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看着遍體鱗傷的英雄,究竟有誰能笑得出來
《階梯島系列》 · 河野裕 · 2.6萬 字

1 七草 晚上七點
窗戶的另一頭傳來了更加壯大的歡呼聲。
聖誕派對似乎開始了。
佐佐岡一副冷靜不下來的樣子,不斷四處張望着。他先看向窗戶、再看向我,再看向腳邊,然後又看向我。
「喂,跟蹤狂是怎麼回事啊?」
他就像是看了一出被稱作喜劇的悲劇一般,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最後只好勉強露出笑容。
「你應該知道,我得早點把弦送過去纔行吧?」
我也不打算耗上那麼多時間。
「可以告訴我,你遇到音樂家以後做了什麼事嗎?」
「你爲什麼想知道這個?」
「拜託你,簡單地說就行了。」
佐佐岡一臉無奈地開始說明。
這座島上的「音樂家」,是食犧獸食堂的店長。但是她很早以前,就把自己的小提琴給了豐川——那名少女就是佐佐岡打算贈送弦的對象。然後佐佐岡遇到了班長,她便把小提琴的E弦送給佐佐岡當禮物。
「爲什麼班長會有小提琴的弦?」
「我也不太清楚,她說是堀給她的。」
「堀?爲什麼她會有?」
「那種事我也不曉得啊。喂,可以了吧。」
可以了嗎……?
我意識到了口袋中的美工刀。只要用了它,就能強硬地讓事情結束。
我用塞進口袋裏的手指指尖,實際觸碰了那個堅硬而冰冷的物體,並想像將它的刀刃推出來的樣子。我想像着佐佐岡會露出什麼表情,說些什麼,然後我又會回答什麼。
光是聽見佐佐岡沙啞的聲音,就讓我心痛地想搗住耳朵。
我思考着。
是充滿缺點的人互相依偎生存的島。
或許,他是本能地在逃避某個結論也說不定。又或者,他是希望由我講到最後——是你開頭的吧。給我負起責任說到最後啊——就像這種感覺。
佐佐岡似乎漸漸對這個話題產生了興趣。
他把兩樣東西一起丟到了地上。
沒有別的可能性了。
但我是打從心底同情着佐佐岡,就算只有一點點,我也希望他今晚能更安穩地入眠。
但是就這樣讓佐佐岡進入宿舍,那也會同樣令人悲傷。
佐佐岡的臉上,終於失去了表情。
但是,以我個人的價值觀來說,佐佐岡並不是英雄。
也就是說,我決定向他說出真相。
她能夠一心一意地,持續前進。
「就是豐川同學喔。」
「那麼,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嗎?」
重現手套和聖誕蛋糕沒有任何意義。聖誕老人跟蹤狂最終也沒有把她帶走。在漫長的對話中,我一直仔細地觀察佐佐岡的表情。若是他已經察覺我想說的話,那麼我就會中止這段對話。
想像的結果,相當令人悲傷。
「另外四個呢?」
跟蹤狂和演奏會,沒有像手套和蛋糕那麼容易重現。而那兩個傳聞的受害者都是同一名少女,如此一來就幾乎能確定了。
階梯島是被捨棄的人們的島。
所以,英雄才會總是充滿悲劇性。在持續戰鬥的過程中有時會戰敗,周遭的人也會漸漸離去。我已經好幾次目睹了這幅景象。
2 佐佐岡 晚上七點十五分
無論是佐佐岡還是豐川,我都不打算叫他們成長。
我回答了:
爲什麼聖誕節七大不可思議會被創造出來?能讓人接受的理由,我只想得到一個。
她爲了一名少女而尋找着小提琴的E弦,也面對了許許多多的困難。但是其實,是少女爲了讓演奏會中止,才自己把弦剪斷的。
「我,爲什麼……」
我指着頭上戴着的聖誕帽問:
就算有星星放出的明亮光芒照耀着,冬天的夜晚依舊很寒冷。我很擔心他會感冒。
即使如此,她還是持續前進着。
「你只是運氣不好而已。」
今天一天,佐佐岡是個英雄嗎?
就這樣抱持着缺點,並儘可能安穩地讓這個聖誕夜結束,這樣就行了。我是真心這麼想的。就算除此之外別無所求,肯定也能夠獲得某種幸福纔對。今晚只是因爲很多事偶然無法契合,所以纔會不順利。
「做了卑鄙的事的,是那個拉小提琴的少女。如果你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她,只要現在把那根E弦拿給她就行了。不管心裏怎麼想,她都只能收下那根弦。就算你這麼做也沒問題,真的。」
我點頭並繼續。
「那麼,聖誕老人跟蹤狂,也是某個人重現出來的囉?」
爲了切斷小提琴的弦,爲了中止演奏會,爲了被捲入聖誕夜裏發生的不可思議事件裏。
這種事,任何人只要心血來潮,都能將其變爲現實。花費的時間和金錢應該都不會太多。
若這樣的故事發生了,而主角是真邊由宇的話,故事不會到這裏就「完結」。
因爲他像現在這樣,低頭蹲下,停止前進了。
是因爲他的一切行動都是爲了自己嗎?不是。我甚至認爲,比起博愛的精神,爲了個人任性的願望而幫助他人,才更像個英雄。那麼是因爲他沒能達成目的嗎?也不是。對我來說英雄是一種規則般的存在,而不是一種結果。
佐佐岡點點頭,他的話遠比平時來得少。
佐佐岡一步又一步地朝我走近。
他凝視了帽子和E弦一段時間。
「有必要。」
我很不安,我真的能夠安慰別人嗎?
因爲這全是關於一根小提琴絃的事。
他悽慘的臉上浮現了笑容。
她會馬上再次展開行動,企圖取得下一個結果。爲什麼少女想中止演奏會呢?可以排除那個問題嗎?新的敵人是什麼?
「那個叫豐川的女孩子,找班長商量了一件事。她說自己可能被人跟蹤了,而那個跟蹤狂掉了一頂聖誕老人的帽子。」
「七個傳聞分成了兩種類型。其中一種,是將原先就存在於這座島上的其他傳聞納入的模式。例如聖誕夜必定會下雪,這似乎是真的。還有魔女的手下會聚在一起舉行聖誕派對也是。魔女的手下混進了島上的居民之中,這似乎是從以前就有的傳言。另外就是剛纔說的,駭客的傳聞。」
最後我所選擇的,是各方面意義上都不正確的方法。我自己也不清楚原因,或許是因爲我不想把佐佐岡從「主角」的位置上拉下來吧。我對於自己竟然做了如此殘酷的選擇感到很不可思議。雖然我不是個聖人,但我以爲自已至少還存有一點溫柔。
我點頭邁步離去,並小心不要發出腳步聲。
而佐佐岡並非如此。他並非悲劇的純白色。
「弦也是?」
即使如此,我還是表明了一切。肯定是因爲真邊由宇在這座島上的關係。因爲她,我變得無法捨棄完美而美麗的結局。這就如同以純白爲目標的混色悲劇一般。我再一次,被囚禁於那無法抵達的顏色之中了。
但是佐佐岡似乎還沒有辦法理解正題。他既不沮喪也不失望,眼神中反而燃起一股熾熱的怒意。
一定會失敗的演奏會。
就是她自己創造出了七大不可思議,並將其重現的。
我的英雄不會停下腳步。
佐佐岡抬起頭來。
「爲什麼這麼無趣啊……」
我嘆了一口氣,將手從美工刀上移開。
那也是七大不可思議的其中之一。
「謝謝。」
「大致上知道,不過細節並不清楚。」
因爲他在最後放棄了。
「是爲了切斷小提琴的弦,才創造出七大不可思議的。」
我將頭上戴着的聖誕帽拿了下來。
比如說,若像今天這樣的故事發生了。
至少,他是誠摯地想做一件正確的事。他的行動力超乎我的意料之外。若不是身邊有真邊由宇這個特例,我應該會打從心底感到驚訝,也會認真地尊敬他吧。
他看起來雖然很輕浮,但腦子轉得很快。我都已經說到這個地步,他卻還沒察覺真相,令人感到很訝異。
「雖然並不完全,但其中一個傳聞,『實現戀情的聖誕老人』成爲現實了。讓我們來確認一下七大不可思議的全貌吧。」
「那種事有必要嗎?我是說……因爲我現在,正要把E弦送過去……」
我搖搖頭。
其實,我對於那名叫豐川的少女,並不抱着否定的情感。逃避不擅長的事是理所當然的。雖然說她選擇了給人帶來麻煩的做法,這點是有些問題。但要把E弦送給她當禮物,也可以說是佐佐岡擅自決定的事。
我發自內心地說。
「就是這頂帽子。你知道聖誕節的七大不可思議嗎?」
他輕輕觸碰左耳,按住戴在那裏的耳機。他近乎膽怯地,仔細凝視着手中的E弦。
如果這個世界,能再溫暖一點就好了。
「雖然再怎麼說這都只是我的推測……但是,我認爲事情可能正好相反。」
「可以讓我一個人待一下嗎?」
他用逐漸消散的聲音喃喃說道,並低下了頭。
「然後呢?」佐佐岡催促我講下去。
爲了要混進某個真正想傳開來的傳聞,七大不可思議纔會被創造出來。
然後,他從我的手中粗暴地搶走聖誕帽。
「到底是誰做了這種事?」
「我認爲可能性很高。」
「你做的事是正確的,一般情況下應該會順利成功的,只是遇到了詐騙之類的情況而已。世間上的善人很容易喫虧,即使如此還能繼續當個善人的人,我覺得很美麗。你毫無疑問是個主角,只是劇本太過悲慘而已。不是你的錯。」
而那個傳聞,便是一定會失敗的演奏會。
「另一種類型,是能夠人爲重現的傳聞。一定會掉落的手套,以及供奉着聖誕蛋糕的墳墓。實際上海邊的地藏菩薩前真的掉了一雙手套,墓前也被供上了聖誕蛋糕。」
「是她自己把弦切斷,並裝作撿到這頂帽子的。既沒有詛咒,也沒有聖誕老人。一切都是謊言。」
或許真邊由宇帶給我的影響實在太大了吧,我不由得就會拿她來比較。我忍不住會想:如果是她的話就不會這樣。
我無法稱佐佐岡爲英雄的原因,只有一個。
他雙手抱胸,用認真的表情點點頭。
「七大不可思議的傳聞中,只有逃到島上的技術高超的駭客是例外。這個傳聞比七大不可思議更早出現,並單獨傳了開來。駭客的傳聞之後,另外六個傳言被追加創造了出來,然後形成了七大不可思議。」
他低下頭,蹲了下來,並顫抖着肩膀。我看着他這樣的身影,反而安心了下來。
他用瞪視般的眼神看着我。
「她的E弦會斷掉,也是因爲七大不可思議?」
雖然我們認識的時間沒有很長,但我知道,佐佐岡是不會做那種事的。
向他傳達真相,絕對不是正確的。要是強硬地奪走弦,用美工刀切碎它就好了。要是像那樣暴力地結束這一切就好了。
果然,事情還是不順利。
到底是在哪裏選錯選項了呢?
