,大概並不是否定什麼。
【幾乎什麼都不清楚,但我和真邊都拜託過魔女分離了自身的一部分,並且至今爲止在那座階梯上見過幾次被捨棄的自己】
【我叫大江,是真邊和七草對吧】
捨棄的自己又被撿回來的部分沒有說。
【長距離的移動讓我有些不安】
我和真邊並排站在她的桌旁。
我們在催促下坐到她的對面,告訴過來點單的店員點兩杯檸檬茶。
從去年夏天開始至今爲止發生的事完全沒有現實感。將一切當做我個人的幻想堅持漠不關心的態度也是能做到的,但因爲一個原因而不能這麼做,相原大地。
就是這樣。
店員走後,大江小姐說道。
【是的,佔用您的時間,真是非常感謝】
和真邊匯合後,坐電車前往目的地。
她用右手輕撫着自己的腹部。
大概也想着同樣的事情吧,真邊開口說道。
【同感,即使無法相信魔女這個話題,也不能放着年幼孩子問題不管,兩位見過大地對吧?】
【他和母親兩人組成的單親家庭,和母親的關係不好大概是事實吧,算不算得上是虐待我倒不清楚,他本人也不怎麼說這方面的話題,不過至少可以確定,並沒有什麼明顯的傷痕】
我補充說明着。
但注意力沒能集中,在分着心看手機畫面的時候,已經到了該出門的時間了。
聽起來有點冷淡的聲音,卻並不感覺僵硬,不是那種直接觸摸冰塊而是在冰塊周圍感受到冷氣的感覺,雖然確實很冷但沒有攻擊性。
【知道是哪個學校,但在哪個班級就不清楚了,學年的話倒是知道】
大江小姐是孕婦這件事可沒事前聽人說過,感覺是不是應該多顧慮到對方這點讓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們知道魔女以及那座階梯的事情吧】
她對我們打着招呼。
原來如此,大江小姐點了點頭。
長相、手足、聲音以及表情都如此分明的她,只有腹部柔軟的膨脹着,恐怕距離預產期不遠了。
大江小姐紅色的嘴脣露出笑容。
【那就夠了】
我將從大地那聽來的學校名以及二年級的事情告訴了她,在這個春天應該要升到三年級。
明白了,大江小姐說道。
【我這邊也會嘗試瞭解一下】
真邊歪着腦袋問道。
【怎麼調查?】
【最終還是要問本人,在那之前先和他的班主任談談,得先搞清楚他平時的狀況,同時也能拜託他去家訪,對於大地而言,自己的老師參與進來也容易交談不是嘛】
當然,這樣的處理方法非常實際。
但是,讓我隱約有點不安,沒能好好組織語言的我說道。
【大地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而且意志也很堅強,他一定愛着母親】
這樣補充道,想要表明大地應該是比印象中更加複雜的孩子,不會簡單的表露出自己的內心。
【就算是這樣,不見面的話事情也不會有所進展,大地的事情你們沒有特別在意的必要,交給我吧。沒關係的,我會妥善處理】
不自覺的確認着真邊的表情。
也許是昨天拾起的自己讓我這麼做的也說不定,會在這裏老實妥協讓步的真邊的確不是那個時候的我所相信的真邊由宇。
她用我司空見慣的,但最近很少看到的,難過眼瞳率真的注視着大江小姐。
【我也想見大地的母親,可以嗎?】
那樣的視線,大江小姐用微笑回應,然後搖頭道。
【現在還不行,一個不小心刺激到她的話也許會讓怒火發泄到大地身上,這類微妙的問題,只能以微妙的方式一步步解決】
我明白真邊在咬着嘴脣。
但她還是回答道【我知道了】
她仔細的盯着自己映照在電車車窗上的臉,不對,我覺得她只是注視着那個方向而已,視界裏沒有映照出任何事物,那是就像候鳥一樣遠望蔚藍天空彼方的眼神。
【沒錯,世上只有神明有資格使用不可能這樣的話語,我們所做不到的不可能和真正意義的不可能有什麼區別當然誰都無法分辨,所以,繼續煩惱下去是正確的】
我覺得現在的她依然是一位理想主義者,還在把遙遠的未知理想作爲自己的目標,視線也和原本相同,只是無法再邁出第一步。發覺自己若是向某個方向以某種方式邁出第一步的話會給別人添麻煩,所以明明想要做些什麼卻還是原地不動,只在自己心中繼續當個理想主義者。
【恩,但是——】
大江小姐剛開始休產假,所以還有點時間。
但是沒能找到,沒辦法只好把消極的話語用盡可能積極的說法來安慰道。
我莫名的有點悲傷,像呼吸般的尋找着積極的話語。
發自真心的話語,即便能稍稍成爲他內心的支撐就具有足夠的意義,而這些真邊當然也應該明白。
於是立刻動了起來,也答應常和我們聯繫情況,我們又談論了一會魔女與階梯的話題之後離開了咖啡店。
當然我是發自真心認爲能夠斷言不可能的只有神明大人,但如果不明白的情況下也不能決定什麼是不可能的話,活着也太痛苦了。當然能夠想去了解自己不明白的事也是一種成長。
【想知道大地捨棄的事物】
這樣的過程一定會繼續讓她受到傷害吧,會讓她流下眼淚吧,但每當那時我一定會陪伴在她身邊安慰她。
【和至今爲止相同,當大地的朋友就好】
她真正捨棄的,一定不是我吧。
【就沒有什麼我能做到的】
我微笑着說道。
這樣就好,我這麼想着。
這個世界比想象中溫柔,人們也足夠的善良,因此大家有犯錯的權利,即便有什麼錯誤,溫柔的世界也會讓身邊的人指出你的問題然後改正。那樣的信賴一定是能讓真邊邁出第一步的支撐,但現在已經被捨棄了。
終於她發現了自己映照在玻璃窗上的可怕表情,變得柔和、溫柔的露出微笑。
【但我不想放棄】
現在,儘可能的希望她的心情能夠舒暢一些,因此我說道。
她這麼訴說着。
她突然皺緊眉頭。
【我想堅持,自己一定還有能做到的事。至少我不知道能夠證明自己什麼都做不到的方法,當然我腦袋也不是那麼靈光,也不想明白自己所不明白的事】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還是那樣美麗的微笑着,真邊點了點頭。
不是我這種微不足道的存在。
不放棄堅持下去什麼的只會留下痛苦,被允許說什麼都不放棄的只有被社會所保護着的孩童們。
【恩,一邊做能做的事,一邊儘可能的煩惱】
她曾說過自己捨棄的是我。我回想起說那句話的情形,那是她訴說着捨棄的事物,用好像哭出來般的聲音。
隨着時間的經過慢慢地學會如何放棄就好。
真邊疑惑的歪着腦袋。
【有件想弄清楚的事,能幫我嗎?】
真邊由宇捨棄的大概是,對世界的信賴。
回程的電車上,真邊由宇呢喃道。
【可能是煩惱下去,吧】
【想要爲止煩惱,就算真的什麼都做不到,也想絞盡腦汁尋找能做的事。要是在什麼程度上感到了滿足,感覺就會變得停滯不前】
——七草,因爲有你在。你總是走在我前面,就算走錯路你也會把我帶回正軌,所以我沒有害怕自己弄錯什麼的必要,相信着只要繼續前進就能夠看到你的背影。
——你知道的吧,七草。我一直都爲了不被你丟下而拼盡全力,因此不會讓我有迷茫的空閒。
【放棄什麼?】
以前,爲了防止真邊擅自行動(走出第一步)帶來麻煩,我都是儘可能的選擇以不會引發問題的行動作爲提案。但這次正好相反,爲了讓對邁出第一步躊躇不決的她走出第一步而準備的安全方案,我說道。
——因爲我一直堅信自己錯了也無所謂
依舊以那樣的眼瞳說道。
【我知道哦,沒跟七草說過嗎?】
【說過,但是】
根據我們的認知,大地所捨棄的是【無法討厭母親的感情】
也就是說大地即便依賴魔法這種不切實際的存在也想讓自己討厭母親。通過魔法變得能夠討厭母親的他發生了那次二月份離家出走的事,但在另一面,他也還有愛着母親的情感,所以那天夜裏又回去了。
我一直是這麼相信的,但是。
【階梯島的那個我說過,大地捨棄的是厭惡母親的感情】
大地究竟是捨棄了【無法厭惡母親的感情】之後變得能夠率直的討厭母親,還是捨棄了【討厭母親的自己】讓自己能夠一直愛着母親。我們,我和階梯島的我認知完全相反。
真邊好像對這個話題也很有興趣。
【這代表什麼意思?】
【這邊的大地或是那邊的大地,其中一方在說謊,或者是其中一邊的我搞錯了】
再或是,兩邊的大地都在撒謊,兩邊的我都搞錯了。
【爲什麼?】
【我不知道,是不是大地還在隱藏着自己的真心呢】
其實,我有線索。
整理現狀,來想象他的心境並不困難。
意思是捨棄的那方也好,被捨棄的那方也好,兩邊的大地都主張【自己討厭着母親】,若這是謊言,究竟會是多麼悲傷的事情。
——並不是所有被虐待的孩子都一定會厭惡父母,愛着虐待自己的父母,爲此而說謊造成虐待被發現時已經爲時已晚的例子也有不少。
之前在網上看到類似的報道。
大地所說的話是不是這類的變種呢。
假如有一位被母親虐待的孩子,那個孩子究竟是愛着母親呢,還是厭惡着呢,這個區別會讓事態完全不同。我覺得能夠正常厭惡母親的那類還算可以救贖,至少給我一種能改善的印象。
——大地在避免讓我們摻和進自己與母親的問題
真邊由宇眼瞳所釋放的光芒好像一束細細的星光,變回了冰冷切實時的她,但又好像是稍微遇到一些打擊就會簡單的挫折一般。
直到日落爲止,我和真邊都在商討着接下來的打算。
能夠想象,我回答道。
——畢竟,我們決定成爲他的朋友
我的確無法裁決大地的判斷是不是正確的,但我從心裏希望他錯了,想要告訴他對小學二年級學生而言這樣的決斷過於沉重。
所以,某一方的大地,或是說兩邊的大地都在撒謊。
我歪着腦袋這麼回答之後,他說道。
他這麼說道。
依然用帶着諷刺般的笑容,他說道。
仔細想想,這是宣言殺死對方的話也說不定,具有將在那座階梯的我完全抹消的意義。
不過就算現實世界是被不可能所包圍的,現實以外的世界比起樂園一定更像噩夢吧。
【你知道魔女的詛咒嗎?】
打算自己一個人把這個大問題藏在心底。
世上到處都是不可能從某種意義上大概是一種救贖。因爲沒有錢所以能以賺錢爲目的生活下去,因爲未來不是自由的所以能爲了讓明天更好而在今天努力,因爲明白無論怎麼希冀怎麼祈禱都無法傳達到,所以能夠一邊抱怨一邊放棄。
——你知道魔女的詛咒嗎?
但我沒有什麼罪惡感,畢竟他也是我。如果說把這算殺人的話,那我至今爲止一定無數次、無數次的殺過我自己。每當我在一個個瑣碎的心裏矛盾中搖擺鬥爭並確實的得出答案之時便完成了殺死我自己的一個過程,當然這種思考方式太過極端,就像把蟬蛻當做屍體一樣。
因此,我用冷靜的神情對真邊微笑道。
他說了一會各種各種的對我而言無意義的話題,而我的決意異常堅韌,終於他嘆息着這麼說道。
在我和她揮手告別的時候,天空陰沉沉的,映照着晚霞的天空上彷彿太陽在背對着我們。雲朵泛着鏽色的黃,那難以形容的複雜形狀讓各處都有暗沉的陰影,彷彿封印於古董店角落佈滿塵埃的垂暮天空。
爲了逐漸瞭解大地的真心而做出的努力,應該是沒錯的。
——撿回你
當然,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要是讓睡美人沉睡的原因是魔女詛咒這種事的話倒是知道,但他肯定不是在說童話故事的問題吧。
【魔女是被詛咒的存在,被幸福以及全能所詛咒。那個孩子只要在這裏就是全能的,明白嗎?全能是多麼的辛苦】
我這麼說道。
不過,會因爲真邊露出此般表情而安心的我,讓我在自己心中嘆息。
*
如果是這樣,那麼他
我們週日如果沒有什麼特別預定的話都會去陪大地,而明天正好是週日,想着要不要帶他去公園玩玩,順便帶上飛碟和羽毛球什麼的,談論着這樣的話題。
【不明白什麼意思】
這就是我們所生活的現實。
【我們也是一樣,也揹負同樣的詛咒】
不過他這麼說道。
爲了讓我們能夠接受【狀況沒變得最糟糕】這種說法而掩藏着真相,不過區區小學二年級學生應該不可能憑藉理論來預測我們的想象與行動,但他卻是那麼的敏感又纖細,但用外在表現就能讀懂我們的感情,並藉此改變自己的發言也沒什麼不可能。
【明白了】
【試着想想,若你已經不是小孩子的話,應該早就跨越了無數個夜晚吧】
回想起昨夜和另一個我所說的話。
——用我的話語來否定你,這次不會再依賴魔法什麼的。
【所謂適材適所,大地母親的問題就交給大江小姐,我們就負責瞭解大地吧,去理解他真正捨棄的東西】
我皺着眉頭,又重複了一遍【不明白什麼意思】
我走着的同時看着影子逐漸變長,心想着這片天空之下的景色一定很適合電線杆之類的存在,不過這一片街區沒有搭電線杆或是電線,全都埋在地下。
就像真邊由宇不得不去學會放棄一樣,我也不得不有所成長。大概,不,是一定,無論身處何方,我們都不得不走上成長的階梯,不得不登上我們曾經放任不管的高處。
夜晚,究竟是什麼意思。
【夜晚究竟代表什麼?】
【從老師那裏學來的,那是爲了迎接清晨的孤獨時間,屬於個人的決斷時間。而要決斷之時,我們其實也和魔女一樣像在流血般痛苦】
【我學校裏倒是沒有學過這些】
【這樣啊,那麼就教師水準而言階梯島比較高呢】
那是他最後的話語。
至少在我的記憶裏是他最後的話語。
*
我在黃昏的天空下前進着,這是還沒迎來夜晚,距離清晨更加遙遠的天空。
之所以會回想起和他的對話主要是因爲今天一天的經過好像在證明這段對話一般。其實我早已明白他話語的意義,從很早之前就明白,那無色透明覆蓋世界的詛咒。
無色是無法反抗的顏色,不允許對立的顏色,單薄的透明無色不會引起他人在意,就連其是否存在都不會發覺。但它每過一天每過一秒都在不停重疊塗抹自身,變得不斷膨脹,最後像黑夜般包裹着我,將內部的顏色全部消去變成無色。無論是誰、就算是我、或是真邊,都被囚禁在裏面。
我一邊走着一邊用鞋底敲着柏油路面來發泄着這股焦躁。
突然,背後傳來了聲音,非常小的聲音,應該是個女孩子,但聲調很低,刺耳又粗糙。
【打擾一下】
打來招呼。
雖然不確信是對我說的,但我還是駐足回頭望去。
大概後方十米左右的位置,站着一位個子挺高的少女,眼睛好像在注視着我,會有這種感覺大概是因爲她的上吊眼。同時她的左眼下方有一顆淚痣,所以看起來顯得格外悲傷。
雖然不知道名字,但我認識她。
【魔女】
我呢喃道。
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魔女,既沒有戴着黑色的三角帽子,也沒有拿着古風的掃帚。只是在白色襯衫外穿着莫斯綠色夾克裙的少女,這種搭配不太適合她,倒是挺襯這片陰沉沉的黃昏。
若是發生別的事,總有辦法解決。能不能做到先不提,至少可以以解決爲目標;僅僅只是離開的話,再追上就好;規則有問題的話,重新制定就好;出現任何的障害只需要去跨越、去破壞、往前進就好,但這次的情況不一樣。
背後傳來聲音。
【原來你也會哭呢】
既不是咒文,也不是詛咒。
過了一段時間後她用很難聽清的聲音說道。
——也許我無法再見到七草了也說不定。
完全不明白。
魔女點點頭。
究竟該怎麼辦?真邊也,現實裏的真邊撿回自己就可以了嗎。拾回七草的七草與拾回真邊的真邊相遇,能被稱作再會嘛,那真的是作爲七草的七草和作爲真邊的自己嗎。
真邊今早爲了商量今後的事而去尋找七草,但是沒能找到,回到宿舍後堀打來電話才得知七草已經被現實裏的自己所撿回。
因爲不該去想解決這個問題,甚至不能將其稱之爲問題,所以該考慮更加有意義的事。比如說大地的事情;魔女以及階梯島的未來;但自己在感情上卻無法接受,毫無辦法。
【與之相對的,請再把你的一部分借給我】
回頭望去,是安達。
協助,我反覆思忖着。
但魔女並沒有提具體如何協助,只是像忠實背出早就準備好的臺詞一樣繼續道。
這是剛到階梯島時見到七草的地方,站在堤壩邊遠望水平線的盡頭。不,並沒有在注視什麼,僅僅無聲的哭泣着,只在這裏待五分鐘,真邊下定決心只停留於此五分鐘。
人不該捨棄自己的一部分。
但正因爲七草被撿回而從階梯島消失是正確的這個無法改變事實,同時以真邊的價值觀而言也不希望他再回來,所以纔會是最遠的距離。並不是代表距離上的遠,也不是道路極其險峻,只是不能邁出第一步,因此只能接受這個事實。
2 真邊由宇 階梯島
——可是,會理所當然的悲傷吧?
