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每當夜幕降臨時煩惱吧
《階梯島系列》 · 河野裕 · 2.8萬 字
1 七草 三月十八日(星期四)
春假已經近在眼前,我們在學校的時間逐漸縮短。
下午三點半我離開教室走下長長的階梯到了學生街,在雜貨店買了瓶薑汁汽水,雖然我既不討厭也不喜歡薑汁汽水的味道,但挺中意這個名稱所以偶爾會喝。
單手拿着薑汁汽水我慢悠悠的走着,目的地是島東側的港口,一路上附近田間的土路蜿蜒曲折。
正值春冬交替的時期,昨天外套大衣的紐扣還是緊緊地閉着的,今天單穿着上衣都感覺燥熱。風雖然吹着還是有點冷,但這個時節臉頰感受到的冷氣也讓人舒心。現在正值捲心菜和菠菜的收穫期,周圍整齊排列的田壟上,黃綠欲滴的幼苗鱗次櫛比。
我邊喝着薑汁汽水來到海邊的街道,當然這裏並沒立着【此處是街道】的看板,而是從土路走到石板路有種終於走到街道的感覺。
海邊的街道沿着海岸延伸,南北縱向細長的坐落着,向東走的話面前就是港口,港口那裏白色的燈塔和紅屋頂的郵局相鄰排列着。
我駐足於郵局門前,因爲門前還掛着【準備中】的牌子,現在離郵局的關門時間還早,估計現在在配送中吧,畢竟這座島的郵遞員只有一位。
這段時間裏我背向【準備中】的牌子遠望大海,看到有幾艘漁船出海了,那些漁船究竟是去做什麼的?捕魚的話時間也太晚了,是要爲明天做好準備嘛;還是說平日的作業結束之後爲大家提供出海釣魚的服務;亦或者是突然想要離開這座島了嘛。
往船的前進方向看去確實能隱約的在水平線上看見陸地,絕不能算近的距離,但確實有一種只要想去也許能到那裏也說不定的感覺,至少看上去肯定給人這樣的氛圍。
讓人看不見那塊陸地之類的魔法堀當然可以做到,七年前剛來到階梯島的我也考慮着讓住民眼中看不到外面的陸地比較好,讓住民意識到島外的存在這種事,會成爲引發問題的導火線。
到現在還能在水平線上隱約看到陸地自然也是堀的願望。堀喜歡在這座島上能看到陸地的樣子,因爲從她嘴裏說出喜歡什麼討厭什麼的很少見,所以我也就沒有再反對。
終於漁船的船頭轉向南方,停下引擎在海上搖曳。我轉開瓶裝薑汁汽水的蓋子又喝了一口,有點辣。
【七草同學】
有人喊我。
追尋着聲音的來源我回過頭去看到一位矮個子的女孩站在郵箱前,是我班上的班長水谷,留着前劉海的她把那充滿魅力的額頭對着我。
【是買郵票?】
我曖昧的點了點頭,因爲要買郵票的話在學生街的雜貨店就有,沒有必要特地跑來郵局。
【班長呢?】
【等會要去打工,順便來這裏寄信】
【你還沒有回覆她對吧?】
【並不是指那回事】
班長愁眉苦臉的說道。
我和安達在新聞部的會議上也是一直在唱反調,這樣看來旁人眼中那個告白一定有着某種內情也說不定。安達就連事情會變成這樣都考慮到才向我告白的嘛?但她的話大概是早就這麼計算好的吧,在很早的時間節點當着全部部員的面向我表達好意如此優秀的一招,真是零風險高回報。
【七草同學是討厭安達同學嘛?】
【但是報道的內容還沒有決定不是嗎?】
【那是指什麼意思?】
若是安達這次也是同樣目的的話,我會因爲兩個理由而有阻止她的必要,第一個理由自然是爲了堀,而另一個則是爲了讓大地不被這種蠢事所波及。
【部內出現這樣的糾紛很讓人困擾,明明是活動都還沒怎麼開展過的社團,你們那邊不好好處理這些的話,我們該用什麼樣態度和你們接觸】
正常的新聞部活動單純製作報紙的話當然沒有問題,大地能開心的話對我而言也是喜事,但是我不覺得安達會和和氣氣的爲了加深友誼而開展社團活動。
【七草同學和真邊同學是什麼關係?】
【我明白了,最近會去找她單獨談的】
【話說回來真邊同學什麼都沒說嗎?】
比起她的發言,責備我的眼神更讓我明確。大約兩週前我被安達告白了,話雖如此那對我來說僅僅是我們之間糾紛的一小部分,不是代表她真的對我有意思。
她向郵局前的紅色郵筒裏投放了一封信,階梯島沒有手機信號所以現在寄信還是主流。
【這些我都知道,但是,更加——】
【還真是性急呢】
我儘可能溫柔地笑道。
是這樣嘛,我覺得和平時真邊會說的沒什麼區別纔對。
我看向班長,她看起來神色緊張,託着下巴只有眼神盯着我。
開學典禮確實是在四月八日纔對,正好在三週之後。(譯:現在是三月十八日七草視角)
【我並不是特地和安達唱反調,但你看我們必須優先考慮大地不是嘛,畢竟我們是高中生和小學生】
【發生了什麼?】
班長還是不高興的樣子。
【從小學開始的友人】
重新發問之後班長不自然的微笑着,像是那種積累了壓力時出於自衛而浮現在臉上的那種笑容。
【若是用不會引起任何人不滿的平穩主題報道我也是非常歡迎的,不過我不想再浪費大地的努力】
我搖了搖頭問道。
之前那次新聞報道的內容無法公開便是顧問教師匿名老師的指示,那是一篇安達爲了攻擊堀而精心準備的讓對階梯島的不滿數據化的調查問卷,【被捨棄的人們】統一起來,給這座安穩祥和的階梯島帶來問題的那種報道。
【說起來她也建議我誠實的回應對方】
【真是搞不懂你們呢】
【時間還算充足,我也是贊成安達的提案的】
【安達同學好像希望能在開學典禮那天放出創刊號】
用喜歡討厭是很難回答的,比較像不擅長應付的那種。
當然那則報道無法公開也在安達的預料之中吧,畢竟堀也是部員,不需要把新聞貼在走廊上,光是調查新聞的過程就足以給堀帶來傷害,實際上那個一本正經的魔女也確實如安達所料非常受傷。
班長好像在深入思考些什麼,就我而言希望能夠趕緊結束這個麻煩的話題,但是就當我在考慮適當的撒個謊然後逃跑的時候她又說道。
班長看起來不太高興,就像咬到沒有清理乾淨沙子的貝殼一樣,浮現出獨特的表情。看來我是要被責備了,雖然明白情況,可我還沒搞清楚被她討厭的原因。
【新聞部的事聽說了嗎?】
我和班長都加入了新聞部,其他部員還有真邊、堀、佐佐岡、大地以及安達。新聞部是安達所創建,特地準備的與三月莊不同的大地的容身之處,這樣對外的說法。我們正準備着某項新聞的報道,因爲發生了些特殊情況所以主題不得不改變,因此部的正式活動決定從新學年開始,所以現在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
面向郵筒的班長重新面對着我。
班長繼續說道。
她這麼說道。
【雖然確實是這樣,不過難得的要到春假了,開展活動不是正合適嗎】
【比如說真邊同學被不認識的某個人告白了,七草同學也不會有什麼反應嘛?】
【那當然會考慮些什麼】
【考慮些什麼?】
還真是難纏。
挺難用語言表達出來的,於是我矇混過關的說道。
【真邊初中一年級的時候曾經被人告白過,收到過情書,當時看起來很高興】
【真的嗎?】
班長掩飾着自己的表情,但是情緒高漲的說道,現在與其說是消極不如說她的好奇心佔據上風。
我笑着點了點頭。
【當然,這樣的謊我可撒不出來】
對方是同班的男孩,戴着眼鏡、高個子同時學習也相當優秀的人,往壞了說感覺有點軟弱,往好了說散發出溫柔的氛圍。
【那之後怎麼樣了?】
【立刻就寫了回信】
大概是覺得用信件回覆信件才合乎禮儀吧。
真邊放學後買了信函集,特地返回學校圖書館找了個自習用的座位坐着,甚至還拜託我確認言辭文句是否有問題,於是我坐在她旁邊看書。
真邊看起來非常煩惱的在筆記本上打着草稿,同時反覆刪改。表情雖然看起來和平時區別不大,不過有人向她表示好意還是讓她很開心,非常認真的樣子。
我則如她拜託的,檢查文章是否有語病,記得好像沒有一句需要修改,而且本就是簡短易於理解不可能會弄錯的回信。我說OK之後真邊謹慎的寫好信封封面,然後將信放入信封后放在了對方的桌上。作爲我的小小輔從旁助,把信封從桌上放到了抽屜裏。
班長浮現出奇怪的笑容,好像用全身的力氣說道。
【究竟是什麼樣的回應?】
【沒什麼,很普通。您的事情我不太瞭解,戀愛這種事我也不太明白所以無法成爲您的戀人,但是能成爲朋友的話很高興,類似這種】
但在拾起【階梯島的我】之後,我變得怎麼都無法欺騙自己成爲安達的戀人,雙方明知道這份戀情是虛僞的,但那個被撿回的我的感情一直在阻止我。
【打工的時間,沒問題?】
班長稍微盯着我瞧了瞧,然後朝我揮了揮手後打算離開,但是邁出步伐之前她說道。
【並沒有特別做什麼,只確認文章是否有語病】
*(譯註:從現在起七草會經常進行渣男宣言)
自己的感情真是麻煩,讓我煩躁。
班長啊的叫出聲,視線也落在了手表上。
從那之後要是我選擇對誰告白的話,當然只能是堀,擁抱誰或是在誰耳邊細語愛意亦或是希望和誰共度餘生的話只可能是堀,極端的說,若是真邊和堀同時遇到生命危險而我只能救一方的話我肯定會選擇堀。
最麻煩的一點是,這種讓我煩躁的感情,我竟然一點也不討厭。
在我膩煩繼續眺望海面的時候聽到了引擎聲,就像老電影裏聽到的馬車跑在硬路面一樣咔嗒咔嗒的蹄鐵聲。
【悄悄摸摸的談就行?】
我原本想要在適當的時機接受她的告白,考慮到今後的發展,總之先成爲安達的戀人的話是不是會比較有利,這麼判斷着。就拿新聞部的活動來說,更容易創造出和安達單獨相處的機會,而這也代表能夠讓安達和堀分離,說實話比起拒絕她而言有更多益處。
【那之後呢?】
【這不是七君嘛,怎麼了?】
真是讓人搞不清情況。
我隨意敷衍着。
不牽扯進現實情況僅考慮理念上的感情的話,我愛着真邊由宇。
我問道。
