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空白的顏S
《階梯島系列》 · 河野裕 · 3.5萬 字
1 七草 三月八日(週一)
【她寫的文章很有趣呢】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這麼說道。
【不是情景描寫的很美,也不算措辭方式多麼獨道,更不是比喻方法很巧妙。明明文章富有邏輯性,內容卻透露出溫暖人心的知性,好似冬日的向陽處般溫暖的文章,我很中意】
他像往常一樣喝着番茄汁,卻很少見的笑着。
【那就好】
我附和着。
在說堀回信的話題,之前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很快就寫信給了堀,現在也收到了堀的回信。
【你給她寫了一封什麼樣的信?】
【沒有謊言,照實寫的。被七草所託去當她的朋友,七草覺得你有瞞着他的事,所以拜託我來問,這種感覺】(譯:我就沒見過這麼老實的人(貓),你認真的嗎)
【好過分的信】
【沒錯,即便如此還是給了我回信】
之所以拜託活了一百萬次的寫信給堀,是期待着他也許能問出【堀的祕密】,但現在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不過兩個人交換信件也是有意義的,堀能和他成爲朋友的話我也很開心。
【她的回信是什麼樣的?】
【要我讀她的回信?】
【很有興趣,能讀給我聽嗎?】
【怎麼可能這麼做】
當然,如果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是那種隨便讀他人信件的那種人,我也不會想讓他去接近堀。
【想知道的話就去問她,我寫的信內容問我,她寫的信內容問她,這纔是正經的做法】
說得太對了,可是。
【我覺得你們一定能成爲好友】
【不過讓我來定義的話,不太一樣,你知道終身仁慈獨裁者這個詞嘛?】(譯:終身仁慈獨裁者(英語Benevolent Dictator For Life,縮寫BDFL)少數開源軟件開發者所擁有的頭銜)
能理解他想表達的意思,養貓的人很多都像貓的僕從一樣,就好像喜歡被這隻可愛卻又無力的生物所支配的那種感覺。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搖搖頭。
【大概是小巧的、可愛的、非常任性的、有神祕感的,地盤意識很強,帶有銳利爪子和纖細鬍鬚,擅長攀爬高處,眼瞳的形狀會變化這樣的印象】
確實是這樣,我這麼想着。
當然只要在這座島上,她就不可能感冒。肯定是因爲情感上的原因致使她變得如此低落。
我低頭看錶確認時間,馬上就到下午五點了。
【今天堀請假】
【我也有着貓這樣的生存本能,能理解需要貓的人,比如你需要,而她不需要】
【哦,這樣啊】
【很遺憾,可我今天還有別的事】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一邊喝着番茄汁一邊苦笑着說。
【不】
而且,我在心裏考慮着。
【誰知道呢,不管怎麼說她的回信很棒,我會再試着交流】
【去看望一下她怎麼樣?】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搖着頭。
【不知道呢,僅憑一封信完全不能作爲參考,雖然到現在沒有什麼壞印象,但我認爲她大概不會需要我這樣的貓吧】
【這樣啊,是身體不適?】
現在的我肯定無法鼓勵堀,到昨天爲止或許還有一些可能,不過現在已經完全不可能了。
原來如此,我點着頭。
【是這樣嗎?堀不是挺適合貓的嘛】
【意思我明白了,但感覺和貓沒什麼關係】
【當然貓不會懂開源軟件的開發什麼的,也不可能有領導能力。不過這很符合貓的天職不是嘛,人們需要這類與生俱來的“終身仁慈獨裁者”】
【倒也不算錯】
差不多到時間了吧,他提醒着。
倒沒有特別在意過這種事,只有算是哺乳類的一種,同時也是具有代表性的一種寵物這樣的印象,我列舉着能想到的形容詞。
我這麼問道。
我琢磨着終身仁慈獨裁者這個稱呼,感覺有點品位,可聽起來又有點悲傷。
要說終身仁慈獨裁者的話,首先想到的就是魔女,身爲這座島的獨裁者就像是魔女的義務一樣。
我這麼說道。
我試着說道。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背靠着屋頂的扶手抬着頭,做出與仰望着天空相比更像在伸懶腰一樣的動作,不可思議的讓我聯想到貓。
我不是燈塔裏的那個七草,她現在需要的一定不是把她當做理想而是作爲一位普通女孩應對的某人。
【我也並不是非常清楚,大概是和電腦軟件相關的術語。在開源軟件開發社區裏,有少部分領導者被這麼稱呼,大致是指出現意見對立的討論時,擁有最終決定權的人】
【我不擅長這種事,要去你去吧】
他點着頭說道。
【你是怎麼定義貓的?】
依然望着天空,活了一百萬次的貓說道。
【和堀能搞好關係嘛?】
【確實,那麼再見】
【老師說她感冒了】
【再見】
我邁出步伐,學校每週一都會開教職工會議,聽說會議會在五點結束,今天有帶大地去見匿名老師的預定。
*
今早爲成立新聞部遞交了企劃書。
活動目的、內容以及運營方式之類的隨便填填,主要在備註寫上希望能讓大地加入。通過對新聞報道而言必要的中立視點來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活,同時讓大地加入活動,能讓我們這些處於成長過渡期的人能有更深一層的責任認知。活動內容而言因爲需要對外取材,所以需要注意活動時的紀律,以學校內部的社團活動這種形式希望老師給予指導——寫滿了類似的表面功夫。
本來不是本校的學生不能成爲部員是最大的難點,卻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解決了。校規本來明確規定【能加入社團的僅限本校學生】,但這條被【本校所屬以及有將來預定入校學習的學生】給替換了的樣子。匿名老師也沒有細說此事,大概是魔女又動了什麼手腳吧。
這是我早就預料到的結果,必然會發展成這個局面,但另一方面,我對此也不是完全沒有疑問。
堀在協助安達,而且幾乎是全面的聽取她的提案。但總體上說,堀和安達明明應該是互相敵對的纔對,這次設立新聞部一事,我覺得對安達而言應該也是針對堀的一種攻擊,具體方法雖然尚不清楚,但安達所搭建的能讓堀陷入絕境的舞臺正在逐漸成形。
我在心中唸叨——新聞部不合適。
作爲魔女的堀,一定有許多隱瞞着的事吧。我懷疑安達是不是想要利用新聞部來公開什麼呢。當然堀真正想隱藏的事我自然沒有辦法知道,可從事態的發展來看,堀被自身的規定所束縛,讓安達得逞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同時另一個我也會強硬的讓堀遵守自己的原則對安達放任不管。
能做到的話我是想避開創建新聞部,組織別的活動更加平穩的社團的,但是安達實在是很擅長讓談話偏向對自己有利的論點,從她總結目的是【爲了大地】開始,便讓我也開始認可新聞部是最合適的社團,至少就我個人,無法找出反論。
預定在今天的教職工會議上認可新聞部的存在,雖說確實有點操之過急但有魔女作爲後盾的話本就不會用多久,於是明天我們將會進行第一次會議,決定新聞部報道的第一稿新聞。
*
等來了匿名老師,我和她一起離開學校。在長長的階梯上,我跟在匿名老師的一步之後。
【新聞部的活動許可已經批准了,恭喜你】
她這麼說道。
【非常感謝您的幫助】
我回答道。
實際上,我確實有一半是感到高興,畢竟這既是好消息也是壞消息,新聞部能給對大地而言有意義的經歷,這是好消息的部分,當然壞消息的部分是,一切事態都向着安達謀劃的意圖發展着。
【你寫的企劃書非常完美,就像滿分的答題紙一樣,沒有任何值得挑剔的地方】
【只是讓它看起來像那麼回事而已】
【倒是整齊過頭了,就像在連篇通讀活動藉口的詭辯一樣的感覺,但不管怎麼說,對於教職工會議而言實在是最適合不過了】
她又轉向了前面。
有着太陽幾百萬倍的亮度,卻因爲離得太遠而沒辦法好好觀測,以至於在人類登月成功二十多年之後才被發現。但實際上從很久以前,一直到現在手槍星都在默默的放出光芒。不向任何人誇耀,也無自覺地凜然綻放着,即便渺小無力也依然持續照亮着這無盡黑暗的宇宙,多麼美的存在。
【那麼有讓你稍微輕鬆點嘛?】
偶爾也會出現想要破壞重要的事物的想法,大概是那種總有一天重要的事物會消失,對此感到恐懼,並且對這份恐懼感到害怕變得想要立刻經由自己的手去破壞掉。但手槍星不在此列,手槍星是一顆恆星,如此之大的恆星總有一天會發生重力崩壞,一旦超新星爆炸的話,大概會變成吞噬一切光芒的黑洞吧,不過那也遠在我的生命結束之後,我看不到那顆星的消失,但也不會因此希望那顆星的消逝,我只希望它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在與我毫無關聯的地方,永遠的釋放清澈的光輝。
【這些話聽起來,也像是整齊過頭了的連篇詭辯】
【無關內容,批准一事肯定是確定的吧?】
【爲什麼嗎?大概是反正要塗鴉些什麼,那麼就畫自己喜歡的東西不是很好嗎?】
【具體原因我也不清楚,但當我知道手槍星的時候,被它所感動,湧出一種既高興、又悲傷、好像快要哭出來的感情】
【你爲什麼會做那事?】
你又懂我些什麼,雖然有這種感覺,但也不可思議的,我並不那麼反感,我搖搖頭。
【老師知道手槍星嘛?】
【大概是我感覺有點煩躁吧,該說是封閉感,還是拘束感,從來到這座島上開始一直有所不安,在此之前一直很模糊的大學升學、畢業就職之類的人生規劃什麼的也都無影無蹤了。感覺一切都無所謂了而隨處遷怒也說不定。現在我也爲做了非常蠢的事而反省着】
【有名爲手槍星的星星,在射手座附近。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哈勃天文望遠鏡發現的,當時是世界上已知星球裏最亮的星星,不過之後發現了更亮的星星,亮度最高的寶座便讓出去了】
【偶爾會遇到你這樣的學生,優秀、謹慎、擅長理解情況,以教師的角度完全看不懂心裏在想什麼,但也因爲不會惹出麻煩,所以大都會在交集比較少的情況下順利畢業,不過你不太一樣】
以前,我亂畫過塗鴉,階梯上畫了兩個,海邊也畫了一個,階梯島上很少發生這種事,所以引起了不少的關注。
匿名老師搖着頭。
【沒有這種事哦,但】
該怎麼說呢?藉口是爲了粉飾過失的解釋對吧,但是這些話根本不算什麼藉口,沒在粉飾任何過失。
另一個我說過堀是他的手槍星,既然將堀比作那高貴的手槍星,那我便無言以對。
【不】
【同是最喜歡也最想破壞的事物也是有的】
【我不覺得你會將自己最喜歡的東西作爲塗鴉的主題】
【爲什麼最喜歡手槍星呢?】
誒,我反問一聲。
【僅此而已,我最喜歡手槍星,所以描繪了手槍星圖案的塗鴉】