【好過分,不是約好了嗎,新聞部的事】
只是用作爲一位弱氣少女的聲音,魔女說道。
真邊這麼思考着,也爲了說服自己。
真邊從沒有想過自己會無法再見到七草,所以擺在眼前的事實讓她如此傷感。
所以真邊由宇允許自己哭泣五分鐘,不抬頭仰望、也不低頭俯瞰;不閉上眼睛、也不發出聲音,筆直的遠望水平線的彼端哭泣。
真邊沒有停止哭泣,畢竟這是自己正常的情感,沒有勉強的必要,於是一邊哭着一邊問道。
但真邊清楚明白一點。
【誒】
但現在七草從階梯島消失了。
——這不是現在應該煩惱的事
這麼一說真邊想了起來——沒錯,新聞部。今天說好要碰頭來着,而且在大家集合之前還有事要和我單獨商量。
【有什麼,事情?】
要去理所應該的這麼認同。
【我可以協助你們】
真邊由宇一個人站在階梯島的海岸邊。
想象着身邊的他所帶來的溫暖光芒逐漸遠去,直到真邊自身也被純粹的黑暗所包圍,無法知曉那束光芒的去向爲止。和兩年前搬家的時候完全不同,那個時候的真邊相信一定能和七草再會。
——這是正確的事
——七草被現實裏的自己撿回是正確的
現在七草已經消失了。
安達逐漸走近真邊,點了點頭說道。
這大概是世界上最遠的距離,至少在真邊的想象中沒有比這更加遙遠的了。
真邊想着。
真邊胡亂揉着眼睛,因爲眼淚視界變得模糊。
【抱歉,我忘記了】
【沒事,畢竟我也經常忘記約定】
【總忘記約定可不好】
【這樣啊,但其實這種事雙方都忘了不是比較輕鬆嗎?是好是壞本就要根據對象來決定,同時總迎合對方的價值觀也過於死板,自然而然地作爲朋友交流不是更好更輕鬆】
是這樣嗎,感覺確實有點在意。
但在真邊得出結論前安達繼續道。
【當然真邊同學保持自己本色就好,想怎麼辦就怎麼辦。認爲自己忘記約定而感覺抱歉也無所謂,和我的價值觀無關。不過就我個人而言,比起道歉還有一件更想知道的事情】
【什麼?】
【爲什麼在哭?】
理由很簡單。
也不是什麼需要藏着掖着的事。
【因爲七草不在了,同時我也無法追上他】
若是能追上他的背影,真邊早就出發了,可就是不能去邁出第一步,所以真邊爲了讓自己接納現實而哭泣於此,簡單明瞭。
【誒】
安達笑了,那是很像七草的笑容。
【原來如此,意外的很早呢】
【什麼?】
【七草消失的事】
【你知道?】
【噢,這樣】
安達究竟在考慮些什麼,真邊完全沒有頭緒。
【爲什麼明明要尋找堀,卻去郵局?】
但也不是無從反駁。
完美主義者,用來形容起草的話,讓真邊驚訝的同時也覺得最爲恰當。
這次真邊強硬的搖頭拒絕。
新聞部的協商也很難說順利,七草消失的事同宿舍的佐佐岡以及大地已經知道了,即使知道的還不太清楚,估計也已經大致猜到發生了什麼。階梯島時常有住民消失,消失的他們是回去了也是理所當然的認知。
【不知道,但是作爲可能性的一種確實存在,而且是可能性極高的一種。那種完美主義者怎麼可能就這麼把自己的一部分隨意捨棄呢】
首先我們先去拜訪了科摩利科波造型的宿舍,堀外出了,然後到了新聞部的大家碰頭的時間她也沒有出現在教室,班長水谷好像收到了她今天請假的聯絡。
所以其實並沒有從堀那裏奪取魔法的必要。
【先去郵局吧】
這樣的評價確實大致相符。
【因爲這座島上堀最親近的人是時任姐】
安達高興地繼續說道。
【七草君是個扭曲的完美主義者。他所考慮的完美本身就是扭曲的,雖然對他個人而言是完美的,但沒有其他人會贊同所以他也不會去主張自己的完美。總得來說是個膽小、扭曲、悽慘的完美主義者】
【無論如何現在狀況對我們很有利,省略了很多中間過程。要不去試試對堀說我比你幸福,那孩子現在一定無法聲張自己比你幸福吧,然後我來奪取魔法再轉讓給你就結束了】
回過神來淚水已不再流淌,確實如同安達所說,只能前進。
【我明白了,去和堀談談吧】
安達簡單的點了點頭。
真邊回應道。
這也是真邊不知道的事。
【七草一點也不弱小】
【我理解你的想法,確實是很棒的正論。但七草已經不在了所以沒有辦法不是嘛,除了儘快決定下一個目標還能做什麼,還是說七草因爲不在了,魔法也好這座島也好都無所謂了】
但這也不是什麼簡單的事。
安達靠近真邊低聲說道。
【是這樣嘛】
因爲七草消失,大地情緒回落,受此影響這次部活協商的氛圍非常沉重,安達沒有積極發言,【沒能告別真難受】佐佐岡發的牢騷迴盪在耳邊。這也是階梯島存在的問題,真邊思索着,即便不是全部,但至少也是一個側面。
【然後只剩去抓魔女,雖然很麻煩,但總有辦法】
【不是我想要魔法,而是要用魔法把階梯島引導到正確的方向,爲此要和七草爭論,聽完他的反駁,找到最合適的答案】
結果新聞部的事不得不推遲,剛過晌午大家就解散了。
【就不能早點告訴我嘛】
完全不知道。
就是爲了決定下一步動作真邊才允許自己在此啜泣。
他總是說自己是悲觀的,總是會想着放棄,但真邊一直對此感到疑惑。他看起來沒有哪次是放棄了什麼的模樣,只有他一個人總是率直的注視真邊從來沒有移開過視線,他對於真邊而言就像是世界最誠實的一面。
安達究竟瞭解七草的什麼?真邊仔細端詳着她的表情,安達在笑着,那種笑容類似過去黑白電影裏的黑幕,不過硬要形容的話,可能更像偶然拍攝到的一瞬間看起來在笑的動物一樣。
【恩?】
安達毫無興致的說道。
說的沒錯。
【根據視點不同見解也不同,用別的視點來評價他很弱小。你想在這個時機從階梯島消失肯定不行吧,作爲堀的守護者而言他一點也不強大。他甚至還不瞭解自己,用悲觀的話語來擅自否定自己,才導致這樣的事情發生】
【堀也沒有其他的諮詢對象了,而且時任姐還是前代的魔女】
只要能和她同桌而座,對等交談就行。
【並不是爲了這種事】
【沒有說的機會,你不驚訝嗎?】
【不清楚】
既然知道魔法是能被奪取的,那麼在堀獲得魔法之前還有前代的魔女也很正常。而那個人是時任姐的話,也不會有違和感,因此她能夠給魔女送信這點也能夠得到解釋。
【我也想和時任姐說說魔法的話題】
當然首先要找到堀。
我想盡可能地瞭解更多的人對魔法的看法,一定能以此總結出一個人無法得到的答案,真邊相信着。
*
到達郵局的時候已經將近下午三點。
週六港口盛況空前,因爲送網購商品來島上的船到了,取快遞的同時也有很多人打算順便寄些什麼而導致郵局前很少見的排上長隊。
安達從隊列旁擠到櫃檯前搭話時任姐。
【知道堀在哪嗎?】
手沒停下來,視線也沒看過去,時任回答道。
【請到隊列最後去,按次序來】
真邊點了點頭,畢竟現在也不是要爭分奪秒的情況,不能插隊,於是皺緊眉頭抓着安達的手腕排到最後。
雖說是盛況但前面也就五六個人排着而已,很快就輪到了她們兩個。
【知道堀在哪嗎?】
安達再次問道。
時任淡淡的回答道。
【這裏是郵局,我在工作中,私事請等到工作時間結束】
真邊說。
【那麼請給我郵票和信函集,我要給魔女寫信】
【我覺得被人庇護不構成問題,逃跑什麼的也沒什麼不好】
【不對。就算堀是因爲魔法而幸福的也沒有辦法,那也是她的幸福,誰成爲幸福的魔女纔是最重要的】
果然我不擅長說話,真邊這麼想着,也有過於簡便隨意的自覺。但要找到補充說明的話語還很困難,就在真邊煩惱該之時,時任姐無語的嘆了口氣。
【那麼?見到堀之後打算怎麼辦?】
【信函集有三種,要選哪種?】
【雖然不是全部,可能還有很多更加複雜的問題,但我們也不是不明白時任姐的心情。把那麼沉重的魔法給了那麼小的孩子,明明自己沒能支撐下去的卻期待着對方能夠做到。所以會想要儘可能的給與她幫助也是無可厚非的,可那個孩子是魔女,不能被溫柔對待】
沒能好好組織想說的話語,若是七草在場是不是能幫我好好的指摘出來呢,但他已經不在了,真邊不再能夠只將自己想着的事說出口,不得不甄選辭藻。
清晰地聽到後面排隊的幾個人吸了口氣,時任姐微微笑道。
我非常混亂,真邊感覺着。
我覺得不太一樣。
【我,不知道堀的事情,她在考慮些什麼,什麼是對她而言非常重要的也無法明確。或許她是不幸的,又或許不是這樣,但是無論如此也不能將堀和身爲魔女這一職責的她混爲一談】
想要寫的事情雖然明確,可一旦要組織成語言卻很難,很花費時間。寫了大概七八行左右的時候聽到時任姐的聲音。
【真醬還真是不會扭曲呢,能夠平靜的無視他人心情說話】
同時也獲得了借用櫃檯角落來寫信的許可,以備不時之需的廉價圓珠筆寫起來倒是出奇的順手。
和剛纔告訴時任的一樣,收信人寫的是【魔女大人】。不是寄給身爲同班同學的堀,而是給支配階梯島的魔女大人,真邊認爲應當這麼做。安達在她的旁邊靠着牆站着。
時任還是一臉無聊,但看起來好像在思索着什麼,在等待着她說些什麼的真邊身旁,安達開口道。
【那麼,究竟是在說誰?】
【並不是特定的誰,而是說魔女和魔法的話題】
【商量今後魔法和階梯島的去向】
【所以說,不就是堀嗎?】
不可思議的話題,真邊想着。
真邊抬頭看了看周圍,郵局內暫時沒有客人了。時任在櫃檯對面看起來無聊的託着腮,真邊回答她。
【爲什麼?不正是因爲那個孩子的理想在動搖,讓人才想要保護她不是嘛?而且會保護她的七草已經不在了,她才逃走了不是嗎?】
【堀只是擁有魔法而已,不將她和魔女分開考慮的話才很奇怪】
對真邊而言已經算是仔細甄別詞句了,不過依然沒能傳達給安達的樣子。
真邊沒有這種自覺所以疑惑的歪着腦袋。
有意圖的,吸了一大口氣又吐了出來。
【無論她是否不幸,魔女和魔法的聯繫是不可忽視的,將這兩點分開考慮實在是難以理解】
【魔女一旦逃跑就結束了,一旦被人保護就結束,發生這種事不就像在證明自己的不幸嘛】
等到心情平緩了再重新說出口。
因爲。
時任用評價善惡時的奶奶般的語調,像在告誡不能說謊般的那種感覺的平靜聲音,繼續說道。
這次安達好像沒能理解真邊話語的真意,看着她皺起眉頭的樣子真邊發出感想,這是七草不會有的表情呢。
真邊選擇了設計最單純最便宜的。
【是的】
安達用認真的表情注視時任。
安達的眼瞳轉向我。
【我並不是在說堀的事情】
【保持現狀的話,不滿?】
【魔女被幸福所詛咒,並不只是代表魔女被證明不幸時,魔法就會被奪取的意思,這隻能算其中一個要素而已。在自己的世界裏,對於萬能的魔女而言不得不面對一個必然出現的命題,對我而言最理想又幸福的世界是什麼樣的?我該怎麼使用全能的魔法?被迫做出這樣的決斷可以算作魔女的不幸。當然這是我個人的想法,不過堀一定也有同樣的印象】
在這麼想着的時候,真邊已然開口。
不明所以的真邊向安達看去。
【無論有沒有魔法不是一樣嗎?無關能做到什麼,理想本就是存在於理想中的】
因爲無法實現所以就不抱有理想嘛,怎麼可能,因爲順序顛倒了。不先找到理想的話,就不會明白自己的理究竟要做到什麼,而這點與魔法並沒有什麼關係。
時任點點頭。
【真醬和我們考慮的順序不一樣,因爲我們擁有心,所以會主張自己所選擇的幸福就是真正的幸福,所以會想要相信自己成爲的那種魔女就是魔女本來的姿態。而真醬在無視別人的這種心情不是嗎?在被感情因素影響之前,定義自己心中理想的魔女,併成爲這樣的魔女便是你的思考順序。你把堀的願望也好夢想也罷全都丟在一邊,只追求純粹理想中的魔女】
原來如此,真邊在心中認可着。
——我們就是,這樣擦肩而過的吧
頭腦清晰之後,真邊終於找到了自己最初想要說的話語。
【如果理想的魔女和堀的幸福不同的話,那麼被保護着、逃跑的事就算不上她的錯。若有更適合履行魔女職責的人出現,換給她來就好。而且這種事並不是問題所在,首先應該從尋找出最恰當的魔法使用方法開始,不從這點開始則無法判斷誰是應當成爲魔女之人】
用選擇職業一樣來打比方的話,【堀的幸福是什麼?】從這點開始考慮,準備好適合她的職業。
不過和現在討論的話題不太一樣,首先存在魔女這一職責,那麼就該在看清魔女的理想之後,再尋找與之相襯的人。
時任抬頭看着天花板,就這樣把身體託在椅背上,椅子稍微往後倒了點,椅腳擦着地板。
【仔細想想,我們七年前好像也談論過這樣的話題。正確的魔女姿態之類的,不過很快就忘記了,果然還是因爲魔女和那個孩子無法分開來單獨討論】
【但無法區別出這兩者是很大的問題。堀的幸福可能會被魔女的理想所扭曲,而魔女的理想也可能會被堀的幸福所扭曲,兩者都不可能變得正確】
而恐怕現在這兩種可能都成立了,少女和魔女,人類和職責。將兩者混同考慮讓問題變得更加複雜。
【你打算對堀說這些話嗎?】
【不】
這是對真邊而言的前提條件。
真正要說的還在這之後。
【若有必要,會說。但是我所考慮的是更加具體的,從今往後的魔女】
【對於真醬而言的,理想的魔女?】
【等是等多久?】
不算魔女和魔法,想要和純粹的她說話,當然這只是真邊個人的感情,想要和誰一起分擔七草消失的悲傷。
用很小的聲音,她說道。
真邊認爲情感不過是一種信號,和危險信號、求助信號一樣。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份感情代表着什麼,厭惡誰的感情是什麼原因造成的,找到並解決纔是重要的。
時任姐現在以柔和的表情笑着。
【這麼短?】
【我會訴說自己的理想,也希望堀能告訴我她的理想,但在那之前有個關於大地的提案】
無法明白問題的含義。
【恩,至少現在是這樣,不過說過話之後會變也說不定】
【我自己倒是不太明白】
【誰?】
【什麼意思?】
【見都沒見過就討厭對方的嘛】
【一小時或是兩小時】
安達嘆了口氣。
*
【既然是孩子的問題,就不可能只是父母其中一方的原因】
【現在而言,大地的雙親】
【無論怎麼,都想要直接見面說話】
【不只是母親?】
當然沒有手錶並不能準確的估算究竟過了多久,不過大概是這麼長時間的印象
一小時兩小時太短了嗎?雖然自己確實明白每個人平復自己的感情所需要的時間是不一樣的。
被問得的基本上就是這類。
只是暫時性的討厭對象,大概不會少,有感覺合不來的同學、老師,看到從車上亂丟菸頭的人也讓人討厭。
【會根據對象有所變化,重要的不是你對對方的討厭,而是對方讓你討厭的理由,不是嘛?】
【真邊同學至今爲止有過討厭誰的感覺嗎?】