但那絕對不是能被稱爲戀愛的東西——無論是哪裏的誰,究竟以爲自己能有多瞭解真邊由宇這個人,明明不像我一樣能夠近距離陪在她身邊,不要簡單的說出喜歡真邊由宇這樣的話。作爲個人坦率的感想,若是正確的理解她並且還能夠保護她的存在出現的話,我肯定立刻就會給他們送上祝福。
一定是因爲那個在這座島生活七年的我非常正經的戀慕着堀,如果僅是如此的話情況倒是很容易理解,但繼承他感情後的我同時還有一直以來對真邊由宇抱有的感情和記憶,所以狀況變得很麻煩。我對真邊由宇的感情完全沒有另一個我對堀所抱有的情感那麼容易理解,就像無法用語言形容的不滿一樣,堆積在我心中。
當然我也在某些方面有所變化。
【差不多該走了,和安達的事請儘可能妥善安穩的解決】
上週我重拾回自己,七年前被丟棄於階梯島的自己,說曾經丟棄過他可能不太準確,不如說當時被捨棄的是我纔對,畢竟他是以自己的意識從我身上分離來這座島的。
班長詫異的皺起眉頭,又一次確認過時間之後【那麼,再見了】說着背過身去。
戴着頭盔的時任姐看起來很不高興的板着臉逐漸停下紅色摩托,在郵筒旁單腳撐着。
【七草同學有做什麼嗎?】
真正讓我討厭的不是真邊有戀人,而是因此會讓真邊出現些許的變化。愛什麼的戀什麼的雖然是非常棒的事,但若是因此歪曲了真邊的本質,作爲會對我造成的傷害而言非常充分。
能夠想到的一切可能發生的情形我都會優先堀,然而若是問我堀和真邊哪邊更加重要的話,我發自真心的選擇真邊。
【不知道呢,是不是長高了】
【大概和聽到家人的戀愛話題差不多的感覺,之所以有不舒心的感覺可能是因爲希望能別讓我知道這樣的印象】
那個時候的話我覺得確實可能會有和獨佔欲相近的情感存在。
還真是提了個很難的要求呢,我露出苦笑,姑且先點了點頭。
不過現在情況有點不同,單說結論,現在的我一點也不希望真邊有戀人,即便那個人不會讓真邊出現一丁點變化,出現我以外的人存在她的身邊還不會改變她着實讓我嫉妒,當然我沒有說明到那個程度讓班長高興的打算。
【在等時任姐】
【七草同學的氛圍是不是變了?】
【沒了,這就結束了】
我把薑汁汽水放到嘴邊。
*
【但是果然還是不希望真邊有戀人的感覺對嘛】
安達的告白也與此有關。
我當然也不知道對方究竟多麼認真的向真邊表達好意,不過就結果而言兩個人之間沒能建立能被稱呼爲友人的關係,雖然在休息時間看到過兩個人搭話的情況,但我有印象沒過多久對方就開始躲着真邊。
【那倒不是,堂堂正正的戀愛就好,只是會讓我稍微不爽而已】
【這樣啊,聽起來好麻煩】
【確實不是容易理解的話題吧,大概】
時任姐給摩托熄火,然後把頭盔脫下塞進後備箱。
【我會陪你的所以把那個給我】
她一邊說着一邊指着我手上的薑汁汽水。
【這是喝過的】
【早就過了在意那種事的年齡了,要說什麼?】
【主要是安達的話題】
時任姐從我眼前走過順便從我手上拿走薑汁汽水。
【爲什麼,不想扯上關係?】
【爲什麼呢,是不是因爲郵局的工作意外的有趣呢】
【比魔女的工作還要有趣嘛】
【魔女可沒有什麼工作】
她將瓶蓋打開把薑汁汽水倒入嘴裏。
然後繼續說道。
【不過那個時候每天都很痛苦呢】
【因爲能使用魔法?】
【沒錯,什麼都能變得想象中一樣,所以必須去決定許多事物變成我所想的樣子】
她用自己細細的手指抓住門上的看板翻了個面,另一面寫着【營業中】
【而去決定什麼這事,一條條的累得要死】
所以對我而言階梯島幾乎沒有任何謎團,堀所知道的大半我也知道了,不知道的只有,堀對我——不想讓另一個我知道的事情
【不知不覺間不是已經知道得很詳細了嘛】
【沒錯,若是得出讓我滿意的結果,就告訴你想要知道的一切】
【若是堀的世界會被誰破壞的話,那估計只有真醬】
【即便確實是隨性而爲,也不會是單純的。從那天之後已經過了七年,安達卻特地再次來到這座島,甚至在現實裏找到堀,還用威脅這種老套的方法】
那場考試裏獲得魔法的堀創造了階梯島。
【一直在這裏的七君的】
現實?我覺得應該沒想錯。但應該還有更加具體的詞語來形容,破壞魔法和魔女的世界到底能獲得些什麼,能保護些什麼。
表情還是毫無變化,時任姐說道。
【至少可以確定安達對魔法有某種執着】
【什麼樣的?】
【但或許,是你也說不定,你會破壞這座階梯島也說不定】
【那種事我當然明白,但是想法和結果相反的事情也經常會有。喜歡的反面是漠不關心,不是經常有人這麼說嘛?也許是過於理所當然而無法打動人心,同樣的道理,討厭的反面也是漠不關心,對這裏的狀況極其關心的你也是一樣的危險,就像真醬和安達一樣危險】
【因此我想要知道時任姐的事,七年前我和堀認識之前的,你還是魔女時的事情】
時任姐是島上唯一的郵遞員。
一邊以抑揚的聲音說着一邊走到牆邊,站在日光燈的開關面前停下,背對着我說道。
【那種事就算是我也不知道】
【是的,我也這麼認爲】
【測試?】
【是這樣嗎?對那個孩子來說也許所有一切都只是單純隨性而爲也說不定】
【我想知道安達的目的,爲什麼她想要獲得魔法,想知道她究竟想要破壞些什麼,又究竟想要保護些什麼】
時任姐盯着我看。
【線條畫的話不覺得這裏有點太暗了?】
【不,我想保護這裏】
【很簡單,只有一條,遵守我的囑託就行】
【沒錯,堀唯一敞開心扉的那個我】
【安達的魔法不想牽涉到其它人,而這應該是她自身意識的體現,包含有她的感情纔對】
我坐在等候用的長椅上,混雜着茜色的陽光從背後的窗戶射進來讓我的影子向時任姐方向延伸。
【你這不是很明白嗎,這麼一說的話她想要破壞的便是魔法,而想要保護的則是反面的事物】
時任姐安靜地從櫃檯對面的椅子上站了起來。
【出題測試吧,就像七年前一樣,這次是對你】
【但我有種從七年前開始安達就抱有與現在相同目的的直感】
過去時任姐曾經借給她們二人魔法,作爲考試讓她們按照自己的想法創造島嶼,並打算將自己的魔法讓渡給做的更有意思的一邊,那場考試的勝者是堀,並且在那之後安達離開了這裏。
就算安達沒有任何緣由的討厭魔法這種存在,就算是爲了打發時間而決定做這些事,不管性質如何,她難道沒有表現得過於拘泥於魔法嘛。
魔法的對面是什麼。
【之前也問過你,階梯島的理想是什麼?】
【我有另一個我的記憶】
同時也是前任魔女。
【集中注意力的話會感覺亮不少,你想知道安達的什麼事?】
【她的過去,從時任姐認識她開始到她離開這裏的部分請全部告訴我】
時任姐沉默的微笑着,那看起來是一種過於美麗卻又冷酷的笑容,就像被冬之精靈所愛而封入冰中的一朵花。我的提問好像踏入了時任姐心中最冰冷的角落一樣,並且她絲毫沒有掩飾什麼的意思。
黃昏的郵局光線昏暗,比外面的空氣還要冷,聞到了冬日留下的燈油的味道,不過暖爐早已經不見蹤影,坐在櫃檯對面的時任姐一點點的喝着薑汁汽水,同時打開櫃檯上一本頁面很大的書,好像是面向年齡略大對象的複雜線條畫本。
同時安達製作了一座什麼都沒有的島,準確的說還有一座老舊的公寓,就像已經滅亡部族的遺蹟般淒涼的坐落在島嶼正中。我記得很清楚,比起景色那座島的聲音更讓人留下印象,她的那座島上沒有一絲聲音,彷彿被孤獨所填滿,引起耳鳴的無聲。
那個答案我現在已經知道了。
【不捨棄任何事物】
【竟然知道了呢】
【雖然是通過作弊知道的】
從堀那問來的。
她爲了不捨棄任何東西而製作出這座被捨棄的人們生活的島嶼,將被自身所捨棄人格的一部分至今爲止保護在這座島上。
【七君的考試就是這個題目,你不能再捨棄任何事物】
我閉上眼睛,輕輕的呼吸了一口氣,時任姐想說的我明白了。
【這場考試什麼時候結束?】
【到我滿意爲止】
【很爲難啊,我還是比較急的】
【那就放棄吧,現在我沒有能說的事】
時任姐的右手伸向開關,發出小小的聲音後,日光燈發出光亮。
在人工的光亮下她重新面對着我笑了,那是司空見慣愛惡作劇的、歡快明亮笑容。
【想要我不再是旁觀者的話,你也站上舞臺】
我把手搭在嘴邊。
不再捨棄任何事物,真是麻煩的題目,作出這種覺悟需要時間。
【不管怎麼說沒有限定結束時間的考試實在是不太公平】
【雖然也沒有必須要對你光明磊落的需要,但是,我心滿意足的時候會告訴你的】
【心滿意足之後?不是下定覺悟的時候?】
然而我卻已經開始想着通過自己的努力獲得時任姐的信賴,明明還根本想不通她的想法,也根本不瞭解她的過去。
我在心中笑着。
雖然還在迷茫中,不過我感覺恐怕這麼做纔是正確的。
可是時任姐並不允許我這麼做。
從上個月開始我就儘可能空出時間和他說話。
七年前她對魔法失望了。
【那是,能得出答案的問題?】
——對這裏抱有強烈的關心的話,你也是危險的存在
那天晚上我和大地談了會。
至今爲止聽到過許多次的話語。
那句話究竟是不是真心的,時任姐對我多少應該還是有某些期待的,但不捨棄任何事物的我是否能回應她的期待呢。
時任姐再次回到位置上,打開線條畫本。
我們在房間裏促膝相談,他開始說道。
想要捨棄的事物早已確定,對堀的愛情,想要陪伴在她身邊的話,現在的我受真邊由宇的影響實在是太大了。比起身爲普通女孩子的堀,覺得身爲魔女的堀對我而言更加重要。
她左手托腮拿着彩色鉛筆。
但身體裏有兩個自己這樣的感覺,估計再過一段時間也難以習慣。
時任姐,前代魔女。
——還真是變成非常積極的思考方式了呢
*
也許測試本身就是一種婉拒也說不定,是爲了不讓我任性妄爲而給出的無法解決的難題也說不定,因此纔給出【讓時任姐心滿意足爲止】這樣曖昧的結束條件也說不定。
不在捨棄任何事物是對我的考試,她這麼說道。
在變成那樣之前她究竟遭遇了什麼,我還是沒能知曉。
究竟是爲了什麼?我再次捨棄我究竟有什麼不行,她究竟在期待着發展成什麼樣的故事?