我猶豫着是不是該說另一個適當的謊言來搪塞這段時間。可就今後的事而言能得到匿名老師的信任比較好,於是我誠實的回答道。
在畫了那些塗鴉之後,確實有問過我很多次類似的問題,比如爲什麼到處塗鴉?圖案代表了什麼意義?爲什麼選擇手槍星?不過這個問題倒是沒有過。
這是我的心裏話,卻也是一句謊言。
【因爲我惹出了問題】
本來那個時候我並不想畫手槍星的塗鴉,如果可以自由選擇的話,我想畫真邊由宇的畫,當然不能這麼做,所以我選擇了手槍星作爲替代品,對我而言能替代真邊由宇的只有那顆星。
【如果你是會這樣想的人,要理解起來也會更容易點,可隨意塗鴉是不對的,而你也很清楚這點,將最喜歡的東西作爲塗鴉的主題,對你而言難道不是玷污了這份心情嗎】
匿名老師說道。
【很難讓人信服呢】
我不想告訴任何人原因。
沒辦法,手槍星實在是太美了。
【是這樣啊,然後呢?】
下着樓梯的匿名老師,回過身來往我這一晃,在那極短的時間內她的眼神盯着我看。
【爲什麼會選擇手槍星作爲塗鴉?】
【畫塗鴉之後,多少讓你的心情變好些嗎?】
匿名老師穿着底很厚的靴子,每下一級樓梯都會“kang chi”的發出神經質的聲音,和秒針轉動的聲音有點類似,淺吸一口氣之後,她接着【但是】之後的內容。
即便匿名老師看不到,我也搖着頭。
【沒有,根本沒有我所期待的效果】
【那還真是遺憾】
【所以,那麼蠢的事我不會再幹了】
【不過,某種方式也是必要的】
匿名老師稍微低着頭,好像確認腳下般一步一步的下樓梯。
【遷怒於什麼也好,如果你感到某種閉塞感,確實需要某種方式宣泄,當然隨意塗鴉不行,比如說新聞部能成爲對你而言有這種價值的地方就好】
【社團活動是可以隨便亂來的嘛?】
【當然,只要有這個想法,幹什麼都行。考試複習也可以慈善活動也可以亂髮脾氣當然也可以,你若是想破壞重要的事物,也不過是能量過甚,任何能量只要找準一個方向就能轉換成別的什麼】
【啊,以前理科有學過】
雖然我是開玩笑的隨便說說,但匿名老師點了點頭。
【說的沒錯,能量平衡的法則,勢能轉化爲動能,動能轉化爲熱能,同理,只要掌握好竅門情感也可以做到互相轉化】
【請務必告訴我這個竅門】
【簡單得很,只需要詠唱咒文就行】
【就好像魔法一樣呢】
【說的沒錯】
匿名老師的步調有一定的節奏,腔調也逐漸與步調協同。
【我會用最有效率地方式把目光從討厭的事物上移開】
請跟着我說,匿名老師說道。
【我會用最有效率地方式把目光從討厭的事物上移開】
安達笑道。
兩個人各自坐回座位上,真邊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安達將椅子倒過來坐在她前面的位子上,面對着真邊託着腮悄聲說道。
【不,你一個人去,我不在比較好】
真邊疑惑的歪着頭。
【明白了,還是回宿舍嗎?】
【這麼說我倒覺得安達同學也該一起去】
起碼最後一點沒說對。
【明白了,今天我一個人去看望堀】
我好像明白了這麼做的意義,確實,是很棒的魔法。
【你看我們不是吵架了,現在見面的話不是很尷尬嘛】
啊,這件事的話已經在進行中。
【相原大地的問題,這座島上有很多大人,沒有讓你們獨自承擔一切的必要】
七草說過放學後安達一定會找我們,事實也確如他所言,在我打算離開教室的時候。
【那就直奔主題吧】
【有一件想跟您商量的事】
【必須對堀說的話如果不能好好傳達的給她也許會引起誤解。類似於修理複雜機器時必須注意小心謹慎,太過粗糙的話會讓情況變得無法挽回】
【匿名老師大概是我所遇到的老師裏最好的一位吧】
【等問題確實得到解決再開始信任我也可以,總之你試着有效率的放手吧】
【我們繼續上次的話題吧】
【當然要使用這個魔法,是有條件的,第一,孤僻的人;第二,膽小鬼;第三,理想主義者。要求是不是挺高的,但你的話沒問題】
【什麼事?】
【希望你能去看望下堀】
她這麼說道。
確實她今天請假了。
【明白了,一起去嗎?】
【不了,在這裏就行,大概不會有人聽我們說話吧】
爲了不引起誤解的努力的確非常重要,真邊點點頭。
【確實有過很多,我想說的是關於說服魔女的事】
2 真邊 同日
當然這樣最好。
讓互相感到尷尬的人見面比較好,已經理解到自己和對方之間存在問題的情況,卻還不見面的話只是在逃避,即便隨着時間的流逝,雙方可以不尷尬的見面了,但遺留下來的問題最深部依然會留存下去。
甚至留在階梯島感覺浪費的程度。
【也不是在逃避喲,總有一天我會去見她,但不是今天。現在還有別的必須考慮的事情】
【爲什麼?】
【等老師見過大地之後,再和您細說】
【要我做什麼?】
【是說什麼問題?】
真邊點點頭,倒也不是覺得不會有人聽到她們說話,這種事真邊也不太明白,只是覺得被誰聽到都不會有什麼問題。
【話題,哪個話題?】
【你在想什麼?】
我們一步步的走下階梯,階梯長的彷彿看不到盡頭。
安達保持托腮的姿勢從口袋裏拿出智能機。
我以她不會發現的微小動作,悄悄搖着頭。
【恩,謝謝你】
【需要帶什麼話嘛?】
【沒有特別需要的,所謂看望也就照個面就行。沒有忘記對方的存在有在好好地擔心着對方這點能傳達到纔是重點】
【明白了】
安達也擔心着對方這件事,也順便告訴堀吧,確實,去看望的話只要注意這點就足夠了。
真邊點了點頭,隨後又歪着腦袋。
【這就是說服魔女的方法嗎?】
【還在準備階段,拿料理打比方的話還處於拜託你去買材料的階段,說實話我其實是想拜託你別的事情的】
【別的事?】
她點點頭。
【本想和你商量新聞部的初版報道來着,但已經沒有意義了】
【怎麼了?】
【我原來想要寫的報道是這樣的——階梯島的人們是爲何、捨棄了什麼的調查】
真邊皺緊眉頭。
【確實不行呢】
她所提案的調查真邊是知道答案的,幾乎不需要任何調查就能整理成報道,但這份報道不能公開,去年十一月自己也和七草約好要保密。
安達的視線從智能機上移開,看着我。
【爲什麼不行呢】
【因爲約定過】
【什麼樣的約定?】
安達抬起看着智能機的視線,笑着。
【那麼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
【你想,申請的資料不是七草寫的嗎?我有確認具體的內容,被他狠狠得算計了社團活動範圍】
沒聽懂問題的意義,週五也就是三天前,那天我在宿舍門口倒下並失去了大概十分鐘的記憶。
【魔女或階梯島相關的事會有問題嗎?】
【還不能說,我不想被七草君知道,不過你能跟我約定保密的話倒也可以告訴你】
【就是那個,向七草告白的事,畢竟我不太明白你和七草君的關係,想着你會不會很在意】
【不能說】
真邊搖搖頭。
【那是什麼?】
【正事結束了,順便再稍微聊聊別的吧】
【這樣啊】
我知道了,真邊回答道。任性的確實是自己,難得安達想要幫我,我卻無法約定幫她保密。
【作爲學校教育的一環,報道的內容不礙事便可,只有學生們合力製作新聞報道這點本身是重要的,所以無論新聞本身有多大的價值,顧問老師判斷有問題的話便無法公開】
【怎麼想的,是指什麼?】
安達盯着智能機皺着眉頭,像在玩的遊戲game over般,繼續說道。
【也不一定,對島上的住民而言有意義的新聞,能說服老師讓我們公開也說不定】
【說的也是,我也無法反駁這點】
【這樣啊,不管怎樣,我都已經放棄了這份報道,畢竟被七草君巧妙地算計了】
【等下】
真邊離開座位,打算去堀的宿舍。
【但隱藏這座島的真相,很奇怪吧。畢竟我們生活在這裏,雖然確實說不定會是有大問題的時間,說不定確實不該以新聞報道的方式公開,那麼也該用別的方法】
安達點點頭,視線重新落到智能機上。
安達繼續說道。
【總之現在社團活動的事一確定下來,難以改變七草的提案,所以我們要在符合七草定下的規定條件下寫出有現實意義的報道】
真邊這麼依次考慮着。
說的沒錯,有必要改變狀況,真邊暗自下定決心。
【再怎麼說新聞部也不過是爲了大地而創辦的,那麼報道的內容還是選擇不會出問題的比較好】
【果然我很討厭保密】
安達簡短的叫住我。
【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報道內容需要經過顧問老師的檢查,這樣的話有關階梯島、魔女的事之類的當然不能寫】
【什麼?】
【那麼就明天見了】
【當然,只要生活在這座島上,就是非常重要的,重要的真相必然會在某個方面帶來重大影響。我們肯定只能將不重要的事情寫成新聞報道,只能將類似學生食堂的人氣菜單、棒球部和街道業餘棒球隊的比賽結果這類內容公開出來】
【十一月的那個夜晚發生的事和七草約定要保密,那件事直到現在也感到有些拘束,可以的話不想再增加需要保密的事】
【很遺憾,我們新聞部的活動目的不是爲了報道新聞,交上去的資料也寫得很清楚】
【那是什麼樣的新聞?】
【但,你不也在藏着掖着嘛?那個說要保密的約定】
【關於週五發生的事,真邊同學是怎麼想的?】
某種意義上的確可以理解,但從另一種層面上無法接受,這種事。
真邊停下本想重新回到座位的自己,想着大概不會成爲很長的話題,站在座位旁邊回答道。
【七草做了什麼?】
【當然很在意】
七草會不會接受安達的告白?雖然難以想象他會有戀人,但也無法斷定不可能。
【七草給你答覆了?】
【還沒,雖然週六一起喫了午餐,但還沒答覆我】
【哦】
他是否在煩惱該怎麼答覆呢?雖然不覺得他會考慮很久,但七草的戀情什麼的真邊完全無法想象。明明很長一段時間都與七草一起行動,卻沒有討論過對方喜歡的類型之類的話題。
安達歪着腦袋。
【安心了?還是說更加坐立不安了?】
這麼一問,真邊閉上眼睛,確認起自身的感情,雖然難以表達但還是儘量給出了答覆。
【大概是坐立不安吧】
【爲什麼這麼說?】
【我不明白未來會發生什麼,但不想失去自己和七草的聯繫】
【這麼說的話,我是被你討厭了嗎?畢竟你看我就像是在偷跑一樣的搶先告白】
有點難以理解這個詞,真邊反覆回味着【偷跑】
【我沒有討厭你的理由,對誰告白是個人的自由】
【話是這麼說,可如果你也喜歡七草的話,我們不就是情敵了嘛?】
【是的話,我也對七草告白就行了】
沒有任何不公平,安達對此沒有任何否定。
【那麼,你不告白嗎?】
【那是——】
【要計算真邊的行動,還真是難呢】
真邊禮貌的打招呼。
【那麼,對他告白不就好了嗎】
【倒也不是】
【向有戀人的人告白,難道不違反你的正義嘛?】
給事物排上優先順位這種事,儘可能不想這麼做,可以選的話就選擇全部,不能選的話就努力做到全部,但僅限關於七草的事情,真邊可以接受優先順位。
並不能這麼說,隔着門說話與當面交談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
難以啓齒。
看來這意外的是個更深刻的問題。
【但是,繼續磨蹭的話,不怕出口太晚嗎?我和七草君萬一真的交往了】
【那我就直接和她說話吧,能告訴我房間的位置嘛?沒有堀同學的許可我不會打開房門】
按響門鈴後,大概是管理員的年齡三十多歲的女性打開了門。
【哦哦,你就是真邊啊】
【不會晚的,到時候再告白就好了】
【只要不打開門就不算見面】
【但是,有種優先順位不對的感覺】