傳來開門的聲音,郵局又來客人了,時任在椅子上以流暢的動作挺直腰板。
【不知道,但我會等的】
實際上估計也就只等了二三十分鐘吧。
【那麼,你怎麼應對討厭的人?】
【終於能理解真邊同學了】
【是這樣嗎】
【果然真邊同學變了呢】
【這樣啊,不過那個孩子現在應該因爲七草的消失而情緒低落吧?能夠回應真醬的提案嗎】
【可能的話,但如果不行的話也要和堀】
【那肯定,從根本上說你對人類沒有興趣】
真邊和安達談話打發着時間,不過更像單方面的回答安達的問題。
真邊回答【有過】
【是與魔女?】
【恩,變了,但我開始明白真邊同學自身的規則之類的】
那段時間裏,真邊和安達一樣背靠着燈塔外牆。燈塔的門被鎖着,外面掛着黃銅製寫着【遺失物品保管處】門牌,和去年十一月真邊第一次到這裏的時候一樣。
【燈塔,要等幾個小時吧】
真邊覺得應該沒有這樣的事,倒不如說除了人類以外沒有讓她在意的事。大地的事、七草的事還有堀的事情,最近腦子裏都是這些。
【爲什麼會這麼想?】
【保密,或者該說,說明起來太麻煩了】
在我們說這些話題的時候,背後的門傳來咔嗤一聲,鎖打開了。
打開門的是堀。
【比起你,真邊更加幸福】
安達說道。
堀微微皺起眉頭,在她說話之前真邊率先開口道。
【不對,不可能,七草消失的現在我也很悲傷,至少可以確定我並不幸福】
雖然這麼說出口,但也許該先聽堀說什麼也說不定,真邊這麼思慮着。她對堀會給出什麼樣的回答很有興趣,不過堀好像沒有回答的打算。
真邊繼續說道。
【我來找你商量大地的事,希望你能聽我說完】
堀點了點頭。
之後說着【請進】把門讓開。
我們走上螺旋階梯。
真邊看着前面堀的背影搭話道。
【爲什麼,七草被撿回去了?】
依然直視前方,堀回答道。
【那不是我該說的話題,不過會回來的】
【怎麼說?】
【大家一直把這裏當做非現實的場所,我也一直是這麼認爲的,但這種想法不是很奇怪嗎?階梯島不能算作現實的理由是什麼?】
真邊是第二次來到這裏,不過上次來的時候周圍很昏暗,沒能看清房間的擺設。重新環顧房間之後堀指着牆邊說道。
【有什麼不明白的?】
當然沒什麼不可以。
【被七草拜託了,如果他消失了,希望我能再次把他奪回這裏】
裏面是不像在燈塔裏面的一間房間,擺着像是課桌的一張桌子,那前面放着一把簡樸的椅子。還有一張單人牀,正面的牆壁上裝飾着孩子氣的手槍星圖畫,是以前七草塗鴉過的手槍星圖畫。
堀打開門。
【是的,有什麼不可以的嗎?】
【但這是能無視對面的七草,推進的話題?】
——之前有這個來着?
【暫不提你的規定,是可以的吧?】
真邊點點頭回答道。
【也就是說對方是怎麼想的根本無所謂?說到底,只是你想見到他而已不是嗎?】
記得在字典上是這麼說明的,實際存在的狀態或是事物。而階梯島確實的存在於這裏,那麼階梯島自然也是現實的一部分。
有種違和感。
但在將那種違和感組織成話語前,安達搶先說道。
堀把書桌前的椅子轉過來也坐了下來。
【恩,抱歉,順序搞錯了】
雖然這也是大地相關的話題,但突然從這裏開始講的話也無從談起。
【堀將對面稱之爲現實呢?】
【首先,請告訴我,魔女能把大地的母親原原本本的帶過來嗎?】
【我們有不把這裏當做現實的理由,同時擅自將這裏和現實區分開來。】
堀當然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情感,沒有理由爲了考慮對方的想法而讓堀讓步的必要,不過真邊在意的不是這點。
【請進】
【請坐】
搞不清楚,有之前好像就放在那的記憶,也有是不是剛創造出來的感覺,魔女的話當場創造兩把摺疊椅什麼的也是很簡單的吧。
我們走完階梯,堀在一扇門前停下腳步。
她指的地方放着兩把事物用的摺疊椅。
總之真邊和安達一起坐在椅子上。
【問題的含義】
【要討論大地的什麼事?】
【可以做到】
堀曖昧的搖搖頭。
堀點點頭。
【我覺得沒關係,比起階梯島七草的想法,沒有理由更優先考慮現實裏七草的狀況】
同時真邊也停下了腳步。
【我不太明白】
現實的定義是什麼。
【不是要說大地的事嗎?】
堀停下腳步,回過頭來漏出了一句小聲的【誒?】
【在規定上不行,有規定在本人不希望的情況下不能把對方帶到這裏】
是這樣嘛,我倒是自認爲容易理解。
堀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又回過身去繼續上樓梯。
那麼,其實解決大地的問題一定並不困難。
【那就把她帶來吧,在階梯島上魔女不是萬能的嗎?就在這裏,找到說服大地母親的方法吧】
【你是指根據大地的情況,重製一個母親?】
真邊搖搖頭。
【不是,是練習,說服大地母親的練習。只在這座階梯島上,我們能嘗試很多事,失敗的話用魔法消除他們兩人的記憶重新再來,甚至可以窺探大地母親的思想來找到解決方法。等找到了正確的解決方法,再去現實裏嘗試】
堀皺着眉頭。
身旁的安達哈哈笑着。
【確實非常有效率,在這裏的話想怎麼做就怎麼做,非常棒啊,沒有比這更讓人不爽的方法了,但這難道不和真邊的理想相悖?】
【確實相悖,讓我噁心】
不過當然也在考慮之中。
【我的目標明明是改善大地和母親之間的關係,而且現在沒有比這個目標更重要的。但窺探誰的思想、失敗的話就恢復原狀之後重新來過這種方法還是會讓我很噁心,是因爲什麼呢?】
很難得出答案。
——心中這種曖昧模糊的感受究竟是什麼?
不過總算能明白了。
安達說道。
【想法太缺乏常識了】
一定是這個原因,和無法認爲階梯島是現實同樣的依據。
真邊點了點頭。
【現實裏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而我認爲那也是絕對的規則,當然做不到的事也早已確定,對於任何人而言都是公平的】
比如說用魔法改變他人的思考,讓人噁心。
【那是爲了和現實——】
【要說沒有問題的話,做出判斷的也是你。現在階梯島上所有人的判斷都由你來決定,如果你擅自決定了這件事的話,更加說明你有這樣的責任,你必須有做出決定人本質的覺悟】
階梯島一定是個溫柔的存在。
【我會盡可能的在一般倫理觀念的範疇內使用魔法】
果然還是因爲有現實這一分界來保證事情的公平性。在假想世界裏通過窺探人心來解決親子問題這種事,隨着心理學以及電腦科學的發展在現實裏也是能夠做到的,同時並不會無法讓人接受。
真邊閉上嘴。
【這種說法過於極端】
但在現實裏通過醫療手段辦到卻沒有違和感。比如說讓非常悲觀的人接受心理輔導,用藥之類的,只要思考方式能變得積極的話就沒有什麼問題,是很棒的事。
【若是把答案交給大家來決定,就必須相信大家。若是無法相信大家,那就不得不由你自己決定。但是階梯島並不是被其他人,而是被你所限制着情報,並希冀着大家不做出改變,同時也誘導着這些。你卻說不能擅自決定他人的一切】
真邊搖着頭說道。
【我覺得你把所有的事情糾葛在一起的考慮太極端了,一條條仔細斟酌的話,果然公開這些事還是太危險了。讓魔女來決定一切也是,風險實在太大,有折中考慮的必要】
堀用強硬的語氣說道。
堀也一定是個好人。
至今爲止,幾乎沒有過僅憑感性來衡量事物正確與否的情況,善就是善,惡就是惡,在人類發展的歷史裏被逐漸的定義完善着,因此我們總是自然而然的覺得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
但魔法會徹底顛覆這一切,不可能做到的事能夠輕易地辦到。那麼在這個存在魔法的世界,我們便不得不懷疑自己通過本能所認知的正確。
【人類來】
不過這一定是。
——因爲我不信賴堀吧
【爲什麼?】
至少沒有像和七草談話時那麼的信賴對方。
這就是階梯島與現實的差距。
她的眼瞳展現出她的堅韌,真邊覺得她真是個堅強的人,以前就常常有這種感覺,至少她不是會單方面依賴七草庇護的人。
之前從七草那聽說了,但是很奇怪啊。終於在這個合適的時機,真邊再次問出最初的疑問。
更加自然的交流吧,真邊想着。將自己所思所想直接表達出來,率直、純粹、不帶善惡、不包括理性、甚至不包含任何感情,和對方坦誠的交談。
【但依然這麼膽怯的話最後還是會停滯不前】
可這座島並不正確,這位魔女並不公平。
堀難受的皺起眉頭。
【停滯有什麼問題嗎?】
堀點點頭。
真邊明白她也和自己一樣拼盡全力的訴說着自己的想法。
【現在的階梯島沒有任何外在聯繫,人們和世界被分割開來。住民們的世界是一塵不變的,會改變的只有魔女而已。如果覺得維持這樣就好的話,那麼魔女就應該揹負更多,當然我不覺得這是正確的,就如同堀所說的,我也覺得這不是某個人能夠擅自決定的事情,所以,要讓人們和世界聯繫在一起】
【我還是覺得,所有人都該知道魔法的存在】
不過這個疑問還真是繞了很長的遠路,因爲真邊有別的話想說,確認她的想法就後延了,不過從剛纔開始就一個勁的問她,讓真邊覺得自己有點不誠實,心裏始終有個疙瘩。
【我認爲我們需要建立新的倫理觀念,以至今爲止的價值觀而言是難以接受魔法這種存在的,所以我們需要讓自己的感性與理性不斷鬥爭得出新的答案】
【那該讓誰來?】
【也就是說,不能單憑魔女的意願來擅自決定他人的價值觀念?】
儘可能地變得和現實一樣。
【爲什麼階梯島不算在現實裏?】
【這不是我能擅自決定的事情】
昨天聽着電話的聲音時有這麼感覺到。
【那麼你就不該把魔法當做祕密,不該隱瞞階梯島上魔女是萬能的事實,如果一切都交給大家來判斷的話,那麼把這個世界的正確形態當做祕密是矛盾的】
思考着對方話語的含義,讓人類來決定究竟是什麼意思?根據至今爲止的對話很難正確的解讀。
人和世界有所聯繫,社會才能得到發展。有所動作、有所假設、有所驗證,才能做到至今爲止無法做到的事情,當然這也不是限於腦筋比較好的人的話題,誰都是一樣的。就連什麼都不知道的嬰兒也是從學會各種事情開始觸碰這個世界的。
——但現在這些權利都被魔女所剝奪了
就像無法接的電話一樣,在這座階梯島上無論怎麼向這個世界發表疑問都無法得到回應,無論怎麼拼命向對方搭話,想要得到應答,只會得到溫柔的拒絕。
真邊說出了自己最想對堀說的話。
【爲什麼你不擅長對話呢?】
真邊覺得這個問題應當由七草來問,從心底裏肯定堀,有保護她覺悟的人來問。
但七草已經消失了的現在,只能由真邊代勞。
【一定是因爲你是溫柔的,但只是溫柔而已,並沒有完全的信賴對方不是嘛?就像這座島一樣,因爲沒有相信我們,所以隱藏着最關鍵的事情】
堀搖着頭。
痛苦而又嘶啞的聲音,叫喊一樣的說道。
【並不是這樣的,難受痛苦的事,儘可能少點比較好】
真邊直率的看着堀的眼瞳回答道。
【不對哦,相信對方能戰勝痛苦和悲傷之心纔是信賴】
無論多麼溫柔的人,無法理解這點的話,都只是獨裁者。
如果堀是爲獨裁者的話其實也不錯,不,也許不太好,將【溫柔而又優秀的獨裁者】作爲目標倒是可以理解,但和真邊的想法還是有所不同,不過也許確實是正確答案,還有商議的餘地。
不過,恐怕堀並不是這樣,她應該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一個人能夠順利的解決一切吧。
堀說道。
【信賴不太熟識的人是很危險的】
【熟識的話就能相信對方了嗎?】
【是的】
那是兩年前真邊要搬家的時候,告訴七草以後可能無法見面之時,七草笑了。
【當然沒有這種事】
【我膩了】
像在痛苦的忍耐着什麼,堀開口說道。
【就比如說,七草】
堀皺緊眉頭。
【那就回到原本的話題,先解決眼前大地的問題吧?堀不會認爲對他放任不管就好吧?】
我確實不太會被別人的話語傷害,畢竟自己能夠認可的說法會接納,無法接納的則會反駁。
【是的,還有你】
【你看,話題又繞回去了。擅自還真是便利的詞語,能夠當做放任自己不作爲的理由。那麼究竟誰能下達這樣的許可?大地自己?你打算讓小學二年級的孩子決定些什麼?若你認爲所有的事都該分別單獨考慮的話,他的事你也應該有特別的應對方法不是嘛?】
真邊開口說道。
唸叨着知道了從摺疊椅上站起身。
【我覺得應該沒這種事】
【還不知道,畢竟將魔法的事情告訴大家以及讓我一個人做出所有的決斷兩件事都讓我有所牴觸,同時我也不覺得比起我真邊同學更適合當魔女】
堀那看起來要哭出來的神情注視着我,嘴角倒是露出微笑。
【真邊同學一定不會因爲我說的任何事情而受到動搖受傷呢?】
【我會和七草談的】
摺疊椅上的安達叉着腿,託着腮。
神情看似對現在的對話毫無興趣般打着瞌睡,當然真邊認爲肯定不是這樣。考慮安達之前的言行,安達對堀的事情總是非常上心。
——啊
【說到底你還是不想讓自己受到傷害而在推卸着責任,把各種事物當做藉口,不作爲。倒也沒啥,但你覺得這樣的態度對魔女而言是正確的嗎?】
【我會改的】
【真邊所捨棄的就是現在所對我要求的信賴,真邊同學自己大概也隱約察覺到了吧?把能夠擅自傷害他人當做一種信賴,你不是也爲此有過猶豫嗎?】
她說道。
【那就展開行動啊,就像真邊說的一樣,只要魔女有那個意思,肯定能夠解決不是嘛,你打算要膽怯到什麼時候?】
【會想辦法的】
【爲什麼?】
【我不想擅自重塑他人人格】
【怎麼做?】
身旁的安達說道。
安達嘆着氣。
【和誰商量本身並沒有什麼問題,雖然我覺得對象不該限定七草,可他又對事情原委最清楚,而且我也不覺得去聽取誰的意見就是在推卸責任】
堀沒有反駁。
【這樣啊,算了,怎麼都好】
這句話讓真邊有點驚訝。
但過去的記憶讓我悲傷的事倒是有過。
他沒有回答我的疑問,那個時候心中的痛苦至今依然清晰。
【怎麼改?】
【因爲過於隨意簡單的做出決斷也是很可怕的】
語言果然無法讓我受傷。
只是用那張看起來快哭出來的神情注視着安達。
【堀的話無法作爲反論,無論真邊同學是什麼感受的,過去又發生過什麼,想說的話語意義也不會變,總之堀作爲魔女而言過於優柔寡斷這點是事實】
——爲什麼你會笑呢?