繼續維持着對她的愛意同時還要輔助她魔女的工作實在是非常累人,現在的我和真邊在一起所衍生的價值觀,以及和堀在一起所衍生的價值觀混合在了一起,常常讓我感到混亂,無論對我也好對堀也好,重新變成兩個七草一定會更加幸福,等解決了安達的事後我打算向堀這麼提議。(譯者:這纔是人話)
原本是以解讀大地和他母親之間的關係爲目的,雖然現在也沒有多大的變化,但我已經不再那麼急着想要明白清楚他的情況,比起那些現在的我更加純粹在聽他說說話。
當她說過去的話題時,估計會不得不站在其中一邊,不再是旁觀者而被迫作出抉擇,同時。
因爲什麼都做得到,所以不得不做出抉擇。
我已經開始做出不捨棄自己就這樣維持與堀之間關係的覺悟,想着自己是不是能夠通過這個看不到終點的考試這麼期待着,當然爲此嘆氣的我,也是存在的。
雖然沒有什麼不快。
【我可是非常期待着七君的,能得出魔女詛咒答案的,難道不是你嘛,我這麼想着】
【確實不一定,我也差不多該下定什麼覺悟也說不定,不過,一碼歸一碼——】
說實話,我打算再次捨棄自己。
【誰知道呢,但你若是能就這樣不捨棄任何事物的話,對我而言便是最心滿意足的故事了】
【我非常開心】
再一次,將純粹愛着堀的我和輔助魔女工作的我分開比較具有效率,我這麼考慮着。
【我需要什麼覺悟嗎?】
*
時任姐這麼說過。
意思是時任姐也將自身視爲危險的存在也說不定。
——能夠得出魔女詛咒答案的,難道不是你嘛,我這麼想着
【保護階梯島的覺悟,或者是破壞它的覺悟】
——魔女是被幸福所詛咒的
我並沒有問他什麼,他自發的這麼說道,一定在來我房間之前他就決定要這麼開始今晚的對話了吧。
略顯遲疑、膽怯,用小心對待易碎物品般的聲音他繼續說着,就像平時的我們對待大地那樣的糾葛,他或許也有同樣的煩惱。
【陪我一起玩遊戲也好、一起學習也好,和大家一起喫飯也好全都讓我很開心,不過實際上並不是那樣也說不定】
他打算說非常重要的事,努力鼓起勇氣想要說自己無法說出口的事,可我沒能好好理解他想要表達的事物。
【也就是說在這裏的生活其實並不開心?】
大地使勁搖了搖頭。
【並不是,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他沉默了一會,我靜靜地等待着後續。兩個人都不說話的現在只能聽到窗外的風聲,因爲和他說話時時鐘的聲音都會讓我心煩,所以我早就把電池拔了出來,但也因此過了多久都搞不清楚了。
在沉重的寂靜之後,他繼續說道。
【和我本身的開心不太一樣,感覺是被大家所決定的】
不經意間嘆了口氣,胸口難受的想哭,這孩子確實很聰明,同時纖細而又敏感,不過可能計算不是大地也能察覺的到吧。確實我們,尤其是我給大地貼上了標籤,從最初開始決定了他是被捨棄而來到階梯島的不幸孩子。
慢慢地,就好像會擊潰什麼般繼續說道。
【偶爾會有那種感覺,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是確實有一種感覺,所以我有點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開心的生活着】
這些話若是被真邊由宇聽到會怎麼想呢?
她擅自決定着大地生活在階梯島的現狀是不幸的,認爲他是必須被拯救的存在,若是聽到明明非常痛苦卻還是主張在這裏的生活非常舒適的話語,她會怎麼想?
答案早已確定。
不要接受這樣的幸福,真邊由宇會這麼大聲叫喊出來吧
比起階梯島帶來的折衷幸福,母親以發自真心的愛情擁抱大地帶來的歡喜必然是更大的,即使不去否定現在的幸福,也不能停下爭取最佳的腳步,真邊一定會這麼說,就算不直接這麼說出來也會付諸相應的行動。
——真是的,你確實該被討厭
我對自己想象中的真邊由宇嘆着氣。
我這麼回答道,果然在他面前我還是無法維持住誠實。
大地用他清澈的眼瞳注視着我。
小學二年級的少年離開家幾個月,竟然不想家真是不可思議。不過仔細想想說不定也是理所應當的,畢竟現實裏的大地捨棄了對母親的厭惡,害怕不斷變得討厭母親的自己並將其捨棄。所以這個大地一定是討厭母親的吧,大概不會想回到母親身邊。
對他至少要保證儘量的誠實。
堀這麼說道。
但也確實是很悲傷的事。
我也向他回應道謝謝。
【時間?】
【說了些什麼?】
【我去見了時任姐,稍微有些想問她的事】
馬上到晚上十點了,我準備接堀的電話,於是走向食堂。
【我喜歡這裏,大家都很溫柔】
【這樣啊,那就好】
總之真邊不在場,所以我要以自己的答案回答他的疑問,不,就算真邊在場我也不得不說出這些該說的話。
【這樣啊】
【沒有什麼危險的事,單純新聞部的話題,希望四月的開學典禮能做出創刊號,爲此春假的時候一起加油】
【我應該怎麼做?】
和從班長那聽來的一樣,看來經過一週的空白後安達再次行動起來,同時新聞部對她而言還存在別的價值。
我沒有說謊的打算,但還是留下些微小的罪惡感,因爲我在混淆大地真摯的話語。畢竟我也從心底裏認爲階梯島的日常並不是大地的幸福,當然,並不說在這裏的幸福是虛假的,但我下定決心改善這位少年和母親之間的關係。
【並不是指你,而是單說你的幸福。可能沒有自覺,但你果然還是在某些方面勉強着自己,我在懷疑你是不是很想念母親】
【不過你不和母親一起沒關係嗎?】
大地抬起頭,又使勁的搖頭否認。
【今天我和安達說話了】
【明白了,我會等的】
之後就像找藉口一樣的重複道。
【想問她以前的事,七年前的安達之類的,不過今天什麼都沒告訴我】
【其實我一直很不安,即便大地比起剛來到階梯島時露出更多的笑容,但還是不明白大地是否真的感到開心,畢竟你是個好孩子,所以我總會想你是不是會特別在意我們】
非常認真的表情,大地點了點頭。
在我提問之前她繼續說道。
【恩】
【什麼都不需要做,不過能不能再給我們一些時間】
【我不是?】
*
於是我比起平時更進一步深入他的內心問道。
之後他又補上一句謝謝。
究竟該告訴堀多少。
終於他點了點頭。
【你每天過得都開心的話,就太好了】
【沒有那回事,大家都很溫柔】
【恩,很安心你能這麼告訴我。不過說實話還是有點遺憾,好像還沒能從心底裏得到信賴】
至少真邊由宇會無條件的否定。
之後我儘量天真無邪的笑了笑。
【改變感受的方式是需要時間的,當你露出笑容的時候,我能相信你確實從心底裏高興着爲止,還需要一點時間。我會想辦法儘快的,到那時爲止再等一會嘛】
話說她是否真的不知道我和時任姐的對話呢?用魔法偷聽我們的對話也是有可能的,時任姐把今天和我的對話內容告訴堀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堀已經有所耳聞的話根本不可能保密,但就算什麼都不知道,我也儘量不想對她說謊,無論多麼微不足道的謊言都有可能帶給未來巨大的影響。
但是我不打算繼續說明我和時任姐之間的交涉,畢竟【再次,我捨棄自己】是非常纖細敏感的話題。
與之相對的我問道。
【關於以前的安達你知道多少?】
【說不清,不過應該比七草瞭解的多】
【能告訴我嗎?】
話筒對面的堀沉默了一會。
我感覺她一定是不想告訴我安達的事,畢竟也沒有和七年前到階梯島的那個我說過,所以肯定是有意圖的瞞着我。
因此這個問題像是給堀的信號,爲了確認她是不是有逃避這個問題,但是她發出嗯——嗯的聲音說道。
【那我寫信給你】
【給我?】
【恩,爲了不說錯什麼】
讓人意外,我還以爲會和大地的時候一樣【不是能擅自說的】這麼拒絕我。
【弄錯什麼也無所謂,之後再改就好】
【我知道,但我儘可能的不想說錯】
【好的,我等着】
光是能寫信給我就很感激了。
問題在於安達,在無法理解她想法的現在,我希望己方能儘可能的不陷入被動。不過從現狀上看感覺爲時已晚,在安達沒有任何明面上行動的這一週裏我也沒能做到多少事。
大概和我在想同一件事,堀說道。
明明不會想着去否定作爲個人的七草,延伸到階梯島這樣的大小之後得出的結論就完全相反了嗎,還是說七草和階梯島在本質上有所不同。
可思緒卻總是不可思議的被攪亂,也許是因爲明天有和匿名老師一起登上階梯的預定,而被那件事吸引了注意力也說不定,但感覺還不限於此,因爲真邊總是會不由自主的考慮七草。
如果是這樣的話反駁階梯島的存在與反駁七草是一樣的,就像向真邊至今爲止所遇到的人中最溫柔的七草提出異議一般。
就像刀鋒般銳利率直的話語。
——我至今爲止也許沒有直視過七草也說不定
——至今爲止我有反駁過七草嗎?