還是說,現實就是這麼無趣的東西呢?
明明這麼拼命尋找了、明明四處奔走了,卻還是沒有找到。讓人信服的快樂結局,究竟被安排在哪裏呢?
佐佐岡依舊蹲在地上。他低着頭,直直地盯着充滿謊言的聖誕帽,和毫無意義的小提琴E弦。他的視線模糊了起來,眼淚滴滴答答地落下。
「像個笨蛋一樣……」他喃喃地說。
什麼東西像笨蛋?現實,還有他至今所相信的事物。
佐佐岡想快點回到房間,沉浸在遊戲的世界裏。悠哉哉地在原野上到處亂走,然後打倒怪獸。只要這麼簡單,就能確實地抵達終點。他想沉浸在如此溫柔的世界裏。
知道嗎?只要有四十個小時,我就能拯救世界喔。至今爲止我已經拯救了好幾個世界,大家都很感謝我。知道嗎?
彷彿要把夜晚中的巨大黑暗撐起來一般,佐佐岡用渾身的力氣站了起來。期待下一場遊戲吧,他在心中喃喃說着。
遊戲結束。這次就到此爲止了。多麼沉重的結局啊,甚至連主題曲都沒有響起。
他轉身背對宿舍,背對聖誕帽和E弦,準備邁步離開。就在這時,他聽到後方傳來了門打開的聲響。回頭一看,站在那裏的是真邊由宇。
她那雙過於正直的眼睛,正看着佐佐岡。
「怎麼了?」
佐佐岡費力地回問她:
「什麼怎麼了?」
「大家都在等你喔,你找來了小提琴的弦對吧?」
一時間,佐佐岡沒辦法掌握對話的邏輯順序。
思考了一下後,他大致想像出來了。既然有水谷在,他們就會知道佐佐岡拿着E弦。那個叫豐川的少女無法說出:「我不想拉小提琴」,所以只好保持沉默。
佐佐岡理解了之後,搖了搖頭。
好像在報仇一樣,太遜了。
那是不可能的,這點佐佐岡最清楚。少女那溼潤的雙眼,他到現在都還記得。那份真摯、痛苦的表情,完全符合故事的開頭。那純真的表情,有着讓英雄竭盡全力的價值。
「反正只是演技吧。」
「那就是——因爲她所下的決定,使她悲傷到想哭吧。」
她還真的沒有說出任何一句安慰佐佐岡的話。就算和她談論昨晚看的電視節目,她大概也是相同的反應吧。
佐佐岡慌慌張張地從她手裏把東西搶回來。雖然只要把E弦拿回來就行了,卻順便一起拿了聖誕帽。
過了一會兒,她平靜地搖了搖頭。
佐佐岡搔搔頭,笑了出來。就像在遊戲上輸給了哥哥一樣。
「我不知道你區別有關係和沒關係的標準在哪裏,但佐佐岡你不也是爲了只有一面之緣的女孩子,一直尋找着弦嗎?」
「即使悲傷到想哭,她還是要剪斷E弦的話,就不能無視她的決定吧。我果然還是沒有找到這種東西,不應該找到這種東西。」
他並不是特別顧慮到豐川,只是事到如今再把E弦拿出來,實在太遜了。
——這樣啊。真邊由宇她……
「那種事怎麼可能做得到。」
「是喔。但是,我已經盡我所能努力了啊。」
「這……」
被看到了?真丟臉。
——哭了?
就算知道了,事情也沒有改變。
「我沒有找到弦。」
因爲眼淚幾乎等於是SOS的證明啊。所以想替她做點什麼,一點都不奇怪吧?
「我知道了。反正我也知道整件事了,不會對別人說的。」
看着她的臉,佐佐岡似乎隱約瞭解了爲什麼七草會如此執着於她。
「謊言被戳破才比較輕鬆吧。說不定一時之間會感到很痛苦,但放任不管的話,就會永遠痛苦下去的。」
「什麼意思?」
脫口而出的話,再度讓他的視線模糊了起來。
「這樣就像在暗地說別人壞話吧。我並不打算這樣。」
然而,真邊歪下了頭。
「爲什麼?」
當然不可以啊。不可以傷害女孩子,不可以傷害別人。這是憑本能就能理解的事。
「已經夠了吧。一切都……」
「那就是——」
「她已經受傷了唷。大概。」
「嗯,也許是這樣吧。」
「我還不知道哭泣的理由。」
他把小提琴的E弦遞了出來。
「去問問看豐川同學如何?問她爲什麼想要中止演奏會。」
「我的意思是,她會更受傷。」
然而,她卻一直凝視着那根E弦。
「爲什麼?」
「你也在哭啊。」
「和你沒有關係吧。」
悲傷是悲傷啦。
「但是,或許有豐川同學沒想到的方法也說不定。讓她,還有你,停止哭泣的方法。」
就算凝視她的雙眼,也還是無法讀出她的感情。
佐佐岡終於理解了她的思考方式,因而無法提出反駁。
然而,真邊卻用強烈的語氣叫住了他。
「還是一樣。你很悲傷吧?」
佐佐岡理解之後,想和這名少女爭論的心情便徹底消失了。徹底輸了。真邊由宇簡直就像幻想故事的主角一樣。
「有。」
只是若現實和遊戲一樣,可以迎來美好的結局就好了。雖然把主角的位置拱手讓人很令人難過,但只要看到真邊的成功,從明天起,他就能夠再次相信至今爲止的自己。
「她爲了隱瞞這件事,甚至創造出七大不可思議耶。那樣做的話,就像在說她說謊一樣,會讓她受傷的。」
「我沒有找到啦!」
佐佐岡也看向真邊的眼睛,但還是無法理解當中蘊含的情感。那雙眼彷彿真的只映照了佐佐岡的身影,使他感覺像是在面對自己一般。
真邊蹲下身子,把掉在柏油路上的E弦和聖誕帽撿了起來。
就算在現實中,也會有主角誕生。
「那樣不可以嗎?」
「在我看來,你有哭。」
「那太奇怪了吧?因爲佐佐岡你會到音樂教室只是偶然吧。那她是要演給誰看?」
他究竟是爲什麼想把事情告訴真邊由宇呢?
「……爲什麼?」
對此感到火大的佐佐岡,用有些粗暴的語氣丟下了一句「再見」。
若非如此,就不可能說出謊言被戳破比較輕鬆這種話。若非如此,她就不會相信,比起他人給予的痛苦,心裏的罪惡感會更加沉重。
「給你。你可要把事情辦好喔。」
明明應該是如此的,真邊由宇卻堂堂正正地開口了。
「不是有嗎?就是這個吧。」
「由我來決定不行嗎?」
如果真邊由宇可以讓那個少女停止哭泣的話,那樣就行了。這並不是爲了那個少女。
但是真邊是不可能乾脆地退縮的。她抓住了佐佐岡的肩膀,力量意外地微弱。對此感到訝異的佐佐岡,不經意地回頭了。
「那麼,這個——」
簡直就像在責備自己一樣——我想成爲主角。爲此,我一個人是多麼地拼命。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想要被拯救。
「等等!」
「不要對別人說喔。」
真邊乾脆地點了點頭,讓佐佐岡嚇了一跳。
儘可能不帶情緒地、用平靜的語氣說明完整件事後,佐佐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她在短短三十公分前看着佐佐岡,那強勁的眼神甚至讓人感到疼痛。
「告訴我事情的原委。」
那是什麼意思啊?
意義不明。
但是這種事無所謂。
佐佐岡邁出腳步。再繼續待在這裏不太好,還是快點回家打電動吧。
「不是佐佐岡你哭泣的理由,是豐川同學的。」
「爲什麼?」
「並不是所有人都想要被拯救的啊。」
——下一次就能順利。
佐佐岡沒有如此深入想過那女孩的心理。
「我遇見了你啊,就在這裏。」
「看吧,你果然哭了。告訴我事情的原委吧。」
什麼?有東西跑進眼睛之類的吧。
或許是因爲佐佐岡想找人發發牢騷吧。從這層意義來看,真邊是最適合的對象。因爲她不會輕易地安慰別人。
「我纔沒哭。」
她的聲音並不大,甚至不帶着情緒。但語氣卻十分堅定。
真邊輕輕地微笑。
「因爲她在哭。」
「幹嘛啊?」
「那你想怎麼做?」
「我已經沒在哭了啦。」
不對。那個時候是……
「哪裏有啊?」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佐佐岡希望真邊由宇能證明這件事。
「不要擅自決定。」
一開始就先把人當成善人來看待。
那個女孩哭了?對啊,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的眼裏確實泛着淚水。佐佐岡就是看了她那個樣子,才決定要幫助她的。
「我只是來叫你的。」
什麼意思啊?