優先順位不對,什麼的順位?不太清楚,但形容得很貼切。即便我對他的感情確實是戀情,依然有比起傳達這份戀情更重要的事。是大地的事嗎?是階梯島的存在?雖然都很重要,但還是有所不同。是更加真邊個人的與七草的關係而言的優先順位。
【哦哦,明白了】
說實話對真邊而言,告訴七草自己喜歡他也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雖然無法想象七草會如何回覆,總之對他說【請和我交往】這種事姑且還是能自然而然的做到的。但現在還沒有這樣的心情。
【身體狀況不好嗎?】
【感謝你特地過來,但是非常抱歉,那孩子現在誰都不想見】
安達的嘴邊露出微笑。
【初次見面,我叫真邊由宇是堀的同學,來看望生病的她,可以進去嗎?】
——優先順位不對
真邊再次思量起這句話。
*
【但這麼說的話,對方不是很可憐嘛?】
明天見,安達說道,真邊同樣打着招呼,背向離開。
【確實可憐,但這也是應該接受的】
聽聞堀感冒了。
【應該不是那麼回事,但看起來確實情緒低落】
這並不是深思熟慮得出的結論,但真邊也能認可自己的發言。
【原來如此】
管理員笑着說道。
【完全不】
真邊在雜貨店買了寶礦力和喉糖後向堀的住處方向走去。堀的住所是一座科摩利科波風格的繪本插圖般可愛的建築,紅色的屋頂,牆壁由煉瓦砌成,推開裝飾華麗的黑色鐵門,真邊走進了堀家。
還是一臉無聊的樣子看着智能機的安達說道。
確實是能讓自己接受的說法,雖然完全不明白爲何能接受,但確實是最率直的表達真邊自身想法的話語,同時也是讓真邊不爽的說法。
是這樣嗎,我倒不覺得自己的思維方式多麼特殊。
管理員在胸前交叉着手臂,看起來像是接受這個說法的樣子點了點頭。
真邊不太明白的話題,藏着掖着偷偷摸摸的出軌當然是很大的問題,不過堂堂正正的告白讓對方和戀人分手,自己成爲對方的戀人難道不算是一種誠實嘛,戀愛本就不是搶打折的限時午餐那種事,率先告白的人便是勝利者這樣的思維纔是荒唐的。
【我認爲想逃避與他人見面的情況,多數都是錯誤的,爲何不想見任何人,我想知道理由】
【我喜歡七草,最喜歡了。即便對我而言所謂的戀愛很難理解,但這份心情大概是戀情吧】
首先不瞭解情況的話解決問題也就無從談起。
管理員又笑着點了點頭。
【恩,不錯,逃避對話是錯誤的。非常動人、直率的話語,但同時也有種暴力、粗野感,真是年輕啊】
【不太明白】
明明真邊只是直率的說出自己的想法,管理員卻好像在轉移話題,至少真邊自己是這麼感覺的。
【我倒也不算是那個孩子的親人,但既然那孩子住在我這,也就需要有承擔父母職責的人不是嘛】
【沒錯,什麼意思?】
【所以說我也有我的教育方針,出現類似情況時,第一次我會放任他們的任性,如果有第二次的話我就要問什麼原因了,但第一次的現在就無所謂】
【爲什麼這麼做?】
【因爲我尊重孩子們自己的想法,話雖如此,也不是完全放任他們的意思,可以說這是種折中方案】
無法反駁,合理清晰,真邊點點頭。
【堀同學是第一次說不想見任何人?】
【是的,不過偷懶請假倒是第二回,所以問過她理由了】
【是偷懶請假的?】
【一般而言大概是這麼回事,雖然哪種休息算偷懶哪種不算我也不太清楚】
這就麻煩了。
【我買的寶礦力和喉糖也就不需要了?】
【可以收下的話當然會收下】
【那麼請收下】
真邊將裝着寶礦力和喉糖的袋子一併交給管理員,管理員道了聲謝。
他打招呼。
【兩件事,第一件事,安達同學也很擔心你】
【就和你說的一樣,放學後安達找我有事】
真邊稍微考慮了下,整理清思緒,回答道。
真邊考慮到,他和安達說話的時候,毫不掩飾自己對她的戒備,那肯定也是對我傳達的訊息吧。真邊信賴着七草,也信賴着安達,當然兩種信賴不可能同等,真邊對七草的信賴當然要更加堅實。但也不能僅僅因爲七草戒備着安達,自己也懷疑安達的目的,若只相信七草判斷的話,就沒有自己的存在意義。所以無論七草的頭腦多麼精明,真邊的頭腦多麼愚笨,看人的視點比起一個而言兩個更全面。
【那部分也有說。稍微談了會第一版報道的內容,安達同學說有想要報道的新聞,但是因爲要給老師事先確認報道內容所以不可能通過】
【明天堀同學還是請假的話,我會再來的】
真邊點點頭。
真邊低下頭說着【請多指教】,然後一百八十度轉過身去。
【那麼,你有什麼話要說?】
【明白了】
【但是每天都去的話不是很累嗎】
*
瞭解,管理員回答道。
【晚上好】
【帶什麼?】
【但還是讓我很在意,有什麼能幫忙的嘛?】
終於,三月莊的門打開,七草出現了。
【好的,我等着哦】
爲什麼堀會說不想見任何人呢?話說堀不想見任何人又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這也考慮過了,但很難找到合適的。按照安達的主張,需要創造一個和三月莊不同的環境,所以自然不能用我們宿舍的房間,而女生宿舍的話基本上都不允許男性進入】
【晚上好】
說起來,確實如此,預定加入新聞部的男學生有七草和佐佐岡,他們都和大地住在同一件宿舍,看來使用宿舍是不太可能了,除了宿舍以外還有別的可以用的房間嘛?這麼想着的時候,七草說道。
【不着急,慢慢解決就好,沒有慌張的必要,拜託魔女的話說不定能在哪找到空房間】
今天老師應該見過大地了。
【新聞部集會的事?】
【匿名老師那邊怎麼說】
真邊站在兩宿舍間的路上靜靜地凝視着三月莊的門,等待着門打開的瞬間。冬夜是如此的寧靜,甚至聽不見蟲鳴。在這座島上,也很少有汽車行駛的聲音,只有周圍的住戶們偶爾會傳出笑聲。笑聲還真是能傳得很遠的聲音呢,來到這座島前所住的那片公寓也是,有很多年幼的孩子和雙親一起住,經常能聽到他們的歡聲笑語。當然,也有母親訓斥孩子的聲音,笑聲和怒吼聲好像都是能從遠處聽到,大概是因爲兩種都是非常重要的聲音吧,真邊這麼想到。具有強烈感情色彩的聲音能傳播很遠,估計是自然的規律。
【說得對,老師也在考慮是不是把部室放在學校以外的地方,那段階梯對於小學二年級的孩子而言太長了】
七草的笑容逐漸消失。
【OK,第二件是?】
【沒問題,大地不是那種會被大人討厭的孩子,匿名老師也不是那種會討厭孩子的大人,他們稍微談了一會後就玩起了紙牌。明天開始到學校放學時間我們這的宿管就會帶大地到學校】
【現在還沒有,有爲難的事情再找你商量】
真邊搞不明白,就結果而言保持不見面的話就不可能明白對方的想法,話說在這種情況下能搞明白的人才是有問題的吧。明天就是從牆上爬上她的房間也要見到堀,真邊下定決心。
【能不能用哪個宿舍的空房間?】
【明天我一定會和你見面,如果真的不想見我的話請說明原因】
七草用對他而言和無表情別無二致的笑容說道。
真邊回應的同時繼續問道。
總之,真邊先說道。
和七草約定過,晚上在宿舍前見面。
【打算寫什麼樣的報道?】
【今天可以請您幫忙帶個話嗎?】
【階梯島上的人是爲什麼、因誰而被捨棄的調查】
七草的眼睛眯起來。
【還真是直接呢】
【怎麼直接?】
【和能想到的做法太接近了,反而感覺還有別的目的】
不是很明白,但實情大概和他說的一樣,真邊回想起安達的話。
【她說要寫出符合你申請書所寫規則的同時又有意義的報道】
【什麼樣的報道?】
【不知道,沒有告訴我,好像暫時不希望讓七草知道】
【雖然明天就能明白怎麼回事了】
他把放在口袋裏的手抵在下巴上,陷入了沉思。大概是因爲思考着什麼,所以聲音聽起來有點含糊不清,真邊問道。
【你覺得安達同學會有什麼樣的提案?】
【不清楚,也許是調查島上的人們有什麼不滿之類。魔女想要儘可能消去的,但又無法根除的某些不滿】
果然七草和安達的視點相同,真邊發現。
他正在和真邊所看不到的某種東西戰鬥着,大概就像下國際象棋、將棋一樣你來我往着。旁觀者雖然看不清雙方的想法,但僅在兩者之間存在某種條件併爲之互相較着勁。
即便挺很在意,但對真邊而言這件事的優先順位比較低。
【新聞部是爲了大地而存在的】
只有這個前提是最重要的,只要還滿足這個前提條件,他們想怎麼較勁都可以。
【我明白的】七草說道
【恩,當然,七草一定明白】
聽聞安達想把此事寫成報道之後,真邊又考慮了一遍,然後得出了這個結論。
【語言和行動兩者之中你更優先於行動,無論哭泣、還是歡笑,或是奔跑、呼喊、閉門不出之類,你更看重這類外在實際可見的事物】
究竟哪邊算誠實真邊也不明白,當然也有相信自己是正確的自信。因爲所謂言語是爲了聯繫人與人而存在的,那麼理解言語的意義也只需要查閱詞典翻找釋義便可,但真邊同時確信着七草的理解一定更加溫柔,人與人之間是以情感相連的,言語也不過是承載感情的一種載體而已。
【決定怎麼回覆了嗎?】
【即便如你所說,也應該誠實的回答對方】
【約定?】
七草歪了歪頭【還有別的嘛?】
【那麼我可能無法遵守和你的約定】
真邊回道。
【我不想違反約定】
【硬闖病人的房間還是不太好吧】
【只要明天堀上學自然就能見到,就算明天也請假休息,我今天也拜託宿管傳話一定會見到她】
【關於安達對你表白的事】
【你不是這樣的嗎?】
【當然不好,但按照管理員的說法是在翹課】
【所以,我想毀約,不行嗎?】
【她說我去看望堀比較好,於是我也去了】
【沒見到,堀現在誰不想見】
七草的表情並沒有什麼特殊的變化,僅僅小聲低語着【啊啊】。
戰爭令人生厭,因爲那會導致無法挽回的結果。但是意見之爭的話真邊覺得不是壞事。爲了獲得更加好的答案,對立的觀念就應當互相碰撞。比起觀念不同造成的影響,沒有經過斟酌而直接實行的某些動作引起的問題要更危險。
【原來如此】
七草繼續說道。
【我也被嚇到了,竟然還有這樣的做法】
【我們對他人話語的理解方式也不一樣,你認爲接受話語的表面意義就是誠實的,而我認爲的誠實還要儘可能包括對方說話時的心境,與你正相反】
確實對於真邊而言誠實的態度,就是沒有經過任何過濾加工的所見所聞。但七草會考慮對方的心境,以此來補足對對方話語的認知。對真邊而言的一句【謝謝】,僅僅只是感謝而已,但對於他來說可能就不是這樣,根據不同人、不同環境、不同情況而言相同的詞語在不同的語境下代表不同的意義。
【說得沒錯,不過我和你對誠實話語的理解不太一樣】
【不行】
是這樣嗎,不太清楚,不過確實是我討厭的思考方式。
【誒,什麼?】
【我更加關注語言的部分】
【去年十一月在那座燈塔裏知道的一切必須保密的約定,雖然我想盡可能保密,但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來到階梯島的果然還是太過異常,明明這是所有人都應該自己面對的事】
【你去見堀了嗎?】
——階梯島上的人是爲什麼、因誰而被捨棄的
【有必須對你說的事】真邊說道,這件事纔是今晚見面的正題。
真邊明明討厭保密,卻猶豫了,猶豫這件事要不要告訴他,不過最後還是說出了口。
啊,大概確實是這樣呢,面前有人邊哭邊說【沒事】時,真邊比較在意眼淚的部分,將這方面作爲自己的判斷基準,而七草會考慮此時對方說沒事的理由。
【你竟然就這麼老實的離開了?】
【有什麼不同?】
【雖然是你所討厭的思考方式,但我認爲安達僅僅是爲了攪亂我們之間的人際關係而對我表白的】