就像沒有生物居住的澄澈湖面般清潔的夜空,星光閃爍,那一個個光芒都有着自己不同的規模和歷史,而在這個瞬間,它們的光芒照射進我的眼瞳。真邊這麼思慮着,這個世界是如此的美麗,以至於我想要將這樣的星空填滿我的視界,於是真邊把書桌旁的椅子搬到窗前坐着。
我不太擅長用信賴這樣的詞語,因爲總感覺這個詞有種暴力的蠻橫。
階梯島沒有和現實聯繫在一起,所以這裏讓人覺得噁心。但若是這樣想的話現實又有什麼價值?在隔離於現實的階梯島裏獲得幸福有什麼不可以?就拿大地的問題來說,用魔法創造出愛大地的母親不就能說解決問題了嗎。
從來到這座島的那天起就明白。
——如若階梯島對七草而言是理想的存在,我是否便無法否定這裏的一切
這座島很溫柔,堅固的守護着被捨棄的人們,某種意義上也算理想鄉,不會發生什麼影響重大的特別爭執,衣食住也都有所保證,同時也沒有強求人們有所改變。當然七草並不像魔女般萬能,無法消除鬥爭,也不能保障人們的生活,但他的理想不是和這座島很像嗎,就是說排除一切外在的影響爭取直面自身的時間,同時也不強求對方有所改變,這難道不是七草眼中最正確的世界嘛。
但並不是以希望他有所改變而提出反駁,一次都沒有過,他保持原樣就好,原本的那個他就是最佳的。
【明天怎麼辦?】
爲什麼?哪裏不可以了?感情上無法接受?誰的感情?只是我個人感情上的問題?七草的話會怎麼回答?
不像那種從遙遠宇宙穿過黑暗而來的星光,而是被某種先入爲主的思想歪曲了視界,變得感情用事。當然這並沒有什麼問題,擁有情感是理所應當的,但在此時很礙事。
堀不安道。
原本對階梯島的不滿是明確的。
——我必須找到自己的話語
【能順利嗎】
想要尋找的是能讓階梯島變得更美好的話語,明明應該是這樣。
堀已經寄出去了幾封信。
心中也不會有這樣模糊曖昧的疑問而愛上這個地方呢。
這天夜晚,真邊由宇站在敞開的窗前。
該怎麼表達呢,溫柔的地方以及那種距離感。
——怎麼可能
【謝謝】
2 真邊 同日
一定是哪裏搞錯了,真邊想着。
——階梯島和七草還真像啊
【不知道,但我信賴着匿名老師】
這是安達給出的空閒時間裏能夠做到的一點小事,是爲了尋求匿名老師協助的準備,說服現實裏的她同時求助她幫忙解決大地的問題,爲此明晚需要讓匿名老師在那座長長的階梯上和捨棄自己的那個自己見面。
想來自己總是在尋找合適的詞語,並不限於傳達給他人的,整理自己的思緒亦是一樣。這次要說屬於哪種的話是後者,並不是爲了誰而是爲了理清自己的話語,不過一旦認清的話也打算告訴七草和堀,所以並沒有明確的區別。
雖說晴朗的白天穿着長袖會汗流浹背,但現在的夜晚還很冷。
階梯島本身與現實相去甚遠這樣考慮的依據是什麼?
突然發覺到。
【和預定一樣,只要你那邊沒問題的話】
畢竟是要送往階梯島外面的,只能拜託她。
收信人是現實裏的我和真邊、以及匿名老師,預定後天送到他們手上。
當然,有過。
【我覺得沒問題,完全按照七草說的】
但此時我有意圖的使用着,相信並依靠,我期望着匿名老師能回應我的期待。
答案確實存在於我心中,確實如此,但我卻無法用坦率的話語概括。羣星是如此的閃耀,卻有一種像在黑暗之中用手摸索着尋找什麼一樣的感覺。每當這種時候真邊就會想七草會怎麼做,想象着他的話語,他的話語就像小燈泡般的微弱光源一樣,是真邊現在最需要的一束光源,可是現在真邊尋找的卻正是七草的話語。
夜晚的風還很冷,真邊關好窗戶,就這麼離開房間。
——不明白的話去問就好
即便無法概括自身的話語,去向七草一句句說明,詢問他的意見就可以,沒有一個人悶頭想的必要。
晚上十點五分過後,真邊向七草打去電話。
*
但是輸入對方宿舍電話的號碼後只能反覆聽到提示音,不是傳呼應,而是更加安靜的卻不親切的、仍在通話中的聲音。
真邊由宇感覺好像找到了自身的話語。
3 七草 三月十九日(星期五)
上課時的匿名老師和往常一樣,雖然戴着面具看不到她的表情,不過至少聲色和平時一樣平靜。
匿名老師主要負責教數學,不過因爲階梯島的教師數量嚴重不足所以也教其它理科系的科目,不過數學老師姑且算是對她而言的本職工作。課堂上的匿名老師總是用平靜的口吻講述着數學公式的推算,有些學生覺得這種課程催眠又枯燥,所以作爲高中老師而言可能不算多麼優秀,但我非常喜歡她的做法。
匿名老師講課節奏很快,大概用正常上課速度的一半時間完成公式的說明,同時用富餘的時間讓學生們用之前講的公式做出問題。【請做出其他同學無法在五分鐘內解開的問題】老師這麼說道,這可不是簡單的課題,畢竟大家在同一個班級上着同樣的課程,若單純是把教科書上的數字更換一下也能夠立刻解開,而這是那種需要讓學生們自己絞盡腦汁的【擴展問題】。
當理解課程內容的學生在爲如何出題煩惱時,匿名老師給那麼還沒能理解課程的學生們從最基礎部分開始一句句說明,那樣子與其說那是在教書倒不如說在講記筆記的方式,【總之先記住這些】這樣說明需要理解的要點,讓這部分學生能在考試裏多得一些分數。
她的立場非常明確,讓擅長數學的學生上課不覺得厭煩而早點結束課程,同時讓他們自己動腦解決課題。再輔助不擅長數學的學生讓他們姑且能夠解答出題目從而在考試中得分,【只要喜歡數學的學生能夠沉迷其中就好】匿名老師這麼說過【該讓所有人學習的是,解決課題的方法和態度,與學科無關,這是個人的基本能力】,我認爲她的教育方式合乎邏輯,但同時也覺得某些地方的割捨是否過於明確。
當然匿名老師也是希望能有更多的學生對數學感興趣的,在高中一年級該上的課已經結束的現在講起了數學的歷史。
【二次函數的起源是伽利略,與自由落體的法則相關,自由落體——物體在下落時不受重力以外的外力影響,下落距離與時間的平方成正比,用數學記號表示的話,就是這個大家司空見慣的公式】
類似這種感覺。
就內容而言比起數學我覺得更像是物理的範疇,不過聽着這樣的話題,確實有種讓本僅存在教科書和筆記本上的公式脫離書桌、教室、窗戶之外,能感受到它們的現實意義而非常愉快。
匿名老師用她那平靜的聲音開始講述萬有引起學說的發展過程,比如自由落體的理論最開始是亞里士多德用【四元素中的一種土元素有爲了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而回歸大地這種性質】來解釋,然後介紹了許多提出反論的學者,其中一位就是伽利略,伽利略將思維脫離主流的【自由落體的物體速度與其內部所具有的的能量有關】,考慮其他的因素——下落距離以及時間是否有關,建立了這樣的假說。
【自由落體與物理本身的質量無關,而下落距離與時間的平方成正比,同時證明並解釋這些有必要使用二次函數,僅有想法的話證明也好說明也罷都無法成立,但瞭解數學的話就能向人們傳達這些】
匿名老師再次在黑板上寫下二次函數,然後看向掛在教室後面的時鐘,錶盤上的時間顯示已經到了下課,這個教室的時鐘快了點。
【聽起來和獨佔欲應該是不同的話題】
【很煩惱呢】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所說的話聽起來本就像謊言,話說他名字就是捏造的,一直扮演着架空故事裏的角色,他如果不這麼做就無法正常和人交流的樣子。但他的話語聽起來卻不可思議的讓人感覺到真誠,無論在表面上捏造了多少事物,話語的本質都是他發自真心的。
午休我剛到屋頂時,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正背靠着柵欄坐着,拿着筆在筆記本上寫着什麼,我簡單的打了個招呼坐在了他旁邊。
*
【主要是關於獨佔欲】
【一樣的,無論是多麼微小的事物,都無法獲得其全部。就算你握着一塊小石子也無法獲得小石子的未來,如果捏碎它的話也不過是破壞它的未來而已,當然這毫無意義,不過是你失去了手中的小石子,而那塊石子變成砂礫四分五裂而已。我們能夠獨佔的事物說到底只有自身而已,無法獲得其它任何一切】
【誒,你打算寫實話的嘛】
【能就這麼直接寫上去?】
【就算是真心話也有變成謊言的可能,相反的,無論對自己想說的話進行什麼樣的加工,既然已經決定傳達給對方就必然是我真實的話語,我覺得陷入獨佔欲的漩渦是極其愚蠢的,但就這麼直說的話,果然還是在欺騙我自己】
你明白吧?活了一百萬次的貓說道。
【那就好,沒白介紹】