「你想在這種時候半途而廢嗎?」
「由佐佐岡你交給她就行了。看吧。」
真邊指着佐佐岡的手邊。
「你連聖誕帽都有了呢。」
佐佐岡確實還緊握着聖誕帽。
「這是假的。」
這是豐川爲了讓七大不可思議成真而準備的帽子,是謊言的集合體。
真邊把帽子拿了起來,凝視着它。
「我認爲,帽子並沒有所謂的真僞。」
她將帽子戴到佐佐岡的頭上。
「只要真正的聖誕老人戴着它,它就是真的。」
佐佐岡瞠目結舌。
當他還茫然地盯着真邊時,真邊只丟下一句「我賓果大賽參加到一半」,然後就一個人進到宿舍裏去了。
佐佐岡凝視着緊閉的門,就這樣過了十秒、二十秒。
——啊,原來是這種模式啊。
突然驚覺的佐佐岡,勉強地笑了一聲。
佐佐岡不喜歡這種模式。老是愛說喪氣話的主角,總是煩惱着無聊的小事。就算被同伴安慰,卻還是一直遷怒別人,說着:「爲什麼我非得戰鬥不可啊!」這種主角讓他感到火大。
你可以拯救世界吧?有應該要打倒的敵人,也有故事,連同伴也有了。辛苦過後,就有最棒的結局在等着你對吧?
「等等,男學生是——」
佐佐岡也一直都在逃避。
假的聖誕帽嗎?這也不錯啊。能讓這頂聖誕帽變成真品的奇蹟,在聖誕夜中應該可以輕易實現吧。
「小提琴在哪裏?」
「班長知道我有這根弦,所以還是剪斷比較好吧。啊,班長指的是水谷。」
要是在最後,她能笑一次就好了。
「房間。」
「食蟻獸食堂的店長?」
佐佐岡補充說。
由這種主角來拯救世界,有時會讓人感到很掃興。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當那種主角在最後被逼迫到谷底時,唯一一次抬頭奮戰的那瞬間是最棒的。
少女的聲音沙啞了,或許她正在哭。
「因爲會失敗。」
*
「你幫我找到弦了對吧?」
出錯了,好丟臉。可惡,這種事無所謂啦。
「對。」
「Oliv的E弦,沒錯吧?」
「去哪都可以。」
到底還有什麼好不滿的啊?
逃避平淡的日常,逃避平凡無奇的自己。爲了逃避,而每天探尋着輕鬆的冒險。
「我不要。」
「我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在很厲害的老師面前,就沒辦法像平常那樣拉琴。今天,我尊敬的人也會作爲貴賓來參加派對。」
她微微點了頭。
音樂沒有響起。
「我不喜歡。」
漫長的餘音響起,「容易慌張的聖誕老人」的樂曲結束了。「聖誕鈴聲」的樂聲接着響起。佐佐岡揹負着那個樂聲,衝出了食堂。緊接着,騷動聲響起。他吐出舌頭想着——已經太遲了啦。
從旁人眼裏看來,自己一定像個笨蛋一樣吧。四處奔走、拼命努力,然後獲得了E弦。結果最後,卻要自己將它剪斷。佐佐岡想像着這一切。多麼微不足道的結局啊,但是,卻也因此而惹人憐愛。
少女的聲音很小,卻像是在嘶吼一般。
淚水的聲音刺痛他的胸口,讓他也跟着想哭了起來。可惡。他本來就是情緒容易受人影響的人,但還是勉強撐起了笑容。
「我不像你,沒有擅長的事。因爲我沒辦法演奏小提琴,所以只好去尋找E弦。」
她沒有把手伸出來。
但是,對啊。有別的音樂響起了。聲音很小,但仔細一聽是很大的聲音。佐佐岡將左耳的耳機拿了下來。
「做了多餘的事,我很抱歉。我並不想傷害你,真的。但是……抱歉。」
少女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並皺緊眉頭。
喧鬧聲停止了。
果然不要啊。
她把雙手放在桌上。
佐佐岡找到了目標人物,並跑了起來。房內的視線追趕着他。這個瞬間,佐佐岡就在聖誕夜的中心,沒有任何人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眼睛沒有轉動的只有一名少女,她就是佐佐岡直奔而去的目標。拉小提琴的少女浮現出恐懼的神情。
階梯進入了視線,他們一口氣衝了上去。今天一整天都在四處奔走,已經筋疲力盡了。膝蓋使不上力。但是,看啊。結局就在眼前了。
一名年長的女性說了些什麼,應該是這裏的舍監吧。是不是都無所謂,當作背景音樂剛剛好。
「在音樂教室時,你明明拉得很好。」
「你爲什麼不想拉琴呢?」
少女緊盯着佐佐岡,就這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這段期間,佐佐岡雖然好好地保持着笑容,卻感到很不安。
「可以啊。隨你高興去做吧。」
「走吧!」
「二樓。」
汗水從手掌滲了出來。
他看着少女的雙眼,儘可能禮貌地微笑着。
佐佐岡進入了宿舍。他走在走廊上,並注意着不要發出聲響。
少女依舊背對着他,然後抬起了頭。
少女用快哭出來的表情小聲地說:
接着,他用指尖觸碰了口袋中的掌上型遊戲機。
同一時間,他推了門,但門卻卡住了。他注意到那是拉門後,才總算打開了。
佐佐岡將手中的E弦塞進口袋,並拉開聖誕帽的兩端。
「到時我就會是個戴着聖誕帽的可疑跟蹤狂。誤以爲自己有機會,所以向你告白,結果卻被拒絕了,因此惱羞成怒把弦給剪斷。」
他堅毅地想,並凝視着少女。
「會嗎?我倒是挺喜歡的。」
「聖誕快樂。」
佐佐岡又一次,溫柔地拉了她的手。她的腳動了起來,太好了。不可以在這裏結束。
聖誕老人是唯一被允許踏入少女寢室的大叔對吧?不要害怕啊。
「房間在哪?」
「你沒有錯。逃避不擅長的事,沒有什麼不可以。」
雖然是十分微小的聲音,但在這個靜謐的空間,聲音還是傳到了佐佐岡耳裏。
「那你有剪刀嗎?」
「意外地很行嘛!我對你刮目相看了喔!」他想被人這麼說。
「一點都不好。但是,我指的不是那件事。」
然後,怎麼說呢……世界應該會被拯救吧。
他啪地拍了一下雙頰。
即使戴着聖誕帽,再怎麼說也不能跟着進到裏面去。於是佐佐岡在她背後問:
佐佐岡搖搖頭。
「這裏。」
她在昏暗房間深處的桌子前停下了腳步。
「可以嗎?」
「去哪?」
大口地深呼吸,然後儘可能誇張地大笑起來。
雖然沒有什麼魔王,但最終決戰就從現在開始了。
佐佐岡拉住她的手,她輕微地抵抗着。佐佐岡有些不安,他心想:不能弄痛小提琴演奏家的手吧?
「聖誕快樂——!」
「到底算什麼啊……」
背景音樂就是窗戶那頭傳來的喧囂聲。夜風、星光,還有血液不斷輸送到全身的鼓動。
佐佐岡從口袋裏拿出了弦。
「真悲慘的角色啊。」
「你找到E弦了對吧?」
「要是把弦剪斷的話,你是爲了什麼纔來到這裏的呢?」
「爲什麼這麼問?」
然後大喊:
「我還沒決定。」
「這樣啊。」
他再次奔跑了起來。
不是因爲突然出現了闖入者,是因爲她知道E弦已經送來了。
佐佐岡聽見了淚水滴落的聲音。
「所以說,我是你的同伴啊。」
佐佐岡環視房間。房間深處的CD音響傳出了「容易慌張的聖誕老人」的樂聲。蛋糕上面插着蠟燭,上面有被吹熄的痕跡。白板上寫着「幸運草之家,聖誕宴會」的文字,旁邊還畫了聖誕老人的圓畫。畫得不是很好。
少女小聲地說,並在某扇門前停下了腳步。佐佐岡放開她的手,回過頭來。少女凝視着佐佐岡。雖然她的眼神看起來像是在瞪他,但不可思議的是,感受不到攻擊性的情緒。
這個問題可能很難回答吧,但不能不問。
不久後,她轉過身,打開了房間的門。
寬廣的食堂中大約有二十個女孩子,所有人都用驚訝的表情看着他。不對。只有真邊由宇面無表情,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正當佐佐岡這麼想的瞬間,她的嘴角竟浮現了一抹淺淺的微笑。
他抓住門把。吸氣,停住。
她低頭顫抖,獨自一人站在黑暗的房間裏。佐佐岡儘可能輕快地說:
佐佐岡抓住少女的小手,她的眼中泛着淚水。
——不要害怕。
「到底算什麼啊?爲什麼要突然出現,還向我道歉?錯的人明明是我。」
佐佐岡將那根弦遞給了少女。
「沒辦法啊。不這樣的話,事情會說不通的。」
「但是我不要。爲什麼要這樣,好像只有我是壞人一樣。」
什麼啊?我不是說了是我要當壞人嗎?