這是應該有人告知的事實,也必然是魔女一直隱瞞的祕密,但這不是很奇怪嘛?無論事實是什麼樣的、是多麼的殘酷而又讓人心痛,島上的住民還是應該知道自己來此的意義。僅僅在逃避的話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還有一件,和安達說的事】
這也是件痛苦的事,約定本該是被盡力遵守的。但無法認同繼續遵守這個約定的正確性的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恐怕七草和安達兩者的頭腦都足夠聰慧。並不是說知識儲備多抑或是應用能力強的那種頭腦好會造成什麼問題,以真邊的價值觀而言,頭腦好的人都很溫柔,因爲他們都足夠理解溫柔的重要性。無論多麼擅長學習、能有什麼樣的靈光一閃,無法理解溫柔的重要性就沒有足夠的知性。所以真邊對這兩位頭腦足夠聰慧的人爭執的情況沒有任何不安,無論哪方獲勝或是雙方達成妥協都只會帶來溫柔美滿的結局。
七草大幅度的搖了搖頭。
【你覺得大家會想知道此處的自己是被自身所捨棄的缺點的部分?】
【不覺得,但一旦知曉便可以繼續前進,即便痛苦,也能重新看清自己被魔女所奪走的道路】
【啊,是這樣呢,是你的話一定會這麼說】
他注視着我笑道。
【那麼就,再次拜託你,希望你不要對任何人說這件事】
真邊困擾的愁着眉。
【被七草拜託的事我會盡可能幫忙,但這次不行】
【爲什麼?】
【因爲我無法認可你保密這件事的理由】
真邊明白他確有自己的溫柔,但和真邊的正確無法相容。
【如果我單方面的違反我們之間的約定,七草會生氣嗎?】
【如果會生氣的話,你的想法會變嗎?】
【不會改變】
他的臉苦笑着,卻溫柔的笑道。
【無所謂了,偶爾生個氣不是正好嗎?本來你遇到自己無法接受的事時,不就是會反駁對方的嘛】
【恩,就是這樣】
七草就是這樣的人,生氣的時候絕不會無言的背對不理睬對方。至今爲止無論他有多麼的不高興,多麼的焦躁,都會認真仔細的傾聽完真邊的話,確實多麼生氣都沒有影響。真邊可以接受的點點頭。
七草確認着手錶。
雖然想繼續和七草多聊聊,但今晚非常冷,這麼站着下去兩人說不定都會感冒,【晚安】於是真邊說着打算回宿舍,但七草再次抬起頭歪着腦袋說道。
【記不清全部,但入學式的時候不知道哪個孩子哭了出來,而最初找那個孩子搭話的就是七草】
【那就陪我散會步吧】
那是在小學二年級的暑假某天,真邊和七草第一次交談的日子。
【去哪都可以,那就去階梯上面吧】
真邊點了點頭,忽然想起。
關於他小時候的記憶,不可思議的總是會和哭聲聯繫上。那一天也是,七草和幾名同班同學玩在一起,算上他大概四五個人。其中的一個人哭了,聽到了哭聲的真邊靠近他們。他們在操場角落的單槓前,支柱塗上綠色油漆的單槓,不過已經剝落的差不多了,幾年後又被藍色油漆重新粉刷過。
【可以再聊一會嘛?】
【不是很明白】
【希望你能告訴我一些事】七草說道。
【恩,我會這麼做的】
【羞怯是指外在的態度感覺,旁觀者一目瞭然的那種。但是內向是指內心的活動,無法從外在看清,即便是擅長交流、辯論能力強的人也有很多比較內向的】
【我倒完全不記得當時的你是什麼樣的】
和七草並肩走着,感覺來到階梯島之後這樣的狀況變多了。以前某一方走在前面的情況比較多,大部分是真邊,偶爾是七草。真邊感覺還是現在這種並排走的方式更加舒心,能看着對方的臉說話。
【還有這種事?】
沒有什麼特殊事情的話真邊一直都是零點睡覺七點起牀。
七草疑惑的抓着腦袋【大概不是字典上所解釋的那種羞怯,不過你說不定確實有比較內向的一面】
【最久遠的記憶覺得應該是小學的入學式時,在那之前我們應該沒有見過吧?】
真邊點點頭,現在才晚上九點。
【什麼事?】
【真邊你?羞怯?】
【大概是的,入學式的事你都記得嗎?】
【現在而言要算自己屬於哪類的話,我也覺得是屬於羞怯的那一類】
我不擅長把想到的東西表達出來,時常感覺很多話難以說出口,雖然必要的情況下什麼都能說,但在下定決心的多數時候,還是感覺到不擅長的事確實是不擅長。
【怎麼了,你對哭出來的那個孩子這麼說道,但對方沒有任何回應,沒問題的,你又安慰道,在那之後班主任老師立刻趕來了】
那天明明是暑假爲什麼會去學校到現在也想不起來了。也許是想去學校操場玩也說不定,去圖書館有事也說不定,亦或者去別的地方的途中路過學校也有可能,無論如何小學二年級的暑假那天,真邊由宇在操場遇到了七草,那一天晴空萬里,讓人想把遮蔽天空的湛藍就那樣化作顏料,取名爲“八月”。
真邊記得很清楚,因爲她就坐在在那個哭泣孩子旁邊,七草在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坐着,大概隔了五六個座位,但七草是第一個站起來走過真邊面前安慰那個哭泣的孩子的。
告訴他關於他自己的事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不過仔細想想說不定也是很自然的,畢竟七草也知道真邊也不記得的自己。這麼說的話,真邊也一定知道七草早已忘記的七草吧。
【沒有辦法,因爲當時的我既不引人注目,也很羞怯】
【稍微查查詞典上的意思大概比較容易明白】
【好的,去哪裏?】
【當時的你看起來非常像個大人,明明是我比較高,而你卻看起來更年長】
【羞怯和內向是不同的意思?】
【關於我的事,儘可能的說說以前的我是什麼樣的】
七草笑得直哆嗦。
就這麼站着都要凍僵了,七草說道。
因爲印象非常深刻,所以還記得很清楚。
【有哦】
【如果我並不羞怯的話,或許也是因爲你的原因吧】
*
【好的】
哭泣的人,對了,是名叫原田的少年,他的個子比較矮,不過七草的個頭應該更矮纔對,他現在在同年代裏也算是個頭小的,當時按身高排列的話也總是站在最前面。
【到平時睡覺的時間還有三個小時】
發出哭聲的只有原田,不過其他人幾乎也是同樣的表情,只有七草不同,很不開心的眯着眼睛,真邊向原田問道。
【怎麼了?】
他們一起看向真邊,又立刻將視線轉向了不同的方向,只有七草的眼神沒有改變過,回答道。
【那個】
七草指着操場對面的足球球門,那裏也有幾個男孩,看起來比七草他們要大,大概是四年級或者五年級的學生。其中一個體格略大的一位坐在一個藍色的球上。
【那個球是原田的】
【借給他們的?】
七草發出不像小學二年級的嘆息。
【不,被偷走了】
之後說明了事情的經過,到十五分鐘前爲止七草他們還在踢足球玩,高年級學生出現後說因爲球門附近的那塊操場在高年級教學樓前,所以這片區域是屬於他們的。雖然是很難以接受的說法,不過各個年級確實分別在使用操場的各個部分,於是他們把七草他們從球門附近趕走還搶走了原田的球自己玩了起來。
感覺情況亂七八糟的真邊皺着眉。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因爲那羣傢伙討厭我們,之前也有過摩擦】
按照七草他們的說法的話,那羣高年級已經不是第一次找茬,之前還搶走過別的少年的遊戲機。嘴上說着借一會但一旦反抗就毆打對方,體格上比不過七草他們自然不是對手。當然七草已經把這件事報告給了老師,老師也找過他們,但他們堅稱自己不知道什麼遊戲機。實際上那是遊戲機確實已經不在他們身上了,之後在學校的後院裏發現,並且屏幕上裂了一道大劃痕。
【看到我們去教職工室的話他們也會把球丟掉的吧,不然留下證據會被罵】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無可奈何】
【但是,和老師說的話?】
【大概會找他們問話的吧,但也僅限於此,沒有證據老師也無可奈何】
【那該?】
【但是惹出問題的是那羣高年級的不是嘛?又不是熊,都是人類】
【事情還沒結束,七草你們走了之後,我看着那羣高年級學生也想要抱怨兩句,不過確實有點害怕就沒去】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那個時候,七草並不害怕那些高年級學生】
【因爲沒有辦法,無可奈何啊】
真邊點了點頭。
正因爲實際情況不同,所以真邊明白。也就是害怕什麼,不害怕什麼是最重要的,七草大概很害怕別人受到傷害,比如他很害怕大地受到傷害,害怕魔女受到傷害,這是非常正確的。
本打算問他怎麼辦的,不過七草早已以另外一種方式接受了現狀。
【你真的不記得嗎?】
不該是這樣的。
【我覺得是該如何保護自己的問題,看來以前的我很清楚的感覺,遇到可怕的事物就逃走,也不會做出對方不可怕這樣的判斷】
七草大概是因爲冷的原因弓着背歪着腦袋。
【當時的你還是確實的有着恐懼心的嘛】
【你就放着他們不管?】
七草【恩?】的歪着頭看着真邊。
這次真邊發問。
七草向夥伴們問道。
七草笑了,是像大人一樣的笑容。
【他們這麼討厭我們,當時就該老實的把遊戲機交給他們的,以至於今天原田的足球也被搶走了】
是這樣的嘛?確實沒有考慮過什麼情況纔算恐懼心正常,不過什麼都不怕的話感覺是不太好,恐懼心一定也是維持自身需要的功能所表現出的形式,當然這種問題還是問七草最方便。
*
【就算有估計也沒有發揮正常機能】
【你們遇到熊的話也會逃跑不是嘛?一樣的道理,遇到無可奈何的事時逃避是最好的選擇】
【這些和到剛纔爲止話題有什麼聯繫?那個關於你算不算羞怯的話題】
兩人已經走到直通學校的長階梯前。
【還有過這種事?】
【爲什麼沒有錯的一方要逃走呢?】
走吧,七草對夥伴們說道。七草邁出步伐後其他人也跟着他一起往校外走去,只留下真邊。真邊望着逐漸遠去的七草背影,等到背影完全消失後又盯着球門前坐着的高年級學生。
【因爲贏不了】
【確實有遇到過煩人的高年級學生好像,但小學時候的事我基本上都不記得了】
【正常發揮機能的恐懼心是什麼樣的?】
【怎麼辦呢?】
【那可不對】
【我倒覺得現在也有】
【但是有錯的是對方不是嘛?】
那還真是遺憾,明明是非常讓人印象深刻的事。
【要不要去誰家裏玩別的遊戲?】
七草詫異道。
【我不認爲那羣人和我們都是一樣的人類,蠢到根本我不想應付他們,所以要逃】
真邊斷言道。
【恩,沒錯,但這沒有任何意義。指着他們鼻子說你們這羣壞蛋也不過是招致一頓打,遇到這類人還是逃走比較好】
而那時,七草完全不害怕自己受到傷害。
真是莫名其妙,七草他們是有討厭對方的理由,但是對方應該沒有討厭七草他們的理由纔對。
【之後你立刻又折返回操場了】
讓夥伴們先走,自己又回到了操場。爲了不讓夥伴們也被高年級學生怨恨而一個人留下。
當時的七草多少比現在要更加直率吧。
*
果然,壞事就是壞事,不能做的事就是不能做的。真邊下定決定一定要責難這羣高年級的,至少也要把球拿回來,當她走向對方的時背後傳來聲音。
【咦?你怎麼還在?】
回頭一看,七草一個人站在那。
真邊歪着腦袋問道。
【爲什麼又回來了?】
真邊覺得果然七草也一樣想着要奪回球,果然只有真邊自己一個人還是有點不安。
【本來我就決定要折返回來的,和預定一樣】
【可你,不是說逃避比較好嘛?】
【那是騙人的】