【沒有,類似的情感倒是存在,比如嫉妒和留戀。不過無論多麼任性的貓也都明白,自己連一隻秋刀魚都無法獨佔,畢竟自己會喫剩下骨架】
之後匿名老師再次看向我們說道。
比如說人在非常焦急的時候可能會想怒罵對方,但同時也有着抑制這種想法的部分,而這兩種想法都是真實的。因此若是被所謂【坦率的情感】操控勉強說出口的話,那也不過只是說出自己真實想法的一半,將這樣存在的複數情感的其中一種作爲自己的想法,果然也算是一種虛僞吧。
【和你用這種感覺說話真是挺少見的呢】
【寫信不累嗎?】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輕聲笑道,轉起了拿在右手的筆。
【很爲難,寫什麼都好像在說謊一樣】
之前我有拜託他寫信和堀交朋友。
【那就這麼寫不就好了嗎】
【獨佔欲】
【我什麼時候說過謊】
【容易理解的一種願望,同時也是無法實現的一種願望,在貓眼中看來有些愚蠢】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活了一百萬次的貓略微低下頭回答道。
【當然明白】我點頭回應。
緊接着鈴聲響起,下課了。
人造黃油也好草莓果醬也好甚至麪包本身也好都透露出一種廉價的味道,不過還算好喫,就像三支箭的故事一樣的麪包(譯:講團結的,有興趣自己搜),說起來真邊很喜歡這個來着。
【你不想說謊不是嗎?】
我問道。
【對近來的我而言是最有趣的娛樂,比追逐老鼠要有趣得多】
大概是寫給堀的信。
這麼說我確實無法反駁。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句話,看了一會之後又劃掉,我把盒裝牛奶倒入嘴裏,搭話道。
【也就是說你覺得被獨佔欲所操控是很愚蠢的,但同時也不想否定堀的這份感情,造成的矛盾讓你不知道該怎麼寫這封信】
【你在寫什麼樣的信?】
【現狀而言,數學是世界上唯一一種無關國境的語言】
【在寫信?】
【恩恩,這種事還真是難呢】
【貓沒有獨佔欲嗎?】
對她而言很少會有這種飛躍性的思維跳轉,同學們大概也都因爲這裏突然出現的【國境】這個詞而感到違和,畢竟階梯島沒有國境。
我喫起了午飯,剛買的夾着人造黃油和草莓果醬的奶油麪包。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點點頭對我的話表示贊同。
【大致上就是這麼回事】
我嚼着麪包的同時對兩件事感到驚訝,其中一件事是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比我想象的更看重堀的事,另一件事當然是堀的回信好像提到了關於獨佔欲的類似詞語。
【堀有找你商量什麼?】
【商量什麼?】
【獨佔欲的事】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隨手把筆丟在手邊,拿起放在一旁紙盒裝番茄汁。
【看她的來信突然就有了這種感覺,於是想要告訴她想獨佔重要的事物並不是骯髒的情感,但還是很爲難啊,畢竟我對獨佔欲這種情感毫無興趣】
【所以真心話和應該寫上去的東西不同】
【啊沒錯,所以非常困擾,必須寫上造成這種偏差的原因】
從活了一百萬次的貓那裏一邊聽着堀來信的話題,我一邊想着的果然還是真邊的事情,我習慣性的會把所有話題聯想到真邊身上,估計不算什麼好習慣,不過事到如今也沒有改正的打算。
真邊由宇總是會直率說出真心話。
但是否也包含着對自己感情的欺瞞呢,遵從本心引起他人不快時,是否對將要引起的恐怖、算計、麻煩的事物有強行撇開自己的視線。總是說真心話的她面對自身的感情時真的是率直的嗎。
當然我也不是真邊,自然無法回答,不過至少她還是挺擅長想象他人情感的,不過即便是不擅長這方面想象的我,也不是完全沒有頭緒,說出必然會傷害對方的話語時,真邊大概也很難受,而她那時是怎樣接納那份痛苦的呢。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咬着盒裝番茄汁的吸管看着我,在嘴邊浮現出笑容。
【實際上該寫的事我已經有頭緒了,寫某件軼事應該能最率直的表達我的看法,但要寫出不引起對方誤解的文章比較麻煩】
【誒,打算寫什麼】
【失戀的事】
【誰的?】
【我的】
我抬頭看着安達的臉,怒目而視她的眼瞳。
我嘆了口氣。
【當然明白,但我因爲什麼事感到煩躁也是我的自由】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沒有停下腳步,就這麼走過安達身邊下了樓梯,他討厭同時和複數人說話。
【想知道的話我會問本人】
其實真正讓我不爽的是她稱呼對方爲【秋山】這件事。
【我沒有寫日記的習慣】
是安達,她笑着說。
若是他放棄活了一百萬次的貓這個身份,那也應當是由他自己所決定的。
【對我而言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就是他本人,和他從出生開始用的名字以及來到這裏之前他是什麼樣的人無關。隨意暴露出來對方的真實人格,不就好像在揭露對方的謊言一樣。無論有多少謊言,他決定在我面前演繹的都是對我而言原本的他】
【如果有事情的話能快點結束嗎】
【就算你這麼說,可這裏不是教學樓的頂層嘛?難道我不能來?】
無論如何那個瞬間他不再是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明明他打算在我面前第一次捨棄活了一百萬次的貓這樣的身份也說不定,但在那之前安達把他那張活了一百萬次的貓的面具強行剝開,那確實是一副面具,但也毫無疑問的是他身份的一部分,也是他本身形象的一個側面。
我把牛奶放到嘴邊,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喉嚨裏發出喝番茄汁的聲音。
【搞不懂呢,七草君是不是對這個謊言解釋的過於偏袒】
【不想讓好奇心害死貓】
他說完後我才發現從樓梯那傳來腳步聲。
是偶然嘛,感覺現在的對話就好像是剛纔爲止和活了一百萬次的貓的後續。
【那就從今天開始吧,作爲你自己,而不是別人】
【這樣啊,但今天好像不太合適】
【七草君,現在有空嗎?】
想聽聽詳情嗎?活了一百萬次的貓看向我。
【不在意嗎?關於秋山的事】
【你最喜歡的是什麼書?】
【沒能聽到他將說的非常重要的事】
俯視着我的安達,不開心的眯起眼睛。
【不是指那件事,是說我還是人類時的事】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左手抓着筆和筆記本,右手拿着番茄汁站起身,就這麼向安達走去的同時說道。
【可能不會回答你喲?】
【哦呀,感覺很不高興啊】
很快鐵製門把轉開出現了一位戴着紅色眼鏡的少女。
我回答道。
安達走到我面前,俯視着我。
【是什麼呢,也許是你的日記】
【我並沒有讓你明白的打算,就像在自言自語一樣】
【提不起勁,有事的話請說得簡略明白些】
考慮了一會,我說道。
這種事還是第一次,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打算脫離貓這個角色,不再是故事裏的登場人物,而是作爲存在於現實中的人類打算說些什麼。
【請務必告訴我】
那究竟是不是他的本名,在來階梯島之前他是否作爲秋山生活着,我不知道,也無所謂。
【我還以爲你和美麗的白貓白頭偕老了】
【哦呀,好久不見了呢,秋山先生】
【怎麼聽都像是會被真邊同學斥責的說法呢】
真邊不會斥責誰,只是在提出反論。
雖然我是這麼想的,但沒有說出口,畢竟對她而言真邊是什麼樣的存在與我無關。
【吶,能說正事了嗎?】
【最重要的事情已經結束了】
【搞不懂你究竟來這裏幹什麼?】
【當然是爲了見你嘍,想着差不多該和七草兩個人獨處,畢竟我可是戀慕着你的少女】
【這個話題還要繼續嘛?】
【說實話我也忘記了,剛纔和水谷同學說完話纔想起來】
安達竊笑着,重複找這樣的小茬究竟有什麼意義?她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麼?