無法溝通。
轉過頭來的少女,臉上還有哭泣的痕跡。而她臉上卻浮上了一抹拙劣的奇怪笑容。那笑容幾乎無法稱作笑容。
她將小提琴握在手上,緩緩地走向佐佐岡。
「我所尊敬的老師正好遲到了。所以就趕緊演奏完,然後逃離那個地方吧。」
邊哭邊笑的少女,在佐佐岡面前停下了腳步。
這次,她主動伸出了手。
3 水谷 晚上七點三十五分
頭戴聖誕帽的佐佐岡,拉着豐川的手衝出了走廊。那瞬間,寂靜無聲的食堂再次充滿了聲音。
有純粹的歡呼聲,有不滿的低語,也有互相嘻笑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想起自己職責的舍監用響亮的聲音大喊:
「我去問問看怎麼回事,大家待在這裏!」
事情當然會變成這樣。
水谷覺得相當不可思議,爲什麼佐佐岡要把豐川帶出去?雖然男生不能進入女生宿舍,但如果只是要送弦過來,舍監應該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纔對。但是他的行爲實在太誇張了。
食堂內再度鴉雀無聲,除了「聖誕鈴聲」的樂聲。沒有人對舍監提出異議,也沒有提出的理由。
明明應該是如此的。但是,只有一個人例外。
「請等一下!」
真邊由宇用和舍監相同,甚至更加響亮的聲音說道。她一邊聚集着房間內的視線,一邊走向舍監。
「把他叫過來的人是我,因爲有這麼做的必要。」
真邊就像在睡夢中滾到牀下而驚醒一樣,浮現出奇妙的神情。接着,她對着堀問:「真的嗎?」但堀什麼也沒回答。
「確實是這樣沒錯。」
「這不算是理由。」
真邊坦率地點點頭。
舍監看來似乎不打算和真邊爭論。她現在已不加掩飾煩躁的情緒,直直地瞪着真邊。
她的聲音很小,卻殘留在耳邊。雖然沒有起伏,卻很情緒化。而且是毫不掩飾、相當露骨的憤怒。
就像春天的太陽在寒冬中照耀一般,戲劇化,而且純粹。
但是她的笑容,美得讓人不會在意那道淚痕。她說:
「肯定是因爲他有體貼別人的心吧。」
接着,她一臉困擾地歪着頭。
「對。」
他彷彿在模仿高級餐廳的服務生一般,恭敬地撐着門。豐川從那扇門走了進來。她手裏拿着小提琴,頭上還戴着聖誕帽。
真令人意外。無論何時都堅守沉默的她,怎麼會……?
「他們沒有問題,這是正確的事。」
這個答案太出乎意料,使舍監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沒問你這個,請你更具體一點說明。」
「你怎麼知道?」
「我不能回答。」
「是小提琴絃的事吧?」
那是水谷曾對她過的話。本以爲她根本沒有聽進去,爲什麼要在這時候說這個?
但是,七草當然不可能在女子宿舍現身。
「是的。」
所有人就像是被誰給操作,或是按照劇本的內容展開行動一般,一齊轉向了那個方向。當然,水谷也望向了門。
「難道不是嗎?你也是,要是因爲是聖誕夜的派對,就以爲什麼事都可以笑着帶過去,那就大錯特錯了。」
「從某方面來看是這樣沒錯。但從另一方面來看,也可以說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他和她的問題。」
在學校裏時只要氣氛變成這樣,他總是會從某處現身,替事情收尾善後。也只有七草說的話,真邊會乖乖地聽。
不久後,真邊的嘴角浮出了一抹笑容。然後她面向舍監,深深地低下頭。
她先是在舍監面前停下腳步,凝視着對方的臉。接着轉身面對真邊由宇的方向,再次凝視着對方的臉。
舍監完全目瞪口呆。
「不可能笑得出來吧!」
但是——
「對不起。我本來想針對規則應用的嚴密性與例外多做一點討論,但現在似乎不是那種時候了。」
「所以不公平的人還是我。我明明想互相討論,卻因爲某個原因而無法傳達前提。水谷同學,你覺得這種時候應該怎麼做纔好?」
真邊將視線投向水谷。
茫然地看着豐川的舍監,過了好一會兒才點了頭。
——堀同學?
從一開始就不是那種時候。她究竟把聖誕夜當成什麼了?
柔軟、溫柔、溫暖。
水谷不知不覺間,開始尋找七草的身影。
舍監搖了一下頭。就好像和來自異國的人面對面,因語言不通而感到煩躁一樣。
真邊又打算說些什麼,卻又把那些話吞了回去。以水谷看來,她好像是一個人陷入了混亂之中。真邊一臉困擾地皺緊了眉頭。
正當真邊又想提出反駁的這個瞬間……
水谷想不到任何話可說。
爲什麼不快點放棄呢?爲什麼能若無其事地,說出那麼任性的話呢?
站在那裏的人是佐佐岡。
然而下一個開口的人,竟然是水谷。連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已經夠了。負責人是我,由我來判斷一切。」
她抬起頭,臉頰上有淚水的痕跡。
「抱歉。對你說這種話,是不公平的。」
「那麼,請讓我演奏一曲。」
然後,她靠向真邊的耳際。雖然什麼也聽不見,但她應該正小聲地在說些什麼。
「那樣叫做惡作劇嗎?」
「那可以請你告訴我嗎?爲什麼那個男孩子要把豐川同學帶走?」
「惡作劇……」真邊重複了一次。
那樂聲十分悠然、明亮而潔淨。
真邊抬起頭,露出笑容。
「爲什麼?」
其實水谷也相信他。佐佐岡有些時候雖然很輕浮但不是個壞人。而且當她把小提琴的弦送給佐佐岡當禮物時,他笑得那麼開心。水谷不認爲他會引起什麼具體的問題。
雖然沒有表現在表情上,但真邊似乎很滿意地點了點頭。
爲什麼真邊由宇總是這樣?她明明那麼具有攻擊性,本身卻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件事。在如此險惡的氣氛中,她卻自認爲在進行一段和平的對話。
而真邊也沒有開口。連「聖誕鈴聲」也無法打破的沉重靜默,充斥在食堂中。
「很抱歉造成了騷動。」
「那是無所謂……」
對舍監的表情置之不理的真邊,倏地離開了原地。
「他能把弦送過來當然很令人高興,但沒有把那孩子拉走的必要吧。那樣做簡直就是在惡作劇。」
感到無奈的水谷,不經意地嘆了一口氣。嘆息聲出乎意料地大聲,但馬上就被「聖誕鈴聲」給蓋了過去。
舍監這麼回答的瞬間,「聖誕鈴聲」的樂聲停止了。不知何時,真邊已經移動到了CD音響的前方。彷彿只有她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依然是音量不大,但卻相當情緒化,且足以殘留於耳際的聲音。
「這個人替我送來了小提琴的弦,但是我因爲太緊張,覺得自己沒辦法拉琴。不過,已經沒事了。現在的話我能拉琴。對不起盡是做些任性的事,可以變更預定的計劃表嗎?」
「這是在宿舍裏發生的事,得用宿舍的規則來判斷。」
「但是,不可以放任他們不管吧?有問題的行爲就是有問題。」
只要閉上嘴目送舍監離開不就行了嗎?她很快就會把豐川帶回來,佐佐岡也會就此退場。接着只要再像剛剛一樣享受聖誕派對,這樣不就好了嗎?這麼簡單的事,爲什麼真邊做不到呢?
怎麼做?這種時候,根本什麼辦法也沒有啊。
她究竟在執着些什麼呢?
「即使他的表情看起來傷痕累累,卻還是來到了這裏。看着那樣的他,究竟有誰能笑得出來啊!」
舍監煩躁地瞪着真邊,但沒有開口。
舍監也同樣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事情的原委,而你不知道。」
「無可奈何的因素是什麼?」
真邊由宇的語氣,已經近似吼叫。
什麼啊?
唉,真是的。
「和你的判斷無關,這是這間宿舍的問題。」
豐川舉起了小提琴。
「我原本也認爲不可以不遵守規則。但是,如果有無可奈何的因素,我認爲還是應該認可例外的發生。因爲世上所發生的事,沒有單純到可以全部寫在規則書裏面。」
「不公平是什麼意思?」
「這是他和她之間發生的事,應該用他們兩人的規則來判斷。」
「違反規則就是違反規則。要是開了先例,或許會產生下一個問題也說不定。」
「是平行線,並沒有哪一方是正確的。因此我們必須先磨合雙方的意見纔可以。」
「做不到。」
緊接着,食堂的門打開了。
「我們的看法是平行線呢。」
「體貼,指的是從對方的價值觀來考慮事情。最近有人這麼告訴我。」
七草首先會對真邊提出異議。肯定是因爲他知道,這麼做才能將各種災害減到最小。
有一個人,朝着她和舍監的方向走了過去。
舍監大大地嘆了一口氣,彷彿是要把充斥於這間食堂的所有沉默全部吹散一樣。
「體貼?」
舍監不高興地在嘴角使力,用刻意裝出來的理性聲音問:
「下次有機會再討論吧。」
宛如剛洗好的純白牀單一般。宛如躺在那上面,像蛋一樣縮成一團熟睡着的嬰兒,身上新生的肌膚一般。
「因爲我判斷不應該說出來。」
豐川一踏進食堂,便立刻停下腳步,並深深地低下了頭。
「因爲我相信佐佐岡。」
豐川在紅色的聖誕帽之下閉着雙眼。她的表情看起來不像在哭,卻也不像是在笑,但絕非面無表情。她似乎正沉浸在一個很深的地方。
——她演奏的小提琴,原本就是如此精彩嗎?