安達快步離開房間。
在門口停了下來瞥着我。
【真邊同學對自己來到階梯島一事是怎麼看待的?】
我歪着腦袋,聽不懂問題的含義。
安達繼續說道。
【也就是說現實裏的你做了和你價值觀不同的決斷吧,但若是沒有魔女的話,也許會再重新考慮也說不定,現實裏你也能保持你現在的樣子也說不定,就因爲堀的存在,所以現實裏的你可以說替換了人格】
從沒有這樣想過。
真邊覺得這不是什麼有價值的話題。
【我並不想維持現在的自己不變】
會有變化是很正常的,如果是好的變化就自然地接受,壞的變化就再設法改變就好。對面的真邊也是同樣的想法吧。
【真邊同學果然還是沒能理解魔法的問題】
安達留下這句話後開門離開了。
【什麼意思?】
真邊向她的背影發問道,但她沒有回應。
3 時任 階梯島
把郵局門前的看板翻個面換成【準備中】後,時任跨上自己的本田小摩托,戴上頭盔以三十公里時速往西邊前進,朝着稍微有點遠的地方,
時任喜歡挺直腰板騎着自己這臺輕便摩托車,沒有那種拼命奔跑前進的感覺,所以比起用掃帚在空中飛翔更加不遜。就這麼離開海邊的街道,開着摩托側目眺望寧靜的田野直到到達學生街。
行李架上一張信件或是明信片都沒有,究竟有多久沒以這種姿態於學生街疾騁了?剛入手這臺本田的時候確實有過覺得開摩托很暢快而到處兜風過。
時任打算爬上階梯。
直到山頂,爲此要路過這座島唯一的學校。
但畢業數個月後的那個夏天,兩個人再會了,但與其說是再會,應該說時任在那天注意到前輩。
【當然,感到高興是事實,因爲我是個大人,教你畫畫是我的目的,同時在我眼中基本上大人都希望孩子們能夠到達自己無法到達的境界】
*
不過說出這句話時她的臉上並沒有一絲消極的陰影,反而她的笑容在美術室稍顯過亮的日光燈照耀下看起來愈加純真。
她本人也覺得這個稱呼微妙的不太合適,根據一般常識而言或許該分清教師和學生的立場,不過可能是因爲她比起其他的教師而言與學生們的年齡更加接近,所以想着是不是可以利用這點來和學生們建立信賴關係。因此每當她被稱呼爲【前輩】時浮現的笑容,雖然略顯困擾但並不完全消極,至少在時任看來也是很可愛的笑容。
那是在傍晚的車站前,因爲是休息日,所以前輩穿着私服打扮的也比平時看起來更年輕,她在行道樹的影子裏哭着,實際上是不是真的有流淚時任並沒看清,前輩低着頭掩飾着神情。
那所學校包含高中和初中。
長的毫無意義的階梯讓人感覺膩煩。
既然選擇繪畫方面作爲工作,就很有可能其實是想當畫家的,既然曾經往畫家方向努力過,那麼多少應該還是對自己的繪畫技術有自信的,這麼一想就不該對一名普通高中生隨意說什麼能很快超過自己,時任心裏這麼想着。
給我修改意見的同時,也呢喃着。
並不是說對方是高年級學生,而是一位在時任高中二年級時赴任的年輕美術教師,因爲她是柏原高校的畢業生,所以一部分學生稱呼她爲前輩。
【你若是相信自己能實現夢想的話,就已經走在我前面了】
不加第二的柏原高中是時任的母校。
在那裏時任遇到了【前輩】
甚至坐過前輩車的副駕駛,不過也只有那一次假日,兩人一起驅車去美術館。前輩駕駛着完全不符合她外表的大型麪包車,非常有趣。大概是爲了搬運大型的畫材才選擇這類車也說不定,不過這單純是時任自己的認知。
如果時任不是魔女的話,應該不會發生之後的事情。
之後,前輩給稱讚的那幅畫提出了數個具體的修改建議,並且都能讓我認可。
她說道。
她同時也擔任美術部的顧問,因爲時任是美術部的,所以兩人間經常見面。
【我覺得可能性也很低,不過去相信是成爲畫家的第一步,而我連第一步都沒能邁出。實際上將來的夢想是畫家這件事並沒告訴任何人,就連父母、摯友都沒說。因爲從最開始就覺得自己無法實現,所以在小學談論將來的夢想時說的都是美術老師,雖然心裏還是想着成爲畫家】
【這不是很快就變得比我還要熟練了】
一位成年女性在路上哭泣確實有點脫離現實的味道,就像從縫隙中窺探到他人平時藏起來的一面。最貼切的形容當時時任的心情,大概是孩子看見母親眼淚時的感覺吧,雖然兩人的年齡還算比較接近,時任也已經從高中畢業了,但曾經的老師在自己的眼前流下的淚水意外的能打動人心。
【年輕的孩子畫出很棒的畫,怎麼可能不讓我嫉妒】
時任沒能向她打招呼,僅僅是在遠處注視着。
【不過還是前輩畫的比較好】
時任明白這番話一定是發自前輩真心,因此時任很喜歡前輩。
實際上和她一起度過的高中兩年時間裏,倒也沒說過什麼非常特別的事情,當然在時任的認知裏兩人之間確實有談過不少讓人印象深刻的話題,但從客觀上看都是些瑣事。兩人單純的作爲普通師生而見面,建立了持續一時的類似於友誼的關聯,同時必將隨着時任的畢業而結束。
【那麼相信到最後的話,能成爲畫家嗎?】
在那之後時任和前輩構築了良好的關係。
一想到所有的學生每天早上都這麼上學就感覺這真是個蠢事。
終於前輩離開的時候,時任使用了魔法。
【是的,所以我來教你畫畫的方法】
不過校門的銘板上只寫着【柏原第二高中】。
【老師爲什麼沒能當畫家?】
【大概是因爲沒什麼才能,不過也有可能是沒能相信自己的才能也說不定】
聽起來還真是非常坦率的話題,時任也笑了。
不知不覺間時任也稱呼她爲【前輩】了,這還是第一次。
這句話並沒有打動時任,覺得只是隨口一說,並不是出自真心。於是帶有找茬意味的,時任壞心眼的問道。
*
時任爬着樓梯。
維持着微笑,前輩用極其認真的眼神看着我。
前輩笑着回答道。
總算看到校門前寫着校名的銘板,柏原第二高校。堀肯定是在意到時任的母校而創造的這座學校,不過一棟棟教學樓倒是一點時任母校的影子都沒有。可能是校舍看起來比較矮小的原因吧,給人更像是一所小學的印象。
本以爲教學樓鎖上了。
但時任摸着門前的把手倒是很輕鬆轉開了。
時任走進教學樓,目的地直指美術室。當然時任不知道美術室在哪,不過總之先上到三樓,因爲不加第二的那個柏原高校的美術室在三樓。
黑暗中,時任靠着微弱照亮教學樓的月光抵達了三樓,看到有一間教室的門開着,看來那裏應該就是美術室了。
時任走進敞開着門的教室,裏面有一位背對着自己的少女,是堀。
時任發聲問道。
【爲什麼這個時間,燈都不開的待在這裏?】
應該不會沒注意到腳步聲吧,堀很驚訝的回頭說道。
【我想最後看看這裏】
她這麼說道,最後。
【不打算繼續上學了?】
堀點了點頭回答道。
【我本不該待在這裏】
沒錯,堀是不該出現在人前的魔女,但從去年夏天開始成爲這裏的學生,裝作和其他學生一樣不知道魔女本尊的一般住民。
原因當然是因爲七草,第二個七草來階梯島的同時堀也成爲了這裏的學生,現在因爲他的消失,堀也應該變回那個孤獨的魔女,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吧。
但很少見的,堀說道。
【我想繼續上高中】
【是嘛】
【聽你開心的談論自己高中的話題之後一直有所憧憬】
【說我不擅長和別人對話是因爲我不信賴對方】
時任只能回答一聲恩。
【身邊有老師,有同學的這裏讓我非常憧憬,我也想融入進去,但沒能做到】
時任隨便找了個椅子坐下來,重新審視着這個房間,只有這裏和柏原高校的美術室很像,當然不是每個角落都完全一樣,但確實很相似。
時任認識堀時也是在高中的那段時間,當時時任也教還很年幼的堀繪畫知識來着,大概是那個時候有和她說過高中的事情,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時任自己也記不清了。
【我果然還是無法隨意的使用話語】
這個孩子看起來總是受着傷,像是內心深處最脆弱之處表現出來般。
堀又不說話了。
不過確實有一次,時任把堀帶到了高中的美術室,當時畫畫的時候材料不夠了,比起去畫材店去學校更近,於是放學後兩個人偷偷摸摸的溜進學校。
【是的,傍晚的時候,今晚會再去見他】
【你爲什麼會來這裏?】
時任嘆着氣。
【是的,但——】
【不,不行】
【非常開心】
【那就好】
【誰的情況?】
【不願意的話,改變自己就好】
【是的,但】
【真邊說的大概沒錯】
【你沒有爲那個孩子的事負責的必要,理所當然的】
【但我還沒能好好和他們對話】
堀繼續說道。
明明在微笑着臉龐卻讓人誤以爲快來哭出來。
沒有能對她說出有意義安慰的自信,也沒有那樣做的必要,堀能夠自己煩惱得出結論就好。
【我還以爲你會立刻奪回來】
她在窗前略微歪斜着腦袋微笑着,從背後的窗戶看不到月亮,可即便如此這個夜空也很明亮。
【見到七君了嘛?】
【我打算先看看情況】
【是嘛?你身邊不是也有老師和同學們嗎?】
【大地的】
被堀提問的時任撫摸着老舊桌子的一角,有一道豎着的缺口,大概誰用雕刻刀切到的吧。
【但把他帶到這裏的人確實是我】
是這樣嗎?至少在我看來這個孩子的朋友們認可她是同伴。
【高中生活怎麼樣?】
【被真醬說了什麼?】
確實堀在信賴的人面前話說得比較多,比如七草,事實上也包括時任自己。
【說不了話也無傷大雅吧】
【我依舊沒能融入這個集體,只能算是在最近的距離看着】
聽起來像是在自言自語,但堀是不會自言自語的。
當然時任也一直在意着大地的情況,可又能幫到他什麼。魔法在許多時候是無力的,當然那樣的魔法現在的時任也沒有。
堀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果然還是因爲這裏有很多快樂的回憶吧】
說起來都是些隨處可見的瑣事,但對於自己而言是特別的回憶,這大概就是學校這個場所的特性。也許到處都有類似的事情發生,但對於時任個人而言這裏是第一位的。
【偶爾,會有想回憶起過去而傷感的時候】
被已無法觸及的事物傷害,同時將那份痛楚作爲慰藉。
也有不這樣做就無法做出覺悟走出下一步的情況。
4 七草 現實
那天晚上十一點就上牀睡覺了。
不過因爲發生了那件事而無法順利進入夢鄉,於是七草乾脆閉上眼睛在黑暗的房間裏考慮起傍晚遇到魔女時的事。
——我可以協助你
魔女對他說道。
——相對的請再把你的一部分借給我
那個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大腦沒能正常運轉,眼前的魔女看起來只是個單純的少女,同時自己也沒能選擇逃避。
朦朧的夕陽下,魔女走近七草,在這傍晚時分魔女的長影使她的步幅看起來更小。
——我們好好談談吧
她對我說道。
*
【我們好好談談吧】
談談七草反覆琢磨起這句話,卻沒能想到任何具體的事。
魔女皺着眉頭,大概在考慮些什麼,經過漫長沉默之後繼續道。
【就是說,我能夠提供某些協助,是與大地有關的事,我覺得自己大概能做到一些事】
動起來,七草對自己的大腦說道,就像在忍耐疼痛,痛苦的邁出步伐一樣,強硬的讓遲鈍的大腦動起來。這也是因爲面前的魔女看起來像要哭出來的感覺,那副表情揪緊七草的內心。無論對方是誰,七草都會同樣對待,但面前的少女更讓七草有一種特別的感覺。
【如果你認爲這種做法正確的話,我會那麼做】
【一切?】
這樣的話,能得到她的幫助真是太感激了。
【不算嗎?】
又不是所有的問題都必須公平對待,這種時候,不得不選擇有失公正的解決方法或是放任不管,而問題同時牽涉到孩子和大人的時候,理所當然的優先選擇孩子那邊。
——可若能解決大地的問題,也值得考慮。
總算能發出聲音。
【剛纔有提到吧?作爲你幫助我的報酬,我必須再次捨棄自己的一部分】
【若能辦到的話,真的幫大忙了】
【這樣啊】
【根據大地的記憶能夠再現過去的狀況】
終於,魔女說道。
我儘可能的露出柔和的微笑。
是不是正確的我不知道,但若能讓大地的母親捨棄【討厭孩子的感情】也許能解決問題也說不定,當然我也知道這不是能讓所有人從心底裏認可的做法,只是單方面的洗腦而已,絕對不能算是正義夥伴的所作所爲。
魔女不再說話,又陷入了沉默。
但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情感讓我選擇相信,或許說讓我認爲相信她是理所應當的,可我從不相信自己的直覺,畢竟我認爲自己不會看人,所以無法完全捨棄這份疑問。
——這個孩子真的在說現實?