我大幅度的嘆了口氣。
【沒事的話就請回吧】
【討厭,趁這個難得的機會,聊聊新聞部的話題吧】
【開學典禮那天發表第一版新聞報道的事已經聽說了】
【恩,因爲不想再中止,所以關於報道的內容應該先和七草君談談】
實際上,新聞部確實成爲了我和安達之間糾紛的一部分,還無可奈何的把大地捲入其中,可我也不能放任安達不管。
安達笑着說道。
【我想到了很棒的主題,大概能引起大家的關注,所以想着七草君是不是也會覺得不錯呢】
【只有不好的預感】
【好過分,我明明還特地爲了七草君考慮了真邊的喜好】
我也笑道。
【當然我是發自真心的希望能公開下個報道,並且打算明天就開會討論,所以若想擊潰我的提案,就請先準備好其它代案】
安達看起來高興地笑着。
說得沒錯,的確是這樣。
安達沒有回話,只是微微歪了歪腦袋。
【因爲我在努力的理解着你們】
【爲什麼這麼說?】
七年前來到這裏的我還是個小學生,沒能單憑理論決定好一切的利害,當然現在的我不會讓堀回信。若是萬能的魔女這樣隨意接觸島上的住民的話,這裏便不再是堀想要的階梯島,即便和現實有所不同,但我也不希望這裏不再是能讓自己像現實一樣生活的階梯島。
不知不覺長椅旁的路燈亮了,周圍已經暗了不少,這個時段的空氣還摻雜着冬日的寒冷,我又穿上疊在書包上的外衣。在這片羣青的天空下,硬質鞋底發出的有節奏的腳步聲傳了過來,不用抬頭看就能明白是真邊由宇來了。
我一直在考慮許多事,大地的事、堀的事、安達的事、匿名老師的事、活了一百萬次的貓的事,當然還有真邊由宇的事。思緒無法理清,倒不如說能理清就有鬼了。
【可是你還沒能理解她】
【你還真是擅長找茬】
這樣的話我果然也不得不去理解安達。
安達這麼說着。
她這麼喊着我,於是我合上書。
因爲打算在學校留到晚上,所以買好了晚上的份。
【你們實在是太天真了,爲什麼寫給魔女的信能有回覆呢?堀先不提,七草君不可能不明白這是多麼危險的事情吧】
放學後我在操場角落找了張長椅坐下,打開了從圖書室借來的一本很厚的精裝書,稍微翻了翻後半部分,故事大概寫了五百頁以上,好像是一篇從妖精和少女的相遇開始講述的幻想故事,不過我只打算認真讀完故事摘要的部分,之後就隨便翻看。
【匿名老師也在不斷變化,也許她也想知道魔女的答案也說不定,你也明白不是嘛?畢竟製造出這種狀況的就是你】
安達使壞的繼續笑着說道。
安達的笑容逐漸消失。
【是這樣嗎?不是每天都在上學嘛】
這七年裏一直陪在堀身邊的記憶讓我這麼說道,若以爲這種程度的找茬能夠起到什麼明顯效果,就太小看堀了。
應該能說服匿名老師在她那駁回。
嘆了口氣,我碎碎念道。
【七草】
【魔女不會見任何人】
【這個提案還是會和上次一樣被匿名老師駁回的】
買好了多餘的麪包。
比如說對魔女的書面採訪這個提案通過並指名大地來進行採訪,事情這麼發展下去的話我必然會指示堀把大地所寫的真摯來信銷燬,而那位溫柔的魔女也肯定會因爲這些瑣事而感傷吧。
的確太天真了。
我們,七年前來到這座島的我和堀一起否決了讓魔女出現在人前的可能,畢竟真發生這種事階梯島和現實的差距就太大了。
知道了自己是被現實中的自己所捨棄的,知道現實裏自己的存在,匿名老師的想法確實會有變化吧。以前的她是不會在課堂上用【國境】這樣的詞語,這種刻意讓人意識到階梯島之外的單詞。
【是這樣嗎,在我看來倒是有一試的價值】
*
真邊也知道今天和匿名老師登上階梯的事情,她也打算一起,但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很多。
這不過是煙霧彈,擊潰安達提案的時機要多少有多少,可在另一面而言,這樣的新聞部活動作爲對堀的攻擊而言令我氣憤的有效。
【我打算將對魔女的採訪作爲主題報道出來,是不是很棒?】
【但作爲魔女的她不會出現在人前】
【好像確實是這樣,但能寄信給她,書面採訪是可以做到的】
雖然從話語裏感受不到一絲溫暖,但一定是她發自真心的吧。
她在說什麼,根本不可能。
我搖搖頭。
她挺直腰板走到我的眼前說道。
【一直待在學校?】
【恩,我可不想一天內來回走那段階梯兩次】
【晚飯呢?】
【麪包,中午就買好的,真邊呢?】
她從手上拿着的塑料袋裏拿出卡路里伴侶給我看。
【只有這個?】
【還有巧克力和飲料,便利店沒什麼可選的】
名叫便利店的雜貨鋪雖然能買到大部分需要的商品,但沒有便當和三明治一類,雖然有從海邊街道的一家麪包店進小部分商品,但很快就會賣完,畢竟在商品流通不多的階梯島不可能準備太多保質期過短的食品。
【真邊回下面了?】
【恩,回宿舍換了身衣服】
確實她從制服換成了一身樸素的風衣。
【晚飯也在宿舍先解決不是很好嗎】
【本來是有這個打算,但是我想先見你】
若不是從真邊嘴裏說出來,倒是非常有情趣的話。
她繼續說道。
【本來是打算結束今天的事情後再說的,畢竟我雖然不喜歡優先順序這個詞,但現在也不能不把大地作爲第一優先級考慮,所以今天本不想給你或者堀更大的負擔】
【對你而言還真是非常理性,於是乎?】
【可我還是想先跟七草說清楚,想着來這裏的話應該能見到你】
真邊由宇盯着我。
終於約定的時間到了,匿名老師出現。
【只對你說】
【就像你說的一樣,現在這個時間大地是最優先的,其他話題暫且擱置】
【不知道,但一定是能確實否定她魔法的話語】
真邊究竟找到了什麼樣的話語?究竟用什麼樣的方式去否定堀的理想?
【晚上好】
現在,這個瞬間,無法說堀一定沒在偷偷看着這裏。我等會要去和匿名老師一起登上階梯,在階梯之上讓匿名老師和現實裏的自己見面,而這肯定要堀的魔法才能實現,所以現在她的意識存在於此處的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聲音的來源毫無疑問是匿名老師,不帶有多少感情、有些硬質,但溫柔,和現在照耀着她的月光有點類似。
我生硬的點了點頭,沒能說出話來。
匿名老師看着這邊露出微笑,她笑時的眼型還是第一次見到,那是非常溫柔的表情,僅憑嘴角附近無法再現的笑容。
【也許我是希望你能否定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每次仰望天空時天空的顏色不停變化,周圍變暗的同時就像白影般的月亮開始亮出光芒。我們在路燈和月光下聊起了大地的話題,昨夜從大地那聽來的煩惱對真邊說了。
是我的記憶中存在着的無數樣本般的表情,現在的她以和無表情相近的嚴肅神情,有點冷酷的認真眼神,不被外因影響的率直的她說道。
確實我曾經這麼問過匿名老師。
【以真實臉孔見面還是第一次呢】
【但我發覺那不是我該對堀說的話,感覺應該是你向她傳達的話語,當然也說不定,連這都搞錯了——】
她這麼說道。
【那也不行】
真邊用那依舊無感情的眼瞳繼續看着我。
她用平靜的口吻說道。
而我必須得合適的反駁真邊的言論,你的話語是錯誤的,正確的是堀這樣一直主張着。
同時,若是真邊真的發現能夠正確攻擊堀弱點的話語。
我們並排坐在長椅上喫晚飯。
【恩,能這樣的話我很感激】
【有什麼好驚訝的,不是你提出來的嗎?】
【那是證明你比起堀更加幸福的話語?】
我簡短強硬的宣告着。
可要將眼前的人作爲匿名老師認知還需要一些時間,她沒戴面具。形態優美的眉毛、長長的睫毛以及黑色的瞳孔暴露在三月夜晚的寒冷空氣中。鼻子有點高不太像日本人,是一位有某種非現實美的女性。
【那就明天再聊,先對你說,在那之後該用什麼樣的方式傳達給堀,七草能決定嗎?】
突然她皺緊眉頭,大概是希望能給自己帶來力量吧,我感覺她好像被悲喜交錯般的某種感情顫動着身軀。
*
【確實否定】堀魔法的話語,我沒有頭緒。
在這種敏感的時間段,我可不想讓堀因此動搖。
【明天再說吧,不是能張皇失措在這裏討論的話題】
——老師能爲了大地摘下面具嗎?
真邊由宇點了點頭。
【我想到了該和堀說的話】
我思考着,以真邊由宇的視點來重新看待這座島的溫柔魔女,當然堀有很多弱點,階梯島也存在複數矛盾,過去也有過數不清的失敗,對未來也有着衆多的不安。
儘管如此,堀也是強大的女孩,雖然會在情緒低落的時候鑽到牀上,但也總會從那爬起來擦乾眼淚重新振作。即便是遙不可及的夢想,也是不輸給任何人堅韌不拔的美麗理想。
我的晚飯是炸肉餅麪包和奶油麪包,還有牛奶。真邊的菜單是果味卡路里伴侶和不甜的午後紅茶。
我深呼吸一口,吐出來的空氣不是白氣,肌膚雖然感到寒冷,但果然快到春天了也說不定。
【等下】
可以哦,她說,一定得做到,這麼說道。
身邊的真邊說。
【我喜歡老師不戴假面的樣子,笑的時候能看到眼睛附近非常棒】
【謝謝】
【今後打算不戴面具上課嗎?】
【還在猶豫,不過也是呢,已經過去一週左右了,第三學期期間就這樣也不錯呢】
再次,我驚愕了。
階梯島的住民們基本不會再有所成長,畢竟是經由自身所捨棄的缺點同時還被保護在這裏,尋求自身變化的情況很少發生。當然若是自己想要有所變化還是會有的。
比如說把現實裏匿名老師所捨棄的什麼東西稱爲心理創傷,身處階梯島的匿名老師所揹負的心理創傷不可能消失,但若是因心理創傷而戴上面具,那麼堅定面對創傷的決心而捨棄面具當然是可以做到的。
感覺有些多餘但我還是說道。
【我也喜歡戴着面具的老師】
匿名老師用興趣盎然的眼神看着我,看起來她不戴面具的眼瞳充滿好奇心。
【真是意外呢,我以爲你希望我摘下面具】
【確實是的,但戴着面具也好,老師能是我們的老師真是太好了】
謝謝,她再次說道。
【但不管怎麼說,我也覺得差不多到時候了,去年年底也摘下面具見了佐佐岡同學,感覺也沒有自己想的那麼艱苦,雖然在不認識的孩子面前摘下面具還有所牴觸,不過在你們面前倒沒有那種感覺】
恐怕對於匿名老師而言這是非常正確的改變。
——有一位不戴着面具就無法站上講臺的老師,同時那位老師儘管是暫時的,堅定起摘下面具的意識。
單論這部分的話,一百個人裏面肯定有一百個人覺得是正確的變化。
但這樣的話,如果堀沒有把她的心理創傷撿到這裏的話,會變成什麼樣?現實裏的匿名老師能以更加健全的姿態做出改變也說不定,她一定從最初開始就有這樣堅韌的心靈纔對。
以前我也被大地這麼問過。
【年齡是非常重要的因素?】
【好好工作,爲了國家納稅,讓孩子得到正確的教育,試着將這些用一句話表達?】
聽到比想象中還要辛辣的話語讓我苦笑,這可不是能說給大地的話。
【別的事情是指什麼?】
很小的聲音,匿名老師笑了。
【大人究竟是什麼樣?和孩子有什麼區別?】
當然,真邊也不會退縮。
【世上有兩種大人,一種是無法繼續當孩子,沒有辦法而不得不成長爲大人,放棄很多事情將自己渺小的經驗當作世界的一切,訴說着將自己小時候的一切幻想捨棄便是成爲大人這樣的藉口,他們並沒有重新獲得什麼,單純失去了自己身爲孩子的權利,你沒有在意這類人的必要】
【但知道緣由的話我或許能幫上什麼也說不定,當然做不到的事情確實比較多,可對一切無所知的話能做的到事情永遠不會出現】
真邊稍微沉默了一會。
【另一種人選擇了身爲大人的自己,有着去履行世上一切重要義務的覺悟,國民的三大義務你也學過了吧?】
【工作、納稅以及讓孩子得到應有的教育】
——怎麼樣才能變成大人?