七草害羞一樣的笑着,那個笑容讓我印象深刻。那個時候我還不太明白,不過對他而言一定是用很像孩子一樣的表情這麼笑着的吧。
【逃跑比較好的情況經常會有,我覺得應該有。但是即便從討厭的事物那逃走,之後等待着自己的也不一定是快樂的事不是嘛?所以是否逃跑由我來決定】
【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快樂的定義,逃避能帶來快樂的情況是有的,但不是現在,至少我這麼認爲,所以不打算逃走】
雖然難以理解,但真邊努力明白了。小學二年級的七草還挺能說非常難懂的話呢,真邊也意識到這是很難理解的問題,不過還是基本理解到他想要表達些什麼。任何事情的對錯,都要靠自己決定。做自己認爲對的事,比如說爲了安全而順從之類的,一切只由自己決定。
莫名的有些高興,真邊點了點頭。
【那麼我們一起去叫他們以後不要這樣】
然而,七草皺着眉。
【也不是說非要走上最上面去不可對吧】
正如七草所說,視頻裏聽到了他們承認遊戲機是自己弄壞的。
是這樣嗎?在真邊的印象裏倒是完全符合七草的風格。周圍有點暗看不太清楚,不過七草好像皺着眉。
看到這幅情景,真邊大大的喘了口氣,有種想哭的感覺,但不是因爲悲傷,也沒有流下眼淚,僅僅是默默地想着,自己還是想要站在他身邊。
單就按照他的說法,陪他一起去才能讓我也開心,在遠處守望着他一點也不讓我高興。七草挽着胳膊視線下移思考了一會,然後抬頭說道。
【爲什麼?】
【畢竟,我也最討厭那羣傢伙】
他操作着手機,告訴我如何拍攝視頻,視頻裏出現了那羣高年級學生,七草的朋友們也在裏面,雖然畫面搖晃着有點看不太清楚,不過確實能看到在球門面發生的爭執,聲音非常清楚。
【覺得自己在做很帥的事不是很開心嘛,開心的時候自然不會害怕】
七草和高年級學生髮生了激烈的口角,被他們踢打,同時在這段時間裏七草完全沒有動過手。真邊通過手機的小攝像頭靜靜地看着這些,自始至終沒有撇開視線。
【那麼知道手機拍攝視頻的方式嘛?】
但是真邊搖搖頭說道【我也去】
七草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然後對着畫面指給我看。
【一個人不害怕嘛?】
【什麼啊】
七草說明着拍攝視頻的方法,希望我等會能拍下自己和那羣人說話的情形。
【誒,不去嗎?】
【能拜託你一件事嘛?】
【太好了】真邊笑着。
那就不知道了,真邊搖搖頭。
——已經可以了吧
真邊歪着頭問道【話說,把這個視頻給老師看不就可以了?】
【不,我媽媽的,你看】
真邊也停下腳步【不再往上走了嗎?】
【這個是七草的?】
【稍微瞭解過】
已經獲得證據的現在,不是沒有必要再特地去找那羣高年級的抱怨了嘛。
這麼想過很多次,也反覆考慮過是否該去幫他。之後看這個視頻的大人一定也會這麼想,在這段時間裏,僅僅一次,七草發起了對身材最高大的高年級發起了攻擊,又立即遭遇反擊,倒在了操場上。
【當然不害怕,不是很帥嘛?這麼帥的事爲什麼會害怕呢】
在走完去往學校的漫長階梯八成左右的地方,七草停下了腳步。
狠狠地揍他們一頓吧,七草笑着這麼說道一邊走了過去。
【什麼?】
真心這麼覺得,能有明確的證據證明壞人的惡行真是太好了,這種正確讓真邊感到心情舒暢,這一定也是快樂的事。
感覺是很不可思議的思考方式,現在這麼回想着,果然七草總是走在我前面,並不只是給人留下小大人的印象,更是說他的思考非常成熟。
*
【遊戲機的時候因爲沒有證據,告訴老師也沒有任何辦法,所以今天特地留下了證據。我想着反正我們被那羣傢伙討厭着,說不定什麼時候會再發生類似的事情,所以早有準備。同時,這也能順便證明遊戲機的事也是他們做的】
【這是攝像頭的按鈕,按這個,之後——】
【完全不像是我會做的事呢】
【有玩過手機嗎?】
【我還以爲你打算去見魔女】
【我一個人去】
【我只是單純的想聽你說我以前的事,講的非常仔細,謝謝】
【可以的話,我倒是想見見魔女】
【這樣啊,那我先回去了,現在時間很晚了,你也最好改天再去】
好不容易走到了這裏,真邊稍微迷茫了會是不是該走完這段樓梯,不過很快就決定聽從七草的意見,她感覺自己一個人無法走完那段通向山頂的階梯。
真邊換了個視點,一邊下着樓梯一邊問道。
【爲什麼你想聽自己以前的事情呢?】
【有很多不同的想法呢】
【那是自然】
無論是誰,無論何時,大家都在考慮着各種各樣的事情,雖然沒有這麼說出口。
【我好像早已忘了,以前的事基本都記不清了,雖然想盡可能的回憶起來,但在這座島上除了你以外也沒有其他可以商量的人】
【想那起什麼了嗎?】
【完全沒有頭緒,倒確實有過因爲擅自拿走手機而被母親訓斥的事】
真遺憾,那件事對真邊而言意義重大。
七草微微歪着腦袋。
【不過還是不太明白呢,這件事和你變得不再羞怯有什麼關係?】
【因爲七草那個時候回來了,我才變得能將覺得自己該說的話說出口了也說不定】
【沒有這種事,就算我沒回來,你也會一個人去叫他們注意的。無論喫什麼苦頭你也不會對自己所做的事後悔的,絕對是這樣】
是這樣的嘛,真邊自己倒不太明白。從當時開始真邊一直對七草抱有某種感情,對她而言非常重要的某種感情,如果不存在這種感情,自己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完全無法想象。
階梯旁閃爍着的昏暗路燈無法完全照亮黑夜,真邊難以看清低着頭下樓梯的七草,視線裏模糊的七草說道。
【現在的我和小學二年級的時候相比差別還真大】
當然安達提出反論。
我一手包辦了創部所需要的資料,在其中加上了限制安達的規定,當然安達也會做好相應的能讓自己達成目的的準備。
竟然瞄準這點,讓我有些驚訝,不過更能讓我理解。去年聖誕節的事,隱藏着我所不知道的堀弱點可能性很高。
3 七草 三月九日(星期二)
大地在放學前一小時就被帶到了學校,在操場和宿管春先生踢球消磨時間。在教室裏能看到他們踢球的樣子,而且在他本人還不知道的情況下已經成了校園偶像,班上的女生【可以給他糖果嘛】這麼過來問道,同時【給一兩的話也沒什麼問題】得到了我的同意。
佐佐岡背靠着椅背說道。
狠狠地揍一頓什麼的確實不像七草會說的話,果然還是因爲現在的七草和當時有什麼不同吧。
【這條,禮物送出去了嗎?真的有必要嘛?】
【是這樣嗎?】
爲什麼她會阻止網購的東西送來呢?知道這件事的話不可能不在意原因。
【確實有這種可能,但是】
【開玩笑的時候有可能這麼講也說不定,而且那個時候也是在開玩笑也說不定】
【但,既然你是這麼覺得的,那我也就這麼相信吧】
【首先請看這些】她說着將三種資料分發給我們。
真邊想着有沒有什麼別的說法,大概就是這樣,心中這麼肯定着。
第三份資料則是關於聖誕禮物的調查問卷紙。列出了幾個問題——打算送給誰?打算送什麼?預算?何時準備?爲什麼會選這個禮物?定下來之後有什麼後悔的點嗎?
【那個時候的和現在的我最大的區別是什麼呢?】
以前和現在的七草最大的區別也許是這點也說不定。
聽到他相信自己,真邊的心情變好了些。
【恩,至少最後一步選擇肯定不同,現在的話我肯定在球被偷走之後立刻去將視頻放給老師看】
【那個時候的你大概不會對自己變得幸福這點有所猶豫吧】
第二份資料纔是安達的主要目的,新聞報道的企劃書。
之後兩人就這麼背對着傳聞中魔女居住着的山頂和學校走下階梯,以同樣的步調。
第一行文字就讓我屏住了呼吸,是我完全沒有考慮過的內容,同時往這方面想也該在情理之中,但那一句話便使我心潮澎湃。
——關於階梯島居民去年聖誕禮物的調查
放學後我們把教室的桌子排成コ字型,大地也一起幫了忙,新聞部室現在還沒準備好。
陸陸續續的確認之後,班長說道。
雖然也有擔心她的成分,但能讓她和安達保持距離這點也讓我安心。
【不知道】七草回道。
第一份是報紙的樣本,也就是俗稱的大字報,在一頁大白紙上彙總所有的報道。大字報上的各個報道欄有多種樣式和字體,雖然文章是虛構的不過但也好好的配上了圖片或者照片,大地和佐佐岡對此發出了小小的歡呼。
【雖然很有趣,可現在進行聖誕節的調查已經不合時宜了吧?】
七草會說這麼多關於自己的話題讓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比起狠狠地揍一頓這種話更加不符合他的風格。因爲七草是一個祕密主義者,就算是無關緊要的事他也會藏着掖着。小學時我曾經問他喜歡喫什麼,當時他說是蘋果而真邊也就信了,到了中學才知道那是騙她的,雖然不討厭蘋果但也不算喜歡。【其實比較喜歡梨】他當時又這麼回答道,話雖如此,是不是真的真邊到現在也沒有把握。
【春天,意外的是贈送禮物比較多的時段。你想,畢業式和入學式都在春季不是嘛?大部分宿舍會爲春季搬出去的人準備歡送派對什麼的,應該會有不少打算送禮物的人不是嘛?他們現在一定會需要到相關的數據】
去年聖誕節期間階梯島出現了一個問題,網購的東西無法送來。首先可以確定這必然是魔女導致的,在那個聖夜拜託堀後東西又能送來了。
現在的七草,言談舉止溫柔而又悲傷,看起來就像是有意圖的在避開自己的幸福一樣。
在這種會議上,勞動量將增加自己的說服力,拿出工作成果的人往往會讓人難以拒絕,安達使用這種意外的勤懇方法解決了我可能帶來的外部阻力。
【當時的你,更讓人好懂。有種不會對錶現自我這點有所猶豫的感覺。現在的你應該不會說自己很帥這種話吧】
於是乎我們的新聞部值得紀念的第一次活動正式開始了,成員包括我、真邊、安達、佐佐岡、班長和大地,以及社團顧問匿名老師。
堀連續兩天請假。
正如她所說,我所住的三月莊也有人提過這方面的話題。作爲學校的新聞報道而言是個優等提案,【都已經寫在企劃書裏了嘛】班長和佐佐岡這麼看到。
【猜中了嗎?】真邊問道。
安達點了點頭。
【確實說不定】
【因爲比起送出去了的,沒能送出去的禮物不是更具有戲劇性嘛。我也是,中學時買了支稍微有點貴的圓珠筆打算送給要畢業的前輩,結果到最後都能送出去,類似於打算送給悄悄憧憬着的人那種?雖然沒說過幾句話,也就是能想起名字的程度,已經記不清長什麼樣的人】
這有戲劇性嘛?佐佐岡發出疑問,當然其他人當他不存在。
安達很少見的用充滿熱情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啊,想推一把那些現在還在猶豫的人。至今抽屜裏還滾動着那支有寫前輩名字,卻沒能送給臉都記不清的前輩的筆,我不希望別人也像我一樣每次看到沒送出去的禮物都感到那種討厭的感覺。綜上所述,我們的初版報道就決定是收集大家聖誕節想送卻沒能送出去的聖誕禮物調查】
嘛,應該是編的吧。雖然這麼說但班長表現出可以接受的樣子,再想反對就很困難了。
我在心中理解了,果然這個禮物調查是對堀的攻擊。安達一定預想得到調查結果,而結果一定也和她所料一致。這究竟會是多大的問題?能多麼正確的指摘出堀的不幸?我不知道。但是,有種感覺這塊傷口比預想中要深的多。
【那就趕緊去調查吧,如果大家都準備好了送給畢業生什麼禮物再刊登這篇報道就沒有意義了】
安達這麼說道。
*