我抵着下巴低頭沉思,她的腳邊剛好進入了我的視界,果然她的打扮一點也不像魔女,穿着粉白相間的運動鞋。
魔女這種存在不得不讓人懷疑。
【是的,可以做到】
【七草覺得應該怎麼辦?】
實際上,大地是不是遇到能被稱爲虐待的事呢,若有的話究竟是以什麼形式,能知道這部分現狀就能有所進展。
魔女歪着腦袋。
【是的,但那不算是條件】
【我明白了】
【根據我的想法,基本上所有的事】
魔女發出小小的嘆息,大概是突然而來的安心感讓她略微放鬆身心,當然這種變化極小,當做找茬遊戲的話都讓人感覺有失公平。
【比如說能窺探大地的想法嘛?】
天真無邪的表情,讓她看起來比起實際年齡更小,像是那種還沒學會如何懷疑人的小孩子。使我不再看她的臉,感覺繼續注視下去光是她的表情就能說服自己。
那是段長時間的沉默,我覺得她看起來非常爲難,不知不覺間天空已經找不到太陽,不過西邊的薄雲還像飛魚的紅色長鰭一樣熠熠生輝,雲彩的對面應該還有夕陽存在。
謊言?我疑惑着。
【我說謊了】
【能幫忙的話我很高興,是不是指把大地母親的一部分人格抽出這樣的事?】
【在魔女世界的話幾乎一切】
我倒沒有什麼被騙的實感,不過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是些大地本人絕對不會告訴我的事。
魔女點了點頭。
【我不太清楚魔法的能力,能辦到些什麼?】
【對不起,我會再次奪走七草的一部分,大地的事我也會想辦法幫忙,所以兩邊都是我自己的願望,根本不算是交涉】
【那你能知道大地的日常生活嘛?我想知道他在家的日常】
是事實的話,魔女比我想象的更有能力。
【也就是說我沒有選擇的餘地?】
【不】
用比想象中更加強硬的語氣,魔女否定着。
之後她又陷入沉默,夕陽西沉後溫度已經下降了不少,我搓着手取暖的時候突然想起來。
——說起來很久之前,我也像這樣等待過她的下一句話
好像是在小學的操場,我教她單槓的玩法時,記得那個時候的她比現在更加無口。當時具體和她說了些什麼已經沒有印象了,不過一定與內容無關,我只是單純的喜歡等待她的沉默。
沒錯,怎麼樣都好,在這三月的寒冷黃昏靜靜等待魔女感覺還不壞。
【我不明白】
很難理解的回答呢。
【是不明白我是否有選擇的餘地?】
是的,魔女點點頭。
【我不知道被你拒絕的話該怎麼辦】
我不由的笑了。
奇怪的魔女,魔女都是些什麼樣的人我當然不太清楚,但從印象上而言是壓非常強的自信家。至少讓人難以相信如此不安,說話結結巴巴的少女是魔女。可疑的點實在是太多,甚至讓我不知道該從哪開始懷疑。
【不明白的話就沒辦法了,那就先從大地的事開始入手吧】
【好的】
【我該做些什麼?】
【今晚,睡着後就知道了】
睡着後大概又會到那段階梯上吧,其實我並不討厭那裏,但總在那裏見到那個被捨棄的我,所以有點不太擅長應付。
【明白了,還有一件想問你的事】
大地偶爾會看向坐在沙發上的母親,不過母親沒有回頭看過他,一直盯着電視,偶爾拿起啤酒喝,等喝完一罐啤酒時會起身從大地身邊走過到冰箱裏拿啤酒,即便如此也沒有看過大地一眼,和之前一樣繼續回到沙發上看電視劇直到啤酒再次喝完。
聽到的語言交流極其有限。
早上好、我開動了、我喫好了、我走了、歡迎回來、晚安,這些基本就是全部,而且說這些話的都是大地,同時大約一半的對話會被她無視,另外一半母親會用煩躁的態度回應,把東西重重的放在桌上、咂舌、嘆氣這類。大地把從學校帶來的一張紙遞給了母親,好像是學業參觀的指南,無論大地怎麼向母親說明情況,母親也不會給任何回應,所以大地也很習慣的將它放在桌上回到裏面的房間。過一段時間母親會在上面填一些必要的信息再放回去,隔天早上大地會回收。
夜晚很冷,注意別感冒了,我說道。
【爲什麼你想要拿回我的那部分】
我在公寓的一間房裏——不,我可能根本不在這裏也說不定。既沒有能動的身體,也發不出聲音,就像在天花板上的監控攝像頭一樣俯視着整個房間,自己並不存在,單純的作爲一個視點。
沒有經過了多久的實感。
【什麼?】
要看,我回應道。
*
大地坐在餐桌旁好像在寫作業,一直在抄寫漢字,緩慢而又安靜的動着鉛筆,寫完一遍之後又仔細的檢查一遍,發現寫的比較歪的字用橡皮擦乾淨重寫。
大地坐在餐桌上一直注意着母親的情況。
【無論怎麼說,我很期待今晚】
她將大地當做不存在。
我會被人覺得有必要這種事真的會發生嗎?而且還是被我自己認爲不需要而捨棄的那個我。
不過這種事確實也有,對某人而言不需要的東西對其他人而言很有必要,但我,這個一無所有的我竟然被魔女所需要實在難以理解。
進入睡眠後,出現在視界的並不是那段階梯。
母親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把手上的啤酒重重的放到茶几上,發出的聲音讓大地縮緊肩膀。
大地走進房間,沒有關門。
我們互相揮手告別。無論對魔女還是對初次見面的女孩,大概都是最好的告別方式。
過了一會母親發出了大大的嘆息。
我能看到她的側臉,但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她的表情。
恩,你也是,魔女回應着。
在房門前停下腳步,大概三十秒左右一直盯着母親的背影。
還要看嗎?我聽到了魔女的聲音。
母親那邊一直坐在沙發上把大地當做不存在。
當然大地也很明白,所以他儘可能的在日常生活中不發出聲音,在家慢慢地輕輕地走路、輕拿輕放椅子,看起來就像在隱藏自己的存在。
畫面就像開了快進一樣易於理解,但這體感不長的時間裏,大概瞭解了一個月份的狀況,類似於那種想起過去記憶的感覺。
大地的母親總是把食物放在餐桌上,有時是點心麪包,有時是一些超市的家常菜,偶爾就留下幾枚硬幣,而大地將這些作爲自己的晚餐,需要使用碗筷的時候大地喫完後會拿去洗乾淨,等大地離開客廳,母親則會重新再洗一遍。
沙發上坐着一位女性,背對着看不到臉,她一邊喝着罐裝啤酒一遍看着電視。電視在播海外的電視劇,我不太瞭解這方面所以連劇名也不認識,屏幕上有個穿着白大褂的人,估計是講醫療相關的故事。女性偶爾拿起啤酒喝又再放回去,罐子和桌子相碰發出硬質的聲音。
到最後兩個人的動作還是一成不變。
既不像憤怒那樣激烈,也不是單純的悲傷那麼純粹;既不向大地抱有能稱之爲輕蔑的情感,自身也不抱有任何自責;也許和膽怯有所接近也說不定,恐怕這也是和大地之間的距離感所導致的,但還是有點不太一樣,畢竟她沒有那麼在意過對方;那麼是憎恨嗎;或是失望嗎,我不知道。雖然無法看清顏色,但絕不是無表情。那是張很難形容的奇怪表情,硬要用某個詞語來形容的話,僅僅是看起來蒼老了不少的臉。
只有一次例外,大地的母親看向他。
【晚安】
【因爲有必要】
當然我不可能記得準確的時間,不過記憶中最後一次看錶確實是剛過零點半不久。
這裏沒有什麼特殊之處,硬要說的話,就是房間裏的陳設很少,不過倒是有電視、有沙發、也有茶几,房間深處也有對面式的廚房,前面也擺着餐桌。
無言的時間持續了大概三個小時,大地已經很久沒有再改正過字了,只是緊緊地握住鉛筆,當時鍾指到十一點時,大地整理完桌子後往裏面的房間走去。
然後,用比平時更小的聲音,粗啞的說道。
結果,我大概到凌晨一點左右才睡着。
裏面的房間——大概是大地的寢室,大地進去後一小時左右她站在敞開着的房門前盯着大地。
——我在找他坐在那的理由
這個房間算是比較大的,大概是一般而言的家庭公寓客廳那種感覺。
很長時間裏,她用那副表情盯着大地,不久,她靜靜的哭泣着,臉頰、眉毛紋絲不動的哭了,就像一幅畫,彷彿不在呼吸。
已經夠了,我說道。
這句話沒能好好表達出來,但魔女還是聽到了。
不知不覺我已經離開那間客廳站在了那座階梯上。
我看着自己的雙手,重複握緊再張開。
完全沒有肉體回來了的實感,不過階梯島的夜晚還很冷,至今爲止沒有感覺到的溫度確實讓我理解了現狀。要說有什麼特別的感想,就是那間公寓的客廳比起三月的夜晚要更加寒冷。
【知道了想知道的事情嗎?】
聽到了魔女的聲音。
我抬頭看到站在階梯上面的魔女。
【我完全不想知道這一切】
不經意間我說道。
我一點也不想知道小孩子麻煩的家庭環境。就算那是發生在我身邊的事,發生在只隔着隨處可見的公寓牆壁對面的事,也完全不想知道,畢竟我和真邊由宇不同。
魔女歪着腦袋,不是無法理解我的話,看着她那悲傷的表情我能夠想象她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
【沒事】
我擠出笑容。
【基本瞭解了,多虧了你,讓事情有所進展,謝謝】
魔女皺緊眉頭。
【能改變些什麼嗎?】
這種事我也不清楚。
我已經不知道怎麼辦才能解決問題,若是真邊的話當然會把讓大地的母親能夠愛他作爲目標,希望能笑着、抱起他、平穩的構建和睦的家庭吧。可是我不覺得能做到,當然我也無法斷言不可能,但我完全看不到能讓大家都幸福的解決方式。
【不要,我還沒有,你也是】
【那麼,你討厭母親那?】
大地長長的沉默着,真邊安靜的等待他的回應,終於他回答道。
她走到距離我五階樓梯的地方停了下來,說道。
【去世了】
強行打斷魔女的話,長髮女性繼續說道。
真邊也像他一樣盯着水平線的彼方搭話道。
【大地的父親呢?】
【吶】
【你的魔法就到此爲止吧】
【那就好】
雖然夜晚的階梯很暗,但在月光照耀下也不是什麼都看不見。從樹影的黑暗之中走出來的是一位二十歲後半,頭髮長長的成熟女性。
【(嫌いじゃない)不討厭,但,(嫌だ)討厭】(譯:後一種用厭煩可能比較貼切)
【有是有,但——】
魔女話說到一半,視線看向我的後方——階梯下面,背後傳來(空空的)腳步聲,而我也回過頭去。
【恩】
緊接着這句話後,我從牀上醒來。
5 真邊 階梯島
誰啊,我在心裏發着牢騷,大地的事情已經讓我的腦袋夠暈了,不要再把事情變得更加複雜了好不好。
第二天週日,真邊坐在海岸邊。
【討厭(嫌い)是喜歡的反義】
【就到此爲止吧】
【你已經夠努力了,謝謝你,總是把這些推給你,抱歉了,所以已經足夠了】
身邊坐着大地,因爲想和他說話便把大地從三月莊帶了過來,大地用認真的表情一直盯着水平線的彼方。
真邊率直的這麼認爲。
非常難理解的話。
【你,不會想念母親嗎?】
又重新問道。
腳步聲響起,她走過我身旁與魔女面對面。
【我喜歡這裏,大家都很溫柔】
這個意思啊。
【討厭(嫌い)和討厭(嫌),有什麼不同】
【現在,比起你,我更加幸福】
【那還有別的親戚嗎?】
【對不起,我沒打算說你的事,但我身爲擁有魔法的魔女,想盡可能的做些什麼】
她繼續爬起樓梯。
長髮的女性將雙手環繞在魔女的脖頸上。
就這樣把手伸到魔女的腦後,抱住了她。
魔女回答道。
這對大地而言也是很難以回答的疑問吧,他考慮的很久之後還是誠實的回答道。
魔女露出彷彿要哭出來的表情搖着頭。
【我想說的就是這點】
【那麼討厭(嫌)呢?】
【雖然不知道反義是什麼,但我覺得至少不是喜歡】
【這樣啊,就是說大地討厭在母親身邊,但是不討厭母親本身】
【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回想起以前剛到階梯島弄哭大地的時候。
被七草狠狠的訓斥了一番,也許當時的做法確實不太好也說不定,但就真邊個人而言覺得努力的方向並沒有錯。
大地一直在哭,他是個很擅長忍耐的孩子,實際上很少流下淚水,但其實他一直都想要哭出來,現在也是一樣。
若是這樣的話我覺得讓這種痛苦表現出來更好。
放聲大哭、涕淚橫流,讓這種苦痛能夠感染別人比較好。
【吶,爲什麼你這麼能忍耐呢?】
【我沒在忍耐什麼】
【真的嗎?】
【真的】
【不想哭?】
【不想】
【不想見母親?】
最後的問題大地沒有回答,我側耳等待了很久也沒等到回應。
真邊深呼吸一口氣,慢慢說道。
【所有人都一直在忍耐着些什麼,你也好,這座島的魔女也罷,可能還包括絕大多數人。在我眼中七草也一直忍耐着什麼,這確實是很高尚的行爲也說不定,堅強而又溫柔也說不定,但僅僅忍耐的話是無法解決任何問題的】
大概。
【拜託了,大地。別再忍耐下去,大聲的哭出來、叫喊出來。你的聲音一定能夠傳達給誰,至少我能聽到,能傳達給我,所以至少現在,停下你的忍耐】
【不是這樣的】
大地不再看向水平線的彼方。
並不是說大地自身也負有某種責任。
一定是這樣的。
不只是今天明天這種程度,而是幾年後,恐怕到十年以後爲止一直忍耐下去,打算只靠自己一個人走向終點。
真的打算忍耐到最後。
【若是堅持獨自忍耐下去的話,會出現無法看清的事物,因爲你將一切全由自己承擔,不給其他人幫助的空間,所以若不在某些地方停止忍耐,事情便會在某處停滯不前】
【忍耐不過是在拖延時間,僅憑拖延是毫無意義的,還需要別的什麼。比如說忍耐傷口帶來的疼痛是因爲遲早能重新長好對吧?忍耐心中的艱苦是明白這一刻總會過去的對吧?但忍耐過多久都無法解決的問題,一定還會需要別的什麼的不是嘛】