走吧,匿名老師說道。
匿名老師輕輕搖搖頭。
當然不是不明白真邊提問的意義,但匿名老師沒有做出回答,真邊理所當然的再次問道。
匿名老師繼續講述着。
【歸納,嗎?】
【非常正確的態度,想要去理解的姿態總是顯得美麗崇高,但在此之前還需要先理解別的事情】
【有發生過什麼?】
我清楚此時身旁的真邊心情不好在皺着眉頭。
於是匿名老師用無力的聲音回道。
真邊點了點頭。
【正經的活着,的意思?】
我很在意真邊的這個問題匿名老師會怎麼回答。
【我不太想說】
還真是直接深入的問題。
她保持着微笑繼續說道。
沒錯,匿名老師說道。
【將這三條歸納一下的話你覺得該怎麼說?】
【老師不得不戴上面具是有發生過什麼事?】
【是的,教學也好學生們也好全都喜歡。但對我而言學校這個舞臺實在是太大了,每年都要和幾十名學生建立親密的關係,說實話是非常大的負擔】
【大人有大人的固執,我再怎麼說也是個大人,雖然你也許會有異議,但你確實還是個孩子,大人怎麼可能會去拜託孩子】
【對你而言也是無關緊要的,學生沒有必要顧慮教師各種的情由,還有更加需要煩惱的事情擺在眼前不是嘛】
【說得也沒有錯,但作爲我個人的解釋,法律所規定的的義務總得來說就是,爲了未來而拼盡全力,揹負創造正確未來的覺悟纔是正確意義的大人】
【當然,能夠區分大人和孩子】
我們繞到校舍的另一邊,往通向山頂的階梯走去,途中真邊說道。
【我不是不擅長應對不認識的人,以真容在人羣裏行動不會有所抵抗,我不擅長應對的不是人而是人際關係】
【但是,很喜歡學校吧?】
我沒能好好的想出答案於是回答道我們一起思考吧,這個問題至今懸而未決,於是匿名老師回答道。
【在不認識的人面前露出真容有抵抗?】
笑聲既包含了悲傷也有高興,不過至少在我眼中高興的部分比較多。
啊,那應該是正確意義上大人的樣子吧。
真邊在這個問題上已經不打算反駁了,但她還是清晰的用根據聽時狀況不同則具有攻擊性的聲音說道。
【就算是這樣,我覺得也和大人不能依賴孩子毫無關係】
【所謂的孩子指的是未來,我們有義務保護的象徵,我們必須單方面的保護你們,而你們必須單方面的接受我們的保護,這纔是正確的形式,所以大人們會把孩子們像孩童般那樣對待】
大概兩次呼吸的間隔,真邊考慮着繼續說道。
【我不明白,這種說法在理論上是不是太跳躍了?】
就像剛纔所言般把真邊像孩子一樣對待着匿名老師微笑着說道。
【並不是在說有關道理的話題,我所說的是大人的固執】
通往山頂的階梯在校舍後方的樹叢那。
讓人屏住呼吸的階梯,高度也好寬度也罷都不能說適宜攀登,匿名老師把腳踩在第一級上說道。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自己屬於哪類大人,感覺像是不得已從孩子變成大人的,也覺得自己是想要成爲大人的,既然不明白,那也只能固執的意氣用事】
我和真邊跟在她的身後。
【固執】
真邊簡短的重複着,大概在考慮着話語的含義。
看着階梯前方匿名老師繼續說道。
【我是以自己的意志接受身爲大人的義務的,這麼固執的聲張着】
這個人是怎麼被自身捨棄來到階梯島的呢?我又疑惑起來。
現實裏的她究竟捨棄了什麼又變成了什麼樣的人。
真邊說道。
【我也想像這樣承擔義務,和老師一樣主張自己的固執】
選擇一方的同時必須捨棄沒被選擇的事物。
和真邊的對話感覺很自然,不過我想即便保持沉默,寂靜無聲的環境我也能自然而然地聽到她的聲音吧,無論我們是否在一起攀登階梯,構成我的因素也不會改變。
——你不能再捨棄任何事物
【黑暗、安靜同時也是隻屬於你自己的時間,每當夜幕降臨時煩惱吧,每當夜幕降臨時決斷吧,回顧過往並後悔吧,認可過去的經驗錯誤吧,反覆度過一個個這樣的誠實夜晚,終有一天會成爲靠譜的大人】
但意識到了這些我也沒有停下腳步,即使煩惱、躊躇我也依然拾級而上。
但是時任姐說什麼都別捨棄,這本身就是魔女詛咒的解答也說不定。
——我本身也包含真邊由宇
*
不選擇任何事物生活下去,或者只去獲取卻不捨棄是可能的嘛。
現實裏的我這麼說道。
說得沒錯,我苦笑着回應道。
這裏是再次確認自身的場所,並不是指爬上去就說不定能見到自己的意思。在這狹小、昏暗、安靜的階梯上時,我不得不持續的思考自身。臨近的星空是如此震撼着我,而我是如此的渺小,於是無論如何我都會想着自己正身處這片情景的中央。
選擇什麼和捨棄什麼是同義的,至少我這麼覺得。
【還太早,沒有着急的必要】
他好像很驚訝的眉毛上揚了一下,看自己這張臉的表情果然還是那麼焦躁,但現在這份焦躁可以笑着接納。
終於前面出現了皺着眉頭的【他】
那個時候的我完全搞不清楚意思,模糊曖昧的接受了她的說法。
【我還以爲不會再見到你了】
這裏是非常私人的地方,但。
時任姐曾經說過,這裏是非常私人的地方。
——但是,那種事是有可能的嗎?
我在想魔女這一存在。
當然並不是說她必須身處我的身邊。
不是指堀,也不是指時任姐,單純魔女本身。
不知不覺間視野裏走在最前面的匿名老師消失了,緊跟身後的真邊也也聽不到足音。
【不過說實話,我倒是還想再見你一次】
【夜晚?】
必須一個人煩惱、決斷、誠實度過的場所。
無論怎麼煩惱,都想不出答案。
如此衆多的事物真的能夠一個不留的顧及到嘛?我覺得非常困難。
但現在我能夠稍微具體的理解這座階梯所代表的意義。
我們攀登着階梯。
真邊由宇這一存在深深影響着我,我定義自身時不可避免的需要考慮到她的存在。一旦除開她的部分,我大概會變成完全不同的某個人吧。理所當然的,像真邊一樣堀、大地也是我的一部分;活了一百萬次的貓以及匿名老師;還有佐佐岡、班長甚至是安達都是我的一部分。所以這裏確實是極其私人的場所但不代表這裏是孤獨的。就像在地裏生根發芽向天空生長的大樹一樣,身爲其中一個枝幹的我與其他多種多樣的枝幹聯繫在一起。
夜空中明月被一層薄薄的雲朵遮蔽,光亮減弱了不少,成羣的樹木宛若周圍的黑夜般簇擁包裹着階梯。走在前面的匿名老師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注視着階梯前方繼續前進着,受此影響我和真邊也保持着沉默。終於真邊開始小聲嘟囔的說了起來,而我也回應着她。
【還真是說出了很讓我驚訝的話】
時任姐這麼說道。
匿名老師回答道。
很長一段時間裏,真邊沉默着。
終於,好像得出答案一樣,回答道【我明白了】
那是被幸福以及全能所詛咒的存在,因爲有一切的決定權,而不得不而揹負決定一切的義務,當然這不是指別人賦予的義務,是說全能本身就是那種程度的重擔。
【清晨必然存在於夜晚的彼方,要想成爲正確的大人,就必須誠實的面對一個個夜晚】
也就是說這裏便是匿名老師所說的夜晚。
【啊啊,最近的我總是幹出讓自己也很意外的事】
真噁心,他發出牢騷,就像真的很噁心一樣擺出嫌棄的表情。
我繼續推進着話題。
【有要找你商量的事】
【商量?和自己嘛?】
【我和你已經是完全不同的人了,是有關大地的事,你見到他了嗎?】
【經常見面,大地怎麼了?】
【你們沒能完全解決他的問題】
聽了我說的話,現實裏的我嘆息着說道。
【你不會是在期待着我們能夠華麗的拯救大地吧?僅是高中生的我們難道要去插手別人的家庭問題?】
我笑着回答道。
【當然了,真邊肯定會這麼做】
【確實說不定,但阻止那樣的她就是我的職責】
【會被我阻止的真邊,還有什麼價值?】
【還是有不少的吧,所謂的價值】
啊啊,果然他是那個捨棄了我的我,把真邊由宇視爲信仰之心完全捨棄了的我。
他說的一定是正確的吧,無論真邊由宇變成什麼樣都不會是無價值的,他也像平常的高中生一樣,作爲一個普通人而言,和所有人一樣有着自己的特殊價值吧。
——那樣的她,真的讓你滿足了嗎?