【貓不會準備禮物,雖然偶爾會給飼主送去蟬蛻,但這座島上並沒有什麼飼主,隆冬的現在也找不到蟬蛻】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說着。
我們分兩組展開了調查,我和安達以及佐佐岡調查還留在學校的學生,真邊、大地、班長下去階梯,到街上收集調查問卷,匿名老師陪着真邊她們,畢竟大地在那組。對面那組確實是整齊統一的行動着,而學校裏的我們倒是零零散散的在各自收集。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背對着柵欄坐下,筆記本里的圓珠筆滾動了一下,他剛說過正在寫給堀的信,然後用困擾的表情一邊打量着筆記本一邊說道。
【這種調查問卷能有什麼作用?】
我搖搖頭回答道。
【沒有任何用處的話就好了】
調查結果最後會經過我的整理,用三月莊的電腦在明天之前彙總出來這樣的名目。姑且也有認真負責做好的打算,但同時明天也有打算拜託匿名老師改變新聞內容。其實能讓我在意的也就大地的心情了,廢案他第一次的調查結果這件事讓我無比心痛。
【於是,你打算在這裏翹到什麼時候?】活了一百萬次的貓說道。
【直到消氣爲止,貓的身邊,不就是這樣的地方嘛】我回答道。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笑了。
【說的沒錯。而貓的去留也總是一時興起】
【那第三個人就找你吧】
我停下腳步【不知道啊,話說她有目的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堀就一定會看階梯島上全部的網購訂單,同時對於送往階梯島外的訂單隻能無視,因爲魔女能萬能的地方,大概僅限於階梯島。
【什麼意思都沒有,就像說泄氣話的嘆氣一樣】
所以必須讓這篇報道在明天前消失,整理完今天的資料後交給老師的事也得取消。至今爲止都還在預料的路線以內,至少對我而言是的,對她而言恐怕也是一樣。
【雨傘】佐佐岡答道。
【你打算去哪?】
手機也完全沒有信號,固定電話也只在連接島內的範圍,郵局也只負責這座島,甚至無法用電腦送電子郵件出去。但是,沒有限制從島外到島外聯絡的規定。郵購是非常便利的送禮方式,比如說收穫地址寫自家的話,就能直接往家裏送禮物,其中也有提供加留言卡服務的。一般認爲留言卡是用來確認對方是否收到禮物的,畢竟對方收到留言的話該會有回覆。而一到了聖誕期間,不難想象會有許多人往家裏郵購禮物。
再見,我說道。安達曾說過我們很相似,也許她說的沒錯。我若是沒有夜空中閃爍的那顆星的話,究竟會把什麼作爲生存意義呢?我試着這麼思考着,當然搞不明白,也完全不想明白。
確實是這樣不是嘛?島上的人大部分在外面還留有雙親、兄弟、戀人之類。給這些非常親近的人精心準備好了禮物,然而卻單方面被告知因無法使用郵購而強制取消了。究竟誰想看這樣的數據?這樣的數據有什麼意義?僅僅會引起人們對階梯島,對魔女的不滿而已。但在表面上,卻看不出來,很巧妙地隱藏了目的。但這篇報道毫無疑問會成爲對魔女的抨擊,看起來拐彎抹角卻能直接確實的將堀逼入絕境。
階梯島無法和外部取得聯繫。
我發出小小的嘆息,當然這也是沒有任何特殊意義的動作。
【對我而言沒有,單純只是種動作】
【來真的?可以哦,什麼都可以問我】
【那個叫安達的孩子究竟想做什麼?】活了一百萬次的貓說着。
他嘆了口氣,笑了,像是放棄了什麼般的悲傷笑容。
而且其中一位是自稱貓的青年,另一位就是我自己。喂喂,佐佐岡笑道。
【哪都不去,只是在這裏不好寫信】
下樓到走廊後,佐佐岡前來搭話。
【說來倒是也有贈送禮物給成年女性的預定】
【稍微認真點調查啊】
【誰?】
【我媽】
【不是給甚至不知名的女孩送去過小提琴的弦嘛?】
【你預定送什麼?】
【大地,你也知道的吧?稍微煩惱過該送什麼,最後還是決定送黑白棋】
【只收到兩人份的】
【兩者相比而言,還是送給女孩子的東西更具有作爲調查數據的價值】
——這便是安達提案造成的問題點。
【什麼意思?】
【沒有哦,相關人士都很清楚】
【雖然平時儘量的不考慮這方面的事,但果然還是非常擔心不是嘛?突然就這麼消失不見了,而且持續了好幾個月,難道你不想送給家人些什麼嗎?】
【已經收集完五人份了】他高興地說道。在校內到處收集別人的情報這點和他喜歡的角色扮演遊戲很像。
或者該說,送給大地的東西在這座島上算是特例,畢竟這座島上的小學二年級學生只有他一個人。
【嘆氣是有意義的吧?】
【那件事已經演變成無名的英雄送過去的】
【那麼,你曾經想贈送禮物的人是誰?】
但明知如此她還是選擇開始這項調查,對安達而言,是否報道出來什麼的根本無所謂,只要獲得能讓堀痛苦的材料就行,而首先就是讓我們去收集證明魔女欺瞞大家的資料。送到階梯島的網購貨物是怎麼來的?我不明白,恐怕也是魔女也就是堀在管理着的吧。魔女在這座島上大概真的是萬能的,只要有想法就能把我們想要的東西連着亞馬遜包裝一併做出來,同時還能像從島外運來的一般送給我們。起碼這種想法比通過和企業密約,在國家層面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將商品從外面的世界網購過來,要更有說服力。
【你那怎麼樣?】
【明亮顏色的,格子圖文設計的傘,用遮光布作素材能當遮陽傘用的那種。我家老媽明明對我們自己用的東西講究很多,卻對自己用的不上心。明明不是多麼貴重的東西,之前歪折的傘掰直了繼續用,難看極了,每當下雨的時候我都會想起這事。來到這裏之後,偶爾會去打工,所以能夠自由使用的錢也多了不是嘛?因此我想買一把比較實用的傘送我媽】
這樣啊,我低語道。那就沒辦法了,我也邁出步伐,說是這麼說但我完全沒有收集調查問卷的心情,要不去教室睡會如何呢。
傘是很棒的禮物,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能讓下雨的日子稍微變得幸福一點,能發揮如此價值的禮物可不多。
【禮物送出了嗎?】我問道。
【沒有,沒能送出去】他回答道。
我突然有一種想哭的感覺,不是因爲佐佐岡,也不是因爲他的母親,我想到了魔女。當時大家一定準備了幾百件溫柔的、快樂的、溫暖的禮物,視情況而言可能有上千件,準備在聖誕節這個幸福的日子送去給親人,而這一切不得不被當做沒看見一樣無視,多麼讓人心痛。明明她在這座島上是萬能的,明明任何人的任何願望她都能實現,卻連一把寄給母親的傘都無法送出。她大概每天都會看到很多這樣的請求吧,所有的禮物所具有的意義她一定全都感覺得到吧,被如此期待着,卻無能爲力。
安達想再次將這份悲傷呈現到堀的面前,作爲魔女不幸的證明。究竟在考慮着多麼無聊的事,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謝謝你,我明白了】
我感謝道。
沉默了一會後,佐佐岡露出生硬的笑容。
【真邊是個難以理解的傢伙,不過她倒是在認真的考慮着離開這座島不是嘛,我還挺支持她的】
我知道,她永遠都是正確的,從來不會捨棄自己的理想。
但那樣的她時常也是痛苦的。
我們所一直無視逃避着的苦痛,只有她用那堅強直率的眼瞳注視着。
*
回收了放在教室裏的書包後,差不多到該回去的時間,恰好看到匿名老師從走廊對面走來。看來今天是輪到她鎖校舍大門,所以我特地折返回了校舍。
我跟匿名老師說想稍微談一會,距離校舍上鎖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左右,她回應着到鎖門爲止的時間沒有關係。讓佐佐岡先返回宿舍後,我們走上了屋頂,並沒有什麼非是屋頂不可的理由,但我比較喜歡在能看到天空的地方說話。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還在屋頂上,【可以使用這裏嗎?】我問道,【隨你喜歡】他回答道。對話僅此而言,之後他就揮揮手告別了,斷斷續續的能聽到他走下樓梯的聲音。
現在是夜晚很長的季節,同時黃昏的時間點早已過去,宛如深海般的天空逐漸變暗,黑暗籠罩着剛剛降臨的夜晚。沉靜的深藏青色天空裏,早早的漂浮着一顆顆星星,等陽光完全消失大概會變成滿天的星空吧。我和匿名老師並排在柵欄前,眺望着這片星空。
【你是怎麼從等等那裏獲得使用這裏的許可的】
匿名老師這麼說道,等等指的是活了一百萬次的貓。他在不同的人面前自稱不同的名字,所以他不在的地方被稱呼其爲【等等】
【不行嗎?】
【不,只是感覺有點不可思議,不過樓頂也並不是他的所有物】
【怎麼說呢,也許是這樣也說不定】
【只是個假設,如果出現必要的情況】
階梯島是被捨棄人們的歸處,所以我想小心地對待人們在這裏的歸宿。活了一百萬次的貓被捨棄到這座島上,沒有其他去處的他最終到達了這片屋頂,所以我希望這裏能成爲他的歸處。確實從理論上他無法主張自己有屋頂的使用權,但周圍的人們可以達成他擁有這裏的共識,能有這種共識的話我很高興。
並沒有什麼特別想說的事。
【大地是不被母親所愛的孩子】
【老師會幫助大地嗎?】
只是有該說的話,我不知道什麼是真正正確的,但也需要一個談話的方向。
【確實,他並沒有獲得這裏具體的權限】
【當然,讓孩子的身心能夠健康的成長是大人的義務,是非常理所當然的、優先級極高的義務】
【爲什麼會感傷呢?】
【更加不會說了】
【老師你能爲了大地摘下面具嗎?】
【可以哦,不得不做到】
【沒有單憑自己的想象就能變溫柔的孩子,所以我認爲他有不得不變得溫柔的過去】
【不太明白,你究竟想說什麼?】
有需要對匿名老師說的話。
老師目不轉睛的注視着逐漸變青的夜色。
【至少,既然會讓大地來這座島的程度,可以確定大地確實沒有被母親所愛着】
【但你把這裏當做他所有的地方】
【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我不想細說這個話題】
【爲什麼老師會戴上面具,能告訴我原因嗎?】
【也就是說,他是被母親所捨棄而來到這座島的?】
【有這個必要嘛?】
【很難呢,我能做到事也是有限的】
【比方說?】
【不知道,雖然聽他說過幾次相關的話題,但還是不太清楚,可能事大地自己在包庇母親】
【如果老師在島外遇到大地的話,能夠幫助到他嗎?】
我應該繼續說下去,卻迷茫了一下,繼續說道。
爲什麼這個人會戴着假面生活,真是不可思議的事。根據之前聽到的傳聞,她以前在學校惹出過問題,從那之後就變得無法以真容站上講臺,不過我也不知道更加詳細的情況。當然我至今爲止也沒有問過詳細的經過,她肯定也有自己的傷痕,也因此被捨棄至階梯島。就像屋頂是活了一百萬次的貓的歸處一樣,白色面具之下便是老師的歸處吧,所以我絕不會踏入那裏一步。
【在大地面前的話能說嗎?】
【大地的事,您怎麼看?】
【但有從大地那弄清楚事情的必要,那是他和老師一樣不願說的話題,而我們必須讓他說出來】
我早已明白她會這麼回答我,但是現實裏的她又怎麼樣呢?匿名老師究竟捨棄了自己的哪部分呢?