水谷無法將視線從豐川身上移開,或許是因爲她已經沉醉在小提琴演奏出的音樂之中了。就連感嘆都顯得失禮,使水谷不禁屏住氣息。
豐川演奏得很好。
這件事水谷從以前就知道了,因爲她聽豐川練習過好幾次。但是她無法想像過去聽到的音色,和現在響起的音色是同樣的。
水谷無法解釋有哪裏不一樣。雖然好像一切都完全不同,但或許只有一部分些微的差異也說不定。她不知道是不是豐川在技術上有所進步。唯一知道的是,這次的演奏更富有感情。以前的演奏不會像這樣,讓人不知爲何想落淚。
不知道爲什麼,她從那陣溫柔的音色所想像出來的,是真邊由宇的身影。是幾乎面無表情,卻爲了某件事拼命努力的她的臉。
省略思考過程後,水谷忽然理解了。
真邊想要守護這個音色。
爲了守護這個音色,纔會和舍監極力爭辯,一直說些沒有道理的話。
爲什麼水谷會這麼想呢?雖然不知道原因,可是她一旦想到了這個可能性,就再也無法做出其他想像了。
——這樣太狡猾了。
事情若是如此,根本就無法責備真邊。
正確的事物是暴力的。要是那就像規則一樣,被壓抑地關在文字之中倒還好。然而,真邊由宇是自由的,是被解放的,於是正確就成了違反規則的事。那種正確,根本就不正確。
豐川表情毫無變化地繼續演奏。她的額頭上冒出了汗水,壓着琴絃的左手迅速、激烈地移動着。雖然如此,曲子依舊是豁然、悠然地持續着。
那首曲子彷彿在說:「原諒一切吧。」
彷彿在說:「只要沐浴在美麗的陽光之下,無論什麼事物都會很美麗。」
事實上在這音色中,似乎就連今天一天的真邊由宇都可以加以肯定。水谷搖了搖頭。
不是這樣的。她對真邊的感情,不是這麼回事。
不久後,演奏結束了。
——我真的很不會應付真邊由宇。
「是這樣嗎?每次我遇到困難的時候,七草都會來幫我。不能總是依賴他呢。」
「嗯,我也覺得那樣似乎比較好。」
真邊由宇和佐佐岡對話時,我也像這樣躲在磚牆的暗處偷聽着。我目送了佐佐岡戴着聖誕帽進入宿舍的背影。之後過沒多久,食犧獸食堂的店長出現,我便向她說明了原委。
*
階梯島的人們,被剝奪了某種成長的機會。
彷彿受到了奇襲一般,水谷一時之間沒有伸出手。
「就是和舍監之間的事。雖然我非得說些什麼不可,卻沒辦法順利地說出口。討論是很重要的,但我卻很不擅長,一下子就會陷入混亂。」
在充斥於房間的掌聲中,豐川望向食堂的入口。
食蟻獸食堂的店長嘆了一口氣。
「那麼,請收下。」
派對的參加者們當然聚集到了豐川周圍。
「成對的東西,總覺得有點害羞。七草應該也會害羞吧。」
真邊凝視着手中的鑰匙圈,過了一會兒便把它收進了口袋中。
我不知道她過去的演奏如何,所以無從比較。我能否分辨出音樂這種纖細東西的好壞,原本就令人懷疑。但是從宿舍傳出來的奇異恩典有多麼精彩,我憑本能就能理解。
但是無法忍耐的水谷,還是說了一句話:
豐川深深地低下了頭。在她呼吸兩口氣之後,掌聲轟然響起。
她要將心中那面溫柔優秀、不會引發任何問題,只會說出真正正確話語的魔法鏡子,仔細地擦亮。
真邊有點不安地繼續說:
擅自說出豐川所做的事,是違反規則的吧。
一切都太令人意外了。水谷在混亂之中收下了那個鑰匙圈,並深深地低下了頭。明明是自己買的東西,卻莫名禮貌地說了:「非常感謝你。」
佐佐岡寧願滿身傷痕也想守護的祕密,卻被我從反面偷偷破壞掉了。但只有這個方法,才能守護聖誕節的演奏會。
不會應付不注意人際關係的人。
水谷心想,反正對象一定是七草吧。然而真邊卻暫時陷入了沉思。接着,她將被包裝好的其中一邊,那個印着月亮圖案的鑰匙圏,遞給了水谷。
食蟻獸食堂的店長寂寞地說。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水谷用盡了渾身的自尊,做出了最棒的笑容。
真邊開心地笑了,就像個普通女孩子一般。
她用很認真的表情,壓低聲音問:
這樣啊,原來是他。
「啊……那孩子又進步了呢。」
以才能爲理由叫人跨越高牆,這種恐怖的事我可不想說出口。可以的話,我連「加油」都不想說。當然,我會真心替努力不懈的人給予掌聲,但我不想把放棄了什麼的人,當成壞人來看待。
水谷嘆了一口氣。
「那看起來根本不像是討論。」
形狀是拼圖的樣子,組合起來就會變成一幅眺望月亮的貓咪圖案。
「現在就算了吧。請你等派對結束之後,改日再說。」
真邊認真的神情總算放鬆,並笑了出來。
所以,水谷下定了決心。
她的發言太過可笑,使水谷整個人鬆懈了下來。她從來沒有思考過,真邊到底是如何評價自己的呢?
4 七草 晚上七點四十分
所謂的期待,本來就是極度私人的東西。
水谷並沒有覺得她失禮。
水谷本來想對她抱怨個幾句,最後還是老實地回答了。
「我也是,其實這個鑰匙圈是七草同學幫我選的。」
身旁同樣倚靠在磚牆上的食蟻獸食堂店長,打了一個可愛的噴嚏。接着,她抬頭看向星空,小聲地說:
「剛剛的事,也很謝謝你。」
「這樣的結果,不是也很美麗嗎?」
這肯定是無可奈何的事吧,恐怕是由遺傳基因來決定的。
階梯島是被捨棄的人們的島。
我倚靠在包圍着幸運草之家的磚牆上,聆聽着美麗的奇異恩典。
她們七嘴八舌地讚美着豐川的演奏。而水谷也跟在其後,朝她的方向走去。但不知何時,真邊由宇走到了水谷的身邊。
那從一開始就什麼也別說就好了嘛。水谷雖然這麼想,卻沒有說出口。不需要在好不容易逐漸迴歸正常的聖誕派對上,再次撒下爭端的火種。
水谷盯着門,數秒之後,她終於察覺到佐佐岡已經不在那裏了。
原來她認爲那樣算是幫到她了啊。
「你以前也聽過她的演奏嗎?」
即使如此,我認爲我們還是能夠「變化」。畢竟,也很難想像一個人無論怎麼生活都一定不會墮落。或許我們可以自始至終維持着缺點,同時得到名爲「成長」的變化也說不定。
這麼一來,我們被奪走的東西,就只有「達到完美」而已。
是那個成對的鑰匙圈。
真邊遞出了一個綠色的紙袋,上面繫着紅色的蝴蝶結。
「把這種東西還給送禮的人,果然很失禮吧?抱歉,我對這種事情沒有什麼常識。」
難得的演奏會卻只能聽見一點點聲音,有些可惜,且因爲太過寒冷讓人難以享受音樂。但是,在寒冬澄澈的空氣中,邊仰望那片美麗絕倫的星空時所聽見的奇異恩典,可說是格外美好。真是不錯的聖誕夜啊。
「可以打開嗎?」
接着,她再次擺出平時認真的神情,喃喃地說:
沒有任何人在那裏,只有一扇緊閉的門扉。
「這是禮物。謝謝你邀請我來參加今天的派對。」
「到底什麼時候,我才能在同一個房間聆聽那孩子的演奏呢?」
「奇異恩典。」
「因爲我總是受到你的照顧。其他可以給的對象,我也只想得到堀而已。」
真邊先是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綻放出滿面笑容。那正是最適合收下禮物時的表情。什麼嘛,不是做得很好嗎?水谷在內心苦笑着。
「爲什麼給我?」
食蟻獸食堂的店長,很清楚豐川極度容易緊張的個性。實際上,過去她也好幾次想聽豐川的演奏,但豐川都失敗得一塌糊塗。有時是不斷重複着足以完全毀掉整首曲子的錯誤,有時是手顫抖到甚至無法開始演奏。
然後,她看向手中的鑰匙圏,苦笑一聲。
「其中一邊請你交給朋友吧。」
「這樣啊,謝謝。原本覺得一定是我認得的曲子,卻想不起來。」
她點點頭。接着,又低下了頭。
這麼說來,她完全忘記了,真邊曾經問過她想要什麼禮物。水谷回想起當時,她忍不住說了些很過分的話,於是僵硬地道謝。接着她也開始尋找要給真邊的禮物。想起東西放在食堂角落的包包中以後,她便匆忙地去拿了過來。
那不是可以供人觀賞的東西,也不是會被對方背叛的東西。單方面賦予的期待無法順利實現時所流泄出來的嘆息,絕對不可以讓他人撞見。因爲從旁人的角度看來,那就像是給對方的詛咒。
「那孩子果然還是得跨越高牆纔行,她有才能啊。」
「剛剛那首是什麼曲子?」
真邊由宇原來也有害羞這種感情啊。
「這個給你。這不是要當作這件事的回禮,是我本來就準備好送給水谷同學你的。」
「我也有禮物要送你。」
人們只能抱着被現實中的自己所捨棄、無藥可救的缺點,在這座島上活下去。那名少女,或許會永遠保持極度容易緊張的個性也說不定。這和佐佐岡一直憧憬着自己無法成爲的英雄,以及班長一直戴着優等生的假面,是一樣的事。
「話說回來,我和舍監才討論到一半而已,我還想繼續呢……」
當時的她看起來,確實是少見地陷入了混亂。
「嗯,請吧。」
難道他是預料到會變成這樣,才推薦鑰匙圈當禮物的嗎?總覺得好像連此刻心中的混亂都全被他看透了一樣,真讓人惱火。或許還是重新對他下評價比較好。
真邊再次露出喜悅的笑容。水谷對她說:
「總之,水谷同學你加入對話中,真的幫了我大忙。謝謝你。」
我搖搖頭。
她慎重地、小心地將貼紙撕開,並取出了裏面的東西。
「真希望能變聰明。」真邊小聲地說。
「七草同學呢?」
「從今以後也請多指教,聖誕快樂。」
就算用討厭來形容——就算用非常討厭來形容都不誇張。
她從根本上就弄錯了。
「剛剛的事?你指的是什麼?」
「嗯,就像這樣偷偷地聽。」
每個人都揹負着絕對無法捨棄的缺點。
水谷也抱着疑問,不知道自己當時到底是做何打算。她只是覺得必須有人來代替七草,因爲真邊由宇太危險了。
就像在鎖上的抽屜深處藏着的祕密日記一樣。
「對不起。其實是七草告訴我要買禮物的,我沒有考慮到這種事。」
然後,悲觀的我忍不住這麼想。
——反正就算不是在階梯島,也沒辦法達到完美。
現實中的每個人,一定都擁有無論如何都無法跨越的缺點。
那麼,這座島和現實就很相似。雖然很多事情都被單純化、變得更容易理解,因此和現實並不完全相同,但卻非常相似。絕望的量,還有希望的量,肯定也和現實大致相同吧。
我向食蟻獸食堂的店長提議:「成爲那個女孩子的小提琴老師怎麼樣呢?」
「她沒辦法好好練習的啦,她真的會變得非常僵硬。」
「即使如此還是持續不懈的話,也許總有一天會習慣的。」
豐川肯定會永遠都這麼容易緊張吧。
但是已經有很多人不會讓她感到緊張了。從現在起,讓食蟻獸食堂的店長加入其中,這種事情應該辦得到吧?