雖然我想這麼說,但是今晚的要務不是我和真邊。
【無論如何大地的事我們不能放着不管,差不多讓他撿回丟在這裏的他比較好】
【也就是說要想創造出能夠讓大地率直生活下去的環境,讓他能夠堂堂正正的說出討厭母親,先創造出能夠解決當前問題的狀況】
雖然很在意有什麼不同但他催促道【之後呢?】,所以我繼續說着。
【捨棄了和母親的聯繫獲得的幸福必然不是理想的】
【沒錯】
【真的嗎?】
【是你把信送過去的?】
【不能讓魔女做些什麼嗎?即便本人不想撿回自己,魔女的話應該也能夠擅自讓他回來的吧?】
我繼續推進話題。
【完全符合真邊由宇的想法】
【大地捨棄的是討厭母親的自己,我們希望大地能夠撿回自己】
【理想的幸福是什麼樣的,你覺得能找到所謂理想的幸福嗎?誰都是在不停妥協着生活下去,確實對於大地而言需要妥協的實在是過於龐大了,但也確實存在着如此成長的道路】
我語塞了。
他繼續說道。
【啊,對,有什麼違和感?】
【大概吧,但是我們能做到的事非常有限,也就是平時見個面聊聊天,偶爾一起喫飯的程度,這已經是極限了】
大概是兩週之前的我會說的話,並且也是現在的我難以接受的理論。
於是我繼續道。
【但,這是現實裏的真邊所捨棄的想法】
【不要拘泥於解決這樣的話語,屈身度過就好。大地是個很聰明的孩子,我們只需要繼續陪伴幫助他成長聰明的大人就好,過個十年估計他也不會再見到自己的親人了,一定能以別的形式變得幸福】
誒,他小聲發出疑惑。
那邊的對話怎麼樣了我雖然無從知曉,但現在也只能以那邊順利爲前提,不行的話也只能再考慮別的方法。
【和我的認知有些差距,不過也無所謂了】
聽完我的話他的眼睛稍微眯了起來。
現實裏的真邊由宇有着什麼樣的變化,我不知道。也沒有問堀,要是問她的話,感覺像是背叛她。不過在這以外,即便出現一絲變化的真邊由宇什麼的,我完全不想想象。
完全符合我的想法,我這麼感覺到。
【想做的話確實可以做到,但現實還沒有任何改變的現在,只改變大地自身的情感沒有意義】
只有魔女能夠往返階梯島與現實,這樣的說法並不正確。
【原來如此,話說我們找了一位協助者】
畢竟現在我眼前的就是【現實裏的自己】,這個說法成立的話其實現實裏的人也可以來往階梯島,而且他既沒有失去記憶就能來這裏,也沒有失去記憶就能回到現實。
【孩子討厭父母的情感,沒有特意讓他回憶起來的必要,能對此視而不見的話視而不見比較好,沒有非讓一個年幼少年感到痛苦的必要】
【但是,若是對此視而不見的話情況能有所緩解嗎?大地的苦痛沒有任何變化,問題能得到解決?】
【更詳細的情況會寄信給你,預定明天早上送到,你一開始要做的就是告訴老師【今天的對話是真實的】讓她能夠理解現狀,讓她以爲只是個夢的話就難辦了】
現在匿名老師應該也已經見到現實裏的自己了。
【啊,怎麼了?】
話雖如此現在也沒有詳細講解階梯島構造的必要。
【當然,確實沒有必須變得理想化的需求,但首先該以此爲目標不是嘛,尋找妥協的方案也應該等到能想的辦法全部失敗以後】
【他那樣的小孩子變得討厭母親,這種討厭的感情不是該被隨意捨棄的,肯定需要別的解決方法】
【兒童商量所呢?】
【協助者?】
【能多一位幫忙考慮的大人比較好不是嘛,是我們這邊學校裏的一位教師,是個非常不錯的人。已經和現實裏的她說過大地的情況了,希望你和真邊能爲她提供協助】
他抵着下巴思考了一會,雖說曾經是我自己,但現在他煩惱着什麼我是完全搞不清楚,終於他搖搖頭。
【考慮過,但大地不想說他母親的事,至少他身上也沒有被虐待的痕跡,事情要搞得多大很難下判斷】
【我怎麼可能做到,拜託魔女幫忙的,你也見過魔女了吧?】
【我就是在說這個想辦法的過程帶給大地更多傷害的可能,爲什麼你無法理解?真的是我嗎?】
確實他和我很不一樣。
既沒有與堀一起生活的記憶,也沒有對真邊信仰的我確實不是我。
我搖着頭宣告道。
【無論怎麼說,情況已經開始出現變化,你或者我個人的思考並不能決定全部】
現實裏的匿名老師也好真邊也罷,現在應該已經瞭解情況了,一旦開始有所動作的話,就不得不開始思索下一步。
他不情願的說道。
【我並不是想要否定你們的做法,只是——】
在此處停頓。
不是我的我又陷入了一段沉思,在這裏究竟有什麼煩惱的必要呢。無論怎麼說現在只能聽取匿名老師和真邊的意見,並以此作爲基本方針思考該如何採取行動。
終於他露出脫力的表情,然後在我看來像是苦笑一樣的說道。
【你這麼無憂無慮真好】
無憂無慮?
【和你有什麼不同?】
【還像個孩子一樣的話題】
又是這個話題。
【你已經成爲大人了?】
【不清楚,不過按照你的說法,說些孩子氣的話像傻瓜一樣真的能去做到就輕鬆了】
【考慮這些又有什麼意義,不過是在逃避】
【又來,真是完全不符合我風格的話,逃避怎麼可能沒有意義】
【僅是把你捨棄的話,完全不夠呢】
即使還不完全,但我知道如何去愛自己,現在也能夠允許自己站在摯愛的身旁。
【或許我也是一樣,我也想再次見到你也說不定】
【這可不是說謊,而是爲了告訴你一件事】
【那要怎麼辦?】
現實裏的真邊究竟變成什麼樣我完全不知道。
【誒】
【真邊由宇不會變得幸福。理所當然的,她一直在追尋着非現實的理想不是嘛,甚至不去找一個藉口,全由自己揹負一切傷害。不要搞錯主語,是你不想看着悲傷着的她,是你想要變得幸福,但只要你還在追逐着真邊這一存在就無法實現,回想起來吧,我們能做的事不過是在她身旁感受着同樣的悲傷】
把毛巾蓋在臉上哭泣着。
那個孩子又哭了。
另一個我這麼說道。
難以聽清的小聲他說道。
一定是這樣的,因此。
沒錯,因此而得到救贖的例子是有的吧,不想面對的事物不去面對就好了。又沒有必須面對的規定,逃避看不慣的事在很多情況是非常有效的。
時任在牀邊彎下腰,把手掌輕輕地放在毛巾上安慰着她。就這麼等着,直到黑夜結束,讓這段黑暗冰冷的時間過去,等到陽光再次照耀這裏爲止保持沉默,這樣就好。
下次不會再依賴魔法了,他這麼說道。
她更加孤獨,孤獨到發覺不了自己是孤身一人的程度,但也因此如此美麗。僅是偶爾靠近她的我怎麼可能改變真邊的本質。
4 時任 同一天
【說過吧,就在剛纔】
【別開玩笑了,無論我變成什麼樣,真邊都是不會變的】
【我稍微有那麼一點點喜歡上自己】
以寂寥的笑容他說道。
吸了口氣,我問道。
他沒能回應我的話,與之相對的用稍微有點嘶啞的聲音唐突的問道。
他也笑了,笑容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更加年幼,像個羞怯淳樸的少年。
即使看不到臉也聽不到聲音,時任也能清楚的明白堀在哭。
就連七年前到階梯島和堀一起生活的那個我都無法忘懷的事物,如果我像個孩子的話,那一定也是以此爲本源的價值觀帶來的影響。被我自己稱爲自身存在理由的手槍星,他也捨棄了嗎?
那就只能爲了大家的美好回憶,而從她的身邊逃走。
【撿回你,然後用我的話語來否定你】
【你也能變得幸福就好了,我真心這麼認爲】
我自信斷言道。
雖然我對自己的表情是什麼樣的沒有興趣,不過那一定是比較得意的笑容吧。
他無法稱之爲幸福的事物,我可以稱之爲幸福。
【爲什麼想要再見我一次?】
可時任還是問道。
所以我笑着宣告道。
可是。
【真邊怎麼才能變得幸福呢,我一直在考慮這樣的事情,但完全得不出答案,總是感覺到後悔。如果小學的那個時候,不是作爲那顆星而是把她當作一位普通女孩,並向她抱有好意的話,真邊是不是能理所當然的獲取幸福】
聽完他的話,我也笑了。
恐怕早已變成我不希望看到的真邊了吧,大概缺少了什麼,但即使如此,歸根結底她的本質還是那個真邊由宇。
【你難道忘記了手槍星?】
如果這不能被稱爲幸福的話。
【爲什麼讓他回去了?】
說的是七草,階梯島的七草。
就在剛纔七草他被現實裏的自己撿了回去,從階梯島消失了。
堀當然可以阻止這一切的發生,可以憑藉自己的任性讓他成爲自己的東西,但堀沒有這麼做。明知自己會受到深深地傷害還是讓七草和現實裏的自己合爲一體。
聽到了嘶啞的回應。
【因爲這是決定事項】
【指什麼事?】
【捨棄自己的本人再撿回的時候,要還給對方】
【誰決定的?】
【我和七草】
【那樣的規定根本不需要遵守,魔女本就是任性的存在】
【這就是——】
因爲在哭的原因堀小小的咳嗽了一下,呼吸平靜之後醒了醒鼻子重新說道。
【這就是我的任性】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時任本想這麼說。
——哭泣着、痛苦着,即便如此也要遵守規定,怎麼可能說是自己的任性。
但是堀一定相信着自己的話語。到自己相信爲止反覆對自己強調,這便是美麗的魔法;便是她的幸福;便是她心底裏的任性,直到說服自己爲止。
【沒關係】
堀說道。
就像長時間暴露在風吹雨淋中的看板般嘶啞的聲音。
七草並不只是單純的消失了。
但究竟具體想到什麼地步搞不清,不過至少可以說,有想到自己從階梯島上消失使得事態變得糟糕到極點,同時也爲此做好了準備。
堀以前曾經這樣說道,什麼都不捨棄便是這座島的理想。過於沉重而不得不放棄的自身的一部分取下來,細心的守護好,等到有必要拾回的時候再還回去,便是理想的魔法。
——吶,曾對你說過吧?
【這樣啊】
——但以這種方式消失有想到過嗎?
非常美麗,但是。
【是嘛,爲什麼能確信?】
能最切實對階梯島的理想造成傷害的,果然還是他。
堀在毛巾下面的頭動了動,時任明白她在點頭。
【那不是違反規則嘛?】
看來他早已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時任在內心呢喃着,就像邪惡的魔女一樣冰冷地。
七草是爲了否定而重新拾起的,和堀的理想相悖,不僅僅是丟棄更要徹底的破壞而拾起。
【我會去取回來】
撿回他的,現實七草的動機是主要問題。
【沒關係的,因爲七草會回來】
【約定過,和七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