匿名老師沉默了一會,這段時間能清楚的聽到幾聲高亢簡短的鳥叫,像蜂鳴器般的聲音。在這寒冷的冬天,究竟哪裏會有鳥呢?嘗試着尋找位置,當然沒有任何發現。
可今天我想問清楚。
【是個很溫柔的孩子,雖然沒有和他說多少話,但一定是很溫柔的孩子吧。而看着這種過度溫柔的孩子總是讓人感傷】
【正常來說不是該去聯絡兒童諮詢處嘛,或者說與他上的小學取得聯絡,然後找班主任商量,班主任老師是可以家庭訪問的,家訪的時候就可以以幫忙的名目摻和進去】
我撒謊了,來到階梯島的人都是被自身所捨棄的人格,但匿名老師好像並不知道這件事。
匿名老師的手抵着細白的下巴低着頭,無表情的面具上出現陰影,看起來莫名的悲傷。
【有多麼的不被母親所愛?】
【階梯島上的人們是被誰通過什麼方式捨棄的】
【我想這樣做,我認爲這麼做比較符合這座島的特徵】
如果安達提議本次報道以此爲題的話,匿名老師當然也會搖着頭拒絕她。因爲即使讓真相暴露在大衆的視野之中,也不會有人變得幸福,於是我說道。
【老師知道答案嗎?】
【不知道】
【我知道】
爲了改善現實中大地的生活環境,需要讓現實裏的匿名老師加入進來,我認爲這是最能改變現狀的有效方法,所以我不得不對逃避於面具之下的老師說這樣的話題。
【我,是被自身所捨棄來到這裏的,恐怕老師也是被自身所捨棄的。現實中的自己判斷不需要我們的存在,於是將我們捨棄到了這座島】
匿名老師陷入了漫長的沉默,我不覺得這點說明能夠讓人充分的理解情況,但我還是等待着匿名老師的恢復,她歪着頭問道。
【沒法很好的理解,究竟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老師大概捨棄了對學生的恐懼也說不定,也有可能相反的失去了對學生的愛心也說不定,當然也有可能是別的什麼東西也無法確定。總之現實中的老師有不需要的部分,對自身而言極其沉重無法一直抱持着的必須放下的負擔,而那負擔,就是老師你】
【無法理解,完全沒有現實感】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嘛,我們在階梯島,一座由魔女支配的不可思議的島嶼。真相具有現實感什麼的,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麼就算如你所說,你希望我做些什麼?】
【一起去攀登那座階梯吧】
我看向老師,她眺望着階梯之下的街道。黑暗之中的每戶人家看起來像墓石般寒冷,但我清楚裏面所擁有的東西比耀眼的明月要溫暖的多。我們放棄登上階梯,決定在階梯下面過着幸福的生活,這樣的日常能夠這麼平靜的持續下去該有多好,但是大地不該出現在這裏,因爲他的出現我們開始尋求改變,甚至讓我覺得就連這點也在安達的計劃之中。我也好、真邊也好、大地也好,我們的存在是不是安達爲了破壞階梯島而準備的一塊塊拼圖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早就輸給了她。從真邊由宇出現在階梯島,同時那晚遇到了大地開始,我就已經成爲安達計劃中的一塊齒輪。在無可奈何的狀況下即便我想在腦中規劃出的最好的解決方式,也不可能偏離安達的計劃。
【你打算去見魔女嗎?】
老師說道。
我搖搖頭。
【去階梯上面是見不到魔女的,但是可以見到現實中的自己】
我在心中默唸——我會以最具有效率的方式逃避討厭的事物。
於是就這麼定了下來,往科摩利科波公寓那前進。水谷說空着手不好,途中路過雜貨店買了布丁,雜貨店名叫便利商店,實際上貨品還算齊全和普通的便利店沒多大差別,只不過店關的比較早,印象裏也食品類的東西比較少。
真邊輕輕推了下大地的背後,本就是爲了他而組織的活動,取材的時候自然應當以他爲中心。大地以緊張的神情握着安達準備好的資料。
在教室裏決定了報道的主題之後,真邊出了教室,走下了長長的樓梯,和大地、安達、水谷以及匿名老師一起。
【堀同學,你好。我是真邊,能當面和我說說話嗎?】
水谷皺着眉。
管理人歪着腦袋【不是來看望那孩子的嘛?】
靜靜地等待着回應時氣氛逐漸變得沉重,真邊不太會應對這種氛圍。忍耐住再次敲門的想法,真邊確認着安達的狀態,她裝作什麼一副全然不知無關緊要般的,背靠着牆壁看着手機。
安達的意圖也好,匿名老師的感情也好現在都忘記,我要找到最具有效率的從討厭事物那裏逃避的方法。
【那是第一個請求,第二個請求是新聞部的取材】
真邊有預定要去的地方,若是大地不在的話她早就一個人去了。
【非常感謝】
【當然沒關係】
【可以進去嗎?】
【我想去看望堀,取材對象的話誰都可以的吧】
很快敲響了二零一室的門,沒有反應。真邊盯着面前的房門,那是感覺有點寡黙,同時也很柔軟的木材做成的溫暖門扉。針葉樹和闊葉樹哪種木製更加柔軟以前曾聽說過,但究竟是哪邊來着已經記不清了。只有一瞬真邊因爲這無關緊要的事愣了一下,又再次敲響門,這次她不再等待回應。
真邊牽着大地的手走下階梯,大地每下一級階梯都會小心仔細的觀察下一級,看着這非常讓人憐愛的樣子,果然還是不能每天都讓大地來學校,萬一一腳踩空就出大事了。
比平時花費了更長時間走完階梯,腳碰到地面後班長水谷問道。
站在最後面的安達說道。
4 真邊 同日
【我知道了,房間號是多少?】
【但只能到房門前,到那個孩子答應爲止不能開門】
【我覺得很好,去吧。堀也是我們的一員,不好第一天活動就放着她不管】
【那麼就拜託了】
大地臉變得通紅,禮貌而又小聲的問候着【你好】
旁邊的水谷說着【請大家一起喫】把布丁遞了出去,【每次都這樣真不好意思】管理人回應着收下了。
【爲什麼你會知道】
【哎呀,真的來了啊,還帶着可愛的小男孩】
【昨天也去看望過堀,聽堀宿舍的管理員告訴我的】
【誒,你們是新聞部的嘛?】
【二零一號室,上到二樓第一間就是】
在下樓梯的時間裏,我們依次回答完自己的禮物調查問卷,水谷的禮品單非常長,光是她的部分就花了全程一半的時間,和她相比真邊的部分少得可憐,甚至比大地還少,匿名老師倒是沒有給任何人送聖誕禮物的樣子。
低頭致謝後,真邊從管理員身邊離開,安達也跟在她後面,水谷稍微猶豫了下後還是站在大地的身邊沒動,戴着面具的匿名老師笑着看着大地的樣子。
管理員點了點頭。
【無所謂是無所謂,但打擾身體不好的人不是去添麻煩嘛】
【今天開始的,可以回答幾個簡單的問題嗎?】
【那麼,我們去哪裏?】
【有兩個請求】真邊說道。
按響科摩利科波公寓的電鈴後,昨天見過面的管理員出來了,表情也和昨天一樣,她說道。
去年聖誕節有送過誰禮物嗎?大地開始問道。非常好聽的聲音,真邊這麼想着,雖然音量有點小,但清脆而又清晰,雖然因爲緊張而略顯僵硬,但能讓人感覺到他的誠實。真邊想就這麼繼續聽他說下去,但還是走完過道上樓去了。
【身體大概不差】
之後從門對面傳來微小的動靜,太好了,堀確實在房間裏,又耐心等待了一會,終於聽到了她的聲音。
這也是日落之前的事。
【有什麼事嗎?】
那是就像細雪般一碰即逝的微小聲音。
真邊把耳朵貼在門上,溫暖純淨的木材貼着着她的臉。
【從今天起新聞部開始活動了,所以我們來接你】
不,不僅是因爲這件事,這不是唯一的理由。昨天爲探望堀造訪此處時就因爲管理員的話而下定決心今天也來。
【堀同學,你說過誰也不想見對吧?我是這麼聽說的,雖然沒有任何憑據,但我覺得一定是謊話,而這話也不像是你會說的,所以我覺得自己一定要見到你不可】
在真邊眼中,堀的確是個無口的少女,但不會拒絕與他人的聯繫,或者說正相反,堀非常謹慎認真的聽取他人的話語。自己少說的那部分,全部用來小心謹慎的對待他人的話語。
【爲什麼不想見任何人?能告訴我理由嘛】
真邊屏住呼吸等待着堀的回應,靜靜地把耳朵貼在門上直到能感覺到熱量,過了一會終於聽到了堀的聲音。
【知道原因又有什麼意義呢?】
這不是當然的嗎。
【不知道原因的話,問題當然無法解決,無論何時解決問題的第一步都是瞭解原因】
【我的問題無法解決】
【沒有無法解決的問題,只有還沒找到解決方式的問題】
【不一樣】
就像哭聲般,堀用嘶啞痛苦的聲音說。
【有些問題是不能被發現的】
那是光聽着就讓人難受的聲音,宛如不斷流出鮮紅血液的傷口。真邊認爲有些痛苦是不得不接受的,肉體上的傷痛可以逃避,但精神上的傷痛是必須直面的,如若不然就會像無法癒合不斷流血的傷口一樣,即便對呈現於眼前的一切視若無睹,裝作忘卻痛苦般,也無法改變失去了一部分自己的事實。
【所有的問題都該被暴露出來,然後才能去直面,去糾正】
真邊喜歡問題這個詞,將所有的障礙用疑問和題目來表示出來這點,包含了以解決作爲目標的意志,有着提出題目並找到解決方法這樣的意識。
七草笑了,笑的方式果然不太一樣。雖然很像但確實不一樣,這種違和感甚至讓我噁心,讓我懷疑現在發生的是不是現實。
【七草?怎麼做到的(譯註:同時也可作爲“怎麼了”的意思)】
七草的聲音說道。
真邊拿着電話問道。
總之真邊還是把電話放到耳邊,我是真邊,報上了名字。
【爲什麼會告訴我呢?】
但是真邊明白這一定是謊言,誰也不想見,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的堀不可能是幸福的,幸福的確有各種各樣的形式,但從堀至今爲止的表現中無法看出。她總是認真的聽取人們的話語,週末會寫給別人很長很長的信,同時七草也說過對真邊由宇而言行動比言語更具判斷價值。
【我比任何人都像七草,不是他那樣極端的七草,我——】
堀用與至今爲止相比略大一些,視情況而言像是具有攻擊性的聲音說道。
真的嗎?雖然想反問,但還有更讓人在意的地方,於是問道。
背後突然傳出了笑聲,是安達的聲音,她右手握着智能機走到真邊身邊。
她的不幸究竟是什麼?
【好久不見,等你電話很久了,不過你還真是選了個很過分的時機打來呢】
【我想稍微和你說說話】
【比我想的還要脆弱呢,不,也就只能有這種程度。這七年裏一直這麼欺騙着自己,怎麼可能毫無波瀾的持續下去】
【你,是誰?】真邊這麼問道。
堀繼續說道。
意義不明的話語,前後毫無關聯,但不覺得是毫無意義的話。堀現在正努力地將自己的感情轉化成言語,那麼真邊也要坦率的去接受,去思考,真邊對自己說道。
在非常簡短的對話之後,安達對電話裏的人回答道【我明白了】,之後把電話交給我。
【我,是幸福的】
安達看着仍然關閉的門,嘴角露出笑容,眼神卻異常冰冷,這滿是矛盾的表情,在真邊看來彷彿在哭泣。
【雖然不算急事,但是你還是聽聽比較好,是你一直想要知道的事情】
【換你接】
沒有錯,這確實是七草的聲音,但有種違和感。
哪裏不同倒也說不出來,只能說確實哪裏不一樣。是不是因爲很久沒有通過電話聽對方聲音造成的影響,感覺不到話語的溫度,他本人的聲音確實有冷暖不同的部分,但那是這麼無機質的迴響嘛。
【呀】
【我是七草】他回應道。
【聽到聲音就能明白,大概吧】
嘆了口氣後,安達接聽了電話,真邊聽不到對方的聲音,只能聽見安達的說話聲。
並不是指這這件事,在沒有電波的階梯島他是如何打電話給安達的?沒能想通,但現在這並不重要。
【這種無法回答的問題,你倒是能隨便的問出來】
【我必須是幸福的,即便一刻也不是被認爲是不幸的,果然你,真邊由宇是危險的存在,你會證明我的不幸,只有你能做到這點】
言語中難掩笑意,他繼續道。
【魔女本尊就是堀,她就是支配着這座島的人】
【已經累了吧?讓我們結束這一切吧,比起你——】
【現在正和堀說話,不是急事的話請之後再說】
——我,將會證明堀的不幸
傳來的是聽慣了的聲音,只一言就能明白,甚至不需要話語,只聽嘆息聲就能明白,真邊決不會認錯對方。
【是誰?】
【我會一直相信下去,無論何時,一直相信這那僅存的一點美麗,因爲信賴着所以成爲夥伴,因爲信賴着所以作爲敵人,無法繼續相信之時我便失去了存在於此的意義】
她的聲音突然被電子音打斷,響起了有節奏感的手機來電音,很久沒有聽過了,畢竟在階梯島上是沒有手機電波的,是從安達的智能手機傳來的。
爲什麼呢,真邊不想繼續聽他的聲音,感覺非常噁心。還是第一次出現真邊不想聽七草說話的情況,不,不限於七草,無論對方是誰真邊都沒有過不想聽他人說話的記憶。真邊無意識的深吸一口氣,爲了遮蔽他的話語,但卻無法發出聲音,是因爲理性還是本能不太清楚,總之心中的某種東西阻止着真邊出聲。
真邊搞不懂話題是怎麼跳躍的。
我不能逃避他人的話語,無論是什麼樣的聲音,都必須接納,真邊無法容許自己拒絕他人的話語。於是真邊吐出吸入的空氣。
七草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一直比起他更像個人,但也因此壞掉了】
這句話的聲音帶有熱度,又像粗澀的哭聲般悲痛欲絕。好似身旁有人哭泣般,甚至連真邊自身都產生一種悔恨的感覺,淚水溢出眼眶。
回過神來電話已經掛了,真邊反常的覺得身體沉重,手腕無力的垂在兩邊,甚至感覺放鬆身體的話手機會摔到地上。安達突然想去了什麼,然後毫不猶豫的轉動門把。她環顧堀的房間後小聲嘟囔着。
【讓她逃掉了】
堀已經不在房間裏了,窗簾敞開着。
*
我在宿舍前等待着,爲了見七草。
地平線上的太陽逐漸西沉,天空慢慢變色,由白變黃又變成深紅最後逐漸變青。真邊發現夕陽不會讓空氣也染上顏色,但落日後的青色彷彿會渲染整個夜空。
那通電話究竟是怎麼回事?聲音肯定是七草沒錯,但卻不是真邊所熟知的七草,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究竟發生了什麼,正這麼考慮着時,傳來引擎的聲音。
一臺小本田摩托從大路開到了宿舍旁的小道里,用比走路快不了多少的慢速,最後停在了真邊身旁,戴着頭盔的頭看向真邊打着招呼。
【晚上好,真醬,很久不見】
郵局的時任姐。
真邊回應道【晚上好,是送信嗎?】
【不,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了,稍微想和真醬說會話,有時間嗎?】
【我在等七草】
【特地站在外面等?】
【是的】
真邊心裏因爲那通電話而忐忑不安,所以想早點聽聽七草平時的聲音。
【那就在這裏吧,到七君回來爲止我陪你打發會時間】
【我覺得是很美好的事】
【我在想該怎麼說,與其說是商量,倒不如說是抱怨,可我沒有抱怨的對象,所以真醬能聽我說說嘛?】
不明白,魔女的想法,完全不明白,所以一定要見到她。
【謝謝】
她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像歌唱般宣告着。
【魔女所做的是一定不是沒有意義的】
時任關閉摩托引擎之後站到真邊身旁,依舊戴着頭盔背靠在棗莊的圍牆上,仰望着紅霞逐漸消失的天空。
這裏是被捨棄的人們所在的島,被自身認爲不必要而分離的人格們所生活的島。打個比方的話,這座島上生活着的盡是小時候無法達成的夢想。
【於是?】
【知道喲,我一直都在看着魔女和你們】
【那麼真醬知道嘛?這座島充滿了很多很多這樣的夢想】
【這就是難辦之處啊】
【我有個老朋友,是個很好的孩子,非常溫柔。而那個朋友現在遇到了非常困擾的事,至於是什麼樣的事,在這裏沒法說明,也毫無意義】
【是嘛?是也說不定,但,我的朋友若是能放棄哪個夢想的話便能幸福,這種事是理所當然的,在旁人眼中也非常明顯,追逐夢想直接導致了那孩子的不幸】
仰望着天空,她回應道。
【我覺得應該追逐幸福,所謂夢想,不過是爲了獲得幸福的其中一種方法而已】
【原來如此】
真邊等待着時任姐的話題,但她好像沒有說什麼的打算,所以真邊問道。
【我們雖然是朋友,但從來不干涉彼此。休息日也不會一起出去玩,一起喫着午餐談論瑣事之類的也沒有過,當然也沒有互相抱怨對生活不滿的打算。就這麼沒有交集的生活着,宛如陌生人般,但我們依舊是朋友,這種狀況你能理解嗎?】
他(指男性),時任這麼說道,這件事讓真邊稍感意外,有點不太明白,爲什麼會這想的理由缺說不出來,不過時任說的友人給真邊的印象是堀。
【那個孩子有個夢想,從很久之前開始,一直有個很麻煩的夢想,毫無疑問那個孩子拼上全力追逐着那個夢想,你怎麼看?】
【吶,真邊醬,夢想和幸福相矛盾的時候應該追逐哪邊?】
這個答案早已確定,在真邊心中早已有明確的結論,但同時也有一種讓人窒息般的抵抗阻止她自己開口,扼殺了自身的抵抗之後真邊說道。
還有這樣的事?