階梯島是座人口頂多約兩千人的小島。讓這裏的所有人變成不會讓她緊張的對象,即使是擁有缺點的豐川,應該也做得到吧?
食蟻獸食堂的店長,嘆了一口氣後搔搔頭。
「食堂的工作很忙啊,我們從早到晚都有營業呢。」
「說起來,我正在找打工。」
今年的聖誕夜有點太揮霍了,我想把那些錢賺回來。
「我們規定只僱用高中以上的女孩子。這麼說來,豐川明年開始也是高中生了。」
她刻意地喃喃說道。
這樣的話就沒辦法了,去找別的打工吧。
奇異恩典的樂聲宛如彗星一般,留下澄淨的餘韻然後停止了。過了一會兒,熱烈的掌聲轟然作響。
店長將背部從磚牆上移開,說了句:「我去勸她來打工。」接着便揮揮手離開了。
*
與食蟻獸食堂店長交錯而過的,是從宿舍衝出來的佐佐岡。
既然對象是堀,我不打算說些拐彎抹角的話。
我放慢腳步,並列走在她身旁。
當然,這是個充滿漏洞的計劃。
接着她似乎打算說些什麼,卻沒有說出口。
在漫長的一陣沉默過後,堀停下了腳步。
堀則跟在我的後頭。
我怎麼可能是在等他。
「嗨,你在等我嗎?」
既然對人抱着愛意,那麼魔女應該和人有所關聯吧。持續灌注着愛意卻不帶有寂寞的情感,這種事實在讓人難以想像。如果我是魔女的話,就會在階梯底下,混入其他人之中生活下去。
他看見我的身影,然後露出了微笑。
「你在等我嗎?」
如果讀了聖誕卡後,魔女生出了E弦的話,就能從送達的路徑中大致鎖定魔女的真實身分。經過那三、四人後,無法再往上追溯的話,那個人就是魔女。爲了稍微提高魔女製作E弦的機率,我多寫給魔女一封「小提琴絃的必要性」的信。總之,就是這樣的安排。
將那些氣幾乎全部吐出之後,我小聲地說:
我再次望向宿舍的玄關。
時任小姐能把信送到魔女手上。如果魔女真的在那道漫長的階梯上,她應該會走上階梯纔對。所以我拜託活了一百萬次的貓,今天一天替我監視那道階梯。而時任小姐沒有出現。
「嗯,這個……」
「不是那個問題啦。英雄還是不要報上姓名比較帥。」
再加上,我無法掌握島上所有的居民。雖然昨天努力了一整天,但能送出聖誕卡的人數,還是隻佔了四、五成左右。
她點頭。
我一直在思考,究竟要怎麼做才能見到魔女、和魔女對話呢?
「我就是魔女。」
我昨晚送出的信,不只有那一封。
「我覺得你還是老實道歉比較快。」
「你就是魔女嗎?」
但是,今天我才瞭解到E弦的真相,因此驚慌失措了起來。
前方的人是真邊,她注意到我,並停下了腳步。
我也停了下來,轉身面向她,然後豎起耳朵等待着她開口。不可思議的是,現在的我什麼聲音也聽不見。聖誕節的喧鬧聲、風的聲音、我和她的呼吸聲,全都聽不見。就像世界突然停止呼吸,陷入了沉思一般。
與其收集一些膚淺、瑣碎的證據,我還是想直接問她——你是魔女嗎?
「如果你說不是,那麼你就一定不是魔女。我絕對不會懷疑你說的話,我會全面地接受。」
所以我對沉默的她這麼說:
堀用那對如貓一般、眼角上吊的雙眼看着我。她的眼睛,肯定正在滔滔雄辯着什麼吧。但是我卻無法從那雙眼睛中讀懂任何事。
正好是在路燈與路燈之間,夜晚昏暗的地方。
就在這時,網路購物的商品變得無法送到島上,而佐佐岡也開始尋找小提琴的E弦。因爲時機剛好,於是我決定利用這件事。
因此我下了結論,這座島上早已不存在什麼E弦了。相較起來,我屬於不論什麼事都會馬上放棄的個性。
我抱着如此輕率的心情,實行了這個計劃。單純是覺得比起什麼都不做,至少能多少提高得到E弦的機率也好。比起尋找魔女,那反而纔是最重要的。
在等待派對結束的期間,我也可以去確認那個人的身分。但是,我沒有這麼做。
「那麼,走吧。」
第二,魔女不見得會替我們生出E弦。
這座島上有個名爲魔女、亂七八糟的統治者。用魔法生出E弦——這種如夢一般的做法,纔是最有現實感的。
他揮揮手,然後衝了出去,還一邊哼着歌。應該是某首遊戲音樂吧。那是一首明快的曲子,和結局比起來,更適合開頭。
我目送他的身影,一面顫抖着身子,一面等待她的出現。
但我一直無法從那個傳說中感覺到說服力。與其說是邏輯上無法接受,不如說是感情上的問題。爲什麼溫柔守護這座島的魔女,非得被趕到那麼偏僻的地方不可呢?太沒有意義了吧?魔女並沒有讓島上的居民受苦。這座島的構成,甚至能讓人感受到愛意。
「這樣啊。有人正在追我,如果你被人問起我的事,就回答我往北邊走了。」
然後,最重要的是,我強烈地懷疑我的意圖已經泄漏給魔女知道了。位在遠方的魔女揮一下魔杖,接着E弦便咚地掉到了佐佐岡頭上。就算發生這種事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雖然很勉強,但我還是嘗試了。
對象是堀的話,那種事也沒有意義。
「太好了呢。」
*
真邊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個仿造拼圖形狀的鑰匙圈。
我基於十分個人的理由,正在尋找魔女。
我儘可能像平常一樣,露出一抹輕笑。
既然少女不希望如此,那麼E弦就是不應該被找到的東西。所以我將美工刀藏在口袋裏,並前往幸運草之家。而這件事由真邊和佐佐岡順利地解決了,實在幫了大忙。
我走了起來。
堀輕輕地舉起雙手。
就像把祕密的寶箱打開一樣,將圍巾從嘴邊拉開。
也就是說,只要從零生出E弦就行了。
「很可惜,不是。」
「那麼路上小心。」我對真邊揮揮手。
「很可惜,不是。」
班長、堀和真邊都在派對現場啊。
我儘可能給所有我能寄的人,寫了一張聖誕卡。裏面寫着:「請問你有小提琴的E弦嗎?」我還順便改編了一下七大不可思議的內容,變成只要把E弦當作禮物,就能實現心願。雖然感覺沒有什麼意義,但希望能因此提升一點取得E弦的機率。
堀一如往常地,用圍巾遮掩着嘴。
一直想不到第一句話該說些什麼的我,抬頭仰望着天空。
我沒有將這冗長的解說,傳達給堀知道。
但執着於這個想法,也無法讓事情往前推進。於是我寫了一封給魔女的信。內容是關於「小提琴絃的必要性」。在昨晚深夜,我將那封投進了位於海邊的快遞用郵筒裏。
她再次點頭。
佐佐岡若無其事地笑着。
「總之我很急,先走了!」
真邊也對我揮手,然後離去了。
我儘可能緩慢地吸着氣。
傳遞的起點就是魔女——我姑且是這麼推測的。事實上,我還沒確認起點是否是堀。
「早就已經曝光了吧。」
我如此問道。
雖然她的聲音比平常還要小,但在如此寂靜的夜晚,不可能會聽錯。
不久後,她出現了。
結果,E弦交到了佐佐岡手上。
傳說魔女住在那道很長很長的階梯之上的宅邸中。
正當我模仿假想拳擊,咻咻地揮動手臂時,有人從宿舍慢悠悠地現身了。
她站在我的面前,凝視着我,然後微微地歪着頭。那個動作,似乎有催促我開口的意味。
在網購無法送達的這座島上,我只想得到─個方法可以取得不存在的E弦。不管怎麼想,都只有那個方法。
「可以讓我送你回宿舍嗎?我有一點話想和你說。」
「我收到了這個。」
在聖誕卡的安排中,她前面還有一個預定會加入傳遞的人。
*
「今晚真冷呢。」
「派對好玩嗎?」
我相信這名少女所擁有的善性——不論對方是誰,都絕對不會背叛我——這種信任是我所做不到的。期待是私人的東西,不應該與人產生連結。對我而言所謂的信任,就是即使被背叛,也會原諒對方。
首先,要是階梯島上存在E弦的話,這計劃從根本上就不成立了。
聖誕卡的文章中,除了收件人以外,只有一個地方的內容有些微小的差異。那就是想要E弦的人。給A的信上,寫着B想要E弦,給B的信上,寫着C想要E弦。我希望經過大約三、四個人的手上後,最後可以送到我或佐佐岡的手中。
雖然我很擔心她是否能夠跨越聖誕派對這種驚悚的活動,但這不是今晚的主題。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我時而踏着腳,時而伸展身體以撐過寒冷。雖然不管過了多久都沒辦法緩和寒冷,但也可以說已經習慣了。
傳遞的順序是由堀交給班長,再由班長交給佐佐岡。