大地爲難的皺着眉頭,果然他的臉龐看起來還是要哭出來,不過在真邊眼中大地的表情總是看起來像在哭泣。
【我一定會讓你哭出來的】
基本上爲了自己,而宣言着。
我不會把話留下心中,會盡可能表達出來,即便對方只是一位少年。
【拖延時間就好,我,沒有關係】
我總是這樣,總是說不清最重要的事,這種感覺讓我鬱悶難受。
——我不會忍耐
果然對這個孩子的期待是對自己的不誠實,要在不期待他任何話語的前提條件創造出讓他幸福的環境。
【總有一天我會成爲大人,總有一天我不再是孩子】
通過這句話真邊終於明白了。
但正是因爲這個世界的某處存在扭曲,所以不得不對某些不該有所期待的事物抱有本不該存在的期待。
【我會讓你不再忍耐】
【不要】
說實話,我覺得不應該對小學二年級的少年有什麼期待,若是世間一切都是正確的話,根本沒有這個必要。
——啊啊,這個孩子
真邊叫喊道。
到最後大地也沒有回應真邊的話語。
我無法明白,究竟哪裏沒關係了,這幅表情。
【與大人或者孩子無關,無論你幾歲,成爲什麼樣的人,都有無法忍受的時候。這裏也好,任何地方都是,都不是必須讓人咬緊牙關不得不忍耐下去的地方。】
——沒有辦法了
緊緊地注視着真邊的臉,他的眼瞳裏積蓄着淚水,是如此的美麗,就像柔光的碎片,同時看起來比起悲傷更飽含希望。
所以,真邊笑了,沒有高興也不是因爲歡喜,只是純粹的笑了。
雖說現在的大地彷彿隨時會哭出來,卻始終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這麼做是正確的,往這個方向前進是正確的,當然,也很害怕,也許往這個方向前進是錯的也說不準,真邊不希望在和大地有關的事情上做出錯誤的判斷,但也不能放着大地的事情不管,於是決定前進。
用小聲卻又強硬的語氣說道。
無法好好的表達自己的想法。
即便是這樣,即便是錯的,若不走出那一步的話,永遠達不到正解。
【這裏有很多能夠幫助你的人,七草、堀、安達也一定;匿名老師也好、時任姐、春先生他們;水谷同學、佐佐岡同學還有其他的很多人。看到你哭泣他們一定不會袖手旁觀,大家都會盡自己的一份力,那些全部比起你獨自忍耐的力量而言更加強大,所以拜託你,僅此不要再忍耐了】
用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大地堅強的說道。
究竟是爲了什麼,在忍耐些什麼。
——這種事,是錯的
所以笑了,率直的看着少年笑道。
可是,大地用力擦拭掉那些碎片。
因爲這是個溫柔的地方。
*
把大地送回三月莊之後,真邊前往該去之處。
要去哪?首先是堀的宿舍,她不在那裏的話就去海岸的燈塔,如果也不在燈塔的話那確實不知道該去哪了,但還是得想法找到她的所在。
去見魔女,真邊下定決心,爲了能和率直的大地說話,大地所與之戰鬥的事物,真邊由宇也要與之戰鬥。
——我要去見他的母親
就算我在這座階梯島上,而她只存在於現實裏也無所謂,總之要和她談話,爲此必須要使用魔法。
這麼下定決心後前往堀的所在,踏穩腳根,就像一步步會跳起來般前進,兩手來回揮着,但突然間,真邊的視界往天空上浮。
無法理解狀況的真邊踩不到地面,平衡被打破之後重心向前移,不由得小聲哇的喊了一聲。和真邊的動作無關她就像抓娃娃機裏的玩偶一樣,身體快速地被抓了起來。
【午安,真醬】
聽到聲音的同時,身體停下了。往下俯瞰已經是能夠看清階梯島全貌無法理解的高度,同時時任姐也在這個高空,她坐在自己的本田摩托上翹着腳。
真邊眨了眨眼睛,不知緣由的她總之先問道。
【這是什麼情況?】
【浮在空中,還有就是時間停了下來】
【時間也是能停下來的?】
【看你如何定義時間,反正無論如何島上的人不會抬頭看我們的,穿着裙子也不用擔心】
時任姐雖然這麼說着,但她和真邊都沒穿裙子,當然,這根本無關緊要。
【這是魔法?】
【當然,很有魔法的感覺吧】
時任姐笑道。
【讓她把魔法還給我了,感覺已經足夠了,畢竟那個孩子已經很疲倦了】
是這樣啊。
魔女無論是堀也好,時任也好,自己的目的不會變。
【是這樣嗎?】
——我不擅長組織語言
【那就來考試吧】
【那也無所謂,只要能見到大地的母親,怎麼都好】
【真醬不是想成爲魔女來着?】
【那麼,現在時任姐是魔女對吧?】
【但也只有這一件事,我放棄把一切推給那個孩子了。但是,是這樣呢,有關真醬——】
【但還是做出了抉擇不是嘛?】
大地不告訴我電話號碼。
不太清楚,不過在決定很多事情的時候我確實很不擅長,但是。
【你能夠不捨棄任何事物的話,就把魔法借給你】
真邊盯着時任。
時任眯起眼睛。
考試?
【不進行任何選擇的時候也很痛苦,要說哪邊更加難受的話還是做出抉擇比較好。所謂相信世間的善嗎?這種事都能像真醬一樣打從心底裏相信就好了,可我是無法割捨的那一方,只是一位弱小的魔女】
【恩】
【你還真是不擅長這種事呢】
看來能窺視別人的想法並不是謊話,在真邊說話之前,時任點了點頭。
時任姐繼續說道。
時任微微歪着腦袋。
【這麼快就決定了嗎,我很不擅長下決定來着,說實話大概沒什麼人能快速下決斷也說不定,如果在哪裏有這樣的人的話,那簡直就跟怪物一樣。基本上人們在下什麼重要的決斷時都會非常苦惱】
所以收回了堀的魔法。
她抬頭望向天空,真邊也追隨着她的視線,雖然都在天上,但抬頭能看見天空還是給真邊一種安心感。
是這樣嗎。
【當然也沒能看全,畢竟這種事很容易累,不過基本上,真醬在考慮些什麼,打算怎麼做我已經知道了】
【請爲了我使用魔法】
能夠不引起誤解的表達我的想法,挺便利的。
比起抉擇不抉擇更加痛苦,所以下定決心。
時任姐嗙嗤的打了個響指,之後周圍完全暗了下來,她的背後出現一輪明月,看起來是完整的滿月。
之後,眼前出現了真邊由宇。
時任又打了個響指。
【恩】
【有了魔法就能想做什麼做什麼,比如我現在正在偷偷窺視真醬的想法】
之前我們每次分別時都會約定好下次見面的時間,當然這總讓人感到不安。
【那就麻煩您這麼做了】
——那我呢?
【這種事?】
6 七草 現實
【所以只要我有想法,把真醬變成魔女這種事也是可以做到的,雖然實際上可能有些區別,不過基本上和真正的魔女差不了太多,可以把真醬重塑得能夠在階梯島上隨意使用魔法】
雖然感覺被人窺視想法挺討厭的,但看來也有便利的一面。
所以最近我們決定每週日見面,今天下午一點在他家門前見,我和真邊在還差十分鐘的時候到達公寓門口,之後大地立即走出公寓路口往我們這走來。當然不是偶然,他應該在公寓裏一直注意着外面的情況。
我們去附近的公園,打算玩準備好的羽毛球。大地不喜歡爭勝負,所以【連續對打能持續多少次】這種玩法能夠全身心的去玩。他的表情總是非常認真,不過我最近能稍微分清楚他的表情了,認真而又開心的表情,認真而又爲難的表情,偶爾還會不經意間的笑出來,我很喜歡他的笑容。
真邊的運動神經非常好,不過今天總是不能集中精神,總是會犯些低級錯誤,並且爲難的賠笑。
——一直都在煩惱
該深入大地的問題到什麼地步,這些時間該如何度過,真心希望自己現在就能抓着他的手跑到他母親面前也說不定。
說實話,我對真邊有所期待,想看到以前那個不顧前因後果衝上去的她,這也是我無法欺騙自己的期待。
但她至少在表面上還是平穩的和大地一起玩耍,先是打羽毛球,累了之後去便利店買飲料後回來繼續玩起了飛碟,當然我也明白她對現狀非常迷茫,或許因爲一個微小的契機,她就會像以前的真邊由宇那樣行動也不奇怪。
——現在的真邊看起來幸福嗎?
被撿回的我那麼說道。
怎麼可能幸福,必然處於悲傷之中。
但我也會愛着這樣被常理所束縛着的她,能夠肯定的這麼說出來,只要這樣就好,這樣就好,但,但是。
我用盡全力把飛碟丟了出去,飛碟在距離真邊十米左右的地方繼續前進,發出【啊】和【哇】之間的某種奇怪聲音的真邊追了過去。
我走近大地,說道。
【吶,你拜託魔女捨棄的究竟是什麼?】
大地不出意料的用認真的表情看着我,這大概是認真而又爲難的表情吧。
——我究竟在幹些什麼
明明真邊都在忍耐了,明明我們早已決定現在和大地安穩的生活,爲什麼現在我會想要觸碰他內心纖細的部分。
我不明白,但也無法遏制的繼續說道。
【你聲稱自己捨棄了無法討厭母親的自己,自己無法討厭母親的話是不可能讓關係有所改善的,這個說法我確實能理解,但實際上你是不是捨棄了別的什麼】
一定沒錯,看到他的表情後我明白了。
說的也許沒錯。
無法忍受這種程度的話,究竟能有什麼改變?
*
需要一次徹底的影響,讓她哭着瞭解何爲現實,不把至今爲止像夢般的理想捨棄的話,真邊就無法做出任何改變。
【今天算是和大地搞好關係了嘛】
飛碟在空中劃了一個漂亮的弧形,錯過時機伸手抓住的我眼看着飛碟飛過身旁。
我們走在從大路往旁邊延伸的小道里,路燈很少,被月光照亮着夜空與其說是黑色的看起來更像深青色,是很適合真邊由宇的顏色。她直視着道路前方,我總是悄悄摸摸的偷窺她的側臉,她繼續說道。
反正現在的真邊不會更進一步,依然原地踏步。這樣就好,維持現狀完全符合我的理想。不對大地視而不見,待在我和真邊都不會受傷的地方,即便無法解決問題也不會導致事態變得更糟,不算成功、也沒有失敗,單純延續着現在。
大地避開我的視線看向真邊,她拾起飛碟後往我們這邊跑來同時誇張的把飛碟再丟過來。
這麼在表面上應付和她的對話。
【那你覺得應該讓大地和我們構築什麼樣的關係呢?】
被拾起的我說道。
真邊臉上毫無表情,宛如她捨棄自己之前那般無法看出她的感情變化,那種不像是人類的無機質表情。
我感覺心中的另一個我笑了。
算上昨天去見大江小姐時的交通費,接連有很多花錢的地方,差不多該認真的出去打工了,雖然我們高中禁止打工,不過總有辦法。
晚上八點,我和真邊在月夜下並肩而行。
【恩,有種在定義大地和我們之間的關聯般的感覺】
我早已明白該怎麼回答。
——是的
【一定比之前更好,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在不斷前進】
這樣點點頭。
我停下腳步。
我點點頭。
對他而言的高中友人大概不會成爲關於母親問題的商談對象吧,估計也就是一個月一起喫一兩次飯的關係,應該不會再給我們增添更多的麻煩,同時一旦決定了這個範疇,大地就絕不會做出任何過分的事情。
——那麼我們一起來考慮考慮該怎麼做才能讓大地多和我們說說自己的事
——真邊由宇沒有受到傷害?別開玩笑了,怎麼可能。原地踏步是比什麼都更讓她受傷的,當然這種事你肯定早就明白。
——不,能做到,就像至今爲止她所做的一切
我堅信這是對我們而言的最優解,如同我們至今所做的一樣,作爲大地的友人,即便無力也能創造出讓他暫且放鬆身心的場所,這便是現在的我們唯一能做的。
啊啊,我當然明白,但是。
然後問道。
——別開玩笑了
倒不是被他所說服,這本就是我的自問自答,當耳旁風不用在意就好,可我爲何無法忽視。
他就像蔑視我一樣的宣告着我曾經對他說過很多次的話。
許多話湧上心頭,我苦痛的嘆着氣。
我們在家庭餐廳喫過飯後和大地分開了。
【不安嗎?】
原來如此,我回答道。
大地很有大人樣,在很多事情上能夠漂亮的分清楚,很能忍耐、公私分明、不會給不該添麻煩的人添任何麻煩。
【我們是不是有點放任大地的問題了呢,你想因爲他還是個孩子,所以一旦他決定不和任何人商量的話,我們是不是應該用更加強硬的方法來找出問題所在呢】
【真的?】
——不要妄自菲薄真邊由宇
【我無法說清,但就這樣下去的話大地永遠不會跟我們說自己的事,無論我們和他的關係多密切,對他而言,好像都與他和母親之間的事沒有任何關係】
【該怎麼表達呢,比如說:生病的話不是該去醫院嘛;空調壞了不是該去電器店嘛;自行車的車胎爆了該去自行車店,無論關係變得多好,這些都不會有變化不是嘛?就像空調的修理無法去醫院】
真邊也停下腳步困惑地看着我。
【我們也是一樣】
等我反應過來,感情已經率先的說出來。
【大地還是孩子的話,我們也不過纔是高中生,不是能擅自過問別人家庭問題的年紀】
什麼鬼,我爲什麼會說出這些話。
這種只爲讓真邊否定而說出來的話。
我試着將話嚥下去,但沒能做到,還是說到了最後。
【因爲我們什麼都無法做到,所以應該老實的放下,如果不明白這點的話,那隻能說明自己的自負】
來反駁我吧,我想着。
沒能抑制住這份感情。
真邊由宇如同過去的記憶中一樣,用那無法讀出情感的眼瞳率直的看着我,孤獨的、崇高的、我所信仰着的眼瞳。
——不要用這樣的眼神看我
會讓我對你有所期待。
但之後的瞬間,真邊困擾般的皺緊眉頭露出苦笑。
【也許是這樣】
她只是小聲說道。
我也同樣意義的浮現出同樣的笑容說道。
【對不起,說得太過了】
比起她的,自己的話語反而讓內心更加煎熬。
——說得,太過了?