但是。
【與夢想實現與否無關,即便真的實現了,也無法改變不幸。夢想和幸福本就是不同的東西,而那夢想也不過是從小時候、還沒能理解現實之時所幻想的】
雖然不知道對方是怎麼想的,但對真邊而言七草一直是非常親近的友人這點從未改變。即便初中二年級時真邊搬家後的兩年時間裏兩人從未有過聯繫,對真邊而言七草的存在意義也沒有過改變,只有這點不曾動搖,也不曾淡泊。
她戴着頭盔的頭看起來沉重的向這邊擺動着。
【時任姐知道我們是被誰所捨棄的?】
【當然】
【時任姐是打算讓那個朋友放棄夢想嗎?】
大部分人將達成之後能讓自己變得幸福的目標稱爲夢想,實現了夢想卻無法變得幸福什麼的,一定是哪裏搞錯了,比如說定的目標本身就有問題,若是如此這類夢想還是捨棄了比較好。
真邊點了點頭。
【雖然很悲傷,但也很漂亮,他追逐夢想的樣子】
時任姐的表情依然不變,開始訴說起來。
實現了夢想卻不能收穫幸福的事情?
【還都說不定不是嘛,若是有一天能實現夢想也說不定】
【究竟該拿你們怎麼辦呢?魔女把本該消失的你們收集到此究竟有什麼打算呢?一定讓人暗自傷感吧,就像在垃圾場撿到的玩偶一樣可悲的存在,即使帶回家清洗烘乾,也只是讓外表變得光鮮而已。每當撿到這樣的玩偶都是如此悲傷,將這些玩偶一個一個收集起來,卻也不知該塞到何處,而這座島便成爲了放這些的地方】
【有段時間裏我和七草大概也是這樣的】
【誒,爲什麼這麼說】
【是不是有什麼要說的?】
【能來到這裏本身,就是一種希望】
我討厭階梯島,這座島讓我噁心。僅僅是單方面的過度保護着我們,讓我們從必須直面的苦痛中移開視線。
即便如此,能身處於此處也不是無意義的。
只要我保持着自己的思想和情感,就不會是無意義的。
【我確實是被丟棄到這裏的吧,總有一天消失纔是我正確的結局吧,但我見到了我自身,我能與捨棄我的我說話,這就足夠了】
僅僅一點。
【階梯島給予了我反駁的權利,所以我也能爲此肯定階梯島的一切】
只要能做到這點就行,只要還能做到這點便可。
能向捨棄自己的自己大喊別開玩笑了,能說服對方,得到說服對方的機會,就足夠了。
時任姐摸了摸頭盔的盔扣說道。
【爲什麼你的存在是如此的危如累卵,能夠就這麼維持着臨界點的脆弱卻不會崩潰呢,不,看來不是這樣,就是因爲無法繼續維持下去,所以你纔會存在於此處】
真邊爲何會捨棄自身還不得而知,因爲不知道所以還要問她本人,不過這也是真邊個人的私事,只是爲了讓自己能夠接受而在追尋着的答案。
【這個話題和時任姐的友人有什麼關係嘛?】
【不清楚呢,感覺應該算是有吧】
時任姐打了個寒顫,離開了棗莊的圍牆。
【變冷了呢,我差不多該走了】
【好的,再見】
她跨上摩托,往這邊揮着手,真邊也回應着她,之後摩托引擎的聲音便逐漸遠去。
不知不覺周圍已經完全暗了下去。
真邊兩手放在大衣的口袋裏,嘴巴呼吸着白氣,注視着摩托行駛路徑的前方,靜靜地等待着,直到七草出現爲止。
真邊又問了一遍剛問過的問題。
七草的眉頭稍微皺緊了些。
真邊無法好好的整理表述清楚,但七草肯定不會說那樣的話,他有太多點與七草不同,七草能夠接受自己本無法相容的事物,同時相對的排除自己已經接受的。
【你竟然能發現那個人不是我呢】
【那個七草——】
真邊點點頭【恩,是的】
他抬起頭【怎麼了嗎?】
【因爲那個傢伙是毀壞之黑,但即便如此他也是我】
時任姐離開十五分鐘後左右,他冷得低着頭縮着身子走了過來。
【他是這麼說的嗎?關於他自己的情況?】
注視着他的眼睛,真邊問道。
七草還是和往常一樣的七草。難以讀懂感情,聲音如此溫暖的,無論柔軟還是尖銳的一面,都讓人感覺得到溫柔的七草。
他用帶着手套的手摩擦着臉頰,那雙手套不是去年聖誕節真邊送的那副,而是同一天水谷送給他的,他好像決定上學時用這副手套。
【擅長放棄這點倒能算是我的強項】
【堀同學是魔女嗎?】
【沒有什麼需要在意的,大概】
【我在等你】
【很冷,但是有想要問你的事】
【很冷吧?而且也到了晚飯的時間了,還是趕快回宿舍吧】
【七草】
真邊看出他很驚訝,即便只有微妙的變化,但真邊能感覺得到。我現在才知道的事七草卻早已知曉,他看起來像是在找藉口般微笑着。
【不太清楚,但是我有這種感覺】
真邊搖搖頭【那個七草究竟是誰?】
七草也會說一些喪氣話,但那個人不一樣。真邊認爲七草的放棄方式和他的方式完全相反,七草的放棄是放棄自己作爲旁觀者的冷漠和自私變得溫柔,而他不同。
【那個七草說因爲自己更像是人所以壞掉了,那不是你會說的話,該說是不符合七草的說話條理,還是該怎麼說——】
真邊停頓了下來,嚴謹的斟酌着言辭。
【爲什麼能這麼說?】
【哪裏不同?】
【誒,原來如此】
【不對,你在關鍵的事情上從不放棄】
七草盯着我看,但是真邊感覺得到他的眼瞳裏映照出的並不是自己。他陷入了沉思,就想要壓縮時間一樣的沉思,只要一瞬間思維就能跨越很多。
【這樣啊,不冷嗎?】
【那個七草究竟是誰?】
突然七草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從堀那裏聽說的?】
【他放棄了什麼嘛?】
【下次在宿舍裏等吧,往我宿舍打個電話,就來見你】
【那個七草放棄了】
【那是自然,完全不一樣】
七草慢慢地卻又看起來痛苦的搖搖頭。
【不,從你那聽來的】
七草究竟知道些什麼?
真邊叫住他。
他低語着【很冷了,回去吧】之後背向真邊,真邊抓着他的手,他看起來很受傷的樣子,真邊不想就這麼再見。
七草再次面向真邊,真邊確信這次他的眼瞳裏確實映照着自己,於是宣告道。
【夢想和幸福】
爲什麼會用這兩個詞真邊也不明白,但就這麼說了出去。
【在只能選擇其中一邊的時候,你覺得該怎麼選擇?】
七草看起來有點迷茫,浮現出不高興時的的神情回答道。
【當然會選幸福】
真邊放開他的手,他的視線稍微停留在真邊剛纔抓着的手套上,然後又抬起來說道。
【但是,在兩者之間煩惱的時候我會選擇夢想】
【爲什麼?】
【我並不想收穫幸福,但也不想變得不幸,當放棄真正重要的夢想時纔是不幸的,即使看起來變得幸福了也是不幸的】
他用非常認真的表情這麼說着,同時笑着,是他非常高興的笑容。
【你還真是提了個有趣的問題】
【是這樣嗎?】
【恩,就像是在窺視我的思想】
這種事怎麼可能做得到。
【剛纔時任姐這麼問過,所以並不是我的問題】
【原來如此,但這時機還真是巧妙呢,嚇到我了】
晚安,他這麼揮着手轉過身去,這次我沒有挽留他,他的笑容讓真邊安下心來。
聽到關門聲的真邊抬頭看着正上方,並不是想仰望天空,而是在閉着眼睛。
夢想和幸福本就不該出現矛盾,如果有這樣的夢想存在,就有必要換成更好的夢想。
再一次,真邊下定決心要去見堀,暫且不論魔女的身份,不,可能無法忽視這點也說不定,但還是暫且不論這點,作爲同班同學的真邊有想對她說的話。不過最後果然還是會變成魔女的話題、階梯島的話題吧,但這同時也是堀本身的話題。
時任姐究竟在說誰的話題?不明白,總覺得說的會不會是那個和七草聲音一模一樣的人。
被確證爲不明,便變得不再幸福,但是一直對自己的不行視若無睹,並主張自己的幸福肯定是錯誤的。無法讓人直視的幸福一定是虛假的,必須要用更好的幸福去改變纔對。
之後真邊又開始考慮堀的事情,她說過自己必須維持幸福,不能被證明是不幸的。這也是個相同的問題,雖然看起來不同,本質卻是一樣。
——這種情況,果然只在假設中才能成立
睜開雙眼,大概是緊緊閉上的緣故,視野變得模糊,月光看起來十分明亮的穿過夜晚的黑暗。不需要如此豪華的光芒,像小燈泡般微弱光亮足以照亮腳邊便可,爲了不讓目光從應該面對的事物上移開,只要還有那一道光芒便足夠。
僅順勢而出的問題在心中反覆回想,若是不得不在幸福和夢想之間選擇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