「嗯。」
她露出偶爾會浮現的少年般的笑容,並再次將鑰匙圈收了起來。
我相信堀。即使她就是魔女,我還是相信她的善性。
佐佐岡非常認真地在尋找E弦,即使如此還是找不到。
「這樣啊。」
這女孩就是魔女啊。
我安心了。幸好魔女的真面目是如此謹慎、善良的少女。我對魔女和堀都抱持着好感,從今以後也不會改變。
我露出真心的微笑。
「走吧。今天晚上很冷,待在外面太久會感冒的。」
堀點點頭,和我並肩邁出腳步。
世界再度開始呼吸,喧鬧聲從遠處慢慢恢復。
她的宿舍就在前面了。我只有幾個簡單的問題想問她。
「讓網購商品無法送達,是你的意思嗎?」
堀走了大約五步之後,點了點頭。
然後,她低下頭小聲地說:
「對不起。」
「不用道歉沒關係的。爲什麼突然停止貨物的運送呢?」
這個問題,她沒有回答。應該是有什麼原因吧。要是她不想回答,那也沒辦法。
「但是,一直理所當然使用到現在的東西突然無法使用,還是會積累不滿的。我不太希望大家討厭魔女,所以想盡可能穩當地解決這件事。」
堀沉思了一段時間,然後點點頭。
「不能再讓網路購物變得能夠使用嗎?」
這次她用微小的聲音回答:「可以。」
太好了。我心想,是不是有什麼連魔女也無可奈何的理由?例如遊戲中被稱爲魔力的東西耗盡了之類的。
「有傳聞說貨物無法送達,是技術高超的駭客害的。雖然其實駭客並不存在。但只要不要隔太久,之後網路購物又可以使用的話,大家應該就會把錯推到那個駭客身上了。」
就算對你失言說了過分的話也很輕鬆——如此總結起來雖然很失禮,但還請你原諒我。我的意思並非傷害七草同學也無所謂。雖然這種事絕對不應該發生,
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如果能被容許的話,我想要就此逃離。但我不能這麼做。讓我無處可逃的,就是我自己。
我並不是打算違抗時間的流動,但還是在路燈下停下了腳步。
「我沒問題的。」
堀用非常微小的聲音,喃喃地說了些什麼。
但是,也沒有人會想相信「是魔女停止網路購物」的。
就算七草同學你知道了什麼關於魔女的事,也希望你絕對不要對別人提起。可以的話,希望你也不要把這封信拿給別人看。
技術高超的神祕駭客,這種東西應該沒什麼人會相信吧。
五顏六色的屋頂被降下的闇夜染成了黑色,雪降落在上面並漸漸堆積起來。彷彿將這座島的聖誕夜的一切,溫柔地包覆起來一般。即使那是片虛假的潔白,我還是會稱讚這幅景象很美。即使很快就會融化,我還是會打從心底稱讚它很美。
或許時間流動這種常識性的思考方式,不適用於魔女也說不定。也許堀不會變老,從一百年前就維持着這個姿態。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在晴朗的夜空下飄舞的雪花。
但如果發生時對象是七草同學的話,我愚蠢的失言「並非我的內心話」——這件事應該能順利傳達給你。
因此,無論是多麼容易戳破的謊言,應該還是有代罪羔羊的功用。大部分的人,會選擇相信想相信的事物。事實上,駭客的傳聞確實急速擴散了。
這當然是我單方面的想法。在進入正題前,我想先向七草同學你傳達這件事——對我來說你是多麼適合說話的對象。
我真的很感謝你。沒辦法好好地回應你,我很抱歉。即使如此,對我而言,還是覺得和七草同學談了很多話。
雖然這種東西連藉口都稱不上。
我不經意地仰望宿舍,也因此錯過了戲劇性的一瞬間。這大概是第一次,堀對我露出了微笑。
她點點頭。
「今天晚上,對着天空許願的話,那個願望似乎就會實現。」
這次,堀沒有追上來。
已經抵達她的宿舍了。
我也追着她的視線。
那完全是個謊言我從來沒有想過這種事。我自己也很混亂,不知道爲什麼就順勢這麼說出來了。那其實是不應該被稱爲語言的雜音——我總覺得你可以理解這點。
即使如此,還是有一個矛盾。
「我可以收下嗎?」
前言這麼冗長,非常抱歉。
那時魔女給我的感覺,和堀大大不同。當然,也可以想成是我現在所認識的堀,完全是個冒牌貨,是個被演出來的角色。她的本性其實完全不同。一個善於雄辯的人要僞裝成沉默的人,這種事不用魔法也能做到。但是在我看來,堀一點都不像是個冒牌貨,也不像是在演戲。
例如,堀是在沒多久之前——在我來到這座島前不久——來到階梯島的。當然,魔女應該在那之前就在階梯島上了。
我揮揮手,和堀道別。
她的聲音,如同飄落下來的枯葉那樣微小。
我有時候,會夢見自己說了很多話。
我收下了那封信。在堀寫的信之中,這封信顯得有些薄。
那肯定是因爲七草同學你,不會對我的話鑽牛角尖,而會原封不動地聽進去的關係吧。這在我的經驗中,是相當少見的事。很多人沒有辦法原封不動地把話聽進去,總是擅自加上各式各樣的解釋。如此一來,我認爲語言的意義便會扭曲。於是,原本不該引起的問題就會產生。但是從七草同學你身上,我幾乎感受不到那種擅自解釋的情形,因此讓我十分安心。
我對着白色的夜空,呼地吐了一口白氣。
她略帶滿足地露出了微笑。
我很後悔沒有準備禮物給她。至少,要是有爲她準備一張聖誕卡就好了。不是爲了我的計劃而寄出的聖誕卡,而是更加純粹地傳達聖誕快樂的卡片。
「會積雪唷。」
我把視線移回她身上。
我笑着對她提出最後一個問題。
我想自己整理思緒。而且要是太草率地丟出問題,說不定聽起來會像是在質問她。雖然不到堀那種程度,但我在使用語彙的時候,還是抱着恐懼的。
堀再次停下了腳步。
「你不冷嗎?」
給七草同學
但另一方面,這個真相卻和我至今的所見所聞存在着矛盾。
*
明明是我的錯,但我卻因爲這件事而十分沮喪。醒來之後,我又會繼續沮喪好一段時間。
有很多很多純白而細小的碎片正在舞動着。它們沐浴在澄淨夜空上的星星所發出的白光中,閃閃發亮着。純白正在飛舞。
將堀那張有着一顆淚痣、帶着困擾神色的臉,貼到戴着黑色三角帽的剪影上後,竟合襯到令人心生憐愛。我開始覺得,就算會使用魔法,但魔女應該也有各式各樣辛苦的事吧。
她的手心裏,不知何時握了一封信。
因此對我來說,要是七草同學你能停止拿我和你的想法比較,我會很高興的。當然,我並不是討厭你。一個桶子的水,在沙漠時就算用「很多」來形容也不爲過,但在海邊的話就只是相當微小的量。七草同學和我之間,在判斷詞語多寡的基準上,就是有這麼大的不同。
我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指向了星星和雪。
終章
我真正想表達的是,對我來說,七草同學是很適合說話的對象。或許你會感到很意外也說不定,但這是真的。
我一直不停地說話。
這座島是因爲魔女的管理,才勉強能夠維持平衡的。如果魔女不是我們的同伴,那應該有很多人會陷入絕望之中吧。
「會積雪嗎?」
然後,她將掌心朝上,並靜靜地伸出了手。
謝謝你總是願意和我說話。
聖誕夜似乎能夠平安地結束,我也知道了魔女的真面目。時間確實在流動,事態也正在產生變化。
我笑了。就算她騎着掃帚,和黑貓一起飛上這片天空,我好像也能坦率地接受。
就算七大不可思議是虛假的,就算那是爲了配合某人的任性而產生的東西,就算一切都是謊言,那也沒關係。今天確實下雪了,因此實現她一個小小的心願也無妨吧。
關於口袋中那枚金幣的決斷。
在回家的路上,我抬頭仰望看不膩的夜空,緩緩地漫步着。
雖然不記得具體的內容,但在那個夢中,我總是會失言說出很過分的話。不知爲何,嘴裏會說出從沒想過的事,然後傷害到對方。
當然這一切都是夢。爲了不要讓我因爲從沒想過的事而傷害到別人,原本就應該小心注意。與其說出不慎的發言,我寧可選擇保持沉默。即使如此,如果對象是七草同學的話,使用語彙的時候,我也不用害怕會造成一些誤解。
「謝謝你總是替我着想。還有,謝謝你送我回來。」
我問。
但是,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