稍微前進了幾步,確認看不見她的身影后我停下腳步。後腦靠着牆壁抬頭望着夜空,月亮漸行漸遠。
有一種現在撥的話能撥通的預感,但只有撥號音在不停的重複着,每次撥號音響起我的心情便愈發沉重。
*
我往聲源處看去,在路燈和路燈間比較黑暗之處有一位女性站在那,沒有什麼印象——不,曾經見過。昨晚在夢裏見過面,在那座階梯和魔女說話時突然出現的女性。
嚇了我一跳。
莫名的想哭,但自我安慰也沒有意義,到最後我還是沒能丟棄自己應當捨棄的部分。
我究竟在真邊由宇身上期待些什麼,想要讓真邊由宇變成什麼人。
對那個真邊由宇?
【什麼意思?】
【正相反,我打算告訴她無法接受她的提案】
【不過這些都與我無關】
那位魔女繼續說道。
說的太對了。
我還不能捨棄這部分,我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否定這部分的自己,超越他,不可能這麼簡單的隨意捨棄掉。
——我究竟在幹什麼
完全沒考慮過,但好像確實是這樣,說起來確實非常不可思議,過去的我從沒有想過類似的事。
【不是】
【剛纔你是給那孩子打電話的吧,又想要捨棄自己了?】
回想起那個羣青色的夜空,那束照亮我並讓我爲之陶醉的光輝,擅自將真邊由宇當做非人的某種存在,這是我的幼稚。
我搖搖頭。
【大概確實很辛苦呢。在那種情況下撿回了自己,在那種情況下否定了那孩子的魔法】
——這是我應當跨越的障礙
【魔女哦,到昨天爲止還不是,把魔法的力量寄放在那個孩子那裏,不過現在已經要回來了】
魔女笑了。
【現在的你,非常拘泥於自身的成長】
新的,魔女?
關上畫面把手機又收回口袋時,聽到了聲音。
一如既往,經過前面的拐角我便和真邊分開了。
那位女性逐漸走近我,到路燈下面時總算看清了她的面容,她在笑着。
【吶,真不可思議,完全不像你的風格甚至讓我驚訝】
【我還想着你會不會再次捨棄自己,雖然你這個年齡的人總是會把自己的成長作爲影響周圍的一大因素來考慮,但就你個人而言若是被這種事情影響而止步不前的話,會很乾脆的割捨掉,自身的成長什麼的對你而言一點也不重要。以這種的想法將這類影響輕鬆的排除】
我至今爲止難道不都是這樣思考的嘛。
我只是真邊由宇身旁的齒輪,配合着她迴轉,若是真邊由宇改變了自身的形狀,我也配合着改變就好,不擇手段。就像今天這類情況,我根本不需要保持本色,也不需要去超越什麼,更不需要任何成長,只需要變成對她而言最合適的我。
別開玩笑了。
撥之前曾經保存下來的號碼,那是自稱魔女的那個人打來的電話號碼。
魔女的笑容更加誇張。
【您是?】
在我所不知道的時候情況已經完全不同了,有點跟不上狀況。
重新振作起來,我拿出口袋裏的手機。
爲什麼現在會拘泥於成長。
我輕嘆一口氣,更換心境。
【很難受?】
浮現出冰冷笑容的同時窺視着我的眼瞳。
【明天晚上我將會取走你的一部分,那可能只會給你內心帶來微小傷害也說不定,又或者那就是你的全部也有可能,怎麼都好,反正我會再次從你那裏奪走那顆星】
爲什麼?
【可我並不想捨棄】
【當然,但我是任性的魔女,你的情況和我無關】
魔女的眼瞳看起來意外的有些悲傷。
就像在被自己所說的話一句句傷害着。
7 真邊由宇 階梯島
明明到剛纔爲止還在空中和時任說話來着,不知不覺已經到了階梯上,周圍被濃霧包圍的階梯。
而眼前站着自己,就在互相伸出手能握住的距離。
真邊盯着她看。
她也沒有避開真邊的視線。
——那就來考試吧
時任說道。
——你能不捨棄任何事物的話,我就借給你魔法
見到自己就是考試?不捨棄任何事物究竟是什麼意思?
另一個我問道。
【這裏不僅僅是夢吧?】
真邊點點頭,然後問道。
【大地怎麼樣了?】
【七草現在還是那個七草,認真而又溫柔。當然從表面上看可能有些許變化,不會再說至今爲止他應該會說的話,也開始去做至今爲止他不會去做的事,多少還是有些變化的。但他最重要的部分從來沒有改變過,魔法一定無法改變人的本質】
啊啊,是這個啊。
這種明顯的改變,爲什麼會沒有影響。
另一個我陷入了長長的沉默。
她困擾的眯縫眼睛。
【害怕身邊的人過於溫柔】
【我不明白,我究竟在害怕什麼?】
【這裏的七草消失了,被你那的七草撿了回去。他有什麼變化?】
【沒法立刻改變什麼】
世上的人們一定都很誠實,這個世界也一定足夠溫柔。去這麼相信並不困難,但我害怕在這溫柔的世界裏爲所欲爲,因爲溫柔的人們會去遷就,犧牲自己的真心來守護這份溫柔。
【因爲我相信這是正確的,害怕也好痛苦也罷,我相信這比停滯不前有意義得多】
【是的,很可怕】
【七草?】
眼前的是有捨棄自己一部分經驗的自己,而階梯島的真邊無法理解捨棄自己一部分的實感。
【見到了,姓氏是大江,我覺得人很不錯】
【七草呢?】
【所以我開始害怕去做什麼決定,變得無法抉擇。但你也是一樣的吧?你也總是對這些感到害怕的吧?】
【要說有沒有的話還是有的,我變得害怕起很多事情】
【變得害怕起什麼?】
【七草沒有變化】
害怕在這個溫柔的世界去抉擇些什麼,害怕去踐踏他人的情感,犧牲某些繼續前進什麼的,確實很可怕。
【若想真正做出改變,就不該放手。必須在完全理解那些對自身而言過於沉重的東西之後,確實的去否定那部分。但魔法消去了這個步驟,結果並不是魔法讓我們有所改變,不如說正因爲魔法的存在導致我們無法做出任何變化】
稍微低着頭,露出了些許微笑,然後終於回答道。
【你也應該知道的,因此,我才捨棄了你,而在被施加魔法之前,我就已經改變了】
——確實我也明白
在這個溫柔世界裏我行我素讓我有一種行使暴力的感覺,所以很害怕。
真邊注視着她說道。
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可能從很久之前就存在於我心中某處了吧。
她還是稍微低下頭露出微笑。
【因爲那只是放手了而已】
凝視着她悲傷的笑容,真邊回答道。
她又露出笑容,臉頰略微上劃,稍微有點誇張。
【即便如此,我還是會做出抉擇,向着自己應該前進的道路】
她點了點頭。
【見到匿名老師了?】
她繼續說道。
捨棄了自己的一部分。
我很難說理解了她想表達的意思。
【你也沒有任何變化?】
真的?明明撿回了曾經捨棄的自己竟然還沒有任何變化的嘛。如果真的沒有改變的話,捨棄自己的一部分究竟有什麼意義。
【爲什麼?】
她繼續道。
【怎麼會,沒有變化?】
【我已經忘了,忘記該如何去相信,也無法回憶起來】
【那麼你我果然是完全不同的人】
【不,即便有所分別,本質還是一樣的。我們被同樣的恐怖所困擾,我通過止步不前來對抗這份恐怖,而你決定不再回頭與之對視,不同的只有這點。只是比起你我更加溫柔一點,比你稍微有進一步的成長。】
【不對】
真邊被感情驅使反駁道。
會感到這種情感的理由,真邊拼命的搜索着,結結巴巴的說出口。
【不一樣,我相信。我並不是在逃避,正相反,沒有除了前進以外的與之直面的方法,至少我不知道】
——啊、啊,我討厭眼前的少女
捨棄了自己的自己,被魔法改變的自己,失去了真邊由宇本該擁有的一切的自己。
果然魔法大概存在某些缺陷吧。
——有什麼改變並沒什麼問題
曾和自己相同的她有多少變化都無所謂,膽怯的部分、停滯的部分、逃避的部分都無所謂,問題不在這裏。
【不要把溫柔當作放棄的藉口】
自己的溫柔以及他人的溫柔。
都是非常美麗的,不要把責任推給這些。
【無論何時、對什麼事,決不能把無法做出抉擇稱爲溫柔,不能把無法做出抉擇稱之爲成長。因爲溫柔會幫助我們找到正確的道路,爲了以後做出正確的抉擇,人才會得到成長。不管我們感到何等的恐懼,也絕不能忘記抉擇的價值】
——世上有兩種大人
匿名老師曾經說過。
不能變成只學會記住各種藉口來欺騙自己,僅有年齡符合的大人,變成匿名老師所說的不需要在意的那種大人吧。
將駐足不前作爲成長,把無法抉擇稱爲溫柔。這種卑怯的行爲只是在欺騙自己。
而是指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同樣。
【你不得不來否定這樣的我不是嘛?比起隨意捨棄,避開我的存在纔會讓你無法成長不是嘛?我還有必須和你說的話】
和意見不同的自己的對話不要這樣無視啊。
【有許多無法負責的事】
眼前的她早已不再微笑。
然後還是搖了搖頭。
【果然我無法變成你,但我也不討厭你,不過我已經無法像你一樣了,但也許你能就這麼維持原樣,有拜託魔法真是太好了】
【我會做出抉擇,不斷做出抉擇,逐步前進。相信在這片大地、這個世界的前方一定能看到的東西,即便是在害怕膽怯着】
和至今爲止不同的笑容,今晚她第一次露出幸福的笑容。
【非常可怕,但我們又能確實做到些什麼?】
真邊叫道。
【我會負責】
只有跨越這樣的自己,才能得到進一步的成長。
【若是因此給誰帶來傷害了呢】
早就決定了。
眼前的她注視着自己一段時間。
【同時,只是撇開視線,等待着誰去做些什麼,絕不是溫柔】
這份怯懦,不要隨意用溫柔這種漂亮話來粉飾。
沒有從不會出錯的大人吧,同時,也沒有能負任何責任的大人,這種事,理所當然。
【那麼我不溫柔也好】
之後她繼續邁出步伐,一步步登上階梯。
【當然,有很多。但無論人怎麼成長這點都不曾改變】
用彷彿叫喊出來的心情,但口吻還是一如既往的冰冷聲音,真邊說道。
另一個我又笑了。
——這樣,不對
另一個我停下腳步。
再見,她說着轉過身去。
不該在這裏轉身,和剛纔她的發言不符。
【下定決心去做不一定能做到的事果然還是很害怕】
【等下】
真邊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回過頭來毫不迷茫的的說道。
在這個如同深夜般漆黑的場所,什麼都看不見的地方,對無法負責的事情,在這裏像說謊般主張自己能夠負責。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僅僅注視着我說道。
揹負創造未來的義務,併爲之做出覺悟。
【恩,沒錯】
只負責不會失敗的部分,亦或是在失敗的時候只負責能夠負責的部分又有什麼意義。比如說某些行動給大地帶來了難以癒合的創傷,而這個世界上又有誰能爲此擔責呢。
【也許我什麼都不做纔是正確的,就像你說的一樣,怯懦的待在安全區就好也說不定。但如果所有人都這麼想的話,大地的問題就無法解決,誰都不會離開自己的安全區】
【也許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失敗也說不定,也許會不可避免的傷害到別人也說不定。即便如此,就算無法承擔也要堅決負責,走出這一步纔是能算是大人的成長】
【我不會忘記你的,但我們兩個——不,該說我們並沒有一個人得出答案的必要】
並不是單指我們。
【我們還不是大人】
莫名其妙的,第一次感到被這個自己所捨棄的不甘。
*
很快另一個我被濃霧包圍消失了蹤影。
與之相對的聽到了聲音。
【真醬能夠不再捨棄任何事物嗎?】
真邊回頭看去。
時任在後面,她背對真邊坐在一節階梯上,她的視線前方沒有濃霧,能夠眺望階梯島的街道。
真邊搖着頭回答她的問題。
【不,無法做到】
【爲什麼?】
【無論何時,我們總在捨棄着什麼】
每時每刻,我們都在做出選擇。前進的話就捨棄了駐足,駐足的話就放棄了前進,必須捨棄其中一方。
【哦】
答應着,時任站起身。
回過身來問道。
【那麼你放棄借用魔法了?】
【不】
真邊注視着她。
她的背後,是溫柔的魔女所創造的階梯島。
【請把魔法借給我】
【明明考試沒能合格?】
【那麼——】
上午我和大江小姐通了電話,時間雖然不長但知道了不少情況。預定今天她會和大地的班主任談話,看來事情確實順利的有所進展,在我和真邊看不到的地方,一定,在與大地也無關的大人世界裏。
在選擇工作的時候,感覺不可思議的心情平穩。
但好像很難找到,沒有辦法只好在【我喫好了】之後小聲的說了一句,母親大概沒能聽到吧。
時任啪的打了個響指。
【但不行,還不能借你】
【是的,沒能合格,但請借給我】
如此心痛。
母親說道。
【爲什麼要畫這個人?】
【倒是無所謂,但不要找時間太晚的】
我還是第二次來真邊由宇的公寓。
【那當然是因爲太晚了危險】
打斷真邊的話,時任說道。
之後我回房間給真邊打了通電話,約定等下碰面。
母親停下拿勺子的手,無語的看着我。
【爲什麼?】
8 七草 現實
我這麼問道。
到春假結束之後大概也能繼續下去的打工找到了三件,揀選之後我回去和母親一起喫飯了,午飯是蛋包飯,父親還有工作出去了所以只有我和母親兩人。
在聲音沉寂之時,她已經不在這裏了。
之後有稍微說了幾句。
很明顯的事,問都不用問,母親理所當然的擔心着我,我理所當然的被擔心着。大地所沒有的東西,我有。
我很想說謝謝,試探着恰當的時機。
【有什麼想要的?】
我覺得這樣就好。
【真醬也許很適合當魔女,因爲非常任性】
這可能是某種逃避也說不定,爲了不觸及大地問題的核心而選擇漠不關心也說不定,但此時心中的另一個我什麼也沒說——理所當然的。畢竟那個我本就不存在,這個世界上的我只有一個,自身的情感也是我自己的。
很不錯吧?很羨慕吧?很棒吧。
今天魔女預定將我的一部分抽走。
我走進客廳跟前她的房間。
在一座面向家庭用的十二層公寓樓的十一層,在走道盡頭的房間。父母都在工作中所以只有她一個人在家,我在門口說着打擾了,真邊禮貌的回着請進。
時任笑了。
正式的春假要從二十五號開始,不過今天學校休息,雖然到結業式爲止我的行程都被補課給排滿了。
我問道。
*
哦,母親應答道。
【和朋友一起玩的錢】
三月二十二日,星期一。
很樸素的房間,不過比以前來的時候多了不少擺設,和大地一起玩時所用的球,美術課上她畫的黑白人物畫之類的。真邊意外的擅長畫畫,用素描的陰影描繪出穿燕尾服露出笑容的男性,稍微回憶了一會,發現這個人是賈思帕.馬斯克林,以前曾經讀過以他爲主人公的書。
我打算開始打工,我說道。
趁着這個時間我去附近的便利店找了找刊登在免費報紙上的合適打工,怎麼也得保證有偶爾帶大地出去玩的資金,並且要打工的話春假當然是最合適的時機。學校禁止打工所以需要拋頭露面的服務業不行,那最好選擇快餐店或是家庭餐廳的後廚,還有就是工廠裏不太費力的工作,在這個範圍裏不勉強自己的情況下能一直維持下去的最好。