接下來就是正題了。
「謝謝。」
魔女的真實身分,並沒有使我陷入大混亂之中。
我知道魔女的真面目。
堀回答。
不說話明明是我的錯,卻把沙漠和水這種龐大的問題當作比喻,或許你會覺得很奇怪吧。雖然替換成其他更適合的說法就行了,但是我考慮了很久,還是找不到適合的說法。我想寫的是,即使是同樣的量,要用「大」來表達,還是用「小」來表達,都是相對且可以改變的。而缺水所引起的種種現實問題,現在暫且不慮。
就算知道了這件事,魔女還是充滿謎團。但是我已經決定,現在不會針對這些疑問提出任何問題。
堀歪着頭,喃喃地說:
飄着雪的星空,不論看多久都不會厭煩。但是也不能讓堀站在雪中太久,於是我勉強低下了頭。
過去,我曾透過電話,和魔女交談過一次。
堀點點頭。
我沉醉在那幅景象之中。
如果你覺得很無趣,煩請跳過這段,直接閱讀我預定會寫在後面的「正題」。
那封信的正中間有一條摺痕。是她一度交給了我,但在我讀信之前就被她塞回口袋裏的那封信。
堀抬頭仰望天空。
但是那比飄落下來的雪花更加安靜,很可惜我沒能聽見。
從堀那裏收到的信,還緊握在右手中。我脫下一隻手套,謹慎地撕開封口的貼紙,然後回頭確認了一次背後。
不久後,我就會被逼着做出決斷吧。
我對是否應該握住那隻手,煩惱了一會兒。煩惱的期間,白色的碎片輕飄飄地飛落到了她的手上。那些碎片觸碰到堀的肌膚,然後如謊言般地溶化了。
「今晚會下雪嗎?」
我想說些關於夢的話題。
如果七草同學你想知道關於魔女的事,我會盡可能地回答。根據我的判斷,現在這個時間點,有很多不該對任何人說的事。因此就算你向我發問,或許會有很多問題我無法好好回答。即使如此,我也絕對不會說謊。
不可思議的是,在滿天星空中飄舞的雪,是如此地自然。與此相比,在藍天中飄浮的巨大雲朵反而更不自然。感覺在很小的時候,我就曾在夢裏看過這樣的夜晚。
對象有各式各樣的人。有時是水谷同學,有時是佐佐岡同學,有時則是匿名老師。七草同學不認識的人,和連我自己都不認識的人也會登場。在那之中,唯有對象是七草同學時,能讓我稍微輕鬆一點。
即使她從出生時就已經在這座島上,也和時間軸對不上。我和她都是十六歲,應該有人從十六年前就已經來到這座島上纔對。
這只是我的請求,不是條件。
就算你不接受我的請求,只要你向我詢問關於魔女的事,我還是會盡可能回答你。
突然寫這封信給你,真是不好意思。
這就像是膽小鬼的好奇心一樣。
想偷偷地把一直緊閉着的箱子的蓋子打開來看看。
僅僅是這樣而已。如果造成你的困擾,就請全部忘記吧。
希望七草同學你能度過一個美好的聖誕節。
*
我將那封信大略讀過一次之後,再從頭慢慢地讀了一遍。
第一次看的時候,信的內容就已經進入腦中了,我只是單純地想再看一次堀的信。這封用有點圓潤的字體,仔細地、大小均一地寫成的,堀的信。
我兩次閱讀時都想像了堀喋喋不休的樣子,不禁笑了出來。接着,我以「膽小鬼的好奇心」這個詞彙,想像了她的臉。
這個詞句悄悄地進入了我的心中。
雖然是第一次聽見,但我總覺得從和堀相遇以來,我就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又或者,這詞句一直都存在於我自己心中,早已浸透到身體裏了。
堀的信上,寫了三件重要的事。
第一件事,當然也是最重要的事,是我對堀來說是「適合說話的對象」。我連想都不曾想過,自己竟被定位在如此充滿榮耀的立場。她在各種形式上都讓我大喫一驚。
第二件事,是堀本來就打算要表明自己的真實身分。雖然曾經感到迷惘,但她甚至寫了信,還一度將信交給了我。因此我那個粗陋的聖誕卡計劃纔會進行得如此順利吧。
結果,我的努力基本上是白費了。就算在房間裏無所事事地看書,或許堀也遲早有一天會自己表明身分吧。我也沒有必要特地從郵局領出存款,製作大量的聖誕卡。
但是不可思議的是,我並沒有徒勞無功的感覺。
雖然繞了遠路,還發生了預料之外的事,但最終還是找到了小提琴的E弦,演奏會也成功了。這樣就足夠了。
第三件事,是堀夢見了自己不停說話的夢。這就表示,她本身一定也期望與誰對話吧。
以我來說,這種積極、肯定的思考模式相當少見。我總是在說,人有時也會做和自己的本意完全相反的夢。但是難得堀祝福我有個美好的聖誕節,至少今晚我就選擇肯定的推測吧。
在聖誕夜中,我的工作只剩下一個。
「聖誕快樂。」
當然,我並不打算告訴任何人魔女的真實身分,也不打算把這封信拿給別人看。比起魔女的事,堀把我當成「適合說話的對象」這點才更令我開心。於是我決定把信珍惜地收在抽屜的深處。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聖誕夜還沒有結束嗎?如果這就是聖誕老人給我的禮物,那還真是過分啊。
然後,我將手伸進了大衣的口袋。堀的信放在其中一個口袋裏,而另外一邊的口袋,則放着剩下的一封信。
原來有這種東西啊。
「當然是就這樣直接送我就好了。就算有兩雙手套也不會造成困擾,而且也可能會有其中一雙溼掉。」
昨天,我爲素未謀面的人準備了無數封聖誕卡。疲憊不堪的我,開始想寫幾封更正經的聖誕卡。
我將那封信遞了出去。
*
我煩惱了很久,最後還是選了髮圈。我很喜歡她那頭又黑又直的長髮,所以儘可能希望她不要弄髒。
「原來如此。」
「那就聽聽看吧。」
我拂去飄落在信紙上的雪,仔細地摺好信之後放回了信封。
「所以我想和你商量。像這種情況,應該要明天再買別的禮物比較好,還是說即使是同樣的東西,也應該在聖誕夜之內交給對方比較好?」
到時候,要是能儘可能加上很多無關緊要的瑣事,我會很開心的。例如忽然遇見了某隻貓,或喫掉草莓蛋糕上的草莓的時機,或是過去有些悲傷的回憶之類的。只要躲在角落一邊害怕着,一邊漸漸滿足各種好奇心就行了。
細雪在她的臉旁飄舞着。有一些消失了,然後又有一些再次浮現。宛如膽小鬼的好奇心一般。
她露出相當嚴肅的表情,彷彿正在針對世界規模的經濟問題提出評論一般。
我從昨天開始已經送出了好幾百封聖誕卡,但我的手邊,還剩下一封想送出去的信。
我知道,不管送什麼禮物真邊由宇都會很開心。
真邊由宇。
「很快的。大概,只要兩、三分鐘。」
我的手上,正戴着班長送我的深咖啡色手套。
「那是什麼?」
我從現在開始,應該會花上很長的時間來了解魔女及這座島吧。
我將視線移向自己的手。
我將信封放進口袋,再次抬頭仰望夜空並邁出腳步。
她翻找着掛在肩上的包包,然後拿出了一個紙袋。
如果對象是我,失言多少次都無所謂。不只是在夢中,在現實中也是。不過,每當發生這種事,那位膽小的魔女應該就會深受傷害吧。那樣的話,她還是暫時保持沉默就好了。
「如果會很久的話就明天再說吧,說不定會感冒。」
她向我遞出紙袋。
察覺到腳步聲的她,轉頭望向我。
我想要仔仔細細地,看着那個表情。
「這樣啊,太好了。」
取而代之的是,信封裏放着一個小小的禮物。
「你在等我嗎?」
「禮物,給七草你的。」
「其實,我有一件很困擾的事。可以和你商量一下嗎?」
她用感傷的眼神抬頭仰望雪花飄舞的星空,宛如在思考故鄉的事一般。她的肩上積着白色的細雪,讓身形變得有些模糊。她彷彿會就這樣消失無蹤一般。
真邊露出了微笑。
真邊點頭,並皺起眉頭。
這是一封沒有任何意圖,單純爲了傳達那句話而寫的信。實際上,裏面的卡片除此之外沒有寫上任何一句話。就算絞盡腦汁,腦海中還是浮現不出任何文句。
「這個。」
「說得也是,因爲這座島上的夜晚很早嘛。」
「我本來想重新買別的東西,但當我還在煩惱時,就已經沒時間了。而且店也關門了。」
三月莊前,有一個女孩子站在那裏。
派對還在繼續進行,附近的房屋中傳出了歡呼聲。
「謝謝。」我回答她,並收下了禮物。
但是她收下了信封,並真心珍惜地低頭看着信。
我在她面前約三步的位置停下了腳步。我煩惱着她發生了什麼事,最後這麼問了:
「聖誕快樂。」
「我買了手套。」