【因爲笑容不錯】
我倒是不覺得這是多麼棒的笑容,總感覺有點軟弱,像是在討好誰般的諂媚。
真邊從客廳拿來了兩張墊子,我們鋪在地毯上坐了下來。我把報紙從包裏拿了出來,準備打工的事情之前已經在電話裏和真邊說過了。
【你怎麼說?我們一起去面試】
【恩,有什麼推薦?】
【看起來都差不了多少,你有什麼想做的?】
【配送報紙吧】
【誒,爲什麼是配送報紙?】
【早上早點起來感覺不錯】
【我不喜歡,想盡可能多睡會】
也不是說非要做同樣的工作,而且確實感覺真邊挺適合配送報紙,早起挨家挨戶的,像是朝陽般的工作。
一邊看着報紙她一邊說道。
【昨夜我也去了那座階梯】
【哦,發生了什麼?】
【又遇到了已經不是我的我】
【說了些什麼?】
【關於我的事,之類的,我所捨棄的,以及捨棄的原因】
她把報紙合上之後放在牀上,抬頭注視着我,略帶微笑。
【我正好想和七草說這事,今天,有聯絡我真是太好了】
【我也是】
這次真邊搖了搖頭。
終於真邊開口道。
【很難解釋,簡單的概括一下的話,大概是現在的我和捨棄的我究竟誰是正確的。但實際上肯定不是能這麼簡單區別的,應該還有其它補充說明,或許根本沒必要非決定出哪一邊是正確的,說到底所謂的正確究竟是什麼意思】
【沒事,只要以你的話語儘可能表達出來就好】
【我也想和你說這個話題】
我點了點頭。
【榮幸之至】
【誒?】
【倒也不是,就算當時我們兩個人繼續辯論,估計也得不出任何答案。因爲說到底,那不過是我一個人的想法,所以我需要別人,可以的話想要聽你的意見】
【沒錯,何爲成長,我不明白。但捨棄些什麼絕不是我所認爲的成長,不該是捨棄,而是去面對自己,和自己反覆思考來得出結論】
【那麼?你想得出些什麼答案?】
【很難表達清楚,我的思考方式已經和她不同,我覺得自己已經無法完全理解她的想法了,所以我大概很難在不引起誤解的情況下說明清楚】
我輕嘆了口氣,然後鼓起勇氣回答道。
在今夜魔女拿走我的那一部分之前,我想盡可能率直的與她談話。當然這不過是爲了自己,爲了讓我對真邊由宇的感情,能不再是爲了欺騙什麼而是做出某個抉擇。
【說了些什麼,能告訴我嗎?】
在剛把話說到一半的地方,真邊停了下來。
【我大概想變得有效率性】
效率性,我反覆思索其中的含義。
能夠理解眼前的這個女孩就好,但可能就連這都已經算是一種奢望了吧。不過還是隻要有這一點就好,我希望能夠理解真邊由宇,不是作爲浮現在夜空中的潔癖恆星,想要理解單純作爲一個人的她,
這也是個完全不符合真邊風格的詞語,不過當然也可能是我的錯覺。過去的她總是追求效率的不斷前進,完全不懂直行可能會變成繞遠,無法理解該如何繞過牆壁,而現在她終於開始明白了也說不定。
每個我、甚至我那些看起來互相矛盾的各種感情所交匯的那一點,只有這點。
完全沒有誤解的對話嘛,我從來沒有對這種奇蹟有過什麼奢望,而現在就算是那座階梯的那個真邊對我而言也不重要。
讓人意外,完全不像是真邊由宇的風格。
【也就是說你和自己的對話徒勞無功?】
是什麼呢,她也呢喃着。
【你是正確的】
從喉嚨發出的聲音,連自己都覺得乾涸。
之後我們雙雙陷入沉默,這段沉默倒讓我清爽了不少,沒有着急的必要,也沒有特地打斷她這段沉默的話語,畢竟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真邊點了點頭。
我確實真心這麼認爲,但也同時有種苦澀。因爲我瞭解那個總是獨自妄下決斷的她,現在的我內心深處還有着一絲希望,希望對她而言我的意見不足爲據。同時現在我又開始畏懼因爲自己的話語而導致她發生什麼改變的可能。
【你所考慮的事物一定沒有什麼正確答案,或者說這是正確答案太多以至於無法分辨不正確與正確區別的那種問題。因此,真邊你是正確的。即便你處於煩惱之中無法得出答案,而這份煩惱本身實際上就是一種正確答案的也說不定。或許,你就是因此才離開了那個自己】
她驚訝的看着我。
她繼續說道。
深入真邊內心的話題。
【首先要說的是魔法的事,我覺得魔女的魔法是不是無法改變別人呢。當然,用魔法將人格的一部分抽出來肯定會帶來些許變化,但那大概只停留在外部表現上】
因爲考慮着類似的事,我才把過去的自己撿了回來。
【這纔是難點,我在得出答案前離開了】
她若是直面自己的話,大概會變成無止境的辯論。即使那個意見是平行線,也會如同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所定義的直線一樣,畫出美麗而無意義的無限。
點了點頭,她繼續說道。
實際上我覺得真邊確實驚訝到了,畢竟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沒想到這種話竟然會從我的嘴裏說出來。但是。
【那麼?你和自己好好討論過了?】
【我明白,那不能被稱爲成長】
她沒有自覺,也沒有自信,但真邊已經知道何爲正解。
我認爲就是這樣。
【確實獨自思索只能找到一個解答。但不是孤身一人的每個人都有着屬於自己的正確。所以你是正確的,同時爲了讓自己的答案是正確的,你決定不再孤身一人】
真邊笑了,理所當然的露出那種寂寥的微笑。
其實我並不想看到她這種表情,但這種笑容確實讓我憐愛。兩種心情對我而言都是確實的,但我肯定,總有一天會失去其中一種吧。
【你說的話很像另外那個我呢】
【是嘛?】
【恩,應該不會說這種話,但和那個被捨棄的我大概在想着同樣的事情吧。所以實際上,是不是比起現在的我,那邊的我更加溫柔也說不定呢】
我不太明白。
【你不夠溫柔?】
捨棄了自己的真邊,已經變得足夠溫柔,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我很害怕去選擇些什麼,從很久之前開始一直,所以我一直在無視那種畏懼,告誡自己不得不前進。也許這就像你所說的,因爲我不是一個人,別的誰會把正確答案帶到我眼前,所以我能夠堅信自己是正確的】
一定是這樣的。
過去真邊由宇一直都是如此。
就像夜空的星星一樣,散發孤獨高潔的光輝,但那不過是無數星光中的一個。一顆星星怎麼可能獨自照亮整片夜空。
不過是夜空中無數閃爍羣星的一粒,存在於此罷了。
【我認爲自己的成長使自己變得溫柔,從而開始害怕失敗,真正的開始恐懼失敗,從而變得無法做出任何抉擇。但另一個我說不對,她說不能把自己駐足不前的原因歸咎於溫柔,不能把自己無法抉擇的原因稱之爲成長】
咚,好似被敲響了心扉。
這確實符合我所信仰着的真邊由宇的風格。
——我想見她
【謝謝】
當然這都是我的錯覺,只是在緊張罷了。打幾個月工同時得到報酬是很正常的事,因爲時薪過低而抱怨也是很正常的吧,即便不說出來,心裏還是會這麼想。與這些相比,等會要被魔女奪走一部分這件事反而感覺無所謂了。
然後,我又來到了那座階梯。
【我不會說像以前的你一樣,保持現狀就好。想變得溫柔的話就去選擇最溫柔的做法吧,想變得正確的話就去選擇正確的做法吧,即使你的選擇不是正確的,也不要害怕重新來過,我——】
從心底裏渴望再見到她。
這還是頭一次,我認可另一個自己的想法,看來我也必須做出抉擇。
離開真邊公寓的時間是下午四點,之後的一小時我都在附近公園的長椅上度過,那是初中二年級時我和真邊由宇告別的公園,也是去年夏末和她再會的地方。我打算在魔女把我的一部分奪走爲止,仔細思索自身的情況。
想見那個真邊由宇。
之後我們選擇了幾條合適的工作作爲候補,然後買了簡歷表,拍好照片後又回到了真邊的房間往招工那邊打電話,首選是快餐店的後廚。不太清楚這份工作時間安排,不過讓我們明天就去面試這麼急這點還是讓我有點驚訝。
真邊抬起頭。
也許這是真正意義上的接納自我也說不定,這麼想着我不由的笑了。
我一直想這麼說,對想要邁出第一步卻害怕因此傷害什麼的她,對一直原地踏步的她,以真心說出這番話。
眼前站着頭髮長長的那位女性,是新的魔女,重新拿回魔法的魔女,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那,抉擇吧】
我說道。
啊,沒錯,那樣太幼稚太狡猾了。
【沒錯,從能做到的事情開始吧】
我回答道。
——不是這樣的吧
【恩,是呢】
【好的】
我想說自己不會否定你,但心中的另一個我卻強烈的搖着頭。
【那我就乾脆的放棄吧,畢竟我還是個孩子,能做到的非常有限,就選擇把那些沉重的職責交給他人吧】
一邊說着她一邊往牀上的招聘報紙伸出手。
進入夢鄉大概是日期改變的時間吧。
【我又來取走你的一部分了】
可我對自己已經沒有什麼值得深思的事情了。
躺在牀上,思考着今後打工的各種事情。作爲勞動報酬獲得金錢是理所應當的,但我沒什麼實感,至今爲止沒有出現過自己的所作所爲能夠產生金錢價值的經驗。
我們一定只能以這種方式前行。畢竟我們無法做到完全,所以無論誰出錯都無所謂,帶有愛情的同時互相否定就好。
畢竟我已經不再拘泥於保持自我。
魔女笑了,是那種冰冷的笑容。
魔女說道。
*
但確實前進了一步,讓人憐愛的一步。就是那時的真邊也一定無法反駁,性質不同但充滿勇氣的一步。
但那已經無法實現了,不過即便無法再見到她,現在的我也可以愛着眼前的真邊。不,我也只能去愛上她。即便不是信仰,也是同樣強烈的情感。
——你不能把這種做法稱之爲愛或是戀什麼的不是嘛。僅要求對方作出抉擇,把責任全都推給真邊,只有你自己逃避怎麼行。
【如果你做錯了,我會否定你,無論幾次,都會反駁你,會和你討論。我也會,去選擇對我而言最正確的選項,所以你也去選擇吧】
她說道。
果然不是曾經那個真邊由宇的思考方式。
以前捨棄的我在我心中低語。
我點了點頭。
露出我熟識的表情,那是我過去見過很多次的笑容,率直的、無自覺的笑容。
深呼吸一口氣,重新說道。
【哦呀,還真是坦率了不少,做好覺悟了?】
【不算是覺悟那麼誇張的東西】
難以說明。
我覺得現在真邊由宇確實成長了,接受了自己無法做到的一切,與過去的自己訣別。
那我呢?我恐怕沒能像她一樣有什麼大的改變。在這座階梯上背離過去自己的她和重新撿回自己的我,顯然有明顯的區別。
不過爲這種事煩惱實在是太蠢了。
【就算被魔法抽走些什麼,我大概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吧】
【爲什麼這麼說?】
【因爲實際上就是這樣,將自己捨棄一次,再重新撿回,即便如此我也沒有多大的變化】
【是嘛?在我眼中你看起來倒是變了很多】
確實我的想法和以前相比有所不同,部分情感明顯有變化,同時到昨天爲止的我覺得這種變化非常重要。
不過那只是錯覺,真正重要的部分是無法被魔法改變的。
我在階梯上慢悠悠的呼吸着夜晚寒冷的空氣。
【我一直在思考自己的事,決心去愛真邊的我,以及繼續信仰真邊的那個我之類的。但我仔細考慮之後,感覺兩者都不是真正的我。能明白嗎?自己所想的自己不過是想象中的產物,真正的我是無法被那麼簡單區分出來的,本就沒什麼特殊的信念,其實就是某種模棱兩可的東西】
【也不是不明白】
魔女低頭看向腳邊,回答道。
【並不是誰都能明白自己的真實想法,明明很容易因意外的事而生氣、悲傷,意外的容易感到失望,卻無論如何都難以真正絕望呢】
她的語調像是在自言自語,但同時應該是在告誡我。被催促着【然後】,我繼續說道。
【大概所謂真正的自己,是類似於結果論的存在,所以我覺得自己還找不到所謂真正的自己。經過很多煩惱之後總算留下的足跡,才能稱之爲自我也說不定。等到那時再考慮自己該走向何方就好】
今後我將開始邁出步伐,逐漸找到所謂真正的自己。通過前進所留下的碎片,來拼湊出真正的自己。
【我會任性的變得幸福,所以你也任性的尋找你的幸福】
實際上沒有和任何人告別。
【魔法可能多少改變了我的想法,但從始至終的本質目標從沒有改變過。當然前進的道路可能有所不同也說不定,但無論有沒有魔法,我依然會走向同樣的目的地】
【因爲開心而流下的眼淚】
即便如此,對我而言還是有隻屬於自己的幸福。
他的事與我無關。
【那你的目標是什麼?】
魔女問道。
【如果以後見到他能幫我傳個話嘛?】
與現在的我和之前相比是否相同無關,未來的我還是不變的。
【很快我就會和真邊一起開始打工,努力掙錢和大地一起去玩,那一定很開心】
隨着魔女的回答,黑暗消失了。
魔女已不在我面前,也沒有不是我的我。
【不】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如果我樂意的話,要傳達什麼?】
但是,我說了與答案同義的話。
我獨自站在階梯上,濃霧消散之後眼前出現了壓倒性的星空,閃爍至我眼中的,一束斷罪般的光輝讓我眯起眼睛。
【之後,隨你喜歡】
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
她用右手輕輕的遮住我的眼睛,在黑暗中我聽到她的聲音。
【那爲什麼你在哭呢?】
【知道了】
從初中二年級開始就一直害怕的事情發生在我眼前,那個高貴堅強,卻又纖細脆弱的光輝,終於受損而不復存在。
我稍微有些羨慕他,若自己還能維持像他那樣的話,大概早已變得幸福。
肯定只是從出生開始第一次,我想起了我自己。
【永別了】
我深呼吸一口氣,就像渾身沐浴在這潔癖的光輝中一樣。
目的地不變的話,那我就沒有改變過。
魔女像是把寫錯了的信紙揉成團丟掉一樣的口吻,粗雜的回道。
看着現在的真邊由宇,我無法不哭。
魔女不再說話,一步步的靠近我走下階梯直到我面前。
【想不想再見一次自己?】
【噢】
究竟對誰說的呢。
這句話在神明大人的耳中聽起來說不定像是謊言。因爲這是我遺憾的淚水,但對我而言,自己的所言並不虛假。決意將這份淚水這份不甘,當做開心而流下的眼淚所邁出的一步。那就好,今後的我一定能把所有消極的淚水用更加積極的意義做出改變。
被她發覺我流下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